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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歌
作者: 三戒大师  发表时间: 2017-11-13 21:18:00  所属类型:古典仙侠

正文一
  序章 凤凰观   第一章 流年   第二章 少年心似铁
  第三章 钦差至   第四章 很辛苦的钦差   第五章 兰亭日暖
  第六章 三月三   第七章 码头   第八章 不过如此
  第九章 事了拂衣去   第十章 原来如此   第十一章 父子姐弟
  第十二章 夏侯之怒   第十三章 送你一桩前程   第十四章 好大一口锅
  第十五章 坞堡   第十六章 入堡   第十七章 夏侯之威
  第十八章 周氏   第十九章 密道   第二十章 虎口夺食
  第二十一章 插翅可飞   第二十二章 出了口恶气   第二十三章 太平道
  第二十四章 洛都   第二十五章 长乐殿   第二十六章 高山仰止
  第二十七章 高升   第二十八章 别了,余杭   第二十九章 路遇
  第三十章 灾民   第三十一章 大人开心吗?   第三十二章 解决
  第三十三章 迎接   第三十四章 重临   第三十五章 进京
  第三十六章 林子大了   第三十七章 三人成虎   第三十八章 余庆房
  第三十九章 陆枫   第四十章 逆鳞   第四十一章 陆背锅
  第四十二章 威慑   第四十三章 第二步   第四十四章 盯梢
  第四十五章 通洛仓   第四十六章 无知   第四十七章 上朝
  第四十八章 九巨擘   第四十九章 轰动   第五十章 太受欢迎了也很苦恼
  第五十一章 过河   第五十二章 粥厂   第五十三章 震怒
  第五十四章 灌水   第五十五章 见鬼   第五十六章 针眼
  第五十七章 嫡庶   第五十八章 长脸   第五十九章 榜单
  第六十章 九品官人法
正文二
  第六十一章 畏罪自杀   第六十二章 矛盾   第六十三章 长老
  第六十四章 点火   第六十五章 美女救英雄   第六十六章 谢添
  第六十七章 满地找牙   第六十八章 不要脸   第六十九章 走人
  第七十章 伴驾   第七十一章 避暑宫   第七十二章 死期
  第七十三章 斜阳楼   第七十四章 初见   第七十五章 皇家
  第七十六章 早膳   第七十七章 还有   第七十八章 相见难
  第七十九章 深意   第八十章 答案   第八十一章 恭喜你没答对
  第八十二章 终于见到了   第八十三章 对弈   第八十四章 棋差一招
  第八十五章 上门   第八十六章 都来了   第八十七章 再战
  第八十八章 忍无可忍   第八十九章 下山   第九十章 拦驾
  第九十一章 龙颜大怒   第九十二章 皇帝耍流氓谁也挡不住   第九十三章 回家
  第九十四章 局面   第九十五章 裴阀   第九十六章 龙门
  第九十七章 各有远图   第九十八章 天女   第九十九章 反转
  第一百章 巧遇   第一百零一章 恩怨分明   第一百零二章 三畏堂前
  第一百零三章 考试   第一百零四章 阅卷   第一百零五章 分歧
  第一百零六章 都来了   第一百零七章 上天了   第一百零八章 定局
  第一百零九章 坑人   第一百一十章 结果   第一百一十一章 龙儿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太平城   第一百一十三章 陆仙   第一百一十四章 操练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杀手锏   第一百一十六章 妥协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朋友
  第一百一十八章 竹子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寻仇   第一百二十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正文三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得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审问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可恨之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秘闻   第一百二十五章 谜团重重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少女情怀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两面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津月色   第一百二十九章 提督的震怒
  第一百三十章 功成华表   第一百三十一章 晋级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失踪的少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失控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危机   第一百三十五章 直面
  第一百三十六章 对话   第一百三十七章 道阻且长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互有所求
  第一百三十九章 拜师   第一百四十章 天大的喜事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兴师动众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仪式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话   第一百四十四章 密谋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杀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东市   第一百四十七章 白家杂货铺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接也得接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朋友兄弟   第一百五十章 战书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歹毒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杀局   第一百五十三章 杀局
  第一百五十四章 无路可逃   第一百五十五章 逆转   第一百五十六章 妥协
  第一百五十七章 观众   第一百五十八章 花痴   第一百五十九章 试探
  第一百六十章 五德五行功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中至拳   第一百六十二章 婉拒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心战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人生如戏   第一百六十五章 作局
  第一百六十六章 击鼓   第一百六十七章 阀主的手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宗主令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可恨之人   第一百七十章 双喜临门   第一百七十一章 深谋远虑
  第一百七十二章 理想   第一百七十三章 义德火行功   第一百七十四章 乔迁
  第一百七十五章 新居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一百七十七章 画方成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天雷碰地火   第一百七十九章 道指   第一百八十章 为师来晚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孤阳不长
正文四
  第一百八十一章 甩锅小能手   第一百八十三章 恶客临门   第一百八十四章 愁杀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请缨   第一百八十六章 老贼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头七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两个陆俭   第一百八十九章 急转直下   第一百九十章 金玉其外
  第一百九十一章 美男计   第一百九十二章 商氏总行   第一百九十三章 商大小姐
  第一百九十四章 尔虞我诈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有一腿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夜探
  第一百九十七章 好吃不如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夜劫道   第一百九十九章 呐妮
  第二百章 通幽   第二百零一章 一夫当关   第二百零二章 万夫莫开
  第二百零三章 落荒而逃   第二百零四章 说辞   第二百零五章 凯旋
  第二百零六章 盘问   第二百零七章 收当入库   第二百零八章 太平令
  第二百零九章 财帛动人心   第二百一十章 心动风动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太上忘情道
  第二百一十二章 萝卜开会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上智下愚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速之客
  第二百一十五章 毒咒   第二百一十六章 熙熙   第二百一十七章 得手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天人交感   第二百一十九章 纷沓而至   第二百二十章 局
  第二百二十一章 地宫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何处   第二百二十三章 黄雀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灭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天塌地陷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绝望
  第二百二十七章 奸商的胜利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失陷   第二百二十九章 对决
  第二百三十章 杀招   第二百三十一章 洗白   第二百三十二章 各怀鬼胎
  第二百三十三章 回马枪   第二百三十四章 交锋   第二百三十五章 绝地
  第二百三十六章 生命之源   第二百三十七章 破洞   第二百三十八章 地下河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下水   第二百四十章 死人
正文五
  第二百四十一章 绝命书   第二百四十二章 通道   第二百四十三章 宝库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天意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一厢情愿   第二百四十六章 求援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天地之威   第二百四十八章 希望   第二百四十九章 出口
  第二百五十章 露馅?   第二百五十一章 行动   第二百五十二章 绝处
  第二百五十四章 逢生   第二百五十五章 决心   第二百五十六章 方圆相济
  第二百五十七章 重见天日   第二百五十八章 套路套路又见套路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一招
  第二百六十章 狂笑   第二百六十一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第二百六十二章 好算计
  第二百六十三章 玉碎   第二百六十四章 竹林七怪   第二百六十五章 圣女天女
  第二百六十六章 崔阀   第二百六十七章 酷刑   第二百六十八章 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第二百六十九章 弄巧成拙   第二百七十章 你猜呢?   第二百七十一章 报名
  第二百七十二章 亮相   第二百七十三章 公子如玉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有女若华
  第二百七十五章 赐尔三招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天击九式   第二百七十七章 美人千面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天变   第二百七十九章 壮行   第二百八十章 抽签
  第二百八十一章 梅花三落   第二百八十二章 摧枯拉朽   第二百八十三章 金手指
  第二百八十四章 香醉忘忧   第二百八十五章 晋级   第二百八十六章 打气
  第二百八十七章 加注   第二百八十八章 勾兑   第二百八十九章 选择
  第二百九十章 一招   第二百九十一章 奇迹   第二百九十二章 恍若梦中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双狮印   第二百九十四章 猜拳   第二百九十五章 胜负
  第二百九十六章 百花帮   第二百九十七章 陆同的邀请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夜谋
  第二百九十九章 赔率   第三百章 老大难当
正文六
  第三百零一章 躺赢   第三百零二章 荣升   第三百零三章 兄弟
  第三百零四章 果然   第三百零五章 霸王卸甲   第三百零六章 克制
  第三百零七章 强求不得   第三百零八章 大姐头之威   第三百零九章 时代裂变
  第三百一十章 选择   第三百一十一章 芊芊   第三百一十二章 走火
  第三百一十三章 群贤毕至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天女驾到   第三百一十五章 双璧
  第三百一十六章 白羽之威   第三百一十七章 身似琉璃   第三百一十八章 心乱则败
  第三百一十九章 胜负   第三百二十章 明日   第三百二十一章 信心
  第三百二十二章 必须要赢   第三百二十三章 悟   第三百二十四章 灌顶
  第三百二十五章 支持谁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天阶?   第三百二十七章 碾压
  第三百二十八章 胜负   第三百二十九章 破绽   第三百三十章 胜负已分
  第三百三十一章 四大公子   第三百三十二章 接见   第三百三十三章 预言
正文一

序章 凤凰观
( 本章字数:7549 更新时间:2017-11-13 21:19:00)

  乾明二年冬,十一月二十六日,己卯。孝文太后忌辰,帝率公卿至报恩寺祭奠,遇刺,山陵崩。

  ——《玄愍帝实录》

  北国冬月、朔风如刀,草木凋谢、寒霜满山,天地间一片肃杀。

  这样恶劣的天气,老百姓不拘贫富都躲在家里猫冬,山路上死寂无人,只有西北风刮过山石发出的呼啸声,如嚎如怒,令人绝望!

  突然,阵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山道的死寂,一群衣甲带血的骑士,簇拥着一辆双驾马车,从北面疾奔而来。

  他们所乘的马匹皆是神骏,但一夜不停的跑下来,战马已是口泛白沫,筋疲力竭了!

  为首的一名骑士剑眉星目,英俊非凡,一边控马,一边满脸焦灼的回头探望。

  身后不远处烟尘腾起,可以清楚看到一队玄甲骑兵,正在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他们!

  “该死!”那名骑士当机立断,爆喝一声:“迎敌!”

  将士们都很清楚,这时转身迎敌意味着什么!但为了给马车上的人争取一点时间,他们全都毫不迟疑的勒住马缰,转过身来!

  须臾间,追兵已经杀到面前,却被将士们死死挡在谷口,寸步不能前行!

  远去的马车上,车帘掀开了,现出一张苍白美丽的面孔,她头插金翠钿钗、身穿赤色襢衣,紧紧搂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那小男孩一脸的恐惧,那幼小的心灵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自己的人生,会在一夜之间,从天堂坠落到地狱。

  。

  那些骑兵身披玄色的铁甲,头盔如狰狞猛虎,左臂甲上刻着篆体的‘夏侯’二字,彰示着他们的身份——夏侯阀的部曲家将,号称天下精锐的玄甲骑兵!

  为首一名将领,头戴束发金冠、身披黑色的大氅,狼眉鹰目、顾盼自雄,气魄摄人肝胆!他骑一匹黑色巨马,像九幽的魔神一样,睥睨着拦路的一众护卫。

  饶是那些护卫已视死如归,见了此人仍旧面如土色!为了追捕皇后娘娘,夏侯阀居然出动了天阶大宗师!那可是天下有数的绝顶高手,他们哪里能阻拦的住?!

  为首的骑士神情也变得无比凝重,他担心阻拦不了对方多久,娘娘和太子殿下还是无法脱险!

  还是对方先开口了,语气比这寒风还要凛冽道:“杜茂,皇帝已经死在报恩寺。不想株连九族,还是下马投降吧!”

  “夏侯不败!”那为首的骑士,原来名叫杜茂。他横眉冷对,憎恨道:“你们夏侯阀深受皇恩,却弑君祸国,罪该万死!今日我便要替皇上报仇!”

  “不自量力!”那金冠黑氅的夏侯不败冷哼一声,猿臂一挥,玄甲骑兵便轰然向杜茂等人扑去。

  杜茂抽出背后双刀,怒吼一声:“禁卫军,死战不退!”便一马当先迎向来敌!

  众禁卫也跟着怒吼起来:“死战不退!”这一声仿佛有魔法,让他们抛掉一切杂念,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杀敌!

  轰然之间,双方碰撞在一起,你死我活的厮杀起来!玄甲骑兵虽然人数众多,但受地形限制,不能发挥优势。且禁卫将士个个武艺高强,尤其是杜茂,已是劲力无穷的地阶宗师,一双灌注着真气的镔铁长刀舞动如雪,斩断兵刃无数,杀伤敌兵无算!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盏茶功夫,夏侯不败见玄甲骑兵仍然无法克敌,不禁眉头一簇,没时间可浪费了!

  杜茂一刀劈出,将一名敌兵连人带马砍成两段!鲜血和内脏飞溅中,他突然心生警兆,瞥见一抹黑影向自己凌空扑来,忙不假思索的挥刀砍去!

  那道黑影正是夏侯不败,见刀光匹练般向自己席卷而来,他不慌不忙伸出修长的手指,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弹!便正弹在杜茂的刀背上!杜茂那威猛无俦的一刀,居然被这毫不费力的一指,硬生生打断了招式!

  杜茂右手虎口鲜血迸流,长刀也脱手而出!他半边身子都陷入了麻痹,甚至来不及举起另一柄长刀,便被夏侯不败一掌印在胸口!

  杜茂登时如遭雷击,吐血横飞出去数丈近远,身躯狠狠撞在山石上,溅起无数砂砾!

  战力居然如此悬殊,这就是纵横天下,无可匹敌的天阶大宗师!

  夏侯不败挥手间干掉杜茂,身子又在半空中不可思议的转了个弯。双腿看似不紧不慢的连环踢出,每一脚却都正中一名禁卫的胸口!任那些禁卫如何拼命闪避格挡都是徒劳。

  被踢中的禁卫全都胸口塌陷,口喷鲜血横飞出去,定是十死无生!

  夏侯不败则借着这股力道,飘然返回自己的马背上。瞥一眼破布袋一般摔落在地的杜茂,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双刀杜茂,不过如此。”

  夏侯阀的玄甲骑兵见状,满眼都是狂热的崇拜,齐声高喊着:“中流击楫,天下无敌!”朝剩余的禁卫疯狂砍杀起来!

  没了杜茂这定海针,剩余的禁卫完全被夏侯不败的恐怖实力夺去了气魄。没有抵抗多久,就被玄甲骑兵围杀殆尽……

  看一眼满地的禁卫死尸,夏侯不败却神情阴郁道:“拖得太久了。”

  玄甲骑兵登时满面愧疚道:“我等甘愿受罚!”

  “领军权且息怒。”副手忙小心翼翼劝道:“平王殿下的军队已经把落凤山都包围了,她们跑不了!”

  “夏侯阀从不靠别人帮忙。”夏侯不败冷哼一声道:“追不上她们,你们就自裁谢罪吧!”

  “是!”所有玄甲骑兵神情一紧,拼命催动战马,继续全速追击!

  。

  落凤山山势平缓连绵,像一只头向西、尾巴向北的凤凰,山名便由此而来。这里的山道并不算难行,而且比官道要节省不少路程,平日里,过路的商旅行人只要不载重,不少人会抄这个近道。

  尽管天寒地冻,还是有一小队人马出现在这山道上。这些人有护卫、有仆从,还有女佣,全都面带苦色,簇拥着一辆不大的马车,缓缓向前而行。

  马车里坐着一家四口。一双六七岁的儿女,全身裹在厚厚的皮裘里,缩手缩脚的蜷在母亲身边。虽然点着个炭盆,但北风从车缝钻进来,车里依然十分冰冷。

  两个孩子的母亲,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样貌称得上端庄美丽,气质更是温婉平和,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只是看到孩子受罪,她也不能免俗的小声抱怨道:“那些人也太过分了,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就不能缓一缓,等暖和了再让你上任?”

  她说话的对象,是个神采内敛、气度从容的青袍男子。他正拿着本书,在颠簸的山路上看的津津有味,闻言叹口气道:“其实山下没有这么大的风,你却偏要到山上烧香。”

  “听说这落凤山的凤凰观,香火灵验的很。”妇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白一眼男子道:“还不是为了你,我要求道祖保佑,让你早日调回京城。”

  “娘,”小女孩娇嫩的声音打断了夫妻的对话,“我要尿尿……”

  一旁的小男孩也跟上说:“我也要尿……”

  妇人忍俊不禁,刮一下小男孩的鼻头道:“什么都要跟着姐姐学。”

  男子也笑了,宠溺的摸摸儿子的头,搁下书本起身下车道:“爹爹给你拿夜壶去。”

  男子下了车,跺一跺酸麻的两脚,把夜壶送进车中。眼看凤凰庙就到了,他便安步当车,缓缓而行。

  呼吸着冷冽的空气,男子的头脑为之一清,心情却依然沉重。妻子总以为,他是被家族的嫡系排挤才匆匆离京。但事实并非如此,是他自己选择这时候上路的。虽然他人微官卑,却依然能预感到,京中即将有大变发生。

  皇上取消九品官人法,又颁布均田令,还要重新统计全国户口,样样都砍在门阀豪族的根基上,那些人怎么能不反对他?皇上登基才两年,根基还太不牢固,如此操之过急,是取乱之道啊!

  男子本身就是七大门阀之一的子弟,自然十分清楚那些门阀联起手来,实力要远胜皇家。何况,还有个貌似忠厚、实则野心勃勃的平王殿下……

  男子一路走,一路长吁短叹,既为皇帝和国家的命运忧心忡忡,又为自己眼下的弱小无力而悲哀。预见到京城要风云变幻,只能远远躲开,以免行差踏错、连累妻儿……

  ‘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男子长长一叹,正准备收拾心神,加快脚步。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车疾驰的声音,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样式普通的双驾马车,在山道上狂奔而来。车夫好像仍嫌不够快,还在拼命抽打着马匹。

  男子不由眉头紧锁,这段山道十分狭窄,仅容两车并行,但对方狼奔豸突,而且还是双驾马车,怎么可能过得去?!

  男子让护卫高声叫对方停车,但对方置若罔闻!只见那辆马车根本不减速,依然直冲而来!男子的马车极力避让,道路还是不够对方通行,一侧车轮轧出了道路,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登时就翻了车!车夫直接被掀飞出去,一头撞在山石上,生还希望渺茫。

  “快救人!”男子赶忙带着家丁,跑到翻倒的马车旁,想要打开车门。却吃惊的发现,那车门无比沉重,竟然是昂贵的铁梨木制成!这么大的马车,全用铁梨木制成,就是七大门阀也不会如此铺张!

  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头,当他打开车门,看到里头的母子俩,不禁失声叫道:“皇后娘娘!”

  女子额头流着血,但怀里的小男孩毫发无伤,她有些错愕的看着对方。“你是……”

  “在下陆信,娘娘还在梅阀时,曾随兄长参加过娘娘的诗会。”叫陆信的男子忍住满心的惊涛骇浪,让女佣把皇后从马车里扶出来。

  “陆信,我想起来了!”皇后出来马车,抱着怀里的男孩儿便跪在了陆信面前,哀声乞求道:“求你救救太子吧!他是皇上唯一的骨血啊!”

  “皇上……”陆信闻言浑身一震道:“出什么事情了?!”

  “皇上,”皇后泪珠滚滚,鬓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凄楚无助的悲泣道:“已经遇害了……”

  “啊!”陆信登时僵在那里,虽然已料到会出大事,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手下人的惊呼声把他唤回神来,陆信茫然的举目四望,才发现山下到处影影绰绰,整座落凤山都被包围了!

  “求求你,救救太子吧……”皇后不断地的哀求声,始终萦绕在他耳边。

  。

  玄甲骑兵追到凤凰观前,便见一名身穿绿色官袍的男子,恭候在山道旁。

  “你是何人!”一名骑兵冷声问道。这种低级官员,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下官新任钱唐知县陆信,特在此恭候夏侯阀大军。”陆信并不着恼,客客气气道:“诸位可是追踪皇后和太子而来?”

  “吁!”玄甲骑兵闻声纷纷勒住马缰,一名头领厉声问道:“人在哪里?!”

  “被下官的手下困在凤凰观中,等候贵阀发落!”陆信一指前方,他的十几个从人,全都手持兵器,满脸警惕的看守住那小小的道观。

  玄甲骑兵立即上前,把那道观围了个水泄不通。手下人去查看真情,夏侯不败打量一眼陆信道:“你是陆阀的人?”

  “回夏侯将军,正是。”陆信恭恭敬敬答道。

  夏侯不败想了想,缓缓摇头道:“没印象……安国公是你什么人?”

  “是下官堂伯。”陆信答道。

  “哦……”听说他是陆阀旁系,夏侯不败兴趣缺缺道:“你家的那些嫡系,这次表现的太差劲,还不如你个旁系。”

  这时,那头领回来禀报道:“领军,里头确实是那母子俩。”

  “那还愣着干什么?”夏侯不败冷冷瞥他一眼。

  “她们在殿里堆满了柴火,还撒了灯油……”那头领有些艰难的回答道:“属下一时难以决断……”话音未落,就见观中腾起了浓烟。

  “废物!”夏侯不败终于变了脸色,怒斥一声,纵身飞扑进凤凰观!

  观中,不大的三清殿燃起了熊熊大火。风借火势,转眼间,就把木质的殿阁烧成了火海。饶是夏侯不败神功盖世,也不敢冲进去,只能厉声下令手下救火。

  火海中,皇后娘娘状若厉鬼,披头散发指着夏侯不败和跟进来的陆信,凄厉的诅咒道:“夏侯阀弑君祸国,本宫今日就是你们的明天!陆信卖主求荣,不得好死……”

  皇后的詈骂声中,大火燃烧声中,玄甲骑兵救火声中,分明还有个孩童的哭喊声!

  陆信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面孔被火光映照着晦明晦暗,笼在袖中的一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夏侯不败却镇定了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火场道:“落凤山,皇后娘娘合该葬身于此。”说完瞥一眼陆信道:“吓到了?”

  陆信茫然的点了点头。

  。

  等玄甲骑兵扑灭大火,三清殿早就成了废墟,里面自然无人生还。玄甲骑兵马上进去搜检尸首,清点人数,逃掉的三个人,一个也不少。虽然尸首已经面目全非,但从衣着体态,依然能分辨出,是皇后、太子,还有驾车的太监无误。

  陆信看着烧焦的尸体,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突然跑到一旁呕吐起来,他吐得十分剧烈,双肩筛糠似的颤抖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引得玄甲骑兵哄然大笑。虽然陆信帮他们拦住了皇后,但他们丝毫不掩饰,对这卖主求荣之人的鄙视。

  那边,夏侯不败仍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甚至亲自进场搜查,目标却不再是人,而是在找什么物品。

  把火场翻了个底朝天,夏侯不败也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他阴郁的看着已经直起身来的陆信道:“你从皇后那里,有没有得到什么东西?”

  陆信一张脸苍白无比,缓缓摇头道:“下官没有见到任何东西,自然也没有得到。”

  “那东西……太重要了。”夏侯不败略略犹豫,旋即便不容置疑的下令道:“仔细搜查,不准放过任何地方!”

  陆信也不反对,深深看一眼那具小小的尸体,便默默走出了道观。只见玄甲骑兵已经在搜查他的随从和行李。随从们面露不忿,都被陆信用眼神制止了。

  一会儿工夫,只剩下陆信的马车没搜了。见夏侯不败盯着马车,陆信突然出声道:“将军,车上是内子,病的很重。”

  夏侯不败根本不理会,冷冷道:“本座略通岐黄,正好为尊夫人把把脉。”说完便大步向马车走去。

  陆信的马车上似乎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他紧紧跟在夏侯不败背后,面上现出决然之色。

  见夏侯不败的手已经搭在了车帘上,陆信咬牙握住袖中的利刃,虽然知道自己根本伤不了天阶大宗师,穷途末路之下,也只能以卵击石了!

  谁知夏侯不败突然停下动作,皱眉回头,陆信还以为他察觉了自己的意图,惊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没想到对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了远处。

  陆信茫然的望过去,只见一道白影出现在远处的山道上。那白色的身影移动的极快,甚至超过了骏马奔驰,就像缩地成寸一样,倏然就到了近处!

  “妖道孙元朗,凭你也想染指宝典!”夏侯不败双目燃起熊熊战意,再顾不上给陆夫人号脉,丢下一句‘仔细搜查马车!’便纵身迎了上去!

  那叫孙元朗的道士,一身白色黑缘的道袍,面容清绝、长须飘飘,一派仙风道骨。闻言放声大笑:“夏侯小儿,贫道便陪你走两招!”

  兔起鹘落间,两位天阶大宗师已经交手了上百招。一时间,半山腰上烟尘腾起、飞沙走石,旁人只能看到两条模糊的人影,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招式。

  那孙元朗似乎未尽全力,招架之余,还有闲心四顾。转眼,凤凰观处的情形便了然于胸。他知道已事不可为,便且战且退,和夏侯不败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厢间,玄甲骑兵依命搜查了马车,并没有搜出要找的东西。

  陆信身子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若非这突然杀来的孙元朗,这一关肯定过不去……

  等夏侯不败赶走了孙元朗,意犹未尽的折回时,整个人还沉浸在巅峰对决的体验中。得知没有找到东西,夏侯不败惋惜的叹气道:“看来宝典真的烧了……”便让人放陆信一行离去。

  玄甲骑兵返程路上,才顾得上割下那些禁卫的首级报功,却吃惊的发现,杜茂不见了。

  夏侯不败略一扫视现场,便知道,自己那一掌并没杀死杜茂。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夏侯不败一面让人仔细寻找,一面狞笑道:“本座既然放话杀他全家,自然得说到做到!”

  。

  杜茂确实没死。按说以他的功力,在那一击之下肯定十死无生。但他身上的御赐宝甲,保护他在夏侯不败的致命一击下,只是重伤昏迷。加之当时急着追赶皇后,夏侯阀的人并未仔细检查尸首,这才给了杜茂死里逃生的机会。

  杜茂从同袍的尸体堆中爬出来,躲过敌人的搜查,在一个山洞里稍稍恢复了伤势,强撑着准备去寻找皇后和太子。

  这时包围落凤山的军队已经撤走,夏侯不败更是早就带着玄甲骑兵回京,一路上倒是没人发现他。当他来到凤凰观时,从打扫废墟的道士口中,得知皇后和太子已经自焚于三清殿。

  杜茂悲痛欲绝,跌跌撞撞下了山,又得知一个更大的噩耗——夏侯不败果然说到做到,将杜家满门抄斩!

  杜茂当场吐血昏迷,幸好被好心的农夫收留,一直躺了一个月,才能重新下地。这时他也冷静下来,知道凭自己无法向庞大的夏侯阀寻仇,便把怒火喷向了出卖皇后的陆信!

  而且陆信出卖皇后,却没得到夏侯阀任何赏赐,已经成为天下的笑柄。不知多少人想要杀了他出气,向他动手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于是杜茂养好伤,便到了钱唐县,暗中窥视几日,已经摸清了陆家的情况。是夜风雨交加,杜茂悄悄摸进县衙后宅,打开了东厢房门。

  房中,陆信的子女正熟睡。看着床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杜茂没有一丝迟疑,举起了屠刀!他要让陆信也尝尝灭门之痛

  就在他准备下手时,陆信的儿子被噩梦惊醒,撕心裂肺的痛哭起来!

  听到那哭声,杜茂硬生生收住了刀,整个人愣在那里!

  然后他疯了一样,不顾暴露点亮了烛火,看清了那男孩儿的面容,杜茂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因为那男孩儿,分明是他看着长大的太子殿下!本该在凤凰观被烧死的太子殿下!

  陆信闻声赶来,见到不速之客大吃一惊,刚要出手保护孩子,却见对方泪流满面向自己磕头:“杜茂代先帝、先皇后,叩谢陆先生大恩大德!”

  陆信也认出了大名鼎鼎的双刀杜茂,这才收起了兵刃,走到床前。搂住满脸惊恐的男孩儿,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待将男孩儿哄睡,这才轻声说道:“这孩子当时在马车里,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烧死……”

  “那在凤凰观被烧死的男孩儿……”杜茂虽然已经猜到真相,但仍然忍不住发问:“是谁?!”

  陆信颓然无语,双目两行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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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流年
( 本章字数:3582 更新时间:2017-11-13 21:19:00)

  初始十年,春和景明。

  烟雨蒙蒙的西子湖上,泛起星星点点。这仲春的斜风细雨,只会使才子佳人的游兴更浓。他们在湖上或抚琴弄箫,或引吭高歌,怡然自得又暗暗较劲。

  在这些游船中,最耀眼的是一艘双层的画舫。朱漆雕栏,飞檐彩画,要比其他的船只都华丽不少。但真正让四面游船趋之若鹜的,是那船上的绝代佳人。

  当琴声在画舫上层、轻纱笼罩的琴台中奏响,西子湖上登时安静下来。听着那珠落玉盘的仙音,人们仿佛被带入一个空明美好的世界,心灵被琴声彻底洗涤。所有的人都忘掉了勾心斗角、恩恩怨怨,只知安乐和平,只想在这湖山空蒙的美景中把酒言欢……

  天籁般的琴声传到岸边,行人纷纷驻足,痴痴眺望画舫中那道倩影。湖畔垂柳迢迢,万树丝绦轻抚着嫩绿色的水面,整个西湖仿佛都被这琴声沉醉了。

  一对姐弟撑着伞,漫步在这细雨迷蒙,琴声醉人的西湖边。少年约摸十五六岁,身量颀长纤细,肤色白皙如玉,相貌俊美无比。他穿一身白色的袍衫,一手提着个竹篮,一手持着伞给姐姐遮雨,看上去是那样的温和柔顺。

  只是没人发现,他望向湖面的目光中,沉郁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冰冷肃杀,和他的外表反差极大。

  少女有十六七岁,梳着江南一带流行的垂鬟髻,一身合体的鹅黄裙裾,衬得她亭亭玉立、秀若芝兰。她生的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点梅花妆印在白嫩的额头上,鬓边两缕乌发垂下,更显得娇嫩鲜艳、清丽迷人。

  这样烟雨迷蒙的时节,正适合少女感怀。一路上,她回忆着客居余杭的十年光阴,说自己的北方官话,都已经被吴侬软语取代,如果回京,会被那班小姐们笑掉大牙。又感叹起,自己一直都比少年高,如今不知不觉,却只到他眉头了。

  少女说着转身,举起柔若无骨的小手,想比量自己的头顶和弟弟的眉头,印证下身高差是否无误。却见少年正望着湖面出神。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那艘被众星捧月的画舫,眉头不禁轻蹙,旋即展颜笑道:“阿弟真的长大了……”

  少年闻言一愣,当他回过头来,目光变得柔和温暖,没有丝毫肃杀的影子。他脸颊微微一红,抗议道:“阿姐胡说什么呢。”

  “害羞了,害羞了,小云儿果然是开窍了。”见他受窘,少女咯咯的娇笑起来,她笑的如此轻快肆意,少年只能无奈的将油纸伞尽量罩在姐姐头顶,以免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裙。

  少女笑累了,便把手搭在弟弟的胳膊上,待喘匀了气,也有些神往的看着那艘画舫,小声道:“她琴弹得太好了,若能拜她为师该多好。”

  姐弟俩说话间,又有艘船载着几个轻薄公子,凑近了那艘画舫。便听公子哥儿们抱拳高声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钱唐四少慕名前来,恳请芊芊姑娘拨冗相见,以慰平生。”

  少年闻言,看看少女道:“父亲听到你这话,阿姐今年都别想出门了。”

  “暮气!”少女吐吐丁香小舌,朝少年挤眉弄眼道:“柳芊芊是江南第一琴艺大家,你小小年纪就知道偏见。”

  “偏不偏见我不知道。”少年举一举手中的竹篮道:“我只知道我们再不回去,晚饭就没得吃了。”

  “呀,确实。”少女这才意识到,在外面耽搁太久了。赶忙提着裙角,快步走在湖边湿滑的青石路上。

  “阿姐,我们来湖边是为了折柳的。”见冒冒失失的少女,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少年只好提醒道。

  “哦哦。”少女拍了拍额头,扮个鬼脸道:“这就做。”她便停下脚步,端详起湖边的垂柳来,但见那些挂满了雨露的柳条,每一根都娇嫩可人,令人不忍伤害。少女青葱般的手指戳着下巴,好一会儿都没下去毒手。

  少年也不催促,专心给她撑着伞,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姐姐。

  少女求助似的看向少年,少年微举双手的事物,示意爱莫能助。

  少女撇撇嘴,只好狠心出手。为了小小报复一下少年,少女在折柳条时,不着痕迹拽了一下树枝。柳条上积蓄的水珠便哗啦一下,全都落在少年头上。

  少年无奈的看着娇笑着跑掉的少女,不放心的叮嘱道:“小心脚下。”顿一顿,又有些气愤道:“还有……以后不许叫我小云儿。”

  “知道了,小云儿。”少女点点头,手捻着柳枝,在石板路上蹦蹦跳跳前行,她的步履虽然轻盈欢快,落地却是极稳,显然少年多虑了。

  少年无奈的摇摇头,不疾不徐的跟在她身后,姐弟俩说说笑笑,消失在烟雨迷蒙的美景中。

  。

  大玄朝统一南北,将天下分成三十一州,西湖所在的余杭县属于扬州吴郡。城中除了县衙,还有郡守府。

  郡守衙门和县衙都座落在玉皇山下,西湖之畔。这一带自然也就成了达官贵人聚居的地方。在离郡守衙门半里多远的地方,清波门内,有一条陆官巷。青石铺就的长巷古朴宁静,最里头就是吴郡郡尉陆信的宅邸。

  姐弟俩进了巷子,只见邻居门前都已经插好了辟邪祈福的柳枝。少女有些汗颜的伸手,摸了摸漂亮的小鼻子,对少年正色道:“柳枝,还是长在西湖边的最好。“

  少年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配合道:“格外灵验。”

  “真乖……”少女点点头,却忍不住扑哧笑起来。

  两人说笑着到了陆府门口,看门的老仆赶忙迎上来,一面接过少年手里的竹篮,一面恭声道:“小姐少爷回来了。”

  “钟叔,没耽误钟婶儿备饭吧?”少女向老仆甜甜一笑,有些歉意道:“去折柳枝花了些时间呢。”

  “没有没有,寒食节不用动火,快得很。”老钟笑着接过竹篮,赶紧穿把竹篮送给东厨的老伴儿。姐弟俩则在门口插起了柳条。

  时候不早,老钟也在厨房帮着老伴儿一起张罗。两人从竹篮中端出买回来的醴酪、春酒,又将前日做好的黍饭、青团,分盛在四套餐具中。一边备餐,钟婶儿一边感叹道:“也不知老爷怎么想的,别人官没他大,家里都有七八个伺候的。他倒好,就用我们两个老胳膊老腿儿,还得让少爷小姐帮忙买东西。”

  “你懂什么,老爷是清官。”老钟白一眼老伴儿道:“之前,府里一个下人都没有。老爷是可怜咱们两个老货,才收留了咱俩。”

  “哎,只是苦了少爷小姐……”钟婶儿叹口气道:“瞧瞧别家的少爷小姐……”

  “少爷小姐知书达理,待人和气,比那些公子哥儿好多了。”老钟沏好了新茶,便和老伴儿端着食盘到前厅布餐。

  。

  陆信的住处是郡守衙门提供的,他是吴郡的三把手,宅院自然不会太小。只是他家里,加上老钟夫妇,一共才六口人,只住一半的院落,还是显得空空荡荡。

  老钟夫妇端着托盘到了前厅外,除履膝行入内。陆信一家四口已经在厅中坐好,陆信的样子,和十年前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蓄起了短须,目光也更加沉静深邃。

  陆夫人则不然,只见她身形枯瘦、面色暗黄,一双眼睛没有半分神采,跪坐在矮几前,就像没有生气的石雕一样。看到姐弟俩跪坐几前还偷偷挤眉弄眼,陆夫人的脸上这才腾起一丝怒气。

  陆云赶紧示意陆瑛消停,陆瑛也看到母亲的脸色,略带撒娇道:“娘,今天过节嘛……”

  “呵呵……”陆夫人似乎更加恼火,但碍着老钟夫妇在不好发作。

  老钟夫妇布完菜退下后,陆信便举起酒杯,示意妻儿道:“今天过节,都破例喝一杯春酒庆贺。”

  陆云和陆瑛也端起酒杯,三人都看向一动不动的陆夫人。

  “夫人……”陆信唤了一声。

  “呵呵,庆贺……”陆夫人仍不举杯,只是冷冷的问道:“庆贺什么节日?”

  “寒食节啊?”陆瑛不解答道:“插柳吃醴酪的日子呢……”

  “这节是怎么来的?”陆夫人灰败的目光扫过三人。

  “晋文公为了纪念介子推。”陆云和陆信都不吭声,陆瑛只好答道。

  “他为什么要纪念介子推?”陆夫人脸上的神情愈发怪异。

  “晋文公复国,忘了赏赐介子推,介子推便和母亲隐居深山不出。晋文公放火烧山,想逼他出山,谁知却把母子活活烧死……”陆瑛说到这里,心咯噔一声,便见陆信和陆云全都搁下了酒杯,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哈哈……”陆夫人哑声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她神情扭曲的指着陆云道:“我的儿子也是被烧死的,是他的父亲亲手交给你娘!让她活活烧死的!”

  陆云搁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陆瑛也花容失色,泫然欲泣。

  ‘啪!’陆信终于拍了桌子,怒声道:“住口!十年前的事情不许再提!”

  “我偏要提!”陆夫人直起身子,和陆信冷冷对视道:“你们能装着忘了那事,我永远不会!”说完起身,拂袖离席道:“你们继续庆祝吧,我吃不下了,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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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年心似铁
( 本章字数:2940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0:00)

  三人看着陆夫人走出前厅,穿鞋离去,屋里的气氛却依旧凝滞。

  十年前的事情,在每个人心头都留下了巨大的伤疤,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尽量不去触碰,可陆夫人偏要不断提起,生恐他们走出阴影,迎来新生一般!

  良久,陆信长长叹了口气,对陆云道:“云儿,不要往心里去,你母亲就是这样子,没办法了……”他确实没办法,否则也不至于多年里连个下人都不敢用,就是怕她突然失控,说出这种不该说的话。

  “阿弟……”陆瑛也痛惜的看着陆云,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十年来朝夕相处,在她心里,陆云早就是自己的亲弟弟了。

  “母亲这些年,已经对我好很多了……”陆云努力绽出一丝笑容,不想让陆信和陆瑛担心。但他收在袖中的双手,却紧紧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嗯,你是好孩子……”陆信看着陆云,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勉强笑笑道:“快用饭吧。”说完,便端起碗来,举箸进食。

  姐弟俩也拿起筷子默默用餐,只是这顿饭味同嚼蜡,谁也没有吃出一点味道来。

  饭后,陆瑛给父亲和弟弟倒上茶水,轻呷一口碧绿的茶汤,陆信轻声问陆云道:“最近身体是否还有异常?”听父亲如是问,陆瑛也关切的看着陆云。

  陆云似乎已经彻底平复下来,摇头微笑道:“让父亲担心了,孩儿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就好。”陆信似乎放下一桩心事,叮嘱道:“那门功法太邪门,以后千万不要再碰了。”

  “父亲放心,孩儿晓得了。”陆云点头称是。

  。

  天黑前,有衙役来接郡尉大人,姐弟俩送父亲到门口。陆信接过陆云奉上的蓑衣,神情复杂的看一眼陆云,想要拍一拍他的肩膀,但始终没有伸出手,长长一叹道:“衙门里有差事,这阵子我不在家,你们要照顾好母亲,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陆云注意到陆信的动作,不禁神情一黯,垂首道:“父亲只管安心,母亲平时是很好的。”

  陆信点点头,披上蓑衣,踩着马凳翻身上马。衙役便牵着马出了巷子,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雨声中。

  看不见陆信的影子,姐弟俩才转回。门房已经掌灯,陆瑛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弟弟眉清目秀的面庞。陆云被她看的有些心虚道:“怎么?”

  “你真的没有再练那门功法?”陆瑛紧紧盯着陆云的两眼,唯恐被他骗了一样。

  “当然。”陆云失笑,活动一下自己的手臂,柔声道:“咱俩天天在一起,我正不正常阿姐该最清楚。”

  “白天是没问题,夜里就不知道了。”陆瑛习惯性的用手指支着下巴,一脸不放心道:“这几天晚上我得看着你才行!”

  “阿姐……”陆云嘴角抽动一下,窘道:“你开什么玩笑……”

  “怎么了?小时候你不是整天跟我睡一张床吗?”陆瑛理所当然道。

  “可我都十六岁了!”陆云无奈道:“还像话吗?”

  “呃……”陆瑛俏面一红,也意识到不妥了,但嘴上仍然不饶人道:“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得让我哄着才能睡的小屁孩!”

  “随你怎么说……”陆云揉着额头,不知道到底是谁还没长大?

  陆瑛终于放弃了计划,姐弟俩在回廊尽头分开,她仍然不放心的嘱咐陆云,总之千万千万不要再练那功夫了。

  陆云自然诺诺称是,直到回房。把房门关上,他脸上温和的笑容便荡然无存。

  陆云的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榻一几一橱,榻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书籍,几上是笔墨纸砚和一个香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只着白袜,跪坐在矮榻上,焚了一炉香,便静静端坐在那里。香是真腊沉香,有凝神清心之效,每次感到心烦气躁时,他都会像这样焚香静坐。

  可是今日,一块香燃尽了,他依然无法平复心中的痛苦,神情反而狰狞起来!

  陆夫人那番话,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当时他真想大吼一声,我怎么可能忘记,怎么能够忘记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我的娘亲就是在我眼前,被活活烧死的啊!

  虽然十年过去了,准确的说,是过去了九年六个月,三千三百零四天!他每一天都会记起那场大火!陆信对他极好,陆瑛更是给了他最大的温情,但这并不能抹平他心里的创伤,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仇恨愈发刻骨铭心!怒火积郁在他的五脏六腑,年深日久,已经把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刻上了复仇二字!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无从发泄的火焰,化作重重一掌拍在了矮几上!轰隆一声,那樟木所制,坚硬沉重的矮几,便被拍的木屑横飞、四分五裂!

  一道春雷炸响,掩盖了屋里的动静。

  陆云的情绪也终于平复下来。他不理会眼前的一片狼藉,掀开榻上的垫褥,在榻板上按了几下,便听轧轧几声,榻上便出现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暗格中有一黑一黄两本书册。陆云拿起那本黑色的书册,注视片刻便放回暗格。这才拿出黄色的那本,端端正正摆在自己膝上。

  那书以黄绸为面,封面上写着四个篆体字‘玄黄宝典’。所用纸张十分昂贵,他翻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这便是当年,夏侯不败苦寻不得的东西。陆信将其藏于落凤山上,足足过了半年,才悄悄返回落凤山,取回来交给了陆云。

  这本书,乃是开创大玄王朝的高祖皇帝所传,记载的功法极其玄妙,迥异于各门阀的武功套路,向来只有皇室子弟才能得授一二。

  陆云修炼的是宝典中记载的至高绝学——皇极洞玄功。按照宝典记载,这门功法大圆满后,甚至可以问鼎天道!陆云修炼之后,果然一日千里,一年的苦练顶得上别人几年,实力提升极为迅猛!

  但这一二年里,他遇到了大麻烦,每当他全力运功,事后都会痛不欲生。而且随着他功法越发精深,痛苦也成倍增加!

  一年前,陆瑛听到他房中异常,推门看到陆云蜷缩成一团,身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陆瑛吓坏了,赶紧叫来陆信,陆信还以为他走火入魔,想要帮他运功平复,谁知手一碰到陆云,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被狠狠弹了出去!

  陆信惊呆了,他在四年前,就已晋级地阶宗师,虽然没有防备,但陆云也没有针对自己啊!怎么就能把自己如此轻易的弹飞呢?!

  陆信知道,这已经是自己无法解决的状况了,只能和女儿一起,万分焦急的看着陆云受尽痛苦,过了半个时辰才渐渐平复下来。

  事后,父子俩认真检讨这门皇极洞玄功,陆信的观点是,这门功法玄之又玄,需要意会的地方太多,没有师傅指点,修炼一定会出岔子!而陆云的表现,确定无疑就是出了岔子,如果继续强行修炼,一定会走火入魔的!

  打那之后,陆信就禁止陆云再练这门功法。但陆云修炼宝典上别的功法,以及陆阀的家传绝学,全都进展缓慢,功力甚至有退化的迹象。

  陆云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知道自己的敌人是多么恐怖!没有绝世的武功,一点报仇的希望都不会有!

  承受非人的痛苦又如何?还不及他内心伤痛折磨的十分之一!

  走火入魔又如何?只要能大仇得报,入魔就入魔!

  所以,他很快坚定了决心,继续偷偷修炼起这门皇极洞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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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钦差至
( 本章字数:2939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0:00)

  深夜,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天地间照耀得一片雪白,也映衬出一张苍白的脸!

  房间里,陆云扫除一切杂念,盘膝稳坐与榻上,身如槁木,心似寒灰。两腿阳抱阴,双手阴抱阳,掐出子午八卦连环印。运功数周天,便感到脐下三寸的下丹田中,渐渐变得滚烫如沸水!

  真水从藏精之府蒸腾而起,顺着任督二脉汇入他心下膻中藏气之府,化作己身元气!元气在绛宫金阙越积越浓,最终凝聚出一丝丝金光,汇入他眉心的祖窍穴中!这过程极为缓慢,但每一个周天运转下来,都会积蓄一丝金光。半个时辰后,他眉心祖窍已被金白色的光芒笼罩住!整个人也变得生机勃勃,每一寸肌肤都晶莹剔透,宛若初生婴儿一般!

  春雷阵阵开三宫,藏元始祖炁之窍!

  这便是皇极洞玄功!

  。

  雷声轰鸣,雨幕中隐约现出一条黑影,翻越院墙,游鱼般出现在陆云房外,然后无声无息打开了窗户,身形便化作一支利箭,朝正在运功的陆云激射而来,右手并指如刀,斩向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本如泥塑般入定的陆云,倏然睁开双眼!双目似有神光绽放,摄人心魄!旋即却又光蕴内敛,恢复如常,让偷袭者感觉如同错觉!

  但对方丝毫未受影响,手刀已到陆云下颌!陆云不假思索抬手一挥,柔软的衣袖便后发而先至,如鞭子一般狠狠抽在对方的手上!

  ‘啪’的一声脆响,对方的右手便被荡开,但他的后招随即而至,左手拳、手肘、膝盖、右脚,带着凌厉的劲风,雨点般朝陆云袭来!

  只见陆云不慌不忙,双手飞快舞动,见招拆招!眨眼之间,两人便交手了十几招,快的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一套攻势没有奏效,对方向后一跃,双脚立定,不再动手。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将屋里照的通明,也照出对方佝偻的腰背,脸上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

  陆云则始终保持盘膝而坐,也没有要进攻的意思。

  然后,便见对方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金属刮擦道:“公子武功又有精进,我们报仇的希望又大了!”

  陆云轻叹一声道:“保叔,说多少次了,不要跪了。我已经不是殿下,你也不是御前禁卫了。”

  “公子不要这么说,”那保叔凄然一笑,嘶哑道:“如果忘记您是殿下,属下也会忘记自己是杜茂的……”

  他竟然自称是杜茂!俊朗倜傥,不知被多少京中名媛倾慕的双刀杜茂!

  “……”陆云看着保叔那张狰狞的脸,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保叔确实是杜茂,当年他到钱唐县,发现太子还活着时,保护太子便成了杜茂的头等大事。为了隐藏身份,他自毁容貌和声带,装成一个叫陆保的驼子,在陆信的安排下,成为陆阀江南庄园的一名家丁。

  十年下来,保叔已经成为庄园的管事,隔三差五便会这样出现,磨练小主人的武功,更重要的是让他时刻保持警觉。

  保叔帮着陆云将房里收拾停当,然后便垂手跪坐在榻旁的蒲团上,恭声禀报道:“公子,夏侯雷十天后抵达吴郡。”

  陆云点点头,轻声道:“我父亲说有公差,应该就是保护这位钦差。”

  听陆云私下里仍称陆信为父亲,保叔眉头抖了抖,但殿下有殿下的坚持,他也无可奈何。只好装没听见,自顾自说道:“公子,我们的复仇大计,终于要迈出第一步了!”

  “不错,”陆云看着自己修长的双手,冷声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

  大玄王朝定鼎之前,华夏大地有一段数百年的乱世,北方胡族相继而起,将汉人的大乾政权赶到了南方。数百年间,胡族在北方建立政权、蹂躏汉人,南方的大乾政权只求自保、一味偏安。

  最终,北方的汉人放弃了对南朝王师的期待,在八大家族的率领下揭竿而起,经过十几年的浴血奋战,终于将胡虏赶回了草原。各大家族便共推为首的皇甫阀为主,建立了大玄王朝!

  大玄建立后,高祖皇帝挥师南下,灭掉了腐朽的大乾王朝,将分裂几百年的华夏大地重归一统,至今不过二十余年。

  短短的二十几年,不足以抹平南北分裂几百年形成的深深鸿沟。南方的士绅百姓以中华正统自居,瞧不起北方人建立的政权。北方的朝廷和门阀,也把富饶的南方当成任其宰割的鱼肉,在这里大肆圈地,建立庄园,这就更激化了南北的矛盾。

  二十余年间,南方的世家大族不断打着大乾王朝的旗号造反,又一次次被朝廷镇压下来。时至今日,南方的十几个州,主要官员仍清一色是北方人。这些出身宗室和七大家族的官员,首要使命便是监视南方的豪族,将叛乱消灭在萌芽中。

  朝廷方面,还时不时派遣钦差南巡,评估各州戡乱平叛的成果。这些钦差的报告,也就成了州郡官员晋升的重要依据。是以每次有钦差驾到,各地长官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的应付,唯恐哪里出了纰漏,毁掉自己的前程。

  这次的钦差,身份更加非同小可。乃是夏侯阀主、镇国公、当朝太师夏侯霸……之弟,雄武侯、左将军夏侯雷!

  本朝定鼎之后,夏侯阀便是皇室之外,七大门阀的领头羊。又在十年前愍皇帝遇刺后,拥立平王,也就是如今的初始帝登基。这十年来,夏侯阀总揽大玄军政大权,门生故吏遍布中央地方,权势更是急剧膨胀,甚至隐隐有凌驾于皇室之上的架势!

  如今,夏侯阀的重要人物,作为钦差南巡,地方官员怎能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夏侯雷的大驾还没到,扬州刺史便率领本州文武官员在州境恭迎,跪接钦差大人亲临。陆信作为扬州吴郡的佐贰官,也在迎接的队伍里。

  望着身遭黑压压的两百多名同僚,陆信感到无比压抑。

  但那又如何?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从六品郡丞,只能任由大佬们摆布、充当背景中的一员,哪有卓尔不群的资格?

  不过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刺史大人也未必痛快,平日里威严无比的封疆大吏、堂堂三品刺史,此刻却如寒风中的鹧鸪一般忐忑不安,脸上早早就挂上了谄媚的笑容,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就算那位万众期待,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怕是也不会完全痛快。据说夏侯阀门规极严,阀主夏侯霸对子弟动辄家法伺候,就连一把年纪的弟弟也不例外。而那位雄武侯夏侯雷,又颇有些老不成器,陆信在京里时,就间或听闻,他被自家大哥大棒交加,揍得起不来床。也不知这些年,有没有再挨揍……

  说起来,已经离京十年了,也不知那个女子过的好不好……但想来,应该是不好的。

  陆信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得号角长鸣,举目望去,便见大队的骑兵高举着旌旗仪仗,从官道上滚滚而来。在那几十面旌旗中,有两面格外显眼,当先一面宝蓝色的大纛旗,上书七个斗大的金字‘钦差江南宣抚使’!

  这是皇帝御赐的钦差旗!

  另一面大小相仿的玄色旗面上,则写着两个篆体的大字‘夏侯’!夏侯二字周围,饰以一圈猛虎兽纹!旗帜背面则干脆是个择人而噬的虎头!

  这是夏侯阀的族旗!

  两面旗帜并驾齐驱,在这江北的土地上猎猎招展!

  刺史大人已经忙不迭迎上去,陆信赶忙收摄心神,随着同僚跟上长官的步伐,准备恭迎钦差!恭迎夏侯阀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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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很辛苦的钦差
( 本章字数:3364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0:00)

  夏侯雷五十出头,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依然身形健硕、不见衰老。只是眼圈微微发黑,似乎有些酒色过度。

  这次作为钦差出行,实在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光之一了。从京都出发,一路上全都是黄土垫道、百官迎候。所经各州的刺史、都督,全都对他礼敬有加、诚惶诚恐,从入境到出境全程陪送。各州、郡、县馈赠的程仪,更是让他的队伍承载不动,不得不分批送回京城。

  这还是过路的州郡。扬州作为他巡视的目的地之一,自然更是竭尽所能,如对神明。从他入境那一刻起,刺史大人便如小厮一般朝夕侍奉,弄得这位侯爷又是舒爽,又是烦躁。

  终于,在过江之后,夏侯雷忍不住要把扬州刺史打发走了。他的理由也很正大,本官奉命巡查,你整天围在身边,我能看着个啥?

  刺史大人无言以对,只能乖乖留在州城金陵。临分别前,他不放心的把各地郡守、郡丞和郡尉召集起来,对他们耳提面命,一定要拿出伺候祖宗的态度,好好侍奉钦差大人,要是出了半点篓子,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各地郡守和佐贰官们自然诺诺听命,然后便回去暗暗祷告,钦差大人千万不要到自己的辖区。这帮官员都贼到家了,几日察言观色下来,已经明白刺史大人对夏侯雷的殷勤,更多是冲着夏侯阀的面子,而不是对他本人。

  他们便猜到这位钦差大人,在夏侯阀虽然地位高贵,但并没有多大的话语权,指望靠他飞黄腾达,怕是会大失所望。但又绝对不敢有丝毫怠慢,怠慢夏侯阀的下场,是谁都无法承受的……

  所以,诸位大人只能祈祷,夏侯雷别选中自己。

  但总会有倒霉蛋,第一个中奖的便是吴郡。

  吴郡郡守只好打起精神,带着佐贰,‘欢天喜地’去找夏侯雷报到。夏侯雷倒没有夏侯阀普遍的霸气,对他们还算和气,只吩咐他们赶紧上路,什么话等到了余杭再说。

  郡守大人稍稍松了口气,出来后便和郡丞、陆信仔细商议了钦差大人的行程,又吩咐郡丞,一定要做好一路上的接待供给。再语重心长的吩咐陆信道:“虽然钦差大人有卫队,但我们也绝对不能放松警惕!从现在起,你要时刻带兵,守护在钦差左右!

  陆信点点头,应声道:“此乃下官职责所在,明府大人只管放心。”

  “你办事,本官向来放心。”郡守大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无论如何,决不能有丝毫闪失!”

  。

  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八日后,夏侯雷到了余杭,住进了西湖边的行辕。这行辕原本是南朝一位王爷的王府,郡守大人特意命人收拾出来,又花重金妆点一番,钦差大人自然十分满意。

  入住行辕之前,夏侯雷吩咐侍奉在旁的郡守大人道:“一路奔波,着实有些辛苦,本官歇息几日,尔等再来听命。”

  郡守心说,这一路上到底是谁辛苦?他也乐得回去歇几天,便恭恭敬敬行礼退下。

  离开行辕,郡守大人长松了口气,嘱咐郡丞每日要和钦差的随从沟通,虽然一应用度全都备齐,但还是要及时查遗补缺。亦或钦差有什么特别需求,也要第一时间满足。

  末了,他仍有些忐忑道:“不知为何,送入行辕的歌姬都被侯爷遣出,莫非入不了他的法眼?”

  “可能是……”郡丞猜测道:“侯爷不近女色吧……”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算了,不猜了。”郡守大人想不明白,也就不再猜测了,反正该做的都做到了,人家非要假正经也没办法。

  于是,二位大人上轿离去,陆信却留了下来。他有护卫钦差之责,自然片刻不敢离开。

  陆信让人带信回家,以免家人空等,然后便安排麾下官兵,在钦差行辕周围,分班警戒巡逻。他御下极严,将士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将临近的几条街道全都控制起来!

  余杭城内素来还算安定,民众许久未曾见过这么大阵仗,在警戒范围外好奇围观,议论纷纷。一时间,街道上熙熙攘攘,车马难行。

  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艰难的在人群中穿行着。车内,一双亮若灿星的眼睛,透过薄纱车帘,盯着被层层护卫着的行辕,目不转瞬。

  直到马车驶出人群,周遭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失,那双眼睛才收回目光。对面的丑陋男仆便将车窗关上。

  这下,连光线都消失了。

  幽暗的车厢里,陆云和保叔相对而坐。

  “公子也看到了,陆信时刻带兵护卫左右,我们很难绕过他,向夏侯雷下手。”保叔嘶声说道。

  陆云点点头,眼睑微闭,没有说话。

  “不如我们跟他和盘托出。”保叔提议道:“陆信不会不帮忙的。”

  “不行。”陆云缓缓摇头:“父亲一直不愿意我们复仇,我没有把握说服他。”

  “那就想办法把他支开,”保叔又道:“公子让人给他带话,就说家里出事了……”

  “不行。”陆云还是摇头道:“就算把他支开,行辕里是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顿一顿道:“何况,擅离职守可是大罪。”

  “哎!”保叔重重一捶大腿,焦躁道:“好容易等来报仇的机会,偏偏陆信成了夏侯阀的保镖!”

  “叔,你稍安勿躁。”陆云轻轻摇头,带着智珠在握的笃定道:“我们一定有机会下手。”

  “计将安出?”保叔知道,自家殿下早熟过人、聪慧绝伦,脑子比他这个武夫好使太多。

  陆云翻开手边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这是他和保叔,这些年来搜集的仇家资料。

  册子一开头,就是夏侯阀诸人,陆云翻出去好几页,才到了写有夏侯雷名字的地方。

  只见上头用蝇头小楷工整的写着:

  ‘夏侯雷,癸酉年生人,夏侯阀长老,阀主夏侯霸二弟。龙象伏魔神功第七层。曾列缉事府排名地阶三十七位。壮年无状、喜好财色,素不为阀主所喜,曾数次杖之,近年多有收敛,似有悔改之意。’

  保叔对册子上的资料早就烂熟于胸,有些汗颜道:“这厮的情报实在太少,他在夏侯阀根本算不得什么。”

  “已经足够了。”陆云却淡淡道:“夏侯阀素来规矩极严,这位风流二老爷,在京里想必被压抑坏了吧?”

  “那是当然,夏侯霸极其爱惜家族名誉,最看不惯子弟浮浪。”想到当年的逸事,保叔嘴角扯动一弯,嘶声道:“偏偏夏侯雷就是最浮浪的一个,为此没少挨他哥哥的揍!”说着有些不可思议道:“但据说,这厮一路上规矩的很,各州郡进献的美人,他全都敬谢不敏,莫非上了年纪,已经不好这口?”

  “他两年前还是地阶宗师,远远谈不上老。”陆云修长的食指在纸间轻轻点动,缓缓道:“按说好容易逃出樊笼,正该好好补偿一下自己。如此反常,八成是出京之前,跟兄长有过类似保证,身边又有人监视,这才不得不收敛行状。”

  “也可能他就是不中用了……”保叔嘟囔一句,他绝不吝于给夏侯阀每一个成员,最恶毒的诅咒。

  陆云无奈的笑笑道:“他过年之后,还又纳了一房小妾……”

  “那这家伙憋的可够惨。”保叔一盘算,夏侯雷离京已经近月,一个月不近女色,对老色鬼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今来到余杭,他能不对江南佳丽动心?”陆云幽幽说道:“就算不能在行辕享受,他难道不能走出来吗?”

  “有道理,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保叔眼前一亮道:“他确实极有可能偷偷出来寻欢!那样我们下手会容易太多!”

  “不错。”陆云点点头。

  “只是……”保叔又有些犯难道:“谁知道他何时出来,去向何地?”

  “如果我是他,不会有第二个选择。”陆云抬手打开另一侧车窗,这时马车已经行在西湖边,悠悠的丝竹声荡漾在湖面上,一眼就能看到那艘众星捧月的双层画舫。

  “不错,机会难得!”保叔也明白过来,激动的抚掌道:“怎能不领略一下江南第一名妓的滋味呢?!”说着振奋道:“我们这就去盯着那艘画舫!”

  “是你不是我,”陆云却摇头道:“我在前面下车,还要给姐姐买五味斋的酥糖呢。”

  “公子……”保叔有些抓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

  “放心,误不了事。”陆云却不以为意道:“夏侯雷出来一趟可比我难多了。”

  说完,他就真的下车而去,只留保叔在那里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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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兰亭日暖
( 本章字数:2974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1:00)

  和风澹澹,鸟鸣啾啾,花荫掩映下的书房中,少年少女跪坐在矮几前,对头临着《兰亭》。

  花香和墨香在书房中浮动,还有似有似无的一丝少女的馨香,让陆云无需再焚那安神香,便感到无比安宁。

  这是陆信离家前,给姐弟俩布置的功课之一。从七岁开始,两人便每日都要这样临帖,陆信家教严格,不论公务多忙,每日都会检查他们的功课,并为他们讲解经义,这样的日子已经近十年了。

  陆云临帖时,物我两忘、如禅如定。陆瑛却有些心不在焉,双手托着下巴,看一会儿弟弟写字,又瞅一瞅窗外的小鸟,实在无聊了,才提笔在纸上写几个字。

  陆云临完帖,搁下笔,移开镇纸端详着自己所临字帖,看罢轻轻摇头,似乎不太满意。

  那边陆瑛一边临帖,还眼观六路,见陆云这副做派,不满的用笔虚点他一下道:“父亲都说,你的字已经得到右军七成功力。你这样是不是诚心打击我哩?”

  “父亲那是鼓励我,我只得其形,未得其神。”陆云躲开姐姐的袭击,看看她只临了一句的字帖道:“倒是阿姐的字,圆转流动,俊秀飘逸,颇有不拘一格、自成一派的架势呢。”

  “我是没那么高追求,怎么开心怎么写。”陆瑛颇为得意的嘴角微微上翘,瞥一眼陆云道:“倒是阿弟,你干什么都想做到最好,跟古人较劲多累啊。”

  “写字也是修行,修行之道永无止境……”陆云正色说道。

  “好啦好啦!”陆瑛捂住耳朵,一脸无奈道:“暮气沉沉……”

  陆云无可奈何的笑笑,继续端详他的字帖。

  见他如此用心,陆瑛也只好收心,继续临她的帖,当写到‘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时,她突然一拍额头,激动道:“马上就是三月三,曲水流觞的日子了!”

  “……”陆云不禁咳嗽起来,终于忍不住伸手,把她的手按回桌案,语重心长道:“专心……”

  “哞……”陆瑛扮个鬼脸,鼓着腮帮子继续临帖,刚过一会儿,又抬头望向门口,张口欲言,却又一副‘你不让我说话’的表情。

  陆云早听到有人在门外,起身向陆瑛笑笑道:“阿姐,你好好练字,我去去就回。”

  陆瑛没精打采的点点头,脑袋都要垂到纸面上了。

  陆云走出房门,穿上鞋子,保叔一脸兴奋的迎上来,刚要开口,却被他用眼神制止。陆云轻轻关上书房的门,示意保叔跟自己回房说话。

  陆瑛看着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秋水似的眸子里,涌起丝丝担忧……

  。

  东厢,陆云房间。

  陆云跪坐在象牙色的细竹席上,给保叔斟一杯泉水道:“保叔,难得白日上门。”

  “嘿……”保叔苦笑道:“这不是着急嘛。”说着竖起大拇指道:“公子神机妙算啊!”

  “哦,果然是柳芊芊?”陆云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小试牛刀,难免有些不自信。

  “应该没错!”保叔嘶声道:“今日,那些浮浪子弟想约柳芊芊一起过三月节,却被告知,她那天有要事,恕不奉陪。”

  “嗯……”陆云点点头,便听保叔接着说道:“三月三可是才子佳人、附庸风雅的佳节,全余杭的歌姬舞女,都卯足了劲儿,要在这天大出风头。柳芊芊却闭门谢客,那些浮浪子弟都不肯罢休,非要问个究竟,画舫上的人却全都守口如瓶……”

  “所以肯定不是别的原因,就是要接待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说罢,保叔一字一句道总结道:“而此时的余杭城中,能有这个面子的,除了郡守就是夏侯雷了!”

  “嗯,郡守大人这阵子,不会有这个心思。”陆云赞许的颔首道:“不愧是保叔。”

  “公子谬赞了。”保叔露出一丝恐怖的笑容道:“属下为公子训练的死士,终于要亮剑了!”十年磨剑,终到出鞘之时,由不得他不兴奋!

  陆云却一盆冷水泼下道:“陆家庄园的人手,不能动。”

  保叔不禁皱眉道:“只我二人,力不能逮啊公子!”

  “不是二人,”陆云微微摇头道:“是我一人。”

  “啊!”保叔忍不住轻呼一声:“公子,不要托大啊!夏侯雷就算锦衣夜行,身边也会带足高手护卫,何况他本人,两年前还是缉事府地阶榜上,三十余名的宗师高手啊!”

  “是三十七名。”陆云轻呷一口冰凉的泉水,语气也变得冰冷彻骨道:“正好称量一下,我和地阶宗师之间的差距!”

  “属下也是地阶宗师来着……”保叔有些幽怨的说道。

  “哦。”陆云歉意的摸了摸额头道:“保叔对我出手总有顾忌,不能算生死搏杀。”

  “恕属下直言,公子能和属下七成功力战成平手。”保叔闷声道。

  “为保证身体不出状况,我只能动用五成功力。”陆云悠悠说道。

  “公子……”保叔有些咬牙切齿起来,恨不得立即再跟陆云操练一番。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的火药味儿才消散。保叔苦笑一声道:“公子,就算你武功强过我,猛虎也敌不过群狼……”

  “我会找帮手的……”陆云轻声道。

  “……”保叔狰狞的脸上,映出了极不相符的幽怨。“难道公子还有别的底牌?”

  “除了保叔,我什么帮手都没有。”陆云连忙安慰情绪不太稳定的叔叔,不再卖关子道:“我要请的是白猿社……”

  “哦……”保叔恍然道:“原来公子想一箭双雕!”

  “不错。”陆云颔首,脑海中浮现出黑册上的记载:

  ‘白猿社,成立于北朝时期,以接受委托,刺杀王公政要闻名,号称人皆有价!大玄开国后,活动转为地下,渐渐名声不显,然报恩寺之变,白猿社主人携一名天阶大宗师现身,乃刺杀先帝之共谋!’

  保叔这才没那么难过,却又摇头道:“白猿社虽然号称,只要价钱合适,天下皆可杀。但谅他们也没胆子动夏侯阀的人……”

  “那是自然。”陆云点点头,双眉一挑道:“不过,如果目标并非夏侯霸,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

  送走了保叔,陆云回到书房,只见陆瑛单手支颐,俯在几案上发呆。面前的临帖,依然停在陆云出去时的地方……

  “阿姐,实在不愿写就算了。”陆云跪坐在陆瑛身边,端过青瓷水盂,准备将两人的毛笔清洗出来。

  “小云儿,”陆瑛无精打采的看着陆云道:“你最近有些不对劲……”

  陆云静静的盯着水盂,待两支笔腹的墨全都散发出来,才小心翼翼的用手指轻轻拨弄笔毛,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没有的事。”

  “骗人……”陆瑛皱皱鼻头,却也不再纠缠追问。她定定看着安静洗笔的陆云,良久轻轻一叹道:“这样的日子,很好很好。永远这样下去,好不好?”

  陆云将洗好的毛笔提在手上,等水彻底滴尽,才悬回笔架上。点点头道:“好。”

  “骗人……”陆瑛小声嘟囔一句。

  陆云看着姐姐郁郁的神情,想一想道:“三月三,我们也参加曲水流觞,如何?”

  “好啊!”陆瑛登时精神焕发,全部心思都转到后日的流觞宴上,自己该穿什么衣裙,佩戴何等首饰?准备哪些诗词,还有更重要的——带什么样的美食?!

  陆云这才松了口气,用白绢擦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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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月三
( 本章字数:3467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1:00)

  武林门始建于本朝,西接桃花河,与西湖遥遥相望,是余杭城的北大门。虽然年代不久,但位处要道,地近运河,位置十分优越,街道上很快便店铺云集,樯帆如林,商贾行人熙熙攘攘。

  在街市尽头,有一间名曰‘四海’的当铺,看起来平平无奇,与武林门大街上的其他若干家同业,没有什么区别。

  这日,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客人,走入了昏暗的店铺中,将一个包袱,搁在朝奉面前。

  朝奉无精打采的打开了包袱,见里面是个巴掌大的白瓷猿猴,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朝奉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仔细端详此物片刻,才打量一眼不速之客道:“此物出自何处,有何名堂?”

  “城西白家杂货铺所购,耗资黄金十两。”顾客哑着嗓子道。

  “不值这个钱。”朝奉一副‘你上当了’的表情。

  “识货则值。”顾客不以为意道。

  “……”朝奉沉吟片刻,问道:“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顾客沉声道。

  “死当只给一文。”朝奉冷冰冰道。

  见过黑心的当铺,没见过这么黑心的。那顾客却点头道:“可以。”

  “客人请入内立字据。”朝奉将瓷白猿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打开柜台的栅门,将顾客迎入后堂。

  当铺后堂挂着黑色的窗帘,没有一丝光透进来,大白天仍伸手不见五指。

  但店家没有要掌灯的意思,客人也没有表示异议。双方便在黑暗中交谈起来。

  “现在风声很紧,客人不妨过些日子再来。”一把苍老的声音响起,显然不是方才的朝奉。

  “我出十倍酬劳。”顾客硬邦邦说道。

  “点子扎手?”老者问道。

  “自然,他是黄阶高手。”顾客也不隐瞒。

  “……”对方陷入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二十倍。”

  “成交。”顾客不假思索道。

  “嘶……”房间角落里,响起两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目标是谁?”苍老的声音发问道。

  “付岩,姑苏付家的外管事,乃,明日乘船抵达武林门码头。”顾客将一张纸搁在桌子上。“不能让他见到明晚的月亮。”

  “客人既然不愿显露真容,必须要付全额。”苍老的声音说道:“若万一失手,本社如数奉还。”

  “可以。”客人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搁在了桌上,便被朝奉送出黑屋子。

  外人一走,屋里便亮起了灯,坐在桌边的老者打开了包袱。登时,屋里几人的眼睛,便被映成了金色。

  看着满满一包袱的金元宝,一名黑脸汉子笑道:“值得一干。”

  “上头有命令,夏侯阀的人离开之前,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也有谨慎之人表示异议。

  “我们也要开张吃饭,又不是要刺杀钦差。”黑脸汉子满不在乎道。

  “是啊,夏侯雷一直待在他的行辕里,咱们离那边远一点,能有什么问题?”显然,看在天价酬金的面子上,支持的意见占了上风。

  那老者都已经收了钱,自然早就表明了态度,他没理会手下的废话,仔细看着纸上的画像。画像的画功极高,上面的男子眇一目、络腮胡,极易辨识。旁边还用蝇头小楷,细致的标注了目标的体态特征。

  老者将画像推给黑脸汉子,道:“山魈,查一查付家的情报,如果没有问题,你就带人走一遭。”末了,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顾客既然出这么高的价,点子肯定扎手。”

  “掌柜放心,白猿社从来都是杀鸡用牛刀!”黑脸汉子接下了差事。

  。

  第二天便是三月三,陆瑛起了个大早,催促陆云赶紧出门。陆云苦着脸道:“阿姐,太心急了……”

  “趁着娘在佛堂做早课,咱们得赶紧溜出去。”陆瑛挤眉弄眼道:“东西都带好了吗?”

  陆云举起手中偌大的竹箱,无奈道:“要不要检查一下?”

  “不用不用,你办事我放心。”陆瑛便拉着陆云,蹑手蹑脚到了门口,这会儿钟叔刚刚打开院门,看到少爷小姐,赶忙要行礼问好,却见陆瑛笑嘻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钟叔宠溺的笑笑,目送着二位小主人离去。

  一直出了巷子,陆瑛才长舒一口气,像一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阿姐……”陆云背着竹箱,叹了口气道:“回来肯定要挨骂的。”

  “不要扫兴!”陆瑛却不想那么多,攥起粉拳道:“迎着朝阳,出发!”

  看着在前头欢快前行的陆瑛,陆云苦笑着跟上。

  姐弟俩说说笑笑,沿着湖畔的青石路一路而行,到了西湖北岸的葛岭脚下时,已是日上三竿。

  葛岭有抱朴观,乃道家圣地之一,但姐弟俩并非是来上香的,他们沿着汇入西湖的小溪,走入山下的花树林中。

  盛春时节,林中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姐弟俩信步而行,只见蜿蜒的小溪愈发狭窄,渐闻有欢声笑语从前方传来。复前行,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林间空地上,早已有许多小姐、公子聚集于此。

  “稀客稀客!”看到姐弟俩前来,男男女女们一下兴奋起来,呼啦一下子围上来。

  几个盛装打扮的官家小姐,亲昵的揽住陆瑛的胳膊,欢天喜地道:“陆姐姐难得出来玩呢。”

  “这么看来,郡尉大人重任在身,”几个官家公子争相向陆瑛行礼,不少人紧张的结巴起来:“倒,倒也不全是……坏处。”自然引得一片哄笑。

  陆瑛出身高贵、貌美如花,性格又极为可人,自然是男女通杀,非但知慕少艾的公子们,官家小姐们也喜欢她。更兼很少露面,一出现自然就成了这种众星捧月的局面。

  陆瑛便在莺莺燕燕的簇拥下,到了溪边最好的位子坐下,男男女女围绕着她,她的每一句话,都会引起一阵欢声笑语。

  陆云见状微微一笑,难怪阿姐会如此热心。取出蒲团座褥、吃喝物品、驱虫香囊……零零碎碎十几样物品,摆放在陆瑛最舒适的位置。然后,他便提着为之一空的竹箱,悄然退到了角落。

  众人对这不合群的家伙早就习以为常,陆瑛也知道,自家弟弟不喜喧闹,也就由他去了。

  陆云找了一片干净的草地,便倚着竹筐,专心致志的读起书来。间或有对他食指大动的官家小姐过来骚扰,陆云礼貌的应对几句,便会果断杀死话题。

  譬如,郡丞家的郭小姐凑过来,看着陆云那完美的侧脸,搭讪道:“陆公子,在看什么书?”

  “郭姐姐,我在看《春秋繁露》。”陆云道。

  “说的是什么?”郭小姐故作兴趣道。

  “天下变道也不变与不变故易常。”陆云目光清澈的望着对方。

  “呃……”郭小姐额头见汗,吭哧几下道:“那你慢慢看……”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等到曲水流觞开始,所有人全情投入在游戏中,就更没人理会他了。

  陆瑛倒是时不时向他望去,难免一不留神就被罚酒。见她发挥不佳,捱到午餐之后,陆云便起身道:“阿姐要专心,我四下走走化食。”

  陆瑛嘱咐他要小心,陆云报以白眼,便施施然消失在花树丛中。

  陆瑛也知道自家弟弟的本事,便不再挂怀,回头对那些公子小姐们笑道:“看我一雪前耻!”

  “谁怕谁?”众人哄笑着继续游戏。

  。

  从葛岭向西南行半里路,就到了钦差行辕左近,陆云进了一座酒楼,径直入二层包厢。保叔一早就在里头等着了,见他到午后才姗姗来迟,却又没法指责自家殿下,只能闷头生气。

  “抱歉保叔,不好马上离开。”陆云笑着赔了个不是。

  “公子,托大会误事的!”保叔痛心疾首道。

  “误事了吗?”陆云笑问道。

  “这次没有……”保叔闷声道。

  “当然没有,夏侯雷再猴急,也不至于上午就出门问柳。”陆云坐在保叔身旁,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还以为公子吃了饭过来呢。”保叔哼一声,赶紧让人将酒席换过。

  “不必。”陆云却没那么讲究道:“我已经吃过了,随便添两口就成。”保叔也只能随他。

  陆云把肚子填饱,便盘膝而坐,搬运周天整整一个时辰,精气神达到了巅峰。

  这时,他的六识无比敏锐,透过门外的脚步和呼吸声,仿佛能看到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走到包厢门外,轻轻敲了几下门框。

  三长两短。

  “出来了!”保叔沉声道。

  陆云睁开双眼,目光锐利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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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码头
( 本章字数:3578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1:00)

  五旬老汉一旦发起骚来,就像老房子着火,根本没法救……

  钦差行辕,夏侯雷从早晨起来就百爪挠心,恍如成了情窦初开的少年,只觉光阴仿佛凝滞了一般,怎么也等不到与佳人约好的时辰。

  他仿佛能听到行辕外、西湖上,芊芊姑娘那幽怨撩人的琴声,在诉说着对自己的期盼。

  苦挨到中午,一顿上万钱的仿膳,吃的他味同嚼蜡。饭后,老家伙终于忍不住了,对陪自己同来的侄儿说道:“不破,今天是三月节,横竖无事,不如我们出去转转。”

  那叫夏侯不破的男子,三十多岁,身材瘦削、一脸病容,闻言咳嗽两声道:“二叔,大事当前,还需克制。”

  “我还不够克制吗?!”夏侯雷却被撩起火来,大声嚷嚷道:“出京一个多月,我滴酒未沾、不近女色,现在想出去透透气都不行吗?”

  “二叔息怒。”夏侯不破见二叔面红耳赤的样子,也是心下不忍,知道这段时间确实把他憋坏了。而且自己身为晚辈,也不好做的太绝。想到这,夏侯不破叹一口气道:“多带护卫,不要喝酒,早去早回。”

  夏侯雷大喜过望,旋即又有些不放心道:“你不会禀报家主吧?”

  “仅此一次。”夏侯不破不禁苦笑道:“但前提是,不要出事。”

  “多谢多谢!”夏侯雷如蒙大赦,还假惺惺道:“要不要同去?”

  “不扰二叔雅兴。”夏侯不破敬谢不敏。

  。

  夏侯雷回到自己房中,长随赶紧给他更衣,谄媚道:“老爷,全都安排好了,芊芊姑娘从早晨就等着老爷的大驾了。”

  “嗯。”夏侯雷满意的点点头,沉声道:“千万不要透露老夫的身份……”

  “老爷放心,那边只以为老爷是一掷万金的豪客,”长随笑道:“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嘿,跟做贼似的!”夏侯雷端详着镜子里貌似威严的老人,自嘲的叹气道:“我那侄儿,也太把阀主的话当回事儿了!”

  长随不敢再接话,给夏侯雷挂好玉佩,便侍奉他穿鞋出去。几名穿着便装的夏侯阀武士早等在马车旁,为首的一人行礼道:“属下等奉命跟随二老爷。”

  “哼,多事。”夏侯雷知道这是夏侯不破的安排,嘟囔一声也就随他们去了。

  马车驶出行辕,官府的兵丁哪敢盘问,赶紧撤去路障,恭送他们出府。

  驱车的夏侯阀家丁,趾高气昂吩咐道:“奉命办事,不许跟随。”

  陆信本打算带人跟在后头,闻言只好作罢。

  马车在城内兜了个圈子,才在西湖东岸的花港停下,而后一行人换乘一艘游船,驶到了停在湖心的双层画舫旁。

  。

  与此同时,武林门码头,那叫山魈的黑脸汉子,正一身苦力打扮,坐在茶摊上,一边喝着大碗的粗茶,一边状若不经意的扫视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白猿社行事,从来缜密谨慎,这次也不例外。除了山魈之外,码头上还有十几个假扮不同身份的杀手,他们分工明确,行动隐秘。从早晨起,便无声无息排查着,每一艘停靠码头的船只。船上的每一个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虽然已是日头西斜,大半天都徒劳无功,但山魈的脸上没有半分急躁,干他们这行,耐心比勇气还要重要。他曾经为了任务,一蹲就是半年。半天时间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时,又一艘客船靠岸。码头上的苦力们,不等船板放下,便跳上船去,争夺给旅客扛包的机会。负责盯这条船的杀手,也跟着上船,一眼就看到了目标!

  那个留着大胡子,戴黑色眼罩的独眼龙,在一船人中是那样醒目!

  但杀手没有轻举妄动,他只是盯紧了独眼龙,同时向岸上的同伴发出了信号。

  山魈看到信号,依然稳坐茶摊,只用目光示意手下,准备动手!

  独眼龙一脸凶相,且只背了个小包袱,苦力们不敢上前纠缠。但他刚一下船,马上就有几个店伙计打扮的小厮围了上来,殷勤道:“大爷,住店吗?”

  “不住。”独眼龙嘶哑着声音,大步向前,想要甩掉这些恼人的苍蝇。

  但还是有个执着的伙计跟上来,在他背后喋喋不休道:“大爷,我们大福客栈地邻西湖,环境优雅,饭菜也是一绝……”

  独眼龙皱着眉,又加快了脚步,转眼远离了岸边,已到码头人群密集处。

  “而且我们还有姑娘……”身后伙计嘴上不停,袖中却滑出一柄尖刀,无声无息就向独眼龙毫无防备的后背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独眼龙肩头的包袱突然滑落,当啷一声,挡住了这避无可避的一刀!

  独眼龙竟然察觉到这背后的一击!

  独眼龙怒吼一声,狠狠一拳向后打出,同时另一手握住包袱中的短刀,顺势回头,却不见了那伙计的身影!

  就在他警惕寻找杀手的踪影时,一辆载满货物的大车,径直朝他面前冲来!

  与此同时,身后卖馄饨的老妪,突然将一锅滚烫的开水,朝他兜头泼去!

  两名苦力抽出利刃,一左一右向他猛扑过来!

  实在太快了,码头上的人群依然各行其事,甚至还没来得及察觉到异常!

  山魈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就算是黄阶高手,也逃不过这样的绝杀之局!

  然而,下一刻他却瞳孔一缩,只见滚烫的汤水泼在了大车上,两名苦力的利刃,也砍在大车的麻袋上!他们的目标却凭空消失!

  不,不是凭空消失!

  那独眼龙竟然拔身凌空而起,堪堪避过了撞击和热水,两腿绷直成一字,砰砰两声,踢中了两名苦力的面门!

  两人惨叫一声,仰面飞出,撞倒了好些行人!

  码头上,人群终于被惊动了,场面混乱不堪!

  山魈看着独眼龙落入混乱的人群,趁机想要逃走,一阵惊怒交加!

  惊讶的是目标的实力,似乎已经超过了黄阶!恼火的是精心布置的杀局,如此轻易被破!

  “哪里逃!”山魈爆喝一声,弹身而起。无法智取,只能力敌!他是玄阶强者,实力依然凌驾于目标之上!

  他在四周的同伙,也全都拔出兵刃,朝那独眼龙猛扑上去!

  码头上,看到这么多持刀武人出现,人群尖叫着丢下行李货物,无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栈桥上的船只也慌不迭纷纷解缆,唯恐被殃及池鱼!

  混乱无比的场面,给白猿社的杀手造成很大的阻碍,让他们无法同时扑到独眼龙身前!

  那独眼龙单刀挥舞,刀法诡异精妙,总是可以斩在对手最难受的地方,让他们不得不收招格挡!

  独眼龙击退几名杀手,眼看就要逃出码头!这时,山魈终于赶到,挥出末端挂满倒钩的铁棒,呼的一声,兜头向独眼龙劈去!

  那势大力沉的一棒迅如雷霆,让独眼龙来不及出招,也不敢格挡,只好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避了过去!

  山魈挡住了独眼龙的去路,毫不停歇,接连几棒全力砸下,玄阶和黄阶是质的差别,根本不用招式,一力降十会!

  独眼龙连躲带挡,手中单刀都险些被磕飞出去,完全落了下风!

  几名黄阶杀手也扑了上来,独眼龙眼看避无可避!.

  这时,一艘小船为了避让纷纷逃窜的船只,慌乱间居然驶到岸边不远处!

  独眼龙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挥手向敌人扔出数枚黑色弹丸!

  “霹雳子!”山魈吃惊的大叫一声,没想到独眼龙居然有墨家的不传之秘!

  众杀手闻声纷纷闪避,唯恐被这传说中的暗器之王炸伤!

  然而,那玩意儿啪叽落在地上,只冒出几缕黑烟,便再也没了动静,并没有预想中的火光和爆炸!

  “假的!”山魈目眦欲裂,居然被耍了!

  而这时,独眼龙已经趁机连滚带爬到了岸边,纵身跃上那条小船,单刀架在船家的脖子上,命他赶紧开船!

  船家慌忙支起船篙,将小船向河中划去。

  山魈和一干手下冲到岸边时,小船已经出去七八丈远。

  山魈怒不可遏,咆哮起来:“上船!追!”

  等他的手下夺下两条快船,开始追赶时,那条小船已经驶出三十丈开外了!

  。

  山魈脸色黑的发紫,提着铁棒立在船头,他的心情糟透了!这次行动到了这种局面,肯定要被掌柜骂个狗血喷头!要是再让目标逃之夭夭,所有的损失都得自己承担!而且肯定要被降级!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不想死就追上他们!”山魈重重一棒,将船舱顶盖砸的粉碎!

  船上水手面如土色,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划船!

  那艘小船也在全速前进,甚至连独眼龙都操起船桨帮着划船,但速度明显不如追兵!

  双方一追一逃,穿行在繁忙的水道上,距离眼看着渐渐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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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过如此
( 本章字数:2885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1:00)

  日已西斜,西湖上金光粼粼。距离天黑还早,湖上的游客游性不减,没有丝毫归意。

  天籁般的琴声再次荡漾在湖面,大大小小船上的游人,全都陶醉在柳大家出神入化的琴技中。

  不少公子少爷,不知不觉潸然泪下,他们既为琴声中的春情闺怨所感怀,又为这琴声不是奏给自己而扼腕。

  谁都知道,今日柳大家要接待一位神秘的贵宾,琴声是为他所弹,与旁人无关……

  那艘双层画舫的琴台上,端坐着那位令无数男子魂牵梦萦的江南名妓柳芊芊。她不过双十年华,一身绿色罗裙,肩披薄如烟云的白纱。美若天仙的脸上没施半点粉黛,乌黑透亮的秀发没有任何簪饰,就那样随意挽在脑后,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瀑布般流淌而下。

  纯净美洁的像是从天宫谪落的仙子,让人不忍有半分亵渎。

  此刻,这位仙子般绰约的名妓,正用那双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令人心醉的琴音便缓缓流淌而出,让坐在对面的夏侯雷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只见夏侯老先生盘膝坐在华丽的矮榻上,满脸沉醉的笼着胡须,眼里竟闪着莹莹的泪光……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次精虫上脑的寻花问柳,居然享受到如此纯粹的精神之旅。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的初衷,任由自己的心神随着琴声在记忆的长河里荡漾……

  他记起青春年少时,千金博一笑。功名皆尘土,但为美人痴。

  他忆起新婚燕尔期,郎情妾意浓。朝朝与暮暮,愿为连理枝。

  他想起风花雪月夜,娇娘香衾暖。梨花收不住,海棠枝头颤。

  他念起不堪回首日,棒打鸳鸯散。空枕对孤月,相思遥无期……

  抚琴的柳芊芊看着如痴如醉的夏侯雷,嘴角挂起一丝浅浅的微笑。夏侯雷便彻底迷失在,那含情脉脉又略带羞涩的笑容里。

  。

  与此同时,那独眼龙也驱着劫来的小船,在杀手追赶下拼命逃跑。小船穿过一道行人如织的石桥,眼前水面豁然开朗。原来河水汇入了西湖……

  见小船入了西湖,山魈不惊反喜,他们的船比对方快不少,只是吃亏在比对方大,因此在繁忙的河道上,难以追上游鱼般的小船!

  现在到了宽阔的湖面,看那独眼龙往哪里逃!

  果然,双方距离不断接近,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再加劲儿!”山魈紧紧握住铁棒,已经准备要跳船了!

  但让人费解的是,那独眼龙居然抛下了船桨,只让老船夫一人划船。

  老船夫还满脸担忧的关切道:“公子,还是让我一起吧。”当他仰起头,露出斗笠下那张刀疤纵横的面孔,不是保叔又是何人。

  “不。你接应我,万一我不成再说。”独眼龙开口说话,正是陆云的声音。原来这独眼龙分明就是他假扮的!

  “哎!公子小心!”保叔满脸忧色,只能作罢。

  眼看着小船距离那艘双层画舫越来越近,陆云突然说道:“对了保叔。”

  “公子改变主意了?”保叔大喜。

  “要是我天黑之前赶不回去,你别忘了给我姐姐带个话,让她不用等我。”陆云却南辕北辙道。

  “公子……”保叔脸都黑了。

  陆云却不再说话,他静静望着画舫,抛却一切杂念,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接下来的行动中。

  。

  这时,在画舫旁边游弋的夏侯阀游船,发现急速逼近的三艘船只。

  船上,一名武士眉头紧锁,沉声吩咐道:“拦住他们!”

  “快停船!不许靠近!”夏侯阀武士们忙对着来船,高声喝道。

  但对方恍若未闻,转眼就到了近前!

  与此同时,山魈纵身跃上了保叔的小舟!将船身震得剧烈晃动!

  那独眼龙显然是怕了他,马上便朝夏侯阀的船跳过去!山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追上他,怎能让他再次逃掉!不假思索再次跃起,紧随着独眼龙而来!

  “找死!”夏侯阀武士怒不可遏,抽出兵刃砍向两个不速之客!

  眼看就要兵刃加身,独眼龙的身躯在半空中诡异的一拧,划一道优美的弧线,堪堪避过了长刀,朝左侧的画舫扑去!

  山魈虽是玄阶强者,却没有这匪夷所思的轻身功法,只能舞动铁棒,格挡住临身的兵刃!

  对方没料到他居然是玄阶,一时不慎,居然让山魈落在了船上!这让心高气傲的夏侯阀武士七窍生烟,疯狂的围攻起山魈来!

  山魈已经惊呆了,没想到这船上的武士,竟然全都是黄阶高手,而且配合严密,招式高明,绝非等闲黄阶!

  但这时也顾不上多想,他唯有使出浑身解数才能自保!

  山魈的手下也赶到了,看到自家上司遭遇围攻,哪敢怠慢,纷纷跃上了游船,和夏侯阀的武士战在一处!

  游船上的武士首领本想追击独眼龙,见状也只能先拦住这些杀手,至于那独眼龙,就交给画舫上的人处理吧……

  。

  画舫上,夏侯雷目光迷离的沉醉在琴声中,突然听到外头手下大声呼喝。他第一反应竟是恼火,气他们居然敢打扰自己听琴。待听到喊杀声才猛然回过神来,脸色大变。

  这时,长随闯进来,焦急道:“老爷不好,有刺客!”

  “慌什么!”夏侯雷却镇定下来,冷哼一声道:“有他们四个在,谁能闯进来?滚出去!”

  “老爷,是否发信号求援?”长随已经摸出了一枚烟花,看到信号,行辕里的高手就会倾巢而来。

  “发个屁!”夏侯雷两眼一瞪道:“芝麻绿豆大的事,要搞得天下皆知吗?滚出去!”

  长随只好退下。

  夏侯雷歉意的看向花容失色的柳芊芊,温声道:“芊芊姑娘莫怕,有老夫在,谁也动不得你分毫!”

  柳芊芊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闻言像是得到极大的安慰,乖巧的点了点头。

  夏侯雷这才收摄心神,考虑起当前的境况来。先不管是谁要杀自己,首先要确保安全。他一盘算,且不说游船上的八个黄阶武士,单说画舫上的四个玄阶护卫,修炼夏侯阀的合击之术十余年,配合无比默契,就是等闲地阶宗师都奈何不得他们。

  这天下,武人能修行到玄阶已殊为不易,哪有那么多的地阶宗师?!

  更何况,自己虽然因为年龄,两年前退出了地阶的榜单,但实力却仍是货真价实的地阶宗师!只要那些天阶怪物不出现,从容脱身还是没有问题的。

  想到这,夏侯雷彻底镇定下来,甚至开始考虑起如何善后来。想到自己离京时,跟大哥信誓旦旦的保证,他就头大无比,不由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盖过去……

  夏侯雷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心中一紧,就见一名身材魁梧的独眼龙,提着一柄短刀,出现在琴台门口。

  琴台上安静极了,甚至能听到刀尖上的鲜血,滴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柳芊芊惊骇欲绝,夏侯雷也目瞪口呆,看着那独眼龙身后,迟迟没有人跟进来,他不禁嘶声道:“我那四名护卫……”

  “玄阶,算不得什么。”陆云哑着嗓子,举刀指向夏侯雷道:“地阶,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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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事了拂衣去
( 本章字数:3193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2:00)

  陆云斩杀了四名拦路的玄阶强者,出现在琴台之上,这是夏侯雷万万没想到的。

  但陆云并没趁机马上抢攻,而是任由夏侯雷起身,又任由他将精气神调整到巅峰。

  夏侯雷神情变得无比凝重,对手能突破重围站在自己面前,肯定知道自己有地阶宗师的实力,却仍等着自己做好准备。这种赤裸裸的轻视,不仅让他感受到莫大的侮辱,更让他心底升起丝丝寒意……

  莫非此人,有碾压地阶的实力?夏侯雷心头闪过一丝阴霾。但天阶大宗师统共那么十来位,对方显然不在其列!到底哪来的这股自信?!

  “狂妄!”夏侯雷怒哼一声,对瑟瑟发抖的柳芊芊道:“芊芊姑娘,为老夫弹琴助阵,看我格杀此獠!”

  “……”柳芊芊愣了一下,这才颤抖着双手按住琴弦,咬牙拨动起来。

  琴声起先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但她毕竟是琴道大家,很快,一首铿锵激昂的《入阵曲》便在琴台上奏响。

  琴台下,夏侯雷借着这激越的琴声,将种种杂念压在心底,战意不断攀升!

  而他的对手,却已双手垂下,单刀还鞘,看着夏侯雷这番做作,眼里竟透着丝丝揶揄。这并非陆云故意托大,而是在对夏侯雷进行心理压制。保叔告诉他,高手对决首重气势,一旦气势压制住对方,对方就很难发挥出真实的水平。双方实力相当的情况下,胜负自然注定。

  夏侯雷终于忍不住暴喝一声:“去死吧!”便借着激越的琴声,化作一道黑影,朝对手扑了上去!

  陆云状若轻蔑,实则丝毫不敢怠慢,立即起双手迎敌!

  双方根本没有试探,一上来就全力施为!眨眼之间,便实打实、硬碰硬的交手了几十招!激荡的劲气,将琴台下的纱幔围帘撕扯成了碎片!

  那些碎片又被两人纠缠的气机牵引,围绕在两人四周无法落下,被绞的愈发细碎,就像片片雪花,纷纷扬扬飞舞!

  这罕见的景象,让琴台上的芊芊姑娘完全忘记了恐惧,青葱般的手指如玉蝶翻飞,琴声愈发慷慨激昂,每一个音符似乎都能让人的心脏跳出胸腔!

  琴声感染之下,夏侯雷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强大过!

  缉事府所谓地阶宗师榜,有一条很恶心的限制,只排五十岁以下的武者!他们认为除非突破传说中的先天秘境,否则人过五十便气血渐衰,武功退化不可避免!但夏侯雷觉得自己仍然气血澎湃,至少在此刻,自己打出的每一拳,踢出的每一脚,都是五十岁前无法比拟的!

  这并非错觉,随着夏侯雷气势不断攀升,陆云竟渐渐被压制住。

  ‘忘我入道!’陆云不禁眉头紧皱,万万没想到,夏侯雷居然在琴声的帮助下,完全摆脱了自己对他造成的心理影响,进入武人求之不得的忘我境界!

  进入忘我之境,便会身心近似于道。此时,毕生的功力和经验皆能发挥的淋漓尽致,甚至可以关闭五感,仅凭直觉对敌!甚至超越自我,达到前所未有的境地。

  夏侯雷就是处在这样的状态,全身真气如万马奔腾,如海潮汹涌!而且随着战斗仍不断攀升,甚至停滞了十余年的龙象伏魔神功,竟然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电光火石间,便见夏侯雷双手抱于胸前,十指交扣,印决翻飞,爆喝一声:“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伴着那声怒吼,夏侯雷双掌猛地推出!

  刹那间,陆云仿佛看到有神龙降临、圣象冲锋,佛祖怒目、金刚降魔!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轰然向他砸来!

  ‘轰’的一声巨响,所有雪花被席卷一空,陆云也被直挺挺击飞,后背重重撞在了立柱上!

  喀嚓声中,那坚硬粗大的红木立柱,居然被撞出无数裂纹!陆云的护体真气,也被硬生生撞散,一口鲜血喷出!

  夏侯雷看着自己的双手,激动的微微颤抖,自己终于打出了龙象大手印第八式——日轮印!虽然威力远远无法与那几个侄子的日轮印相比。但假以时日,肯定可以借此可以将龙象伏魔神功,突破到第八层!成为天阶大宗师!

  果然是祸兮福所倚,想不到今日遇袭,却成了自己突破的机缘!

  “狂妄的小辈,知道老夫的厉害了吧!”夏侯雷傲立在琴台下,睥睨着委顿余地的陆云,仰天大笑起来。“左延庆你这条阉狗,擦亮你的狗眼看着老夫突破吧!”

  在夏侯雷看来,眼下胜负已分,没有任何悬念了。

  谁知,却听陆云嗬嗬的笑起来。夏侯雷眉头紧皱,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不知所谓之辈!

  “看来,我还是小瞧了天下英雄……”陆云伸手揩去嘴角的鲜血,扶着立柱站起身来。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双手捏一个奇怪的印决,眼中精芒一闪道:“再来!”说完双手五指收于掌心,拇指压住食指、中指,跺脚一声爆喝,朝夏侯雷攻了过去!

  看到那个印决,柳芊芊琴声明显一滞,赶紧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奏琴助阵!

  “没用的!”见陆云的身法明显迟缓了许多,显然是在强撑,夏侯雷放声大笑:“让老夫送你归西!”说着双掌拍出,龙象大手印之日轮印,裹挟万钧之力,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小辈拍成齑粉!

  陆云却不闪不避,缓缓一拳击出,他要硬抗那将自己击飞的一掌!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拳掌毫无花俏撞在一起,这次打横飞出去的却是夏侯雷!

  将一根立柱齐腰撞断,夏侯雷哇的吐出一口鲜血!一时间,夏侯雷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不由亡魂皆冒!

  明明上一刻,对方的实力还逊于自己,一转眼却完全碾压自己!而且是巅峰状态下的自己!这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对方之前根本未尽全力,这才是他的真实实力!

  凶猛的劲力仿佛电流一般,仍在夏侯雷体内乱窜,让他五脏六腑痛如刀割!真气离体之后不会立即消失,依然可以伤害到敌人,这是天阶大宗师才能做到的!

  好一会儿功夫,夏侯雷瘫在地上,脑海中各种念头纷沓而至,他甚至想到,自己死后会下哪层地狱了……

  这时,柳芊芊急促的琴声将夏侯雷唤回神来,他猛然醒悟过来,对手没有趁势进攻,依然一动不动立在那里,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在抓紧时间调息!

  夏侯雷哪里还敢耽搁,运起龙象伏魔神功,几个呼吸间,就将那股劲力消去,压下了狂乱的气血。很显然,对手绝对不到天阶,不然怎会给自己恢复的机会!

  铿锵的琴声中,夏侯雷鱼跃而起,大喝一声,威猛无俦的大手印朝对手拍去!

  陆云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扬手就是一拳!那一拳仿佛可以引动雷霆,威猛绝伦如开天辟地!

  谁知夏侯雷这一招根本未尽全力,见陆云还能出招,他便手腕一抖,日轮印拍在了琴台的立柱上!

  整座琴台都被他拍的摇晃起来,芊芊姑娘赶忙按住七弦琴,这才没有从上头摔下来。

  琴声戛然而止,夏侯雷也借着反弹的巨力,转身便跃出了画舫!

  “哪里逃!”陆云瞥一眼花容失色的柳芊芊,也追赶夏侯雷而去!

  芊芊姑娘云鬓散乱,略略失神的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如两只飞鸟一般在湖面上飞掠……

  。

  凌波微步,乃是天阶大宗师的本领。无论陆云和夏侯雷都还没有这个本事,他们能不借助船只,就在水面上追逐,是因为画舫外延绵不尽的荷花……

  两人的脚尖飞快点在片片荷叶上,纤细的叶茎猛地一弯,眼看就要折断,却倏然不再受力!荷叶颤抖间,上面两人便一掠而过,已经到了丈许外的另一片莲叶上!若非水鸟惊飞、水花四溅,两人就像飞在云端一般。

  只是这云彩,一片碧绿……

  夏侯阀船上,双方也停下了打斗。看到这一幕,山魈已经确定无疑,今日被人算计了!哪里还肯再恋战,打个唿哨,便摆脱了敌人,丢下四五具尸体,带着剩余的杀手跳回自己船上。

  夏侯阀的武士也顾不上追赶他们,赶紧拼命划船去接应夏侯雷。但两人已经无影无踪,哪里还能追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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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原来如此
( 本章字数:2975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2:00)

  接天莲叶无穷碧,蜻蜓点水枝上飞!

  驶过来查看动静的那些游船小舟上,人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永生难忘的一幕——浮光掠影,两位地阶宗师踏莲而去。夕阳西照,落日余晖将两人照得通体金色,宛若神祗……

  但被追逐的夏侯雷却已苦不堪言,虽然地阶宗师最大的本事,就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体内真气源源不绝!可在莲叶上飞驰,每个瞬间都需要动用全身的真气,还要保持高速不被追上,损耗实在太过巨大!

  别看他动作潇洒至极,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体内产生的真气,已经跟不上如此恐怖的消耗了!而他背后,敌人已经越迫越近,甚至连陆云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眼看就能将他毙于拳下了!

  就在此时,满眼的绿色突然消失,原来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到了荷花丛的边缘!夏侯雷哪有凌波微步的能耐?他全部的功力都用在脚踏荷叶上,甚至连转向都做不到……

  间不容发,夏侯雷根本无计可施,扑通一声,便狼狈的落入水中!

  余光瞥见陆云如鱼鹰般向自己扑来,夏侯雷甚至没有力气抵挡,只能闭目惨叫一声:“我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嗖嗖几下破空声响起,夏侯雷猛然睁大眼睛,便见几支劲弩贴着自己的头皮飞过,朝那索命的阎罗射去!

  陆云身体凌空,眼见避无可避,他手中多了一柄短刀,挑飞了临身的劲弩!

  但这下,他也没法再向前飞跃,也噗通落入水中!

  夏侯雷看到几艘快船正向自己疾驰而来,船上的官兵手持弩弓,向他的身后不断射击!

  夏侯雷赶忙拼命游水,等他挣扎到船边,便见那个守在他行辕外的吴郡郡尉,向自己伸出手来。

  “下官救援来迟,钦差大人受惊了。”

  夏侯雷狼狈万状的上了船,全身上下水淋淋,胡须头发滴滴答答,活脱脱就是一只落汤鸡,哪里还有半分钦差的威严?

  陆信赶忙脱下披风,让钦差大人擦拭。夏侯雷一边擦着脑袋,一边惊魂未定的喘息。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神情难堪的向陆信道谢。“这个……那个……哎,多谢救命之恩。”

  “钦差大人为何道谢,下官根本就没有救您。”陆信却淡淡道:“今天,下官等人甚至没有出现过。”

  “嗯……”这话说的夏侯雷心神大定。他头一次认真的打量起这位知情识趣的郡尉来。拉着他的手,使劲拍了拍,沉声道:“放心,本侯必有厚报!”

  “钦差大人能没事,”陆信依旧不卑不亢道:“就是对下官最好的奖励了。”

  “好!好!”见陆信不恃宠而骄,夏侯雷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

  官兵搜查范围之外,一艘小船孤零零漂在湖面上。船夫头戴斗笠,坐在船头垂钓,突然鱼漂一动,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涟漪中央,一个脑袋从水中探了出来。

  “公子!”船夫不惊反喜,连忙将那人拉上船。

  船夫自然是接应的保叔,从水里出来的独眼龙,则是陆云无疑。

  保叔刚要说话,却见陆云全身颤抖的向自己摆手,摇摇欲坠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的半分威风?

  保叔赶忙搀着他进了船舱,扶他盘膝坐好,让陆云全力运功,抵御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痛楚!

  为了不打扰陆云,保叔退到舱外给他护法,转眼就见陆云瘫倒在地,身子蜷缩成虾米一般!陆云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抱在胸前,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指节全都发了白!保叔心痛万分的看着这一幕,真担心他把自己的胳膊抓下来……

  足足半个时辰,陆云才平复下来,吃力的解下眼罩、揭下唇边的胡须,又将加装垫肩的宽袍脱下,露出了本来面目。

  然后,他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却双膝一软,赶紧扶住了舱壁。他不禁暗暗苦笑,此刻体内贼去楼空,一个时辰内,就是一把菜刀都能要了自己的命。

  陆云强撑着出了船舱,只见外头天色已黑。

  保叔赶忙扶他在甲板上坐好,叹气道:“这皇极洞玄功,真是邪门到家了!”

  陆云也叹气道:“本来还想去接姐姐回家的,这下什么都耽误了……”

  “公子!”保叔差点没一头栽倒水里,气急败坏道:“跟你说正事儿呢!”

  “好吧。”陆云双手合十,求保叔稍安勿躁,然后苦笑道:“地阶宗师果然名不虚传,就算已经五十开外、不复巅峰,我也得动用八成功力才能将其击败……”

  “公子!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保叔酸酸道:“天下这么大,能击败夏侯雷的绝对不超过五十人,公子才十六岁,就能将其完败,已是震古烁今了!”

  “保叔,你能不能……”陆云本想问保叔能不能战胜夏侯雷,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公子,我知道你在想问什么。”保叔却正色道:“属下与夏侯雷的功夫应该在伯仲之间。而公子,大约天阶之下无敌手了。”以保叔骄傲的性格,能如此委婉承认自己不如陆云,已是殊为不易。

  陆云刚想谦虚两句,却听保叔话锋一转道:“但公子,还是轻易不要与地阶交战,试问一个夏侯雷就能让公子承受如此严重的反噬。如果这时,再有人向公子出手怎么办?”

  陆云的神情也凝重下来,点头道:“这确实是个要命的问题。”那种撕裂骨髓的痛楚他本人感受最深。陆云很清楚,如果找不出破解之道,早晚自己会为反噬而死。

  见陆云面容严峻,保叔忙又安慰道:“总有解决之道的……”

  陆云点点头,不再苦思解决之道,对保叔轻声道:“我并没杀死夏侯雷。”

  保叔显然已经知道结果,叹气道:“都怪陆信来的太快,公子才功亏一篑。”说着,他露出恐怖的笑容道:“不过能让白猿社吃不了兜着走,也算不虚此行了。”

  经此一役,白猿社已经很难摆脱干系,等着他们的,将是夏侯阀的雷霆之怒!

  谁知陆云沉默一会儿,对他低声说道:“是我让人通知父亲的。”

  “什么?!”保叔目瞪口呆:“公子这是为何?!”

  “区区一个夏侯雷,杀了他也动摇不了夏侯阀的根本。”只听陆云缓缓解释道:“何况,观其反常举动,这次夏侯阀应该另有深谋。与其杀了他,让夏侯阀重新谋划。不如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那公子完全可以不动声色,静观其变!”保叔大皱其眉道。

  “那样的话,父亲还不知要在这吴郡困上多久……”陆云却摇摇头,望向北方的京城方向道:“不如把夏侯雷作为父亲回京的跳板。”顿一顿,他一字一句道:“这才是我们复仇之路真正的第一步!”

  “那也得陆信领情才成!”虽然明白,困在这西湖边上,只能消磨岁月,无法奢谈报仇。听了陆云的话,保叔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道:“这些年,那家伙不是没有机会调回京里。他毕竟是陆家的子弟,真想回京的话,还用不着别人给他铺路。”

  “我会说服他的。”陆云轻声说道,但能不能说服陆信,他实则并无把握。因为这些年,陆信并不是没有机会回京,却被他毫不犹豫的一一拒绝。

  把这件挠头的事情暂且压下,陆云又说道:“对了,那个芊芊姑娘,好像有些问题。”

  “她?”保叔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道:“会有什么问题?”

  陆云摇摇头,一时之间,他也说不清楚。但直觉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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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父子姐弟
( 本章字数:2960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2:00)

  陆云回家,已是酉时。

  一进巷子,就见门口的灯笼下,陆瑛穿着白日里的盛装,正支颐坐在石阶上,显然是在等待自己。可能是等的久了,只见她螓首微微轻点,竟然打起了盹儿。

  “阿姐。”陆云轻轻唤了一声。

  “啊!你可算回来了!”陆瑛猛然惊醒,手一滑,下巴险些磕在地上。

  “对不起阿姐……”陆云想将编好的借口托出,却见陆瑛挣扎着要站起来。

  “快扶我一把,腿麻了……”陆瑛苦着小脸,向陆云伸出手。

  陆云赶紧把姐姐扶起来。陆瑛伸手拍了拍衣裙,便自自然然的拉着他的手进了家门,只问他吃晚饭了没。根本没有问他,这大半天跑去了哪里。

  陆云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愈加歉疚,见前厅里空无一人,他小声问道:“母亲没有发火吗?”

  “怎么没发?”陆瑛气愤的向陆云挥舞着粉白的小拳头,佯怒道:“狡猾的小云儿,让我一个人被骂的狗血喷头。”说着,又大度的挥挥手道:“算了算了,怎么说,你也是陪我出去的,替你担着也是应当!”

  钟婶儿听到声音,赶紧端水盆来给少爷洗手,又将热在锅里的饭菜布好。陆云这才感到腹中响若擂鼓,便狼吞虎咽用起饭来。

  陆瑛已经吃过饭,却仍然陪在一边,给陆云斟上茶水递过去,笑道:“慢点儿吃,别噎着……”

  陆云夸张的用餐动作,其实有掩饰做贼心虚的成分。闻言,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接过茶盏道:“阿姐,今天下午我……”

  陆瑛却摇摇头,用帕子帮他擦擦嘴角,微笑道:“阿弟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不用什么都让阿姐知道。”

  烛光下,陆瑛的容颜愈加娇俏欲滴,笑意盈盈的大眼睛,却分明藏着丝丝的阴霾。

  陆云心里却更堵了,第三次想要开口道:“阿姐……”却被陆瑛捂住了嘴。

  陆云一愕,只见陆瑛坚定的摇头,脸上掩藏不住的哀伤道:“阿姐宁肯小云儿什么都不说,也不想你骗我。”

  陆云登时无言以对,就那样僵住了。

  陆瑛松开手,伸出纤细的小拇指,停在陆云面前道:“答应阿姐,永远不要骗我,好吗?”

  “……”陆云沉默片刻,终究伸出手指,和陆瑛拉了拉钩。

  “真乖……”陆瑛笑逐颜开,又将大拇指和陆云印在一起。

  。

  晚上,陆云在房中盘膝打坐。檀香袅袅,物我两忘,只余今日一战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眼起身开门,门外繁星满天,有人立于夜风之中。

  陆云对门外的人恭声道:“父亲。”

  来人正是陆信,他点了点头,脱鞋进屋。

  待陆信坐定,陆云便跪坐在下首,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陆信接过茶杯,看着缭绕的白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报信的人是你找来的吧?”

  “果然瞒不过父亲呢。”陆云浅浅的一笑,没有要狡辩的意思。

  陆信深深注视着陆云,良久方深深一叹道:“这么说,行刺夏侯雷的人是你了……”

  道理很简单,陆云不可能提前了解到白猿社的行动。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白猿社是受他雇佣的。而白猿社绝不可能,在知道目标是夏侯雷本人后,还向他动手。所以,陆云只能用自己的力量对付夏侯雷。

  而保叔,是没法让夏侯雷如此狼狈的。所以,只能是陆云亲自动手。

  “是。”对陆信能想到这一层,陆云并不意外。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的看着陆信。如果事发这么长时间,陆信还不明白的话,才让他失望……

  “哎……”陆信怅怅叹息了一声。就在陆云满以为,他要质问自己的动机时,却听陆信声音疲惫道:“你还在练那门功法……”

  “对不起,父亲……”陆云心头一暖。陆信首先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这让他十分感动。他低下头,轻声道:“除此之外,孩儿别无他法……”

  屋里的空气凝滞了许久,陆信才语重心长的沉声道:“你根本不知道,敌人有多强大!就算你成为天阶大宗师,也依然无法撼动他们分毫!”

  “我知道他们有多强大,”陆云却倔强的昂着头,毫不动摇道:“但我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亲手葬送他们,为我母后报仇!”

  陆信紧紧盯着陆云,这张英俊无俦的面孔,和皇后娘娘十分神似,脸上的决绝更是如出一辙!

  陆信又是久久不语。终于,他的思绪不可遏制的回到十年前的落凤山。那是他拼命想封存的一段记忆,他也极力想让陆云这样做。

  然而,那只是他自己的想法。虽然知道陆云一直念念不忘复仇,但他总是一厢情愿的认为,只要自己远离京城,就可以让陆云什么都做不了。久而久之,也就不得不放弃了……

  但今天的事情让陆信彻底明白,自己已经无力阻拦……

  。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爆响的噼啪声。

  就在陆云都沉不住气,准备开口说服他时,陆信终于说话了。

  “殿下。”陆信却不再以父子相称,而是头一次,唤起了这个陌生的称呼。

  陆云面色苍白的抬头,看到陆信的脸上,神情十分陌生。一时间,早熟的不像话的少年,像个孩子似的不知所措……

  “需要为臣做些什么,敬请殿下示下。”陆信连坐姿都改变了,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聆听上司训示的下属。

  对陆信这一改变,陆云心如刀割,他多想说一句‘父亲,你不要这样。’但他知道,自己要是说了,就应该恪守为人子的本分,按照陆信为自己安排好的路走下去……

  陆云嘴唇微微颤抖,他根本无法启齿!因为他的骨髓里,都蓄满了滔天的仇恨。如果不能报仇,他会被这滔天的仇恨烧成灰烬!

  又是良久的沉默,陆信的神情渐渐温和下来,却依然保持身体前倾的姿势,等待陆云的回答。

  “请……父亲设法早日回京。”陆云艰难的说道。

  “明白了。”陆信点点头,轻声说道:“夏侯雷这几天可能会找我,到时候我见机行事。”说完,两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陆云的眼中渐渐泛起了泪花,低头道:“对不起父亲,我太任性了……”

  “是我太一厢情愿。”陆信又是伤神,又是欣慰的感慨道:“这些年里,我不遗余力的想让你彻底走出来,以全新的身份生活下去……却忘了有一种人,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陆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雏鹰已经试啼,谁也拦不住,他按照自己的意志翱翔!”陆信伸出手,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拍了拍陆云的肩膀,沉声说道:“既然不能改变你,那就让我改变自己,为你保驾护航吧!”

  陆云泪如雨下,他视线模糊的看着,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男人。千言万语涌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化作一声呼唤:“父亲……”

  陆信点了点头,拿出手帕递给陆云,宽厚的笑道:“要是让夏侯雷知道,击败他的神秘高手,此刻正在哭鼻子,肯定想找块豆腐撞死。”

  陆云不好意思的接过手帕,擦干眼泪。

  “好了,早点歇息吧。为父还得赶回去给夏侯雷看门呢。”陆信起身出门,示意陆云不要相送,以免惊扰到妻女,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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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夏侯之怒
( 本章字数:3136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3:00)

  望着陆信消失的方向,陆云久久无法平复。

  他本以为,自己要费尽口舌,才有可能说服陆信。为此还精心准备了一系列说辞,诸如‘父亲对我有养育之恩,我绝对不会害父亲,也不会害陆家的’,‘父亲才华满腹,却只因为是陆阀旁系,就一直没有施展的舞台。这次利用夏侯雷,一定可以一飞冲天!’之类,却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在确定他的决心后,陆信便主动改变了态度,根本没让他用到那些可耻的说辞。

  但陆云无比清楚的是,这绝非陆信本意!而是为自己做出的改变啊……陆信怎能不知这个决定,将会使他和他的家族,面临极大的风险。可他依然义无反顾的做出了改变……

  是什么情绪,支配着这个冷静智慧的男子,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忠诚还是爱?陆云也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陆信是真真正正把自己,当成亲生儿子在无私的疼爱啊!

  而自己,对他却只有亏欠……

  。

  非只陆家父子。这个夜晚,许多人注定无眠。

  白日里喧闹的武林门大街,此刻已是空无一人,临街的店铺全都上了门板,街尾的四海当铺也不例外。

  然而当铺里间,已经乱成一团。

  掌柜的指挥着手下,将机密的档案打包转移,带不走的直接烧掉,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几个头目垂头丧气分散坐着,看着这副树倒猢狲散的架势,有人愤愤说道:“我就说吧,不该贪这个财!这下好了,让人家当枪使,捅了马蜂窝!”

  “哎……”非但之前的反对者,就是那时的支持者,此刻也极力撇清干系道:“上头三令五申,不要在这节骨眼儿上轻举妄动,掌柜的就是不听……”

  掌柜的面色铁青,只当做没听见,继续销毁手头的机密。

  “还有山魈!”众人又把矛头指向那黑脸汉子,一副‘你弱智啊’的神情道:“你就不能长点儿心?人家挖坑你就跳?不想想那船上一水儿的黄阶护卫,正主儿还能是谁?”

  “放你娘的屁!”山魈本就满腹邪火,闻言大怒:“当时刀都砍到脖子上了,哪能想那么多?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不说这个!”对方也针锋相对道:“死的那四个黄阶弟兄,你处理尸首了吗?能确保人家不会顺藤摸瓜找到咱们吗?‘毁尸灭迹’是白猿社的铁则,你遵守了吗?!”

  “气死我了!”山魈理屈词穷,当时看到夏侯雷的身影,他魂儿都飞了,哪还顾得上处理尸首?就这一条,便足以把他打入深渊了!

  见这些家伙非但不拉自己一把,反而拼命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山魈怒从心头起,蹦起来就要打人!

  “都给老子消停!”掌柜的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拍桌案。

  掌柜的余威犹在,众人这下全都老实了。便听他冷哼一声道:“老夫已经写好了禀报,你们只管放心,此事老夫一人担下,不会连累你们!”说着他苍声一叹道:“这边处理停当,老夫便去登门请罪,要杀要剐,随他夏侯雷的便。”

  “掌柜的……”众人闻言心下大定,这才有闲心关心起旁人来。“那几个死去的弟兄,身上又没有记号,咱没必要送上门去吧。”

  “是啊掌柜的,没必要自投罗网……”其余人也假惺惺的劝道。

  “你们太小瞧夏侯阀了……”掌柜的苦涩的摇头道:“他们一定会疯狂报复的,根本不需要证据……”

  话音未落,在外间值守的朝奉,跌跌撞撞跑进来,颤声叫道:“不好了,外头被包围了!”

  “什么?!”众人惊得站起来。

  “怎么这么快?还是晚了一步吗……”掌柜的脸色一白,却很快镇定下来。他看看手中一摞纸张,那是白猿社吴郡分社,本年的业务记录。

  每一张纸上,都有一个命丧于白猿社之手的亡魂,其中不乏官员富贾。但官府从来不敢过问,因为哪怕是刺史大人,也不想面对白猿社不死不休的刺杀,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但这凶名赫赫、可以让小儿止啼的白猿社,在夏侯阀面前,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掌柜的自嘲的笑笑,将手中纸张投入火盆里,纸张转眼被蹿起的火苗吞噬。掌柜的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见掌柜的毫无反应,众人便想各自逃命,转眼却被强弓劲弩射了回来!

  箭支飞蝗般射在当铺的门板上,同时还有一声厉喝在长街上炸响:“夏侯阀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听到这一声,附近巡逻的官兵掉头就走,根本不敢接近。

  当铺内一干人等也仿佛被抽掉了勇气,纷纷丢下兵刃,被冲进来的夏侯阀武士看押起来!

  待控制住局面,几名手持火把的夏侯阀武士,护卫着一个身披黑色连帽斗篷的男子进来。

  进屋后,那男子缓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满是病容的脸。他捂着嘴巴咳嗽几声,看一眼斧刃加身的当铺众人,目光便锁定了掌柜的,缓缓说道:“我就问一句,是不是你们做的?”

  “回夏侯大人……”掌柜的一见那男子,两腿便不由自主的发颤。为了避免引火烧身,各门阀的重要人物,在白猿社都有画像。所以掌柜的一下就认出,那男子竟然是夏侯四杰之一的夏侯不破!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大人物居然也来了余杭!更加没想到,竟然是他亲自带队上门!

  要知道,与他以武功著称的三位兄弟不同,夏侯不破素有顽疾,身体孱弱,所以很少抛头露面。此刻,这位以智谋著称的夏侯阀俊才,居然深夜现身。夏侯阀的愤怒到了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这下,最后一丝侥幸都荡然无存。掌柜的双膝一软,跪在夏侯不破面前道:“给白猿社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夏侯阀的人。我们实在是被人陷害啊!”说着一五一十道:“前日,有人委托鄙社刺杀一个叫付岩的姑苏客商,我等不知是计,便接了这个委托。孰料他们居然借刀杀人,引着我们的人,和贵阀发生了交战……”

  “什么人在陷害你们?”夏侯不破打量着掌柜的,那双眼睛,似乎能洞彻人心。

  “这……”掌柜的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艰难道:“鄙社的规矩,只要顾客先付全款,便无需亮明身份……”

  “你觉得,这样的说法能交代过去吗?”夏侯不破掸一掸落在斗篷上的灰,幽幽问道。

  “肯定不能!”掌柜的抬起头,咬牙道:“无论如何,小人都是死罪!自然任由夏侯阀处置!”顿一顿,他又乞求道:“此事皆由小人擅自做主,与旁人无关,还请夏侯大人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是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当铺众人忙大叫道:“夏侯大人,我们是无辜的!”

  “今日亲自动手的是哪位?”夏侯不破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

  “是他!”众人赶忙指向山魈。

  “不错,就是俺!”山魈不屑的看看众人道:“放心,咱不会牵连你们!”

  “把他俩带走。”夏侯不破吩咐手下,将掌柜的和山魈押出去。就在当铺众人以为,总算逃过一劫时,却听夏侯不破幽幽说道:“剩下的都杀了。”

  “啊!”当铺众人亡魂皆冒,慌忙向夏侯不破乞求活命道:“夏侯大人,我们是无辜的!”

  “是啊,夏侯大人,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可没有得罪夏侯阀!”

  “哈哈,一群血债累累的刽子手,居然说自己是无辜的!”夏侯不破像听到天大的笑话,笑了两声,又剧烈的咳嗽起来。等平复下去,他才字字如刀道:“不杀你们,夏侯阀何以立足?!”

  说完,夏侯不破便转身出去,身后响起阵阵惨叫声!

  等夏侯阀的队伍撤出后,一场大火将四海当铺焚成了灰烬。武林门大街上的店铺也被殃及池鱼,被烧掉了一半。

  官府贴出告示,只说是意外失火,并没有人员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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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送你一桩前程
( 本章字数:3144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3:00)

  两日后,陆信被请进了钦差行辕。

  当他走到花厅外,解下配剑交给夏侯阀护卫,又除下鞋袜,趋入厅中,便见除了上首的夏侯雷,还有个满面病容的男子,跪坐在左首边。

  陆信恭敬的向钦差大人俯身行礼,夏侯雷哈哈大笑道:“陆贤侄不必客气,快快请坐。”

  便有护卫为陆信在下首添了坐垫。陆信谢过,正襟危坐。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老夫侄儿不破。”夏侯雷为陆信引荐道。

  “下官拜见伯爷!”陆信赶忙又向夏侯不破恭敬行礼。他在京里时其实见过夏侯不破,不过这显然不是乱攀关系的时候。

  “哎,贤弟多礼了。”夏侯不破没有一点架子,微笑着向陆信还礼道:“你也是陆阀的人,咱们七家同气连枝,还是以兄弟相称吧。”

  “不敢。”陆信受宠若惊道:“燕雀安敢与鸿鹄同列。”

  “哎,贤弟过谦了。”夏侯不破却摇头笑道:“愚兄虽然痴长你几岁,也知道你是你那一拨人的文魁,很多人到现在提起你的文章,还都竖大拇指呢!”

  “惭愧,百无一用是书生。”陆信不得不承认,夏侯不破很有一套。就算自己,也让他几句话就弄得心里暖洋洋,对他好感倍增。

  “哈哈哈哈!”夏侯雷放声大笑道:“不破,这家伙跟你是一路货色!无趣的紧!”

  “陆贤弟恭谨自持,正是我辈世家子弟的美德。”夏侯不破摇头苦笑,正色道:“还是说正事儿吧。”

  “对,说正事儿。”夏侯雷点点头,对陆信沉声说道:“老夫微服私访,却险遭刺杀,幸亏陆大人及时赶到,这才逢凶化吉!”顿一顿道:“这次请你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正式道谢。”

  “钦差大人实在客气,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居功!”陆信谦卑的垂首。暗道,看来夏侯雷已经说服夏侯不破,瞒下他是狎妓过程中出事儿一节。但堂堂阀主之弟遇刺,事情实在太大,肯定要禀报上去的。

  “哎,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是我夏侯阀的信条!”夏侯雷却一摆手道:“若不重谢于你,日后谁还会为我夏侯阀拔刀?”

  “是啊。”夏侯不破也颔首笑道:“说起来,陆贤弟十年前就为我夏侯阀立下大功。但你一直不肯接受我那二哥的好意,让他十分挂怀。”其实在三天前,夏侯叔侄根本不知道守在行辕外的小小郡尉,就是当年把乾明皇后困在凤凰观的那个陆信。

  昨日,他们才了解了陆信的生平背景。但这并不妨碍夏侯不破说一些惠而不费的客套话。

  “十年前的事情……”陆信闻言苦笑道:“下官被滚滚骂名吓住了,哪里还敢回京,也只能辜负夏侯将军的好意了。”

  “贤弟此言差矣,”夏侯不破断然摇头道:“乾明皇帝皇甫彦倒行逆施,自食恶果。我等正义之士拨乱反正,功在社稷。区区骂名,何所惧哉?不过是那些可怜虫、榆脑袋的昏昏之言罢了。老弟为此耽误了十年大好光阴,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惭愧……”陆信一脸黯然道:“在下迂且懦,直到近两年才想通这点,可惜什么都耽误了。”

  “哎!”夏侯雷大笑道:“现在想通也为时不晚!”顿一顿,他压低声音道:“老夫这便送你一桩前程!”

  “侯爷有何吩咐,下官定将赴汤蹈火!”陆信双目分明跳动着火光,那是欲望之火。

  “现在还不能说。”夏侯雷笑笑道:“我给你一纸钦差文书,回去点齐兵马,全员登船,等候我下一步命令。”说完他意味深长道:“本来想找你家郡守,但有贤侄在,就不劳烦他了!”

  “这……”陆信为难道:“郡守大人要是问起,下官如何作答?”

  “让他来问我就是。”夏侯雷放声大笑道:“不过问了也是白问。”

  “……”听夏侯雷这样说,陆信还是踯躅。似乎十分不想得罪郡守。

  夏侯不破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老弟多虑了,这件差事办的漂亮,从此你便飞龙在天,还用得着看区区郡守的脸色?”

  “下官明白了。”陆信这才俯身领命。

  “去吧。切记保密。”夏侯雷点点头。

  “下官告退。”

  花厅中,看着陆信离去的身影,夏侯雷问道:“你觉得他怎样?”

  “是个可造之材。”夏侯不破手指轻磕膝盖道:“不过似乎顾虑太多,未免优柔寡断。”顿一顿,他自嘲的笑道:“但我总感觉,这不是他的本来面目。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穿的……”

  “你就说他能不能用吧?”夏侯雷不耐烦的道。

  “能用。”夏侯不破点点头,摊开双手道:“再说二叔已经把差事都交给他了,小侄又岂能反对?”

  “呵呵……”夏侯雷咧嘴一笑,又压低声音道:“带回来的两个人,审的怎么样了?”

  “他们确实是误中副车,看来刺杀二叔的应该另有其人。”夏侯不破轻声说道:“但一时之间想要把那人揪出来,恐怕做不到。”

  “不会是冲着那件事来的吧?”夏侯雷神情一紧。

  “应该不会。”夏侯不破缓缓摇头道:“如果对方知情,这时候绝不会打草惊蛇。”说着目光一定道:“而且二叔这么一闹,应该会让那些人彻底放松警惕,也算无心插柳了。”

  “嘿嘿……”夏侯雷老脸一红,他也知道自己这回把脸丢到姥姥家了,赶忙换个话题道:“还有,芊芊姑娘已经被你审了两天,可有进展?”

  “她不会武功,似乎也没有什么目的。”夏侯不破轻声说道。

  “我就说吧!”夏侯雷一拍大腿,松了口气道:“她是无辜的。”说着朝夏侯不破笑道:“怎样,给二叔个面子,放了她吧……”

  夏侯不破苦笑道:“都什么时候了,二叔还怜香惜玉?”

  “你有所不知,”夏侯雷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老夫那日在她琴声的帮助下,使出了日轮印……”

  “哦?!”夏侯不破吃了一惊,龙象伏魔神功共九层,每层分别对应一式龙象大手印。日轮印乃是第八印,象征着龙象神功突破到第八层——天阶大宗师的境界!“二叔居然突破到了天阶?!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哎,没有……”夏侯雷看着自己的双手,摇头叹气道:“这两日,老夫反复运功,再也无能为力了。”顿一顿,他看着夏侯不破道:“所以,那琴声是关键,必须要留下芊芊姑娘!”

  听他这样说,夏侯不破点头道:“果真如此,她对我夏侯阀确实大有用处。不过,等此间事了再说吧。”

  “那不要委屈到她。”夏侯雷同意了。

  。

  陆信拿着钦差的命令,回到郡守府。郡守大人自然乖乖听命,只是语气难免不满道:“陆大人攀上高枝,从此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咱们这些贫贱交哦。”

  陆信还能说什么?只能随他去了。出来后,陆信让随从去家里知会一声,便到军营点兵去了。

  陆府,听了官差带来的话,陆夫人毫不介怀。官差一走,她便回佛堂念经去了。这些年夫妻俩形同陌路,陆信回不回来,都无甚区别。

  陆云却明白,这是父亲在通知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发生。否则,陆信本就在公干中,已经在外头快一个月。没必要多此一举,再让人跟家里说一遍自己不回家。

  捱到下午,陆云感觉不能耽搁,合上书本对陆瑛道:“阿姐,我要出去几天。”

  陆瑛点点头,轻声问道:“多久?”

  “不知道。”陆云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一切小心。”陆瑛看着他,柔柔的说道:“母亲那里你不用担心,我就说你替父亲去庄子里查账了。”

  见姐姐已经帮自己想好借口,陆云心中的负疚更重了,点点头道:“我会的。”

  说完,陆云便逃也似的出了书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陆瑛幽幽一叹,满眼都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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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好大一口锅
( 本章字数:3298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3:00)

  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运河码头上却站满了穿着雨披的官差,不许任何人靠近。

  码头旁,停靠着十几艘偌大的官船,船舱里塞满了全副武装的官兵。所有人被勒令不许离开船舱,甚至不许走动交谈。虽然才三月中旬,而且外头还下着雨,船舱中的官兵们却一个个汗流浃背,满面愁容的苦捱着。

  陆信和部下披着同样的雨披,如标枪般立在码头上,目光冷峻的注视着远处。直到戌时,一趟没有任何标识的车队,穿过雨幕驶入码头。

  陆信赶忙快步迎了上去。

  夏侯阀的武士,护卫着夏侯雷和夏侯不破从马车上下来。许是受不了这恼人的阴雨天,夏侯不破一直在咳嗽。

  夏侯雷看看那些官船,问陆信道:“都准备好了吗?”

  “回钦差大人,吴郡五千官兵,已整装待发!”陆信沉声答道。

  “出发吧,沿着运河北上。”夏侯雷丢下一句,便和夏侯不破登上了陆信为他们准备的座船。

  “出发!”陆信一声令下,十余艘官船拔锚扬帆,缓缓驶离了冷雨中的运河码头。

  。

  本朝定鼎以后,为了沟通南北,将江南的粮食运往京城,高祖皇帝动用几十万民夫,耗费十余年,修建了这条沟通南北水路的大运河。

  此时南风正劲,将风帆吹得猎猎作响,无需操桨,十余艘官船便在河道上快速北上。而直到此刻,陆信还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

  船行半夜,早已离开了吴郡,进入丹阳郡辖地。这时,最前头的夏侯阀座船停了下来,跟在后头的官船队伍也赶紧纷纷收帆停船。

  就连领兵的校尉们,也忍不住议论纷纷,不知道钦差大人为何要带他们越境?

  “都噤声!”陆信一声低喝,所有人全都安静下来。他虽是文官出身,却带兵得法、御下严格,在官兵中的威信极高。

  陆信眉头紧皱,眺望着远方。丹阳没有下雨,但天阴的厉害,隐隐约约能看到一艘不起眼的民船,从北面向他们驶来。

  陆信刚要下令阻拦,一名夏侯阀武士却到了他面前,沉声道:“陆大人不要误会,那是自己人。”说完侧身相请道:“侯爷请大人过去。”

  陆信压下心中疑窦,吩咐手下全神戒备,便跟着那武士上了小艇,往夏侯雷的座船而去。

  陆信一上船,就感觉到夏侯阀上下如临大敌的气氛,压住心中的疑虑,他跟随武士进了上层的船舱。

  船舱内,夏侯雷也是一反常态的严肃,抬手示意陆信不要多礼,坐下听命即可。

  “陆大人,你应该很好奇,老夫到底为何会来江南吧?”夏侯雷沉声说道。

  该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陆信却不抖机灵,无功无过的说道:“侯爷当然是前来巡视各地戡乱的状况了。”

  “不错。”夏侯雷很满意他的回答,又缓缓说道:“巡视过程中,本侯接到陆大人的举报,说丹阳郡乌程县周家窝藏前朝余孽!”说着夏侯雷目光炯炯的注视着陆信,提高声调道:“经过调查,证据确凿,本侯决定行使临机处置之权,先剿灭这股乱贼,再禀报朝廷!以免风声走漏,让贼人逃脱……”

  陆信听着夏侯雷的话,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就知道这老货没安好心!什么接到陆大人举报?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好吗?!’陆信心念电转,把夏侯阀的算盘摸了个七七八八。显然,夏侯雷这次南巡,目的就是乌程周家!而且皇帝一定不知情,不然哪里还用扯什么‘是陆大人举报’的鬼话?

  “陆大人,本侯说的对不对啊?”夏侯雷没耐心兜圈子,他要陆信明确回答。

  “确实如此。”陆信点了点头,默默的背下了这个黑锅。

  见他点头,夏侯雷大喜,夏侯不破的表情也亲切了许多。后者微笑道:“老弟放心,从此以后你的事情就是夏侯阀的事情。我保证你将来,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在下绝不后悔。”陆信脸上浮现出坚决的神情,说完又有些担心道:“只是下官虽在吴郡,却也听说柏柳庄的坞堡高大坚固、机关密布。庄内子弟操练多年,武功高强。唯恐有辱使命,坏了钦差的大事!”

  “不会的。”夏侯不破咳嗽两声,缓缓道:“自老弟上任以来,吴郡的军队面目一新,军纪严明、战无不胜。区区柏柳庄,难不住老弟的!”说着,他又拿出一张十分详细的图纸道:“何况,陆大人已经把周家柏柳庄的里里外外,都摸的一清二楚了。”

  “老夫故意绕过丹阳南下吴郡。又装出一副贪图酒色的样子,就是为了麻痹他们。”夏侯雷也厚着脸皮道:“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杀他个回马枪!”

  陆信暗暗苦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面上却露出恍然的神情,好像夏侯雷说的是实情一样。同时,他双手接过了图纸,借着明亮的灯光一看,不禁倒吸冷气。

  只见图纸上,非但把柏柳庄坞堡的里里外外画了个一览无余,甚至还详细标注出,何处有机关,何处屯兵多少,何处有高手坐镇。甚至连周家部曲的巡逻时间和路线都写的清清楚楚。

  这绝对出自内贼之手!很显然,夏侯阀图谋周家,已经绝非一日了!

  “这下,下官多了几分信心。”陆信捧着图纸,如获至宝道。

  “好,那咱们就欣赏陆大人的表演了!”夏侯雷笑着看看夏侯不破道:“相信他肯定不会让咱们失望的!”夏侯不破也笑着颔首。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陆信说完,告退出去,他得争分夺秒备战了。

  。

  回到船上,陆信把自己关在舱中。想要对着图纸好好谋划一番,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良久,他不禁摇头暗叹:‘这下算是彻底上了夏侯阀的贼船……’

  不管哪个行当,捞过界都是大忌。自己身为吴郡官员,却管起丹阳郡的闲事,就算最后没有成为夏侯阀的牺牲品,也会为官场所不容。何况夏侯阀此举既然瞒着朝廷,肯定为皇帝所不容。就算初始帝奈何不了夏侯阀,还收拾不了自己这个过河小卒?

  所以,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抱紧夏侯阀的大腿,一心一意当好走狗了……

  陆信正在胡思乱想,一名亲兵推门进来,轻轻唤了声。“父亲。”

  那亲兵乃是陆云,接到陆信的通知后,他便潜入军营,假扮成了陆信的亲兵,跟他一起上路。

  那夜之后,父子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陆信闻言,将见夏侯雷的经过言简意赅说了一遍。说完,自嘲的笑道:“嘿嘿,看来有些事真是命中注定,任你怎么逃也逃不开……”

  陆云心下一黯,他知道陆信骨子里是个儒生,素来以忠君报国为信念,向往的是成为名声高洁、人人敬仰的君子。然而,却不得不背负着背主求荣的骂名,艰难的潦倒官场。但就是最郁郁不得志的时候,陆信也不想接受夏侯阀的回报,以坐实自己夏侯走狗之名为代价,换取荣华富贵。

  但现在,因为自己的缘故,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心里的苦闷可想而知……

  “对不起,父亲。”陆云低头轻声道。

  “父子之间还说什么客套话。”陆信摇摇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君子之忧’抛到脑后,定定神道:“为父对这件事,现在也十分感兴趣。”顿一顿,他压低声音道:“南朝覆灭已经二十年,就算真有余党存在,也成不了气候,夏侯阀怎会如此费尽心机图谋,甚至不惜事后得罪皇帝?”

  “父亲说的是。”陆云深以为然道:“就算南朝余党真的有什么威胁,该担心的也是皇帝。夏侯阀就算要为主分忧,也没必要瞒着皇甫彧。”说着他十分笃定道:“这里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是天大的秘密!”

  说这话时,陆云两眼放光,这可是当初他算计夏侯雷时,万万没想到的惊喜啊!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陆信想了想,皱眉道:“柏柳庄主周煌,乃是天阶榜上排第九的大宗师!夏侯阀想打他的主意,肯定也会出动天阶大宗师!”说着他看了看陆云道:“就算你的功法没有问题,也绝非他们的对手!”

  “父亲说的是。”经过和夏侯雷一战,陆云早没了小看天下英雄之心。就算要对付地阶宗师,他也必须精心谋划,在合适的时间地点,确保可以立即脱身,才能与之一战。

  何况天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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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坞堡
( 本章字数:3186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3:00)

  船队在丑时中抵达乌程县,五千兵马立即下船整队,准备出击。

  看着五千人鸦雀无声,很快便整好了队形,远远观望的夏侯不破暗暗点头,对夏侯雷道:“二叔的眼光真不差,没想到此人还是文武全才。”

  “那是,姜还是老的辣!”夏侯雷得意的一笑,深吸一口沁人的夜风,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不由自主沸腾起来。

  终于等到动手的一刻了!

  当初,夏侯阀定下这次的大计时,他主动请缨担任钦差。按说,从各方面考虑,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兄长夏侯霸却担心他因酒色误事,迟迟不肯松口。

  那种到老都不被大哥认可的耻辱,让夏侯雷羞愤不已。他拍着胸脯,当众立下军令状,保证一路上滴酒不沾、不近女色、绝不误事。夏侯霸这才勉强同意,却仍派了夏侯不破跟他同行,说白了还是不放心他!

  如今,他已经完美的履行了属于自己的使命!只要接下来行动成功,便可以跟兄长拍着胸脯说一声,幸不辱使命了!

  会成功吗?夏侯雷深信不疑!夏侯阀已经算无遗策,只要陆信完成合围,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

  本朝定鼎以前,天下大乱三百年,生灵涂炭、人不如狗。便有许许多多豪杰巨富,聚集族人故旧,建立了成千上万的坞堡壁垒,以求自保于乱世。

  在当时,几乎所有的世家大族,都是以坞堡为根本,来庇护族人、延续血脉。有的坞堡经过几百年、十几代人的不断修缮扩建,规模大过了一般的村镇,堡壁比官府的城池还要坚固。更兼堡内子弟一脉相承、同仇敌忾,战斗力远超一般军队。是以各地割据政权都对这些坞堡头疼不已,只能避而远之,以求相安无事。

  直到本朝定鼎以后,高祖皇帝挟一扫六合之威,下旨拆除天下坞堡。经过二十年的艰苦斗争,绝大部分坞堡消失,但仍有一些延续了下来。这些坞堡要么地处偏远,朝廷鞭长莫及,要么托庇于七大门阀,朝廷无可奈何。

  柏柳庄坞堡并不属于这两种情况,之所以能在朝廷的打击下幸存下来,是因为乌程周氏!周氏乃江南豪族,昔日在南朝的地位不亚于如今的七大门阀。大乾覆灭后,不同于那些桀骜不驯的江南豪族,周氏很快便向大玄表示臣服,并积极配合朝廷安定地方、控制百姓,成为朝廷眼中的大族典范。

  为此,高祖皇帝数次下旨嘉奖周家,又考虑到周家不容于江南豪族,特许他们保留坞堡自卫。得到皇帝的恩准,周家逆流而动,在别人被迫拆除坞堡时,他们却大肆扩建坞垒!十年间,柏柳庄坞堡规模大了扩大了数倍,远远看过去,宛如一座小型城池,令人望而生畏!

  寅初时分,陆信带领军队出现在柏柳山前,看着那延绵数里、两丈多高的坞壁,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夏侯叔侄也神情凝重起来,原以为动用五千兵马攻打柏柳庄,乃是杀鸡用牛刀。但到现场一看,若是不慎惊动敌军、陷入强攻,兵力怕是远远不够……

  “陆信能行吗?”夏侯雷不禁心中打鼓道:“不如再调丹阳的兵来助阵……”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夏侯不破却断然摇头道:“只能用人不疑了!”

  夏侯雷揪心的看着前方准备攻城的陆信,向着满天神佛胡乱祈祷开了……

  陆信却神色如常,他指着黑黢黢的坞壁,对面前的二百余名精锐健卒道:“这段时辰,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刻。尔等务必借机抵达坞壁之下!”顿一下,他又沉声吩咐道:“攀上城墙后,第一时间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

  “是。”两百余名精锐士卒低声领命,转身而去。

  陆信叫住领队的校尉,压低声音道:“若事不可为便立即撤退,一切责任本官承担!”

  那校尉愣一下,向陆信深施一礼,便转身追赶手下去了。

  四更天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于是贼人们常常选在此时入户行窃,所以四更也被称为‘狗盗’之时!

  二百多名身着黑衣,面擦锅底灰的精锐将士,便在这狗盗之时,猫腰向着向坞堡摸去。这些将士武功不见得多高,但训练极其有素,无声无息潜行于黑夜之中,悄悄移除了堡外的路障,又缓缓游过护城河,等他们匍匐到了墙根儿下,上头的守卫依然没有察觉。

  虽然多亏了事先的情报周详,他们才能如此游刃有余,但将士们表现出来的高超素质,还是让观战的夏侯不破暗暗击节。能把一群普通的士兵训练成这样,这个陆信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

  二百余名精锐将士,匍匐在墙根下一动不动,望着他们的校尉。

  领军的校尉将耳朵紧贴在墙上,仔细听着上头的脚步声。足足等了盏茶功夫,他才抬起头,侧身将手中的飞爪向墙头掷去!

  其余几名什长见状,也纷纷用力将飞爪掷向墙头!

  ‘铛铛’几声轻响,飞爪带着长长的绳索越过墙头,勾在了箭垛上。用力一拽,绳索绷紧,将士们便手脚并用向城头攀去!

  几个呼吸,校尉带着十几人便爬上了城头,持兵刃呈扇面警戒!

  在他们身后,先遣将士正陆续不断爬上来。这时,只见几点灯火由远而近,那是巡逻的小队庄丁去而复返!

  眼看就要被发现,将士们握紧兵刃,屏息准备交战!

  校尉的一颗心,缩成了一团,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滚下。按照事先的情报和实际观察,巡逻队应该还有五十息时间才会返回。此刻不知何故,却提前折回了!

  虽然敌人不多,但只要一交战,肯定会暴露行迹,使夺取城门的计划受挫!

  校尉正进退两难,忽见身边一名将士如蝙蝠一般无声无息掠出,眨眼就到了十丈之外的那队庄丁面前!

  四更天是人最困倦的时候,庄丁们巡逻了半夜,困倦到了极点,是以巡逻的距离不断缩水,折回的时间自然早于预期。他们正一边挪着步子,一边哈欠连天,突然感到一阵劲风扑面!

  庄丁们茫然抬头,就见一个身穿黑衣,手持双刀的不速之客,已经到了他们身前!

  庄丁们一个激灵,有的要拔刀迎敌,有的要大喊示警!却见对方化作一道虚影,直插人从而入!手中的双刀如蝴蝶翻飞,每一刀都切断一名庄丁的喉咙!

  转眼间,那身穿黑衣的索命阎罗,便穿透了庄丁的队伍!

  而那些庄丁像被砍倒的甘蔗一般,直挺挺捂着喉咙摔倒在地,自始至终,都没有来得及叫唤一声……

  借着落在地上的灯笼,将士们看到那人在空中挽一对刀花,甩掉刀刃上的血珠,而后双刀还鞘,大步向门楼方向走去!

  “愣着干什么,快跟上!”校尉十分纳闷,自己手下怎么冒出这样一位高手?但现在显然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将士们便跟着那人向前,一路上又遭遇了两拨巡逻队,全都被那索命阎罗无声无息干掉,根本用不着他们出手。

  一直到了门楼外,他们依然没有暴露……

  这时那黑衣人突然站住,皱眉望向堡内。将士们不由自主全都跟着站住,等待他下一步行动。

  谁知下一刻,那黑衣人纵身跃下数丈高的墙壁,消失在黑黢黢的坞堡内。

  显然,对方不会继续保驾护航了。校尉并不惋惜,对手下沉声道:“人家都已经把咱们送到门口,要是这都拿不下来,直接跳下去摔死算了!”说完便身先士卒杀入了城门楼中!

  将士们早就被黑衣人神挡杀神的气势,感染的热血沸腾,紧跟着校尉杀了进去!

  门楼里灯光昏暗,几十名当值的庄丁,正或躺或坐在那里打着盹儿,甚至在外头就能听到里头的呼噜声。在庄丁们看来,外面有人巡逻,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

  何况哪有人敢惹周家?

  结果,亢奋的官军将士冲进门楼,一阵砍瓜切菜,就把这些半梦半醒的家伙杀了个干净!

  校尉丢下兵刃,和两名什长合力搬动绞盘,高悬的吊桥便缓慢下落。静谧的黎明时分,铁索摩擦的轧轧声分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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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入堡
( 本章字数:2645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4:00)

  听到门楼内的惨叫声,又看到吊桥缓缓落下,庄丁们终于被惊动了。他们赶忙从各处冲过来查看情况!待发现门楼已经被敌人夺去,庄丁们又惊又怒,立即敲响了警钟,同时组织人手夺回门楼!

  官军将士岂能让敌人如愿?他们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门楼的东西两个小门,挥舞着兵刃与敌人厮杀在一处!闻讯赶来的庄丁越来越多,却依然无法冲入门楼一步!

  随着吊桥轰然落下,早就等在外头的陆信宝剑一挥,大军滚滚杀入城中!

  这时候,坞堡里的人也被警钟声惊醒。庄主周煌和他的老父亲,原南朝司空周思礼,披衣到了周氏祠堂的大厅中。

  大厅里灯火通明,一众族人如热锅上的蚂蚁,看到庄主和老庄主出来,赶紧围上来,七嘴八舌道:“庄主,不好了!”“老庄主,有人攻打庄子!”

  “都慌什么!”老庄主须发皆白,虽然已经把位子让给儿子,威严却不减当年。“周家立族五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让老庄主这一呵斥,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庄主周煌开口说道:“诸位无需惊慌,我们柏柳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攻下来的。还请赶紧回去各司其职,共御外敌!”

  “庄主,攻打咱们的是官军啊!”一名长老颤声说道。

  “有区别吗?”周煌四十余岁,魁梧雄壮、蚕眉凤目、不怒自威。“犯我柏柳庄者,都是周家的敌人!”

  “不管怎样,先迎敌吧!”老庄主沉声说道。

  “保卫柏柳庄!”族人们齐声应和,转身离开祠堂,各就各位去了。

  祠堂中只剩下庄主父子,周煌眉头紧锁道:“父亲,八成官府知道那些人的存在了……”

  “赶紧安排他们离开。”老庄主点点头,沉声道:“他们一走,族人们也要上路,能走多少算多少!”

  “父亲,真到了这般田地吗?!”周煌神情一震,周氏一族世代生息的柏柳庄,就要覆灭了吗?

  老庄主神色平静道:“从收留那些人的那天起,一切都是注定的。”说着他摆摆手道:“没时间耽搁了,快去吧……”

  “是!”周煌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老庄主的视线中。

  老庄主这才苍声一叹,转身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然后恭恭敬敬的三叩首。待起身时,他已是老泪纵横,悲声大作道:“忠孝难以两全,不孝子孙连累祖宗了……”

  。

  陆信偷袭成功,率领大军杀入坞堡,便立即指挥部下分成数队,抢占堡内各处要点!他已经将图纸上的情报,分别传达给各路校尉记牢。校尉们带领各自部下,就像主场作战一般,绕过庄里的重重机关,直扑各处要害所在!

  他们来的实在太快,快到周氏族人根本来不及就位,便被抢占了各处要点!官军将士仅仅占据八九处路口,就把周氏族人挡在各处街道,进退两难,无法相互支援。

  与道路宽阔、四通八达的寻常城市不同,坞堡带有浓重的军事色彩。为了利于阻敌,街道十分狭窄,而且众多通道中,很多是死路,通常只有几条可以通行。敌人攻入堡中,往往会因为地形陌生,被困在迷宫般的街道中,从而给防守方分割围歼、以少胜多的机会。

  但当进攻方对堡内地形了若指掌,抢先占据了要点,局面就会逆转!可以反过来将防守方死死困在不同的街道,分割包围!

  当然,这需要进攻方的将领具有极高智慧,才能在蜘蛛罗网般的通道中,找到那些致命的要点!才能以尽可能少的兵力,实现对敌军的分割包围!

  显然,陆信就有这个能力。待到分割完成,他便亲率大军杀入,将被分割成一段段的庄丁依次围剿!为了保卫家园,庄丁们全都豁上性命和官军作战,无奈官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兵力是他们的数倍,甚至还占据了地利!

  庄丁们一次次突围,一次次被强弓劲弩成片射倒在地,鲜血染红了街道,又流淌进道旁的沟槽,汇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水……

  纵使满心不甘,周氏族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部曲庄丁被官军一口口吃掉,没有丝毫办法……

  陆信并不冒进,依然按部就班指挥着部下层层推进,按照钦差的要求,不让任何人逃走。

  一个时辰后,官军已经完全占据了庄子外围的各条街道,把周氏一族死死围困在内堡之中。

  就在陆信准备下令,从四面同时攻打内堡之时,夏侯雷和夏侯不破出现了。

  “哈哈哈!贤侄果然用兵如神,老夫甚是欣慰啊!”火光中,夏侯雷兴高采烈的使劲拍着陆信的肩膀,这个人实在太给他争脸了!自己给夏侯阀发现了个大人才啊!

  “钦差大人,战斗还没结束,”陆信却神情严肃道:“内堡的周家部曲还很多,他们肯定会负隅顽抗的!”

  “贤侄,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夏侯雷却神秘的一笑道:“接下来,你只需要死死围住这里,不要放任何人逃走,这次的头功,便非你莫属了!”

  “那内堡……”陆信不解问道。

  夏侯雷看看夏侯不破,后者微笑道:“贤弟已经是自己人,也不需要再瞒着你了。”说着他一指内堡,悠悠道:“我夏侯阀的高手,已经攻进去了,里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

  “是么?”陆信吃惊的看一眼夏侯不破,夏侯阀的人马什么时候潜入堡内?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咱们静观其变吧。”夏侯不破颔首微笑,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是。”陆信低下头,内心却涌起浓浓的担忧。他到现在没看到陆云,那孩子显然也跟着夏侯阀的人进去了。可千万不要冲动啊……

  。

  时间回到大半个时辰前,那个在城头帮先遣将士开路的,正是陆云。

  虽然今日又改变了外形,脸上还抹了锅底灰,甚至连武器都换成双刀。陆云还是无比小心,一直调动六识、监视四方,唯恐夏侯雷窥视左右,从自己的招式中看出蛛丝马迹来。

  陆云的皇极洞玄功玄之又玄,甚至可以让他在地阶时,就拥有天阶大宗师的部分本领。比如,他可以将真气任意运转于体内任何部位,使其机能大增!

  陆云将体内一成精纯的元气,注入睛明穴中。此刻他的双目中,似有毫光隐现,视力登时增强了数倍,在黑暗中宛若白昼,可以看到很远很远。

  当他带着那些将士,摸到门楼左近时,忽然心有所感,举目望去,只见远处西面堡壁上,出现了一道道黑影鱼贯跃入堡内,转瞬即逝,没有一点动静!

  ‘夏侯阀的人!’陆云一下就想到那条中途出现的民船,招呼也不打,便径直跃下墙头,追赶那些黑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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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夏侯之威
( 本章字数:3102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4:00)

  唯恐被夏侯阀的高手发现,陆云只敢远远缀在后面。便见夏侯阀一共仅有二三十人,但各个身法敏捷,灵猫一般快速穿行在堡内的小巷中。所有遇到的巡逻庄丁,全都被无声无息秒杀于当场,根本没机会示警!

  有夏侯阀的高手在前开路,陆云自可轻松跟在后头,只要小心不被察觉即可。他甚至还有闲心,琢磨起这些不速之客此行的目的来。

  毫无疑问,夏侯阀如此遮遮掩掩、煞费苦心,肯定是冲着庄子里某些人,或者某样东西而来。而能让夏侯阀如此上心的人和物,这天下恐怕没有几样!就算是南朝的皇子在此,夏侯阀也犯不着背着皇帝来抓他。除非是那人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或者手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无论是秘密还是东西,能让夏侯阀如此重视,都值得自己冒险一回!一定要弄明白他们在搞什么名堂,若是能浑水摸鱼,那自然再好不过!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那二三十个夏侯阀高手,最差也是玄阶,其中肯定还有天阶,自己就是拼上十成功力,恐怕也没机会虎口夺食。审时度势,陆云打定了主意,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暴露自己,能了解到夏侯阀的秘密,此行就算是成功。

  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有机会复仇,这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

  陆云正在胡思乱想,夏侯阀的一众高手已经杀到了内堡附近。此刻,坞堡中警钟大作,庄丁们闻讯登上了内堡的墙头,松明火把将堡墙上下照的亮如白地。一张张禁止民间持有的强弓劲弩架上了堡墙,庄丁们严阵以待,任何接近内堡的敌人,都会遭到他们猛烈的射击!

  陆云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情形,他要看看夏侯阀会如何突破内堡,了解他们的实力和战术,因为总有一天,这些人一定会站在自己面前!

  这时,内堡大门敞开,数百名庄丁鱼贯而出,准备增援外堡。

  那些藏于黑暗中的夏侯阀高手,毫不犹豫便朝着人头攒动的堡门扑去!

  陆云登时两眼发直,难道夏侯阀的战术就是硬上吗?且不说那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庄丁,门楼和两边的女墙上,起码有一百名手持强弓劲弩的护卫,甚至还有可以射杀地阶的床子弩!

  ‘就算能冲进去,得损失多少人啊!如果这就是夏侯阀,那也没什么可怕的!’陆云如是想道。

  但下一刻,他彻底通体冰冷……

  只见那二十余名夏侯阀高手,旋风一般冲到了那几百名庄丁面前十几步远!紧接着齐刷刷丢出了成片的暗器!

  飕飕的破空声中,庄丁们纷纷惨叫着倒地……

  城上城下的庄丁们目瞪口呆,他们还没来得及大喊,更没来得及举起兵刃,便被夏侯阀的高手,用暗器干掉了近百人!而他们,连暗器什么样都没看清!

  惨叫声中,二十余名夏侯阀高手如虎入羊群,兵刃翻飞,残肢断体伴着四溅的鲜血在空中飞舞!

  庄丁们慌忙举起兵刃格挡,精钢打制的朴刀,却像豆腐一般被敌人的兵刃切断。继而,手臂连着半边身子,也被夏侯阀的高手直接砍下!

  明明十倍于敌人,庄丁们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其宰割!

  守卫内堡的庄丁想要关门,但门洞里塞满了人,哪是想关就能关上?!

  “放箭!”堡墙上,一名周家长老咆哮着命令弓手。“不要管误伤,放箭啊!”

  弓手们咬牙准备扣动扳机、松开弓弦。那种不知名的暗器,却又如飞蝗般激射而来,被击中的弓手立时惨叫着倒地,下饺子般坠下墙头!

  结果射下去的弓箭只有十之二三,还大都被敌人格挡躲避,夏侯阀只有一两名玄阶不慎受了伤……

  那名周家长老也被一枚暗器射中了肩膀。他有玄阶的实力,寻常刀枪不入,却仍被那暗器破掉了护体真气!

  不过那暗器也一下子没了力道,打在他的肩上,软绵绵飘落下来。

  那名长老伸手接住那暗器,借着火光定睛一看,竟是一片细细长长的碧绿柳叶……他登时亡魂皆冒,不由自主喃喃道:“片叶飞花……”

  那不是什么柳叶状的利器,而是真正的柳树叶,柏柳庄随处可见的,柔软无比的柳树叶……

  也就是说,那些凌厉无匹、多如飞蝗的暗器,根本就是敌人临时从路边的树上摘下来,射向他们的……

  只有地阶宗师才能将真气注入武器甚至一片树叶中,做到片叶飞花、皆可伤人!

  这名长老站在墙头看的清清楚楚,方才起码有十名高手同时射出了这样的柳叶……即是说,那二十余人里,有一半是地阶宗师!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哪怕七大门阀中排名靠后的几家,也拿不出这么多宗师来!

  刹那间,那名长老像被抽光了全身力气,灰心丧气的跪坐在地。这是周家根本无法抵御的恐怖力量……

  末日,真的来了。

  。

  远处的陆云也是浑身冰凉,谁能想到夏侯阀居然可以同时出动这么多地阶宗师?!根据之前的情报,夏侯阀所有的地阶宗师,加上已经年过五十者,也不过才十二名。而且夏侯阀肯定还有相当数量的地阶宗师坐镇京城!

  所以,夏侯阀绝对隐藏了很大一部分实力!至少,他们的地阶宗师,肯定远超明面上的数量!

  那十名地阶宗师同时发威,让周家庄丁的人数、地形优势,彻底失去意义!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夏侯阀的人将挡在面前的庄丁全都格杀当场!

  但这些庄丁的拼死抵抗,也并非没有意义。至少,他们给里面的人争取到了时间,内堡的庄丁终于关上了两扇沉重的大门!

  女墙内的周氏族人,刚想松一口气,然后用强弓劲弩阻止敌人杀上墙头。却望见夏侯阀中行出一人,斗篷遮面看不清面容,只见他双手环抱胸前、如抱山岳,十指交扣,打出连串印决!

  远处的陆云看的真切,那正是夏侯雷用过的龙象大手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只见那人的姿势与夏侯雷一模一样,双掌一记日轮印拍出!

  但威势不可显然同日而语,夏侯雷的日轮印只徒具其形,那人的日轮印却真的放射出灼人的白光,将这黑夜照的透亮!

  就像一轮大日,从他胸前缓缓升起,重重砸在两扇堡门之上!登时光芒万丈,让人无法直视!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块块墙砖被硬生生从墙上扯下来!两扇沉重无比、深深砌在墙内的堡门,竟被直接被日轮印拍倒下去!

  烟尘腾飞间,门内的庄丁躲避不及,被千斤重的两扇大门拍成了肉饼……

  那人拍了拍溅到身上的尘土,便踏着浸满鲜血的大门,一步步走入内堡。

  夏侯阀的高手紧随其后,消失在城门洞中。

  堡门上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非人力可及的惊世一击,震得呆若木鸡。根本兴不起一丝抵抗的意志,只能眼睁睁目送夏侯阀的高手昂然而入……

  陆云也被这一击惊呆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天阶大宗师出手,完全无法想象,根本无可匹敌!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夏侯阀的真实实力,同样完全无法想象,无人可挡!

  这就是自己的敌人吗?自己真能战胜他们吗?

  汗水浸湿了陆云的衣背,刹那间,他终于明白了,为何陆信会坚决反对他复仇。因为,那连以卵击石都算不上……

  但片刻之后,陆云便把心头弥漫的挫折感,转化为继续变强的动力!天阶高手又怎样,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将你轰成齑粉!夏侯阀又怎样,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连根拔起,让你们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连个名字都不剩!

  这样的敌人,这样的夏侯阀,才配得上自己吃的千般苦、受的万般罪!

  陆云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比,身体化作一道虚影,也冲入内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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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周氏
( 本章字数:3220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4:00)

  在天阶大宗师的震慑下,内堡中的周氏族人,根本兴不起抵抗意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穿过人群,到了柏柳庄的核心之处——周氏祠堂前!

  祠堂外,柏柳庄主周煌和老庄主周思礼,在百余名周氏高手的簇拥下,对夏侯阀一干人怒目而视。

  祠堂前的小广场上,起码站了几百名周氏族人,夏侯阀还是那二十余人。明明人多势众的一方,却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待宰的羔羊一般。

  周煌等周氏高手怒视着夏侯阀的人,夏侯阀的人则报以轻蔑的冷笑,就像玩弄猎物的狼群。

  两方人马剑拔弩张,都没发现一条人影悄悄顺着墙角,猿猴一般攀上了广场东侧的一棵大槐树。槐树有近三丈高,枝叶茂密,树冠如屋。

  那人正是陆云,爬上这颗大槐树,他准备找个隐蔽又能看清全场的位置落脚,却突然心中一紧,立即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在他头顶不到六尺的树杈上,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正捏着一柄短剑,准备向他偷袭而来!

  陆云想也不想,双刀举起,护住自己。

  但双方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一动不动的对峙。

  顷刻,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显然皆不是场中两方之人,而是想来浑水摸鱼的同路人!

  所以两人都不敢出手,唯恐弄出响动,暴露了自己的行迹,便只能尴尬的僵在那里。

  这时,树下的人说话了,开口的是老庄主周思礼,只听他语带悲愤道:“我周家自问二十年来忠心不二,甘为朝廷走狗,难道兔死狗烹的时候到了吗?”

  周思礼说话时,树上的陆云向那蒙面人微微摇头。对方居然看懂了他的意思,双方一起缓缓收回兵刃,各自占据树梢一端,先静观其变再说。

  “周思礼,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这装蒜!”一把冰冷刺骨的声音响起,让人不寒而栗:“真是合该满门抄斩!”

  听到这个声音,陆云全身汗毛炸起,登时就要控制不住全身暴走的真气!

  这个声音他死也不会忘记!因为在幼年无尽的噩梦中,无数次响起这个声音的狞笑!

  夏!侯!不!败!

  十年前,就是此人追杀他们母子,逼得母后自焚于凤凰观中!实乃陆云心中必杀的头号仇敌!

  听到旁边的树叶哗哗作响,蒙面人投来责怪的目光,却见陆云根本没有动弹,那些树叶完全是被他透出体内的真气所激荡!

  蒙面人暗道侥幸,能做到真气透体,起码是地阶。自己没向他动手,实在正确无比。

  看着陆云乌黑的脸上神情狰狞,蒙面人又提心吊胆起来,这货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走火入魔吧?拜托,要分清场合呀,害死自个儿无所谓,可别连累旁人啊!

  蒙面人死死盯着陆云,只要他一失控,便马上开溜。幸好,陆云的神情渐渐平复下来,下面人的注意力也都在场中,并没人注意到这里。蒙面人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偷听双方的对话。

  “原来是夏侯四杰中的百战百胜——夏侯不败!”周思礼没说话,他身旁的周煌冷笑起来:“怪不得弄出那么大动静,弄坏我周家的大门怎么算?!”

  “错,出手的不是本座。”夏侯不败却摇摇头,看一眼并立身旁的男子道:“乃是舍弟不灭。”

  夏侯不灭闻言,摘下斗篷,露出一张与夏侯不败颇为神似,但年轻一些,且嚣张之气甚少,凌厉之意更甚的面孔。

  看到夏侯不灭,周煌终于变了脸色,周家等人更是惶惶然,如末日来临。三岁孩童都知道,夏侯阀有三位天阶大宗师,不伤、不败、不灭!夏侯不灭的武功还在夏侯不败之上!

  树上的陆云却知道,外头还有个夏侯不破!虽然不是天阶大宗师,却与三位兄弟并称四杰!夏侯四杰来了三个,地阶宗师也倾巢而出,到底是要图谋什么?!

  陆云简直要好奇死了,不由暗暗调整了方略……今日就是豁出去,也得弄个明白!

  。

  “居然来了两位天阶大宗师,”周煌哈哈大笑起来:“我周家的面子还真不小!”

  “错,你周家没有这个面子。”夏侯不败却冷冷道:“有面子的人姓萧,乾朝三皇子萧成的萧。”

  “……”见周氏族人一阵骚动,周思礼沉声说道:“贵阀弄错了吧,柏柳庄只有姓周的,没有姓萧的。”

  “本阀自然有确凿证据,南朝余孽就躲在柏柳庄中!”夏侯不败死死盯着周煌父子,就像看着冢中枯骨一般道:“立即交出来,本座还能饶你们一命!”

  “好大口气!”周煌不屑冷笑道:“本庄主倒要领教领教,夏侯阀的大手印!”

  “你的对手是我。”一直沉默的夏侯不灭开口了,两眼厉芒闪烁,战意熊熊燃烧。

  夏侯不败抬手示意兄弟稍安,然后缓缓伸出手指,轻蔑的点一点周煌道:“你是天阶大宗师,但你的族人可不是……”

  “我柏柳庄确实没有窝藏钦犯,”周思礼也示意周煌退下,竟然拱手向夏侯不败服软道:“不信,夏侯将军只管派人搜查就是……”夏侯阀的人来的实在太快,快到族人根本没来得及转移,他不得不卑躬屈膝,拖延时间。

  “死到临头,还要狡辩!”夏侯不败满脸不耐,凌厉的目光扫过几位周家长老,粗暴喝道:“周思德,你给本座出来!”

  周思礼闻言,震惊的看向自己的幼弟!周煌和周氏族人的目光,也齐刷刷看向周思德。

  那周思德不到五十,比周煌大不了几岁,在兄长和一众族人震惊的目光下,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转眼就是一头汗水。

  “还愣着干什么?!”见他磨磨蹭蹭,夏侯不败满脸不悦。

  周思德只好硬着头皮出列,走到夏侯不败面前,深深一揖,颤声道:“小人在……”

  夏侯不败睥睨着周思德,目光缓缓转向周思礼道:“这就是证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见周思德并不否认,周氏族人登时炸开了锅。“什么?竟然是他告的密?!”

  老庄主更是脸色一白,摇摇欲坠。

  听到族人们的议论声,周思德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忍不住声如蚊鸣的向夏侯不败抗议道:“不是说好了,我可以不暴露吗?”

  “此一时彼一时!”夏侯不败却毫无愧色,冷哼一声道:“当了婊子就别想着立牌坊,放心,答应你的都会给你!”

  这时,周煌扶住父亲,怒不可遏的质问周思德道:“三叔,你疯了吗?要害死全族吗?!”族人们也对周思德怒目而视,斥责声不绝于耳。

  “叛徒!”

  “不肖子孙!”

  “下地狱吧!”

  “疯了的是你们!要害死全族的也是你们!”周思德上一刻还要死不活,闻言却一下子蹦起来,指着周煌父子大骂道:“从你父子收留那帮丧家之犬起,我就一直反对,你们却执迷不悟,非要让全族给你们陪葬!”

  说着他目光转向周围的族人,情绪激动道:“大乾早就亡了二十年!谁愿意给那些余孽陪葬?我不过是做了你们所有人想干的事!”说着他使劲拍着自己的胸脯,大声咆哮道:“为了宗族延续,这个骂名我来背!”

  周氏族人登时语塞,许多人低下头去。

  “废话太多!”夏侯不败不耐烦催促周思德道:“赶紧把萧成找出来!”

  “将军放心,”事已至此,周思德索性咬牙道:“小人已派人盯着他们了,这就带将军去拿人!”

  话音未落,周思德的儿子慌里慌张跑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周思德面色大变,失声叫道:“不好,他们从密道逃走了!”

  “什么?!”夏侯不败那张万载寒冰般的脸上,终于神情大变,探手捏住了周思德,爆喝道:“赶紧指路!”

  周思德像鸡崽一样,被夏侯不败拎在手中,一时呼吸困难,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伸手指了个方向!

  “追!”夏侯不败一声令下,就要率众全速追过去!

  “哪里走?”周煌哪能放他们过去,身形一晃,便拦在夏侯不败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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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密道
( 本章字数:3167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5:00)

  柏柳庄中雄鸡阵阵啼鸣,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周煌挡住去路,夏侯不败却不避不闪,径直迎了上去。

  “该死!”周煌乃天阶榜上,唯一身居江南的大宗师。向来雄霸一方,何曾被人如此轻视?

  爆喝一声,周煌左手五指并拢,掌背鼓起,腕节里勾,化作一条水汽缠绕的玄蛇,闪电般向夏侯不败击去!

  “早就说过,你的对手是我!”夏侯不灭却替兄长接住了周煌的攻势,打出一记大轮金刚印,两指点向玄蛇的七寸之处!“今日便领教一下尊驾的真武荡魔诀!”

  大轮金刚乃是密宗三十三尊金刚之一,法相六臂二足,其中两手握着毒蛇,口中衔咬着毒蛇的身体,象征镇伏毒龙!

  周煌登时毛骨悚然,哪敢硬接,赶忙变幻身形,右臂肌肉暴起,状如龟背,一拳重重砸向大轮金刚!

  面对这破除万邪的灵龟神拳,夏侯不灭不避不闪,爆喝一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双手结成内缚印,双手紧扣如杵,硬接了周煌一记!

  轰的一声巨响,两人身周气浪激荡,将身周七尺的地阶以下全都震倒在地!黄阶以下直接昏迷过去……

  。

  大槐树上,陆云离得这么远,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凌厉劲气。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夏侯不灭和周煌交手!到了天阶,等闲绝不会出手!能现场观摩两位天阶大宗师的生死之战,可是千载难逢的感悟良机!

  “哈哈哈,过瘾!”夏侯不灭的斗篷破碎,一双肌肉虬结的手臂,几乎赤裸在空气中。他却兴奋的哈哈大笑,战意汹汹滔天!

  周煌发簪被劲气削断,头发披散下来,样子同样十分狼狈。更让他焦急万分的是,自己被夏侯不灭死死缠住,根本不可能阻拦另一个天阶大宗师了!

  周思礼率领一众周家高手拼命阻拦,却哪里是夏侯不败等人的对手。看着不知死活、蜂拥而上的周家高手,夏侯不败眉头紧皱,随手一掌,扇飞了几个周家的玄阶强者,沉声下令道:“一半人拦住他们,其余的跟我走!”

  “是!”夏侯阀高手齐声领命,便有五个地阶宗师,领着八名玄阶,挡在了夏侯不败等人身前。

  夏侯不败则拎着周思德,飞鸟般向他所指的方向掠去。其余夏侯阀高手紧紧跟在后头!

  见夏侯不败去找密道,陆云只好有些不舍的收回目光,悄然从树上滑下。

  落地的同时,便见那同树而栖的蒙面人,也从树上下来。

  两人神情古怪的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顺着墙根的阴影,追赶夏侯不败而去。

  。

  两人到了后院,喊杀声渐渐消失,也不见了夏侯阀众人的踪影。

  此时天光渐亮,陆云运功定睛一看,便发现一串浅浅的脚印,离开了后院的花径,一直通向一片茂密的竹林。掠入竹林,就见在角落极隐蔽处,有一口被掀开了青石盖板的水井。

  那蒙面人也紧跟着进来,看一看幽深的井口,又看一看陆云,两人谁都没有先跳下去的意思。

  陆云也在盘算着,是否先干掉对方,再下井查看。

  “先联手。”蒙面人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宛若黄莺出谷。“得到什么全凭自家本事。”

  陆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竟然是个女子,但他不敢有丝毫轻视,对方既然能来火中取栗,肯定不是易于之辈。想一想,陆云点头道:“正合我意!”

  “下去!”女子纵身一跃跳入井中,陆云见状,便跟着跳下去。

  枯井中一片漆黑,但陆云依然能清晰视物,他任由身体不断下坠。等看到水面时,才伸手成爪,想抓住井壁,看看四下情形。孰料井壁青苔密布,滑不溜手,险些没撑住掉到水里。

  好在他武功高强,连忙腰腹一挺,手脚发力,四肢硬生生撑住井壁,才堪堪停在水面之上!

  这时他突然心中一紧,那蒙面人竟从上方向自己袭来!对方明明比他先下一步,却先发而后至,不只是身法独到,还是用了什么手段?

  ‘该死!’陆云暗骂一声,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大意!可还是大意了!没成想对方刚刚说要合作,一转眼就偷袭自己!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转身,只能将真气集中在后背,准备硬抗这一下!皇极洞玄功化劲玄妙无比,可以将对方攻来的劲力牵引挪移、如数奉还、不伤己身!当然,如果对手是天阶大宗师,至少他目前是绝对无法牵引动的!

  谁知那女子只是脚尖在他的后背轻轻一点,丢下一声软软糯糯的:“谢了。”便借力向井壁跃去,眨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云定睛一看,原来井壁上有个被长长水草遮住的洞口,自己方才居然没有发现!

  一时不慎,居然成了那小娘皮的踏脚石!

  等他跃入洞口,发现里头别有洞天,一人多高的通道,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那女子好整以暇立在那里,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小声笑道:“头一次行走江湖吧?”

  “你!”陆云面红耳赤,幸亏满脸锅灰,倒也不虞被看出来。他转眼便压下了火气,神色平静道:“赶紧追上去吧。”说完,运起身法,消失在黑暗中。

  那女子有些无趣的挑了挑细长的双眉,也紧紧跟了上去。

  。

  密道中漆黑幽深、一片冰冷,地面十分湿滑。但这对打起小心的陆云,构不成任何困扰,他几乎脚不沾地,如一头灵巧的猎豹,急速向前飞驰。

  而那蒙面女子,身法居然不逊于陆云,竟可以和他并驾齐驱!

  陆云毕竟少年心性,有些要较劲的意思,又运转真气,把速度提上几分。

  蒙面女子轻笑一声,也加速追了上来。她的身法与陆云颇有相似之处,但陆云如猎豹迅捷,她却如轻烟一般灵动诡异,转眼就追上陆云,甚至有超过他的意思。

  陆云眉头一皱,拿出了六成功力,身体电射而出,……这也是他可以毫无顾忌使用的极限了。

  这下终于将那女子甩在了后头……

  突然,陆云放缓了速度,凝目望向前方,那里依稀有个人影,靠坐在墙壁上。

  “是死人。”蒙面女子却不减速,超过陆云向那个人影掠去,果然安然无恙通过。

  陆云哼一声,大步流星追了上去。路过那具尸体时,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人穿着柏柳庄的袍子,胸口凹陷进去,乃是被人一掌拍死!

  死者鼻孔仍在缓缓流血,显然刚刚死去不久……

  “行走江湖,经验比武功更重要的……”待陆云追上来,蒙面女子果不其然,又打击起他来。不过话说一半,就露出了狐狸尾巴:“所以接下来,你最好听我的。”

  “只要你说的对,我没意见。”陆云古井不波,心平气和的说道。

  女子略略吃惊的瞥他一眼,她感觉这家伙仿佛短短一会儿时间,便成熟了不少。

  ‘哪有转变这么快的,一定是装腔作势!’女子心中给出了论断。

  知道敌人越来越近,两人不敢再出声,动作也尽量放轻。

  果然,接下来看到倒毙的尸首越来越多,绝大多数都是穿柏柳庄服饰的人,统共只有两三个夏侯阀的人。

  那女子突然停下来,看着身前一名匍匐于地的夏侯阀武士。

  陆云一凝神,便听到那人微弱的呼吸声,显然虽重伤却未死。顷刻间,他明白了那女子为何能远远辨明目标死活,隧道中任何微弱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所以听觉要比视觉好使。

  这时,只见那女子手中短剑忽现,一剑刺中那名濒死武士的后心。那夏侯阀武士两腿一蹬,彻底死透!

  女子若无其事的收起短剑,瞥了陆云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继续前行不久,便见有亮光透来,还能隐隐听到水声,显然洞口就在前方了。

  两人不约而同站下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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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虎口夺食
( 本章字数:4309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5:00)

  陆云没想到,周家密道居然长达十余里,这得怀着多大的恐惧,才能驱使他们不计成本挖出这样一条密道。

  只可惜,纵使有密道,也敌不过内奸……

  按下心中泛起的一丝感慨,陆云从密道口小心往外看去。

  此刻,外头已天光大亮,无边无际的湖水,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陆云眼前一花。

  密道的出口,竟然在太湖边!陆云定睛一看,只见这是湖边一处极为隐蔽的芦苇丛,芦苇丛外传来清晰的打斗怒喝声!

  两人赶忙俯身芦苇丛中,透过密密丛丛的苇杆望向前方,只见一群身穿柏柳庄服饰的武士,正和那些夏侯阀高手激斗!再往前,一艘快船正张开风帆,准备驶离湖岸!

  那些武士显然是那乾朝皇子萧成的护卫,他们武功不如对方,却拼死抵挡夏侯不破等人,为那艘船争取驶离的时间!

  夏侯不败被三名地阶宗师缠住,眼见那艘船已经离开岸边,登时怒不可遏,双手印决翻飞,似有神龙飞天、圣象咆哮,双掌拍出了龙象大手印第八式——日轮印!

  大日闪耀,三名地阶宗师立时横飞出去,跌落在松软的湖岸边,溅起无数泥点!

  夏侯不败不理会三人的生死,直接横飞过去,眼见那艘船已经驶离湖岸二十余丈,他四下扫视,目光落在岸边一根用来拴船的石桩上。

  只见夏侯不败沉下腰,双手抱住石桩,运起龙象伏魔神功,低吼一声,居然将那没入土里四五尺深的石桩,硬生生拔了出来!

  然后他爆喝一声,用全身的力气将那石桩向湖面掷了出去!

  足有四五百斤重的石桩,像炮弹一样眨眼便飞出二十余丈!呼啸着狠狠砸入了那艘快船!

  轰的一声,碎木飞溅,船身直接被砸出了个大洞,石桩依然去势未减,又将船底砸穿,湖水汹涌的灌入船内,沉没只在转眼!

  与此同时,夏侯不败纵身一跃,便离开岸边七八丈远,眼看就要落入湖中,却见他左脚脚尖一点水面,激起猛烈的水花,身体竟又一次跃起,又向前七八丈远!待身体再要落下时,夏侯不败右脚又点了下水面,伴着猛烈的水花,身子再一次跃出了七八丈,转眼就要落在那条快沉的船上!

  。

  “凌波微步!”芦苇丛中,陆云忍不住低呼一声。

  “这算什么凌波微步,丑死了……”那蒙面女子却有些瞧不上夏侯不败。

  陆云却没有理会她,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夏侯不败果然名不虚传!好!很好!非常好!这样才不枉自己日夜苦修、承受万蚁蚀骨之痛!早晚有一天,自己会远远超过他,让他变成夏侯失败!

  这时,湖面上陡生异变,眼见夏侯不败就要落在船上,船上一个身穿普通武士服的男子,居然想要螳臂当车,抬腿向他踢去!

  “哼!”夏侯不败轻蔑的哼一声,就要弹指将这不自量力的蝼蚁击杀,却突然心生警兆,面色巨变!

  他竟然双臂抱起,手捏印决,一上来就用出自己最厉害的日轮印!去迎接那平平无奇的一脚……

  在岸上人看来,非但那蝼蚁会被轰成齑粉,就连他身后的破船,也要在日轮印的轰击下,变成碎片!

  然而让他们惊掉下巴的一幕出现了,只见拳脚相交处,伴着雷暴般的轰鸣声,激起了十余丈的水花!夏侯不败竟然倒飞出去数丈远,扑通一下掉到了水里,也激起了一个丈许高的小水花!

  而那船上的蝼蚁,居然依然站在那里,毫发无损……

  “天阶大宗师!”岸上夏侯阀的人失声大叫起来!

  “怎么又一个……”陆云也一样目瞪口呆,缉事府天阶榜上,统共只有十三位大宗师在列,这里居然又冒出一个!“天阶榜上,似乎没有这一位……”

  “孤陋寡闻……”蒙面女子虽然也很震惊,却不放过打击他的机会道:“那缉事府的劳什子天阶榜,不排年五十以上,不排寒族,不排女子,更不排旁门左道。你还真以为,泱泱华夏,亿万众生,就只有那十几个天阶?”

  陆云笑笑没吭声,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想听听这女子怎么说。果然,从她的回答中,至少能判断出,此人对朝廷没什么好感,八成便是她自己口中的旁门左道、寒族女子。

  这时,就见湖面上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夏侯不败踏着水花,重回众人的视线!

  夏侯不败死死盯着那样貌平常的中年人,一字一顿道:“桓道济,你居然没死!”

  “桓道济?!”岸上的夏侯阀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居然是南朝一柱桓道济!”

  当年高祖皇帝统一北方,挥师南下之前,唯一担心的便是南朝的兵马大元帅桓道济,此人天纵奇才,三十不到便已晋升天阶。但让他闻名天下的并非武功,而是帅才!桓道济用兵如神、爱兵如子,深受官兵爱戴。挂帅十年,不知为腐朽不堪的南朝,打退了北朝多少次进攻!

  是以,桓道济被南朝人尊称为江南一柱,号称‘道济不死,金瓯不破!’高祖皇帝最后还是采用反间计,在乾朝散布桓道济要自立称帝的谣言。愚蠢的南朝皇帝果然中计,猜忌日深,终于下旨解除了桓道济的兵权,命他回京受审。这才为南下一统,扫平了最大的障碍。

  消灭南朝后,高祖皇帝曾派人寻找过他的下落,但一直不知所踪,据说是在牢中被乾末帝秘密杀害。想不到,他竟然在二十年后重新现身!

  。

  被道破了姓名,桓道济也不再隐藏自己的气势,他神情凝重的对身后人道:“老夫拖住他,你们赶紧掩护殿下逃生。”船眼看就沉没,不逃也得逃了。

  七名手下,便护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从另一侧跳下船,向岸边游去。烟波浩渺的太湖方圆千里,没有船只地阶宗师也无法横渡,何况那男子几乎不会武功……

  所以他们只能往回游。

  夏侯不败见状放心下来,踏着波浪朝桓道济攻去。“本座倒要看看,威震天下的战神诀,是否名副其实!”

  桓道济也哈哈大笑道:“夏侯小儿,老夫成名时,你还尿裤子呢。”说着身体踏浪而起,就像走在楼梯上一样,接连上了九步。

  “尝尝老夫的马踏千军!”人在半空,桓道济大笑一声,便裹挟着千军万马之势,重重一脚朝夏侯不败踏去!

  夏侯不败登时如被泰山压顶一般,毫不怀疑被这一脚踏中,哪怕是自己也会变成肉饼!他哪敢托大,身形连晃出十几道虚影想要避开。但那马踏千军的一脚,却像是真变成千万匹战马奔腾而来,哪里能避的开?

  无奈,夏侯不败双手十指紧扣,龙象大手印之内缚印,正面迎了上去!轰隆巨响声中,又是一道近十丈高的水柱溅起!

  太湖湖面上,两位天阶大宗师激战不休,数丈高的水花不断暴起,一时难分胜负……

  与此同时,回到岸上的一行人,也遭到了夏侯阀高手的阻击!双方各有八人,看似人数相当,但实力却悬殊极大!

  夏侯阀这边,有五名地阶宗师、三名玄阶强者。南朝遗臣这边,却只有两名地阶,五名玄阶,还有一个连黄阶都算不上的三皇子萧成。这位殿下非但帮不上忙,反而需要别人保护,两名地阶宗师寸步不敢离开他的左右,只能眼看着五名玄阶强者被对方一一击杀!

  那三皇子萧成三十多岁,面色苍白,明白今日生还无望,将怀中一个布包塞到左边那人手中,颤声对两名地阶宗师道:“你俩快走,绝不能让这东西落到北朝手中!”

  两名地阶宗师哪肯舍弃他逃生。却见他们的殿下,手中短剑一横,便自刎在这太湖之畔……

  “殿下!”两人目眦欲裂,如丧考妣的悲鸣声中,便要夺路而走!

  “哪里走?!”五名夏侯阀宗师从四面扑了上来!

  “你走,我断后!”两人中,一个须发花白的魁梧汉子,对拿着包袱的同伴大喊一声,便一横手中铁槊,拦住五名宗师的去路!

  “不自量力!”几名夏侯阀宗师冷笑不已,根本不把那拦路之人看在眼里!

  只要打通任督二脉,就可算是地阶宗师。但地阶与地阶之间,差距十分之大,夏侯阀的地阶宗师,要远胜于这些这些老鼠一样躲了二十年,已是年迈气衰的南朝余孽!

  一名夏侯阀宗师亮出一对铜锤,敌住那魁梧汉子的铁槊!他也不用什么招数,就凭年轻气壮,乱拳打死老师傅!铜锤挥舞,每砸一下都带着千钧之力,让那魁梧汉子空有一身精妙招数无法用出,只能运起全身真气举槊格挡,被震的虎口崩裂,双脚深深陷入泥土中将近一尺!

  另外四名夏侯阀宗师,则绕过两人,向全速逃走的那人扑去!

  那名宗师趁着同伴一阻拦,已经纵身跃出十余丈,他将全部功力全都用在逃跑上,速度快的都看不清他的身形……

  四名夏侯阀宗师也使出吃奶的力气紧追不舍,很快便消失在几名夏侯阀玄阶强者的视线中。

  。

  盏茶功夫,五名宗师便你追我赶,跑出去十几里地,眼前地势开始崎岖,马上就要进山!

  夏侯阀宗师心下焦急,一旦让对方逃入山林,再想追就麻烦了!而地阶宗师打通任督二脉,真气源源不绝,根本不能指望对方会突然慢下来!

  “龙象合一!”为首的夏侯阀宗师爆喝一声,其余三人心领神会,立即排成一行,手掌抵住前面人的后背,全身真气不要钱的拼命灌输出去!

  这是夏侯阀最精妙的几样功法之一,可以集中四名地阶宗师的功力于一身,瞬间爆发出几倍的力量来!

  为首的夏侯阀宗师,登时面红耳赤,全身青筋暴起,口中嗬嗬作响,这是身体经脉承受不住真气灌输的表现!

  他一直强撑着,直到实在承受不住,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将手中长剑向敌人投掷出去!

  那柄集合四名宗师之力的长剑,发出凄厉的雷鸣声,快似一道闪电向敌人后背射去!那名宗师根本来不及躲避,就被一剑洞穿!

  那一剑的威力如此之大,洞穿那名宗师后,又带着他的身体向前两丈多远!那人才轰然扑倒在地,手中的包袱掉落前方,肯定十死无生!

  四名宗师见状大喜,稍一运气调息,便向那掉在地上的包袱飞扑过去!以他们地阶宗师的身份,在夏侯阀也是极为尊贵的,平素里都是独当一面,根本不屑于联手对敌。上一次这样倾巢而出,还是十年前的报恩寺之战!

  但为了眼前此物,他们甘愿暂时忘掉高手的自尊,恶狗扑食一样扑了上来。因为阀主有言在先,只要拿到这东西,就可以传授他们,只有嫡系子弟才能修习的龙象伏魔神功!

  那是可以助他们晋升天阶的神功啊!

  四位宗师正沉浸于立功受赏,晋升天阶,站上人生巅峰的幻想中,就见两道人影从旁掠出,抢在他们之前,捡起地上的包袱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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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插翅可飞
( 本章字数:3345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5:00)

  那两道人影自然是陆云和蒙面女子。两人一直暗中跟随,伺机火中取栗。眼下,没有天阶大宗师在场,只有四名地阶宗师,两人居然同时按捺不住,出手抢夺包袱!

  眨眼间,两人同时抓住了包袱的两端!这时,那四名夏侯阀宗师也怒吼着扑了上来!

  两人片刻不敢停留,顾不上你争我夺,便一人抓着包袱一头,往山上狂奔而去!

  “小贼站住!”身后,夏侯阀宗师暴怒的咆哮声响起:“夏侯阀的东西也敢抢,你们想株连九族吗?!”

  两人理都不理,撒腿狂奔,但难免互相牵扯,没法达到最快的速度。

  眼见身后追兵越撵越近,蒙面女子紧抓着包袱,对陆云低喝道:“包袱给我,我来引开他们,回头再跟你会合!”

  “……”陆云翻翻白眼,给她个一副‘我们很熟吗?’的眼神,自然紧抓着包袱不放。

  “快松手,不然咱俩都跑不了!”女子急得手上用劲。

  “你松手也是一样。”陆云闷声说道,仍不松手。

  两人这一争执,哧啦一下,厚实的包袱被裂开个口子,里头一样事物,便露出金澄澄的一角。唯恐里头的东西掉出来,两人身体不由自主一顿。

  就这一下,身后四名宗师便扑了上来,身影笼罩在两人头顶。

  “白痴!”女子咬碎银牙,她可没有硬抗地阶宗师的本事,只好松开手,倏地闪到一边!

  这下,包袱终于落在陆云一人手中,可那四名地阶宗师的拳脚,也恶狠狠招呼过来!

  陆云一手紧紧护住包袱,同时抵挡四人的攻势!四人都和夏侯雷不相上下,他又不敢解开祖窍全力对敌,转眼就落了下风,被四名宗师牢牢困在中间!

  四名宗师都是成名已久的大高手,自然能看出陆云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地阶的实力。他们怎能放任这种和夏侯阀对着干的未来巨头继续成长下去?

  一定要把他扼杀于此!四名宗师打定主意,不约而同用出了十成功力,各自使出杀招,同时向他攻来!

  陆云勉强闪开一拳一脚,便再也无法闪避,砰砰两声,同时吃了一拳一脚,登时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两丈近远,一头栽进草丛里!

  “不自量力!”看着陆云趴在地上挣扎不已,四人狞笑着纵身扑了上去:“下辈子学聪明点,夏侯阀是你惹不起的!”就要将他格杀当场。

  那女子已经远远逃开,见状朝陆云高声道:“快把东西仍过来!”

  无奈之下,陆云手中的包袱化作一道流星,向那女子面前飞去。同时他一个懒驴打滚,在地上滚出数丈,避开了四名宗师的杀招!

  四名宗师见包袱飞向了女子,不由气急败坏的怒吼连连!刚一落地,便朝蒙面女子追了过去,也顾不上什么扼杀希望之星了。

  蒙面女子武功虽然稍逊,但轻功并不弱于四位宗师。只见她像一只羚羊,姿态优雅的穿行于山林之间,四名宗师居然还没追上她!

  “龙象合一!”气急败坏的夏侯阀四人,再次摆出合击的架势,要将女子直接轰杀!

  女子见识过龙象合一的威力,哪敢托大?清喝一声:“接住!”兜手便将包袱丢还给跟上来的陆云。

  四名宗师见状,日他祖宗的心都有了。他们真想先不管不顾,杀了这小娘皮再说,可龙象合一发动需要时间,等轰杀小娘皮,就有让陆云逃脱的危险!

  “啊……”四人烦闷欲死的怒吼一声,只好再次改变目标。但这次他们学乖了,只三人扑向陆云,余下一人则继续追那女子而去!

  陆云探手接住包袱,神情微变,见三名大宗师扑上来,居然第一时间又朝女子丢了回去,仿佛那东西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还敢再来?!”那名追在女子身后的夏侯阀宗师冷笑一声,一个旱地拔葱,身体飞起丈许,兜手便将那包袱抄截下来!

  “哈哈,抓到了!”他忍不住狂笑起来。

  蒙面女子见状,也不再争抢了,头也不回往山顶跑去。

  那名夏侯阀宗师,这时也感到手中的包袱不妥,神情不由一滞!便抖手将包袱打开,只见里面竟是个金灿灿的……甜瓜!

  包袱扯破时,所有人都看到,里面是个金盒子,此刻却变成了甜瓜!

  这下他终于明白,陆云为何忙不迭又丢回来,显然是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女子掉包!

  “算本小姐送你的!”女子的欢笑声,珠落玉盘一般,洒在青翠欲滴的山林之中。

  “妖女!”夏侯阀宗师气急败坏的向她追去,这次他们彻底不管陆云,决心不顾一切也要先将女子轰杀再说!

  陆云没有再动,皱眉看着那朝山顶飞掠而去的女子,不知她要如何脱身……

  四名夏侯阀宗师,显然也是这样看,他们追着女子到了山顶,然后呈扇形包围过去。

  前方便是百丈悬崖,女子已是无路可逃……

  “插上翅膀飞下去啊!”为首的夏侯阀宗师狞笑起来。

  “……”女子脚下不停,回首朝那人嫣然一笑,脆生生道:“好主意!”

  说完,只见她将衣领一扯,略显宽大的夜行衣便脱离了她的身体,被猎猎的山风吹向几名夏侯阀宗师!

  夏侯阀宗师忙一拳将那夜行衣震得片片粉碎,再看那女子时,却全都惊呆了!

  远处的陆云也惊呆了,他永远无法忘记这幅画面——只见那女子的背上,居然多出了一对翅膀!配上她窈窕修长的身姿,就像从童话里飞出来的精灵一般,让人目眩神迷!

  女子似乎心有所感,回头朝陆云嫣然一笑,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满都是狡黠得意。接着,她便双手抓住翅膀两端,纵身向前跃去。夏侯阀宗师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怒吼着想要抓住她,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她跳下了山崖!

  片刻下坠之后,那女子便藉着那对翅膀,在山风中仪态优雅的滑翔起来,转眼就飞出去十几丈远。

  这时,夏侯阀宗师已经看清,那对翅膀乃是冰蚕丝织就的绸布所制,边缘以纤细坚韧的某种材质支撑。女子背后有个长条状的木盒,之前这对翅膀,显然收在那木盒之中!

  “鲁班翼!她是太平道的人!”眼见女子滑翔到百丈之外的山谷,倏然消失在山林之中,几位宗师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就是天阶大宗师,也不可能追的上她了。

  等他们怒火完了,想要回头抓住陆云再说,可哪里还能找到他的影子?

  四位大宗师恨不得以头杵地,只好垂头丧气下山,准备寻路去追踪那女子。虽然希望无比渺茫,可他们哪敢这样回去?

  下山时,碰上追过来的夏侯阀众人,那名地阶宗师一见四人这幅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好,忙问道:“怎么回事?!”

  “哎,说来话长……”四人恨不得抱头痛哭。这次夏侯阀苦心孤诣,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行动,算是砸在他们手里了,而且是以如此白痴的方式。就算夏侯不败不吃了他们,回去后也要被宗法处置了……

  。

  且不说如丧考妣的夏侯阀众人,单说陆云见女子脱身,便立即抽身而去。他用出了七成功力,几个起纵,转眼便出去百丈远,身影消失在山林之中。

  进入山林,陆云将功力降回五成,一直狂奔出去一个时辰,确定彻底摆脱了追兵,这才停下来喘息。

  等陆云调息完毕,睁开两眼,就见保叔立在自己不远处,正全神警惕的为自己护法。

  看到陆云复原,保叔满脸沮丧的叹气道:“公子恕罪,那几个夏侯阀的宗师,和我是旧相识。属下唯恐被他们认出,没敢出手相助。”

  “无妨。”陆云摇头微笑,神情平静。

  “怎么无妨?!”保叔重重一拍大腿道:“要是我也出手,肯定能把那东西抢到手!”说着怅然若失道:“能让夏侯阀如此玩命,肯定是天大的宝贝。可惜最后便宜了那妖女!”

  陆云无奈的看着保叔,老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激动了。

  “哎,害的公子白忙一场,都不知那里头是什么玩意儿!”保叔自责的想拿头撞树。

  却听陆云悠悠说道:“我知道。”

  “公子怎么会知道?!”保叔却不信。

  “因为那东西……”陆云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样事物,托在掌中微笑道:“就在我手里。”

  “啊?!”保叔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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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出了口恶气
( 本章字数:2956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6:00)

  蒙面女子借助那鲁班翼,从山崖上滑翔而下,转眼就出去数百丈,没入山谷丛林之中。

  在入林的瞬间,她用力拽一下双翼两端,那对飞翼便倏地收回了匣中。同时双脚接连点在树木的枝杈上,借着反弹之力,轻巧的化解了下降的冲力,最后双脚平稳的落在林中空地上。

  如陆云一般,蒙面女子不敢稍作停留,立即在茂密的山林飞奔起来,一直向北跑出二十余里。山林渐稀,她才放缓了脚步,拿出一个样式古怪的铜哨,用力吹了几下,但似乎并未吹出任何声响。

  诡异的是,她就这样收起了哨子,选了一处隐蔽的地方,静静等待起来。过了没多会儿,一辆马车便从前方缓缓驶来,白发车夫微眯双眼,状若打盹儿。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头探出车来,像是在找寻什么人。

  “我在这里。”蒙面女子从隐蔽处出来,车夫和丫鬟同时望过来,后者惊喜的跳下车,赶紧迎了上去。

  片刻之后,马车缓缓行驶在北上的官道上,车里却没有什么蒙面女子,只有个秀丽病弱的官小姐。但丫鬟还是那个丫鬟,她凑在女子耳畔,小心翼翼问道:“小姐,得手了吗?”

  “那当然。”那官小姐自然就是蒙面女子。虽然扮作病娇,但听到丫鬟的问话,她清秀的面庞还是忍不住神采飞扬,拍了拍手边的金盒道:“本小姐出马,自然手到擒来!”

  “小姐就是厉害!”丫鬟崇拜的两眼放光,忍不住小声央求道:“能让婢子瞧一眼吗?”

  “就瞧一眼。”女子自己也好奇的紧,得手之后光顾着逃跑,还没瞧一眼那玉玺长什么样呢。

  小丫鬟点头如捣蒜,便见自家小姐将那雕龙盘凤的金匣缓缓托起。

  “哇,好美的盒子呀!”小丫鬟激动的双手捧心。

  “瞧里面!”女子献宝似的按一下盖子上的机括,笑吟吟看着丫鬟,等着看她夸张十倍的表情。

  丫鬟目不转睛盯着匣子,盖子一打开,她登时两眼圆瞪,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果然够夸张,不过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女子有些扫兴。

  “小,小姐……”丫鬟伸手指着盒子里,结结巴巴道:“你跟婢子开玩笑的吧?”

  女子一愣,赶忙低头一看,登时全身血液凝固了一般,手中金盒落在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里头骨碌碌滚出来,识趣的钻到了座位底下……

  见自家小姐石化了一般,丫鬟吞了吞口水,畏惧的抱住了头,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将要发生。

  车厢内,片刻死寂之后,渐渐响起喘气声,那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就是……喘粗气。

  听到那声音,正在打盹儿的车夫也赶紧捂住耳朵。

  “你给我出来!”下一刻,一声尖锐高亢的怒吼,险些把车顶棚给掀飞,紧接着一阵砰砰作响,还伴着一个女子的怒骂声:“乖乖出来受死吧!”

  车厢里,丫鬟想要拉住暴怒失去理智的自家小姐,阻止她将车座拆掉。可哪里能阻拦的住,只见她一把掀翻了固定在车底的矮座,恶狠狠的盯着……那块石头,狞笑道:“你以为能躲得过去吗?!”

  “去死吧!”说完,她一把捡起那石头,抡圆了胳膊,用全身力气丢出车窗!

  看一眼流星般消失在远方的石头,车夫无奈摇头。要是让那些教徒知道,他们高贵从容、慈爱优雅的圣女大人,居然深藏着这样幼稚粗鲁的内心,不知会不会悲伤成河……

  发作一通,那女子终于冷静下来,坐在丫鬟的位子上,开始复盘起之前种种。转眼她就明白了,咬碎银牙道:“肯定是让那小子掉包了!”

  。

  “那东西就在我手里。”陆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事物,托在手中给保叔看。

  保叔眼珠子都要瞪下来了,赶忙使劲揉了揉双目,见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这才颤抖着伸手,指着那东西,张嘴结舌道:“这,这,这……这是什么?!”

  只见陆云掌中那物方圆四寸,色绿如蓝,温润而泽。其上纽交五龙,仿成龙、鸟、鱼、蛇形状,其下则四四方方,显然是一块大印。

  “这不会是……乾朝的玉玺吧?!”保叔当年可是大内侍卫统领,自然是识货之人,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颤声说道:“那可是……”余下四个字,他竟不敢开口,仿佛怕遭来天谴一般。

  陆云的眼中,也闪着激动的神采,重重点头道:“就是传国玉玺!”说着他缓缓将玉玺提起,露出玺面上阴刻的八个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且那玺印左上残缺一角,以黄金补之。正符合乾朝太祖篡魏时,传国玉玺被魏太后砸坏的传说。

  “真的,真的是传国玉玺!”保叔激动的快要背过气去,这下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夏侯阀会如此兴师动众攻打柏柳庄,还费尽心机避开皇帝的耳目!原来是为了传国玉玺啊!

  传国玉玺,最初乃始皇大帝所有,为‘皇权天授,正统合法’的信物!始皇之后,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得之则象征其‘受命于天’,失之则被视为‘气数已尽’!

  自从北方胡人作乱,乾朝衣冠南渡,传国玉玺自然也归于南方。至此数百年间,南朝凭此玉玺,一直被世人视为正统。而北方英雄兵起,称帝者不知几凡,统一北方、兵临天下者亦不乏其人。却都被讥为‘白版皇帝’,显得底气不足,而为世人所轻蔑。

  本朝高祖皇帝攻占乾朝国都之后,全军上下头等大事,便是寻找传国玉玺!然而遍寻金陵,拷遍南朝公卿,却一无所获。无奈,高祖皇帝只能自制玉玺登基。哪怕他挟重造神州之功登临天下,却仍然免不了被人说三道四,认为大玄并没有得到上天的认可……

  没有传国玉玺,成了这位雄才伟略、大功大德的开国帝王平生最大的憾事!随后数年里,他依然不断派人找寻,却始终没有找到这该死的传国玉玺!几年后居然郁郁而终……

  。

  激动了好一阵,保叔才抑制住怦怦的心跳,赶紧示意陆云将玉玺收回去,然后后退三步,俯身大礼跪拜,颤声垂泪道:“微臣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玉玺在手,天命所归啊!”

  陆云却有些哭笑不得,看着四周一片荒林,除了他和保叔,连个活物都没有,不由苦笑道:“叔,别瞎说。这东西对咱们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是个大麻烦!”他十分清楚,夏侯阀、皇家乃至天下所有人,都会疯狂找寻这玉玺的下落。自己做得虽隐秘,却难免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万一要是被人顺着找到自己,那乐子可就大了!

  “只是暂时没用,将来殿下要重夺皇位,这东西用处可就大了!”保叔却依然兴奋无比,絮絮叨叨的好一阵,才想起一事,不解问道:“公子是如何拿到这东西的?”

  “就在被人打飞的时候……”陆云微微笑道:“之前,我故意用力,将包袱扯开个口子,一是看看里头有何物,二是……这样偷梁换柱比较方便。”

  保叔恍然大悟:“难怪公子轻易就被他们打飞,我还奇怪公子怎么大失水准呢。”

  “借着俯身在地,我装作捂着腹部,打开盒子拿出了里头的玉玺,又随手捡了块石头放进去。”陆云笑道:“这时,她叫我把包袱丢过去,我便照做了……”

  他难得露出如此欢快的笑容,不知是因为得到玉玺、坑了夏侯阀?还是因为扳回了一局,终于出了井底被踩的那口恶气?

  似乎……后者的成分要远远大于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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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太平道
( 本章字数:3656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6:00)

  听了陆云的话,保叔奇怪问道:“既然已经得手,公子为何不赶紧离开?”

  “那样,他们就知道,玉玺被我拿走了。”陆云笑道:“所以我又追了一路,看看能不能再坑她一把。虽然过程出乎意料,但结果还不赖……”

  “确实完美!”保叔重重点头,开心道:“公子得了东西,那女子却担了嫌疑,还暴露了身份!现在夏侯阀八成以为,我们也是太平道的人吧!哈哈!”他越说越高兴,抚掌笑道:“太平道,妙!妙!太平道肯定不屑于解释清楚,反正夏侯阀也奈何不了他们!”

  “叔,你想的太美了……”陆云却没那么乐观,他不相信那些门阀巨头,会如此轻易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说给保叔。一边赶路,一边换个话题问道:“为何看到那……鲁班翼,他们就会认出是太平道?”

  “鲁班翼乃是鲁班门为当年北朝东齐所制,”保叔为陆云讲解道:“当时东齐皇帝异想天开,幻想让自己的士兵飞天遁地,便命鲁班门制作飞翼。鲁班门制作了一百种各式各样的装具,东齐皇帝命死囚使用这些装置,从皇宫最高处跳下来,最后只有一人平安落地。而那人所用的装具便是鲁班翼了。”

  “既然已经研制成功,为何鲁班翼又销声匿迹?”陆云不解问道。

  “一是太贵,据说生产一副鲁班翼要耗黄金千两。二是用处不大,只能从高处往下滑翔而已,并不能真正飞起。”保叔说道:“所以东齐皇帝失去兴趣,没有下令生产。仅存的那副鲁班翼,收在皇宫中成了玩物。后来东齐被高祖所灭,当时还是太平道舵主的孙元朗,趁机率教徒劫掠宫中,抢走了天下唯一的鲁班翼。”

  “怪不得……”陆云明白了,为何夏侯阀的人,一眼就认出是太平道的人。

  “鲁班翼真正扬名天下,其实是在孙元朗手中,他凭此物数次逃脱险境……”保叔有些悠然神往道:“后来他晋升天阶,才不再需要这东西……”

  “这么说,那女子八成是孙元朗的嫡传了?”陆云抓住重点,阻止保叔继续讲古。

  “那是自然。”保叔深以为然,说完又恨恨道:“夏侯阀果然早有篡位之心,只要我们将这件事散播出去,就不信那狗皇帝连这都能忍!”

  “不用我们操心。”陆云却笃定道:“太平道肯定会这么干的!”

  。

  女子的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天,傍晚时入义兴城。这里是扬州义兴郡的郡治所在,官兵守备颇严,但看到那马车,问都不问便直接放行。

  马车入城到了郡守府,看门的官差赶紧打开府门,放马车入内。

  院中,郡守夫妇含笑看着丫鬟扶女子下了马车。她仿佛弱不禁风,浅浅的福了福,柔柔问安道:“父亲,母亲,女儿回来了……”这下连声音都与从前判若两人了。

  “好好。”郡守夫妇老怀甚慰道:“外面风大,赶紧进屋。”

  丫鬟便扶着她缓缓进了房间。

  进屋之前,这一家人还并无异常。可房门一关,郡守夫妇竟匍匐于地,诚惶诚恐道:“属下拜见圣女,圣女万福金安。”

  “免礼平身。”圣女大人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圣洁的光辉,她的声音仿佛能抚平人心一般,哪怕说着毫不相干的话题,依然让周遭众人感到无比幸福。“我师傅到了吗?”

  “道宗刚到,正在静室打坐。”郡守千恩万谢起身,顿一顿又小声道:“左护法也来了。”

  “嗯……”圣女点点头,便丢下众人,到后院的静室与师尊相见。

  静室中,除了三个蒲团一炉香,便再无它物。两名道士相对盘膝打坐,圣女进来也没有睁眼。

  圣女无声无息坐在下首的蒲团上,也闭目调息起来。

  过了许久,年长一些的道士悠悠开口道:“知道夏侯阀的目的了?”

  “知道。”圣女点头,便将事情的始末,简单讲给二人知道。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传国玉玺?!”听她说到传国玉玺,那道士惊叫起来。另一个道士也猛然睁开双眼,正是太平道掌教孙元朗!

  十年岁月并未在孙元朗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还是当初那样剑眉星目,面容清绝,三缕长须飘飘若仙。

  但还惊喜完,旋即又听她说到,唾手可得的传国玉玺被人抢走。那老道脸色登时乌黑一片,怒道:“你太操之过急了!为什么不等我们到了再动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圣女淡淡道:“何况,护法真的认为,你和师傅能把玉玺,从夏侯阀手中硬抢过来?”

  “那也比你擅自动手把握大!”老道有些着恼,转向孙元朗,闷声道:“道宗,圣女肆意妄为,坏我大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孙元朗虽然一脸惋惜,却并未动怒。他微微一笑,对老道温声道:“师兄息怒。若非盈袖察觉到夏侯阀的阴谋,也不会有今日此局。玉玺乃是天道圣物,岂是轻易可得?非人之过,实乃机缘不到。”

  “道宗,你就袒护她吧!”老道乃是太平道左护法澹台北斗,有天阶的实力,原本在教中地位仅次于孙元朗。但这一二年,孙元朗宣称眼前这个女弟子,乃是太平圣女转世,将来要建立人道乐土为太平女皇。一下子就让这小丫头成了教徒眼中,堪比教主的存在。

  更可恨的是,这小丫头也以圣女自居,根本不把自己这个天阶护法放在眼里。是以澹台北斗早就满腹怨气,找到机会就跟她过不去。“这次她没捉到狐狸,反惹了一身骚,朝廷和夏侯阀肯定要对我们穷追猛打了!”

  “无所谓,他们绞杀我们多少年,太平道不还是太平道?”孙元朗不以为意的笑道:“何况,我和师兄的看法恰恰相反,这是我们改善局面,大展拳脚的天赐良机!”

  “哦?”澹台北斗愣了一下。“道宗何出此言?”

  “盈袖,”孙元朗却看向圣女道:“你确定夏侯阀认准了玉玺被你抢走?”

  “是。”圣女点点头,双目闪过一丝恼火道:“除非那小子被他们抓住,或者他不打自招!但应该都不可能……”

  “如此甚好!”孙元朗这才转向老道,缓缓吩咐道:“师兄,你将消息散布出去,就说太平道拿到了玉玺!”顿一顿,他又对一脸呆滞的澹台北斗说了句:“然后,再暗中给皇甫家,夏侯家,还有那六家传个话,只要他们愿意出价,一切都好商量……”

  “啊!”老道这才恍然,一拍大腿道:“他们本来就貌合神离,要是知道夏侯阀图谋玉玺,肯定会彻底撕破脸!哪顾得上对付咱们?”顿一顿,又兴奋不已道:“皇帝想要玉玺,夏侯阀也想要玉玺!还有那六家,也不是省油的灯,知道咱们肯把玉玺让出,巴结咱们还来不及,谁还敢得罪咱们?”

  “不错。”孙元朗颔首微笑。

  “可是……”老道突然想到个关键的问题,怒视着圣女道:“咱们把玉玺弄丢了!”

  “那不重要。”孙元朗捻须一笑道:“只要他们相信在我们手里就足够了。”

  “我会找到的。”这时圣女沉声道:“虽然不确定。但我感觉,抢到玉玺之人,就是那日刺杀夏侯雷的人!”

  “哦?”澹台北斗惊喜道:“这倒是条线索!”

  “而行刺夏侯雷的那人,”圣女没理会他,接着说道:“功法似乎与《太平经》同出一脉。”

  澹台北斗不以为意道:“那倒不稀奇,他用的是哪门功法?”《太平经》乃太平道立教之本,共十部一百四十二卷,包罗万象、博大精深!仅修炼的法门便有七八十种之多!且太平道信徒无数、有教无类,不知多少人学到过上头的功法,又流传出去。

  圣女便伸出青葱般的手指捏了个印诀,与陆云那日在船上的姿势一模一样,如同亲见。

  “这是……”澹台北斗有些傻眼,他竟然不认识这印诀。便转头望向孙元朗,心说这位太平道五百年来的第一天才,肯定能说出个一二来。

  谁知孙元朗居然也摇头道:“我也没见过。”

  “圣女认错了吧?”澹台北斗有些不悦道:“这分明不是《太平经》上的功夫!”

  “这就奇怪了……”圣女秀眉微蹙道:“可那人打出这印诀时,就是《太平经》上‘元气守道、乃生万物’的意蕴!”

  “是么?”孙元朗不禁皱眉苦思起来,良久方想到一种可能道:“莫非出自被夺走的癸卷?”癸卷乃《太平经》最后一卷,也是《太平经》中的至高宝典,向来只有太平道教主可以拜读。

  可惜二十年前,上任教主被皇甫氏所害,癸卷也被皇甫氏夺走,就连孙元朗也没见过。

  但这个猜想实在匪夷所思,就连他自己也不信,摇头笑道:“不可能的。这些年,我已经通过玄朝宗师,把癸卷上的功法补全了。除了那门无人能修炼的太上洞玄功……”

  “那门功法早就随着乾明皇后葬身火场了……”澹台北斗也笑起来,揶揄圣女道:“看来,确实是你错了。”

  圣女低头不再说话,但眼中的疑惑却没有消失……

  “无论如何,”这时孙元朗收住话题,沉声下令道:“都要在白猿社之前找到那个人!”

  “遵命!”圣女和左护法肃容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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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洛都
( 本章字数:3417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6:00)

  夏侯阀命陆信率军,协助他们搜了一天一夜的山。还调动了当地军队,在大小道路上设卡盘查,甚至连太湖水军都被派到湖上搜查。

  但不过是白忙一场,连根人毛都没找到……

  当陆信接到撤回的命令,带着疲惫欲死的部下返回柏柳庄时,夏侯阀的一众高手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过在搜山时,他曾和夏侯不败照过面。对方居然还记得他这个小角色,更让陆信吃惊的是,夏侯不败还向他微微点头,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哎,也不知陆云到底有没有平安回来?’陆信真怕那小子会控制不住,去找夏侯不败报仇。

  不知不觉到了钦差驻地,陆信赶忙收起纷乱的思绪,进去向夏侯雷复命。

  屋里头,夏侯不破也在,两天没合眼,他的气色很差,咳嗽声也重了许多。

  “坐吧。”夏侯雷像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如果这次一切顺利,不会有人追究他在西湖上发生的事情。可如今功败垂成,阀主肯定怒不可遏!回去后,等待自己的肯定是家法伺候……

  陆信道一声谢,在下首跪坐。

  屋里一阵沉默,夏侯不破才苦笑说道:“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竟是这种局面。”说着他看一眼陆信道:“老弟不是外人,实话跟你说,这下我们夏侯阀,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起挫败,夏侯不破才是最受打击的一个。他向来自负才智,这次行动便是他一手策划的。原本计划里,夏侯阀拿到玉玺便将所有人灭口,皇帝就算有所怀疑,没有证据也发作不得。

  但两个没想到,让夏侯不破的算计落了空。一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藏着个天阶大宗师!要知道,天下的大宗师可是数的过来的,夏侯阀算定了对方只有一个周煌,所以派出了两位大宗师,还有十位宗师!按说是足够了,可谁成想,竟然又蹦出一个桓道济!

  第二个没想到,便是那太平道!虽然太平道在大江南北的信徒无数,可夏侯阀这次行事已经无比小心,行动又十分突然,就算孙元朗第一时间察觉,也来不及杀到了……怎么就让他们横插一杠?!

  这下可好,玉玺被人夺走,而且是被夏侯阀也无可奈何的太平道夺走,还如何保守秘密?

  甚至于,眼下找回玉玺已经不是头等大事,而是要先设法过去皇帝那一关,然后再跟各阀沟通,稳住京城的局面再说!

  真是偷鸡不成反被捉,夏侯阀的脸都被丢光了!

  压下心头的烦闷,夏侯不破咳嗽两声,看着陆信道:“老弟,你是否愿意与我夏侯阀同舟共济,度过眼前这关?”

  夏侯雷也死死盯着陆信,陆信面不改色道:“夏侯兄何出此言,陆某早就表明过心迹了,莫非还不相信?”

  “好!”夏侯不破激赏道:“是我多此一问了!”说完正色吩咐陆信道:“劳烦老弟率军将周家一干要犯押送京城。进京后,定然会有人向你询问事情始末……”

  陆信闻弦歌而知雅意道:“在下会按照钦差大人的吩咐,一口咬定是我发现的线索!”

  “好!”夏侯不破和夏侯雷重重点头,后者宽慰他道:“放心,你是我们夏侯阀的人,没人敢难为你!”顿一顿道:“完事儿之后,你就留在京城,不用再回来了!”

  夏侯不破也点了点头,显然这都是商量好的……

  陆信忙满脸感激,道谢不迭。

  夏侯雷拢着胡须,哈哈大笑道:“夏侯阀绝不亏待功臣!”

  待陆信千恩万谢退下,夏侯叔侄脸上笑容荡然无存。

  “想不到,我们行事如此隐秘,还是被太平道盯上了……”夏侯雷哭丧着脸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夏侯不破苦笑道:“赶紧回京等候发落吧……”

  。

  陆信回到军营,一进自己的营帐,就看见陆云已经回来了。

  陆信长松了口气,坐下连喝了几杯水,才稍解胸中燥热,沉声问道:“有什么收获?”

  陆云一边给父亲倒水,一边轻声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听得陆信目瞪口呆,上下打量陆云半晌,方长叹一声道:“天意啊……”说完,他又满脸担心道:“不会被人查出来吧?”

  “应该不会。”陆云已经将经过反复推敲,相信任谁想象力再丰富,也不会想到吴郡郡尉的小儿子,居然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那就好。”陆信相信陆云的能耐,但还是不放心的叮嘱道:“一定要绝对保密,不能泄露丝毫!”

  “孩儿晓得轻重。”陆云郑重的点点头。

  待彻底消化传国玉玺给自己带来的震惊,陆信才想起正事儿,对陆云道:“为父不能回余杭了,夏侯阀命我将周家人押往京城受审。”顿一顿,他神情复杂的叹息道:“你回去后,可以作搬家的准备了,以免到时手忙脚乱。”

  “父亲……”陆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也没想到这天会来的这么快,自己计划的第一步,就这样实现了!

  “京里的情况,比这边复杂百倍……”陆信却满面忧虑道:“而且出了这档事,恐怕会愈发云诡波谲。此时回京,若是有所动作,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他被周家的劫难深深触动,难免生出兔死狐悲的忧惧之情。

  “孩儿记住了,”陆云郑重点头,向陆信保证道:“定然会慎之又慎的。”

  。

  数日之内,柏柳庄之变的消息,便传到了大玄都城洛京。

  洛京又称东都,乃是对应在关内的旧都长安。大玄皇族和七大门阀起自关内,平定天下后,高祖皇帝却定都在关外的洛京。这其中自然有许多深思熟虑,但最直观的好处是,洛京城的营建,吸取了长安城的教训,在设计上不再一味强调对称,而是注重功用,充分结合了地势,使这座新都无论从哪方面,都远胜故都。

  从龙门伊阙,到邙山上清宫为京城的中轴线,皇城坐落在西北高地之上,宏伟壮观,俯瞰脚下星罗棋布、一眼望不到头的街巷。不仅形像紫微帝星,而且有绝佳的防御能力,不知让多少觊觎皇位的野心家望而却步。

  皇城名唤紫微城,宫墙高达六丈。宫门前,长条汉白玉石铺就的御道旁,栽满石榴樱桃等名贵树木,此时正值盛春,满树繁花,便如两条美轮美奂的长长织锦,给这威严迫人的紫微城,平添了几分妩媚之色。

  一辆通体黑色的马车,轧轧行驶在御道旁的青石路上。车里一个宦官打扮、眉发如雪的老者,却无心欣赏车窗外的花海。他跌坐在蒲团上,一手拿着鱼片,给怀里的黑猫喂食,一手给猫抓着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昏黄的眼珠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车上还有一人,穿着与众不同的黑色官袍,头戴黑色直檐锥帽,这正是大玄缉事府的独特装束。而此人帽顶插一根金羽,表明了他缉事府提督的身份!

  缉事府提督林朝,统领八千朝廷鹰犬,监视天下、侦缉谋逆,虎视狼顾、凶焰高涨!甚至可以绕过法司,直接逮捕中下层官员!

  但此刻,这位可以止小儿夜啼的林提督,却瑟瑟发抖跪在那老太监脚下,小心翼翼禀报道:“卑职罪该万死,居然让夏侯阀瞒的这么死!”

  因为老太监叫左延庆,昔日高祖皇帝的大内总管、缉事府的创立者,曾以残缺之身晋升天阶的绝世高手!哪怕如今皇帝换了三任,他已经退居幕后,却依然深受初始帝信任,依然牢牢掌控着缉事府,为皇帝震慑着七大门阀!

  “你确实该死!”左老太监冷哼一声,怀里的黑猫睁开绿油油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林提督,瘆得他冷汗津津,赶忙磕头如捣蒜,表示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这时,马车缓缓驶到左掖门,老太监探手挑开车帘。外头的禁卫一看到他,赶忙恭敬行礼、让开去路!

  左延庆放下车帘,幽幽对林提督道:“让夏侯雷骗过也就罢了,怎么连夏侯不败、夏侯不灭离京,都打探不到?缉事府对得起皇上的厚恩吗?”

  “卑职已经将渎职的一干人等全都下狱,与卑职一同等候处罚!”林提督满面愧色道:“这么多人盯着夏侯阀,却被他们瞒天过海,怎么也说不过去!”

  “缉事府不养废物,全都处死吧。”左延庆抚摸着膝上黑猫,瞥一眼瑟瑟发抖的林提督道:“至于你,等见过皇上去领二百廷杖,贬为七品缉事……”顿一顿,老太监叹口气道:“暂领缉事府,以观后效。”

  “多谢老祖宗维护,卑职定当戴罪立功!”林提督这才松了口气,赶忙表态道。

  “感谢太平道吧,若非他们横插一杠,就是把你满门抄斩都不足惜!”左延庆哼了一声,闭上了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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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长乐殿
( 本章字数:2658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6:00)

  紫微宫寝宫正殿名曰长乐殿,虽是寝殿,但也绮丽非常,红墙黄瓦、飞檐排角、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十分壮观。

  殿前平台两侧,陈列着鎏金铸造的飞龙、彩凤、麒麟、雄狮,彰显着帝王的高贵与威严。还陈列有日晷和嘉量,象征皇帝公正无私,对天下百姓都是坦诚、平等的。当然,鬼才信。

  老太监在进入寝宫正门长乐门,便将黑猫交给随从,和那林提督两人步行到了长乐殿前,皇帝立即传召。

  两人在殿门外除履解剑,躬身入殿,向着高坐在金榻上的初始帝叩拜行礼。

  初始帝今年才四十出头,身材瘦削、鬓发斑白,双目狭长,眼角鱼尾纹十分明显,看上去至少像五十开外。他身穿黑底红缘的九龙衮服,头戴镶嵌明珠的平天冠,手持一柄玉如意,神情恹恹的坐在金榻上,看着老太监二人,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寡人养你们何用?”

  “臣等罪该万死!”老太监赶忙叩首告罪。

  “废话少说。”初始帝冷哼一声,沉声问道:“寡人现在只想知道,玉玺的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太监看一眼那林提督,后者赶忙颤声回禀道:“启奏吾皇,应该属实。这在太平道内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他们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初始帝厉声问道,语气带着丝丝羞恼。自从得知传国玉玺出现,他便寝食难安。众所周知,他这个皇帝得位不正,更兼有权臣压制,一直不得伸张。

  十年来,初始帝一直笼罩在夏侯阀的阴影之下,被世家大族所轻视……所以,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想得到玉玺!也没人比他更担心,玉玺会落到别人手中!

  “据缉事府分析……”林提督咽了咽唾沫,小声道:“他们应该有待价而沽的意思……”

  “哼!”初始帝闷哼一声,脸色愈加阴沉,摩挲着如意沉思了好一会儿,方对那左延庆道:“你怎么看?”

  “依老臣之见,”老太监缓缓回道:“太平道唯恐天下不乱,这是要放出钓饵,让鱼儿争食。”

  “嗯……”初始帝缓缓颔首,顿一下又问道:“夏侯阀呢?”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老太监言简意赅道。

  “启奏吾皇,”林提督又禀报道:“夏侯阀的军队近日调动频繁,阀中将领纷纷出京……”

  “夏侯阀!”初始帝双目怒火隐现,紧攥着如意,咬牙切齿道:“这是要跟寡人摊牌吗?!”

  “应该不至于。”老太监缓缓摇头道:“我们奈何不得他们,他们也同样没把握跟皇上决裂……”

  “哼!”初始帝胸口起伏,好一会儿吐出一口浊气道:“世家门阀,国之大害!寡人如今终于对皇兄这话感同身受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宦官膝行入内,细声禀报道:“陛下,夏侯太师求见。”

  “他还敢来见寡人?!”初始帝眉头跳动,片刻后方挥手示意二人回避。“宣。”

  “宣太师入殿!”

  宦官拖长腔调的宣见声中,便见一名威严魁梧、须发虬张的老者,脚踏官靴、腰佩长剑昂然入殿!

  “老臣夏侯霸拜见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洪亮的声音响彻金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夏侯阀主夏侯霸,当今国丈,当朝太师,十年前以拥立之功,获此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之殊恩!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面对这夏侯霸,初始帝都感到无比压抑。哪怕此刻,明知道对方刚行了大逆不道之事,他依然不能发作,还得铁青着脸命人给夏侯霸设座。

  夏侯霸谢恩之后,在皇帝下首跪坐。他两眼不闪不避,迎上初始帝冰冷的目光,沉声道:“陛下,老臣是来请罪的!”

  “哦,老太师何罪之有?”初始帝似笑非笑道。

  “回吾皇,臣弟夏侯雷奉旨巡视江南,从吴郡郡尉陆信处,得知有南朝余孽藏匿于乌桓周家。”夏侯霸便铿锵有力的答道:“臣弟立功心切,唯恐消息走漏,逃脱了贼人。便行使钦差之权,不及禀报,调兵包围了柏柳庄,果然发现了原南朝三皇子萧成!”

  “南巡钦差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初始帝轻抚着如意,揶揄笑道:“非但无罪,还有大功呢。”

  “吾皇容禀……”夏侯霸叹了口气道:“谁知在萧成的身上发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初始帝淡淡道。

  “传国玉玺!”夏侯霸沉声说道:“臣弟本欲将其献与皇上,却被太平道妖人趁乱夺走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初始帝微微颔首,脸上却尽是无趣之色。

  “吾皇!”夏侯霸深深叹息一声道:“老臣深知,定有谗臣会借机,攻击我夏侯阀狼子野心,欺瞒皇上,欲得玉玺,图谋不轨!”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初始帝不咸不淡的安慰道:“太师何等人物,岂会为区区流言心忧?”

  “若是等闲,老臣自然不理会。但涉及吾皇,老臣必须要把话说明!”夏侯霸手抚胸口,神情郑重道:“老臣向吾皇保证,夏侯阀若事先知道玉玺的存在,若是有半分图谋不轨之心,叫我天诛地灭、永坠阿鼻地狱!”

  “哎,太师这是干嘛?”初始帝松开如意,摆摆手道:“寡人和太师情比金坚,怎么可能听信谗言,猜忌太师呢?”

  “多谢吾皇信任。”夏侯霸一脸感动道:“无论如何,这回夏侯阀铸成大错,老臣自请处分,并已将夏侯雷那蠢货押回京城,听候皇上发落!”

  “不必了,他也是好心。”初始帝却摇摇头道:“此事就到这里,太师只管安心回去,皇家和夏侯阀的关系,不会有丝毫动摇的。”

  夏侯霸千恩万谢,退出了长乐殿。转过身来,一张老脸变得阴沉无比。

  外等候的长子夏侯不伤迎上来,恭声问道:“父亲,如何?”

  “还能如何?”夏侯霸冷哼一声道:“他当然不信老夫的话,但能奈夏侯阀如何?”

  “哎。”夏侯不伤忧虑道:“恐怕从今往后,要进入多事之秋了。”

  “怕什么!”夏侯霸昂然向宫外走去,掷地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

  长乐殿内,左老太监二人转出,便见初始帝面色铁青。

  对皇帝此刻的心情,二人也是感同身受,那夏侯霸哪里是来请罪的?他分明就是在警告皇上,不要乱来嘛!

  无边的屈辱充斥在初始帝的心头。比起夏侯阀给他的威压,更让皇帝屈辱的是,自己面对这份威压,居然束手无策……

  “联系太平道,让他们开价!”初始帝摔碎了手中玉如意,咬牙切齿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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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高山仰止
( 本章字数:3034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7:00)

  虽然夏侯霸及时入宫向皇帝解释,初始帝也表示了谅解。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表面功夫,皇帝不可能就这样当什么都没发生。同样,夏侯阀也绝对不会真以为此事就此揭过,从此高枕无忧。

  眼看一场风暴随时到来。洛京城中,各阀的阀主和长老不断密集磋商,各阀之间也开始频繁联络。各大门阀的头头脑脑们都在斟酌着,该在即将到来的冲突中持何种立场,如何保护自家不受波及,以及如何趁机渔利……

  京城的异动,很快传到八十里外的嵩岳太室山。

  太室山下,一座两丈高的汉白玉牌坊上,刻有‘高山仰止’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乃是当朝高祖皇帝所书。站在牌坊下仰望长长的青石山道,只见巍峨的太室山重峦叠翠、楼台森森,山间绿树青竹,掩映着不知多少道家宫观!

  这便是当今大玄国教天师道的道场所在!

  天师道立教五百年,期间兴衰无常,甚至道场数度被毁。直到不二真人张玄一接掌天师之位,在嵩岳重立山门、革旧布新,又全力支持高祖皇帝夺取天下!高祖皇帝投桃报李,将天师道定为国教,统领天下道教!

  天师道就此达到鼎盛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是其信徒善客。甚至高祖皇帝立国登极时,还亲至太室山上登坛受符,以示受命于天!

  此后两代帝王皆偱此例,天师道也被天下人视为天道代言人,地位愈发崇高超然,影响力更是无与伦比!

  在太室山最高处,便是天师道的三清殿,殿外的广场上,上千名道士正在打坐早课。他们的师长则盘膝坐在殿前丹墀之上,为他们讲经说法。通常这时候,掌教天师定会在场,但今日,‘万法归一’的牌匾之下,紫色的蒲团上空空如也……

  天师道教规森严,根本不会有人因此懈怠,那整齐的诵经声与往日别无二致。只是几个同辈的道长难免心中嘀咕,掌教在晚课前收到飞鸽传书,便径直往后山顶峰而去,不知到底有什么大事发生,需要惊动闭关的师兄……

  。

  此刻,天师道掌教徐玄机,已经踩着嵌在山壁上的一排木桩,上到了云气缭绕的归隐峰。

  只见峰顶平底不过一亩见方,其上仅有草庐数间,除此别无他物,跟山下金碧辉煌的宫观可谓天壤之别。

  但在天师道,乃至天下人眼中,这里却是一方神圣之地!因为这里有张玄一!虽然他已经将天师之位传给了师弟徐玄机,但在天下人眼中,真正的天师有且只有一个——就是昔日的天阶榜上第一人,不二真人张玄一!

  十年前,张玄一打破了天师道不插手朝争的铁律,参与了推翻乾明皇帝的政变。回山后,他便辞去了掌教之位,自罚幽闭思过,已经十年不下这归隐峰了。

  这归隐峰上没有任何道童伺候,只有一个白色道装的少女,盘膝坐在山巅突出的大石上,腿上横着一把样式古朴的宝剑,正在物我两忘的修行,对徐玄机的到来置若罔闻。

  山风轻拂着云海,也轻轻吹动少女如瀑的长发,仿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飘飘若仙。

  徐玄机也不以为意,放缓脚步走到正中茅屋外,恭声通禀道:“师兄,玄机求见。”

  “进来吧。”少顷,张玄一低沉缥缈的声音响起。

  徐玄机除履进屋,便见一个样貌古拙的老道,盘膝坐在蒲团上。茅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个香炉、几卷道经,墙上一副太极图,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拜见师兄。”虽贵为天师,徐玄机依然毕恭毕敬向张玄一行礼。

  张玄一示意免礼,徐玄机起身跪坐,看着端坐面前的张玄一,只见他明明就坐在自己眼前,却给自己一种缥缈无踪的感觉,好像伸手去抓他,一定会落空一般。

  徐玄机不禁惊喜问道:“师兄突破了?”

  张玄一却摇摇头,轻声道:“近在咫尺远在天涯。谁知道先天之境,到底是传说还是真实存在。”感叹一句,他看着徐玄机道:“掌教所来何事?”

  徐玄机赶忙将山下的消息禀报张玄一,末了轻声道:“兹事体大,不得不打搅师兄清修。”

  张玄一听完沉默良久,方叹息道:“天下要乱了……”

  “是。”徐玄机深以为然道:“十年前,乾明皇帝乱政,师兄为了天下太平拔剑。结果十年下来,夏侯阀又和皇室龃龉日深。这次玉玺之事就是个引子,很可能会让他们大打出手的……”

  “没那么简单。”张玄一却缓缓摇头道:“夏侯阀还不能只手遮天。”说着却又轻轻一叹道:“不过,报恩寺之变后,皇室至今没有恢复元气。万一对夏侯阀刺激过度,以夏侯霸的性格,说不定会铤而走险。”

  “师兄说的是。”徐玄机点头称是。报恩寺一役,忠于皇室的力量被夏侯阀借机扫除一空,皇室五大宗师中的四个或死或亡,只留下一个苟延残喘的左延庆,皇室的实力就此一落千丈!夏侯阀则趁势做大,十年下来,已是势不可挡了!“我天师道和高祖有血盟,要保大玄江山安稳,不能坐视不理啊!”

  “不错。”张玄一缓缓点头,轻叹道:“给皇帝和夏侯霸送两张天师符吧。”

  “我也正有此意。”徐玄机望着张玄一,略略尴尬道:“只恐他们不肯买我的账。”

  “明白了。”张玄一点点头道:“顺便帮我问候他们吧。”

  “多谢师兄!”徐玄机这才松了口气。他虽然已经掌天师道十年,但在洛京城那些人眼里,真正的天师永远是张玄一。只有张玄一背书的天师符,才能让他们意识到天师道的权威不可挑战……

  不二真人说一不二!谁敢不从,乾明皇帝就是例子!

  待徐玄机离去,张玄一沉默片刻,唤了一声:“徒儿。”

  少顷,那白衣少女便出现在草庐门口,恭声道:“师傅。”

  张玄一看着那姑射仙子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缓缓道:“太平道的妖女出世了,你下山走一趟。”

  “是。”少女恭声领命,回到自己居住的草庐。她的起居同样极其简朴,只收拾了几件衣物,几样信物,便收拾好了行囊。她又用布包住那柄样式古朴的宝剑,把行囊和宝剑背好,出去对着张玄一的草庐磕了个头,便如一片飘叶,轻点着峭壁上的木桩,离开了归隐峰。

  少女离开后,归隐峰上只剩下枯坐的老道一人。草庐中,张玄一古井不波的脸上,竟极其罕见的浮现出悲伤、痛恨、落寞、无情、感怀、自责、羞耻……重重复杂情绪。

  当各种情绪达到顶点,张玄一手捏法诀,爆喝一声,七种情绪化作七道劲气,将草庐射出了七个窟窿。

  不二真人这才平复下去,闭目继续苦修起来。

  。

  少女走到三清殿前时,正逢早课结束,道士们准备散去。

  但少女的身影一在晨光中出现,所有道士都站住了,齐刷刷向她躬身作揖问安道:“拜见天女!”

  少女对此习以为常,向众人微微点头,又向三清殿下的几位长辈行礼道:“诸位师叔,晚辈奉师命要下山一遭。”

  “好,路上小心。”徐玄机点点头,微笑着目送少女消失在山道上。

  “掌教,这是天女头一次下山,是不是派弟子暗中保护。”一个紫袍老道担忧道。

  “是啊掌教,天女身份何等尊贵,就这样孤零零下山,成何体统?”另一个紫袍道士也担忧道。

  “师兄的意思是让天女下山历练,看透红尘方能修成无上剑道。”身穿金色道袍的徐玄机,却断然摇头道:“何况,任何鬼蜮心思在她的剑心慧眼前都无所遁形,我们不要弄巧成拙。”

  “哎……”众老道只好叹息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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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高升
( 本章字数:3533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7:00)

  转到四月,江南入梅。余杭城整日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已经接连十几日不见放晴,好像空气都在发霉。

  西子湖上空空荡荡,几乎看不见几艘游船画舫,更听不到柳大家那天籁般的琴音了。

  钦差大人上月就已经返京,可恨的是,他走就走吧,居然还把柳大家也一并带走了!真让人提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

  但这并非让人们闭门不出的主因。真正的原因是,从上月起,余杭城内几乎每天都有人失踪,失踪者有黑帮混混,有余杭城有数的富商大佬。不少人就此杳无踪影,就算幸运返回的,也对自己的遭遇缄口不言……

  这一连串神秘的失踪案,给余杭城蒙上了厚厚的一层阴霾。官府的态度更让人捉摸不透,只宣称是近期有黑帮火并,劝百姓留在家里不要外出,便没有了下文,更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措施。

  这让余杭城的百姓,更加怀念起那位铁面无情的陆郡尉,若他还在余杭,怎会容忍歹人如此肆无忌惮的兴风作浪?

  可惜,连陆郡尉也去京城了……

  这种情况下,陆家姐弟也只好整日窝在家里,害的陆瑛好生无聊。陆云对此完全无所谓,反正他读书、习字、练武有的是事情可做。而且他很清楚,这样平静的日子,怕是要一去不复返了。他恨不得再多些时间,为自己庞大的计划多做准备。

  多一份准备,就多一分胜算,这是他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这天,姐弟俩正在书房对头读书,有衙门的差役前来送信。

  信是陆信从京城写来的,陆云拆开一看,对陆瑛笑道:“父亲升官了。”

  “我看看,我看看!”陆瑛赶忙把信抢过来,陆信熟悉的笔迹便映入眼帘。只见信上说,他被提升为大理寺右寺丞,已经在京里和新任的吴郡郡尉办完了交接,自然无需再回余杭。陆信命陆云和陆瑛做好准备之后,便和母亲一同回京。

  “大理寺右寺丞,多大的官?”陆瑛虽是官家小姐,对这些官场的事情却迟钝的很。

  “正五品。”陆云轻声答道:“父亲连升三级,可喜可贺。”

  “哦……”陆瑛脸上却没有喜色,反而忧虑的看着陆云,迟疑一下道:“我们回京的话,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的。”陆云有些歉意的笑笑,向陆瑛保证道:“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总之,还是不回去的好……”陆瑛幽幽说一句,却也知道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是白搭。她拿着信起身,对陆云道:“我去跟母亲说。”

  陆云点点头,看着陆瑛的背影,眉头凝出丝丝犹豫。但他很快便把不该有的情绪压下,继续专心读他的书。

  。

  夜里,陆云运功完毕,保叔便来了。

  惯例的一番交手后,陆云告诉他,进京的日子到了。

  “是么……”保叔神情复杂的摸了摸额头,虽然日思夜盼着回京手刃仇敌,可他也最清楚,陆云将面对的敌人有多强大。满心担忧的看看陆云,他叹口气道:“回去也好,白猿社、夏侯阀、太平道全都在找你,这余杭城也不安全了。”

  “嗯。”陆云点点头,对于余杭这些日子的乱局,他心里十分明白,皆是因为自己行刺夏侯雷所起。又因为自己抢走了玉玺而愈加刺激到那些势力,让他们愈发变本加厉。

  虽然谁也没证据,能把夏侯雷遇刺和玉玺被抢联系起来,但两件事毕竟前后脚发生。在别处毫无线索的情况下,那些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疑点……

  “听说白猿社主人亲自入京向夏侯阀解释,最后夏侯霸才勉强同意,让他们限期找出真凶来。”保叔嘶声笑笑道:“若非夏侯阀因为玉玺之事风声鹤唳,恐怕不会这么好说话。”

  “不过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陆云却叹了口气道:“显然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按他最乐观的估计,皇帝此刻应该跟夏侯阀掐起来了,这样自己进京后才好火中取栗。

  “没那么容易的,皇家和七大家族盘根错节,相互制约,很多事情都远比想象的复杂。”保叔一声感慨道:“公子到京里就知道了。”

  “说起回京……”陆云摸着自己的脸,看看保叔道:“我这副面孔真不会被认出来?”这几日,他在很认真的考虑,要不要也学保叔一样,来个自毁容貌……

  “属下说多少回了。”保叔苦笑道:“公子的相貌与六岁时判若两人,与先帝先后也没有太多共同之处。”说着他又仔细端详了陆云一番,道:“更重要的是,先帝如太阿出鞘,锋芒毕露、气势迫人!公子却神光内蕴、静若处子。就算属下,若非是看着公子长大的,也决计不会把你和先帝联系在一起的。”

  “哦是么?”陆云将头转向墙角的铜镜,颇为介意道:“我的样子很女气吗?”

  “呃,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保叔赶忙解释,虽然他有时候也暗暗腹诽,自家殿下若是穿上红妆,怕是真没几个女孩子能好看过他!但此事这话真没有这层意思。可又怕越描越黑,只能瞠目结舌卡在那里。

  “好吧,这不是重点。”陆云收回目光,咳嗽两声,结束这个让自己尴尬的话题。

  “比起公子的相貌,”保叔苦笑道:“属下更担心你的武功。虽然按说没人能认出皇极洞玄功,但这门功法迥异于天下武功,更没人能在公子这样的年纪达到地阶。公子太卓尔不群的话,难免会被人注意到,一旦他们发现你功法的奇异之处,恐怕麻烦就大了。”

  “嗯。”对保叔的担忧,陆云十分认可,想一想道:“陆家的天地正法我也练过,只是这门功法要养浩然正气,讲的是中正平和、水滴石穿。我嫌见效太慢,就搁下了。”

  “那倒是,陆家的水磨工夫磨啊磨,五十岁都成不了大宗师……”保叔深以为然道:“就算天纵奇才如公子,也没法速成。”说完,他又问道:“不知公子如今用陆家的功法,能有个什么水平?”

  “嗯……”陆云将之前见过的各种层级对手,默默比对了一番,轻声说道:“勉强地阶吧。”

  “呃……”登时,保叔一肚子的安慰之言,全都被堵了回去。好一会儿,保叔才气哼哼道:“足够用了!”

  别人苦练二十载,能进入地阶就要烧高香了。自家公子只断断续续练了练,就能跻身地阶!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个别人,自然也包括保叔……不过他怀疑什么,也不会怀疑自家公子的判断。在保叔看来,比起武功,头脑才是自家公子真正的杀手锏!

  “叔,我跟你说过,皇极洞玄功的妙处所在……”陆云赶忙安慰保叔道:“所谓一法通万法通,就是这个道理。”

  “公子,这是好事……”保叔哑然失笑道:“这样咱们进京的把握又大了些。”

  “我短时间内,最多只能展现到玄阶,不然会被夏侯阀联想到什么……”陆云却摇摇头。正如宝叔所说,地阶可是十分稀罕的。就算陆云不显露皇极洞玄功,夏侯阀也很容易就能怀疑到,彼时正好在杭州的陆云,便是行刺夏侯雷那人!

  顿一顿,陆云又轻声道:“而且,你先不要进京,我们还是分头行动。”说着他拿出那本黑册子,递给保叔道:“上头有几个人,我标出了疑点,劳烦你去查一下。”

  “是。”只要陆云决定的事,保叔向来没二话。除了那份赤胆忠心之外,还是他有意识在培养自家小主人的决断能力。“还有那些死士,公子也要考虑如何安置了。”这阵子余杭风声吃紧,保叔命自己训练的死士转移到了别处,下一步到哪里落脚,就成了大问题。

  “我考虑过了。”陆云显然早有定计,并不迟疑道:“京城不比地方,很难掩人耳目。我最多带十来个人进京,而且武功不能太高。其余的,先让他们分散到北方各州去……我看邸报说,黄河淹了七八个州,肯定有很多流民进京逃难。”

  “好主意。”保叔眼前一亮,抚掌道:“藏身于流民中,既不引人注意,也容易洗白身份!”

  “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陆云轻叹一声,眼下自己实在太弱小,弱小到根本没法拥有自己的力量。他不禁暗暗发狠道:‘要尽快变强,各方面都变强!’

  等回过神,陆云见保叔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势,不由奇怪问道:“什么话直说就是。”

  “是,公子。”保叔看一眼正房的位置,压低声音道:“为了永绝后患,那位不能留了……”他指的自然是陆夫人。当年跟着陆信一起上任的家仆,都被他借着江南爆发瘟疫料理妥当,但陆信一直不许他对陆夫人动手。

  “不行。”这个问题,陆云已经考虑很久,此刻也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她是知道利害的。”顿一顿,陆云的声音变得低沉道:“何况,她对我也有养育之恩,更是父亲的妻子,姐姐的母亲……”

  “哎,好吧……”见陆云不容置疑,保叔叹口气道:“公子一定要小心她,千万不要坏事!”

  “我知道了。”陆云点点头,结束了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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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别了,余杭
( 本章字数:3432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7:00)

  陆信连升三级,留京上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吴郡官场。在余杭的大小官员,纷纷携官眷前来陆家送行。就连对陆云一肚子意见的郡守大人,都压下满心的不快,带着老婆过来了一趟。

  毕竟同僚多年,将来说不定还要仰仗,只有傻子才会这时候不做人。

  陆夫人不愿见人,只好由陆云出面,代表母亲应酬来宾。吴郡的官员们对这位英俊雅致、少年老成的陆家少爷皆是刮目相看,直言没想到陆寺丞家里还藏着这么个风度翩翩的麒麟郎!

  官太太们更是扼腕叹息,深恨之前那么多年,为何想不到跟陆大人结个亲家,否则岂不是既得佳翁,又得佳婿?

  但说穿了,一者陆云在余杭,向来不显山露水。偶有传闻,也尽是把他描述成不通世务的书呆子。更重要的是,陆信困顿吴郡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此为止了,哪曾想到人家还有咸鱼翻身的一天?

  陆瑛则忙着清点行李,以及更重要的,准备回京的礼品。前者简单,一家四口人能有多少行李?后者就太恐怖了!陆阀可是七大门阀之一,还有陆夫人的娘家谢阀,同样也不能失了礼数。以及父亲的上司故友,乃至夏侯阀都得备齐礼物……

  陆信在信里又是语焉不详,只是说要把礼物备齐。这让陆瑛感到无比头大,她哪知道该备多少礼物,该给什么人备什么样的礼物?就在她头大无比之际,陆云却告诉她:“阿姐不用操心了,我已经拜托保叔采买了。”

  “啊!你不早说?!”陆瑛先是一喜,旋即垂头丧气道:“没那么简单的,寻常的亲朋还好说,可还有那么多,需要单独准备的啊!”说着她蜷起手指数算起来道:“爷爷、老太爷,二爷爷、三爷爷、四爷爷、六叔爷……”十根指头转眼用完,可名单还有一长串:“还有大伯、二伯、一直到九伯……十几个叔叔……”

  “这还是咱们自己家的男长辈……”陆瑛说到这儿,已经要抓狂了,她双手抱着脑袋哀鸣道:“还有女长辈,外公家的长辈,奶奶家的长辈……”

  “阿姐放心,都已经单独准备了。”陆云微笑着从袖中掏出厚厚一摞纸,递到她手中。“你瞧瞧,不妥当的地方赶紧调换。”

  陆瑛接过那摞纸一看,上头整整齐齐的蝇头小楷,正是出自陆云之手:

  ‘祖父——迦南香木手串、沉香鹤嘴拐杖、绿釉狻猊香炉、龙涎香二十两、鸡血石印材十方、南堂鸡血石印一方。

  阀主——紫檀屏风一扇、右军真迹一幅、和田玉文房四宝一套、极品燕窝二十斤、鸡血石印材十方、南堂鸡血石印一方。

  二祖父——越窑极品茶具一套、贡新茶饼五个、鸡血石印材五方。

  三祖父——魏版武帝文集全套、青金石文房四宝一套、鸡血石印材五方。

  四祖父……’

  陆瑛一边翻页,一边点头连连,陆云所备礼物,实在恰当无比。完全符合每个人的亲疏、地位,而且几乎没有重样,自然足以体现送礼者的用心。

  几页看完,她竟提不出任何意见。陆瑛不由惊讶道:“你怎么这么熟悉京城的人事?”

  “呃,”陆云想一想道:“父亲跟我讲过很多次。”

  “真的?”陆瑛压根儿不信,但也不再深究。转而为另一件事发愁开了。“这么多贵重东西,我们买的起吗?”

  “没问题的。”陆云笑道:“一来,父亲这些年里收藏不少。二来,庄园这些年收成很好,按例父亲可以从利润里十中抽一,这些钱都被父亲拿出去放贷,着实生息不少。”

  “呃……”这些事陆瑛倒也知道一些,只是没想到父亲不声不响,攒下这么多家产。她有些心疼的问陆云:“你不会都花光了吧?”

  “阿姐放心,你的嫁妆钱还在。”陆云莞尔道。

  “臭小云!”陆瑛气的蹦起来,要去扯陆云的嘴:“连姐姐也敢戏弄!”还霸道的命令道:“不许躲,让我出口气!”

  陆云只好乖乖任陆瑛蹂躏,直到她心满意足为止。

  接下来几天,一箱箱礼物被送入了府上,陆瑛对着册子一样样清点,并无半点出入,她这才放心下来。

  只是给她打下手的钟叔钟婶儿,心里头一直在犯嘀咕。夜深人静时,老太太忍不住问老伴儿:“老头子,你不是说老爷是清官吗?咋能买得起这么多宝贝?”

  “呃……”钟叔汗颜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说着他有些羞恼道:“乱嚼舌根,赶紧睡觉!”

  “我就是随口说说……”钟婶儿嘟囔一声,不敢再言语。

  。

  七天后,便是出发的日子了。随行的二十名随从和护卫,都是保叔从小训练出来的死士,大都是黄阶左右的实力,有的甚至连黄阶都算不上,但胜在机敏伶俐。在京城,很多时候,头脑要远比武功管用……

  至于钟叔钟婶,年纪大了,故土难离,陆云便把他们安置在陆氏庄园中,又给了两人一笔钱,让他们可以安享天年。

  告别了挥泪而去的老两口,护卫们便驱赶着十辆马车往码头赶去,他们要在武林门乘船,从大运河北上。

  一到码头,就见一大帮公子小姐等在那里,他们是来给陆家姐弟送行。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是冲陆瑛来的。

  陆瑛赶紧跳下车与交好的姐妹执手话别,自然免不了洒泪当场。那些官家公子们也是一脸黯然,不少人眼圈通红的看着陆瑛,知道梦中情人此去京城,恐怕今生再也无缘相见了……

  陆云站在一旁,看着这熟悉的码头,心思却飞到了上个月的那场刺杀。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白猿社的四海当铺却已经成为白地。

  陆云不禁暗暗一叹,白猿社的人固然死不足惜,可因为自己的举动,导致很多无辜的人遭殃,这让他心下十分不安……

  ‘以后行事,还是要多多考虑后果,尽量不要牵连无辜……’陆云暗暗想到,可他也很清楚,这真的很难,很难……

  正在神游之际,一股香风扑面而来,陆云定睛一看,便见郭郡丞的女儿,俏生生立在了自己面前。

  陆云脸微微一红,不着痕迹的拉开一点距离,叫了声:“郭家姐姐。”

  “我是老虎吗?”郭小姐白他一眼,伸出白嫩的小手,给他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领道:“以后少读点那种书,会把人看呆了的。要开朗一点,别总躲着人……”说到这,郭小姐幽幽一叹道:“哎,说了你也不会听……”

  “我会听的。”陆云轻轻点头,对这个过去几年来,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姑娘,真心实意的说道:“郭姐姐,谢谢你。”

  “你说你,怎么就让人这么心疼?”郭小姐眼圈一下通红,痴痴盯着陆云,突然踮起脚尖,向他的面颊蜻蜓点水的一啄。

  香风扑来,陆云竟失去素日的冷静,愣是没有躲开这一下,任由那火热的嘴唇印在自己的脸上。

  一旁的公子小姐们,登时尖叫欢呼起来,郭小姐的粉面,登时成了一块红布,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却没有马上逃走。因为她知道,今日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人了。

  下一刻,那些对陆云早就垂涎欲滴的官小姐们,也笑嘻嘻的围上来,想亲亲这俊美无俦的小公子。吓得陆云顾不上陆瑛,眨眼就跳到船上,这才逃出了花丛。

  。

  一直到船开出老远,陆云还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他能清楚看到,郭小姐依然在那里痴痴眺望着自己。

  “看什么呢?”陆瑛出现在他身边。

  “没,没看什么……”陆云有些慌乱的将手中一样东西收入袖中,那时郭小姐借着给他整理衣襟的机会,塞到他怀里的一个香囊。

  见陆瑛盯着自己,他感觉脸上有些发烫。“我脸上有花吗?”

  “是啊,有两瓣玫瑰呢……”陆瑛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示意陆云。

  陆云登时大窘,赶忙用袖子擦拭面颊,却发现什么都没擦下来。这下哪里不知,自己被她戏耍了。

  “阿姐!”看着捧腹大笑的陆瑛,陆云气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好了好了,不笑了……”陆瑛话虽如此,却又笑了好一阵。笑毕,她定定看着陆云,轻声道:“阿弟生的如此好看,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女孩子为你着迷,可不要伤她们的心……”

  “……”陆云却缓缓摇头,低声道:“我是不会和任何人动情的,那样只会害了人家……”

  “阿弟……”陆瑛看着陆云的神情,知道他说的是心里话。她不禁心如刀绞,好一会儿才轻轻拉住她的手,轻声道:“至少,阿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陆云心中一暖,看着船儿越来越远,已经彻底瞧不见码头上的人和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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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路遇
( 本章字数:3525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8:00)

  陆云一家人搭乘的并非官船,而是商家的客船。

  商家虽不属于七大门阀,却是公认的大玄第一财阀。他们历史不长,百年前才开始发迹,世代以经商为业。

  当年,高祖皇帝起兵时,商家的家主倾囊相助,为高祖解决了兵马和粮草的难题,大玄定鼎后,高祖投桃报李,将朝廷的漕运、税银等钱粮之事,尽数委托给商家。有了皇商的身份,商家借机大肆扩张商业版图,在他们涉足的行业里,几乎尽数形成垄断。好比这大运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只,十有八九都是挂着商家的旗号!

  是以朝廷根本没有必要养那么多船,只有高级官员出行,才会有官船出动。哪怕是高官家眷,也只能搭乘商家的客船。何况陆云他们,还远远算不上什么高官家眷……

  好在还没有不开眼的毛贼,敢打商家客船的主意,所以陆云也没有专门包下整条船,那样太破费、也太招摇,反而不美。他只是租下了整间货仓,命手下日夜看管贵重物品,又租了一层客舱,供陆夫人、自家姐弟还有那些护卫居住。

  不知不觉船到苏州,客船靠在姑苏码头,陆瑛迫不及待拉着陆云上了岸,兴致勃勃游览起姑苏城来。

  看着眼前的粉墙小桥、驳岸垂柳,陆瑛兴奋的连蹦带跳,买了不知多少当地的特产,才在夕阳落山之前,被陆云强拉回了船上。

  “真讨厌,人家还没玩够呢!”陆瑛捧着一盒苏式糕点,一边吃一边怒斥扫兴的陆云。

  “阿姐,再耽搁船就开了……”陆云无奈的解释。

  “这个马蹄糕太甜,连我都有点受不了。”陆瑛却又说起了别的,拿起另一样点心,塞到陆云嘴里:“尝尝这个……”

  陆云刚要躲闪,突然愣了一下,陆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母亲居然出现在甲板上,和一对母女在说话。

  这实在太不寻常,因为陆夫人这些年根本不见外人,上了船也整日在舱中念佛,连吃饭都是她给送进房里。

  姐弟俩心下不由一紧。陆瑛把点心盒丢给陆云,掏出手帕不着痕迹擦擦嘴角,便快步上了客船。

  “母亲!”一上船,陆瑛便把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只见那对母女穿着苏样的衣裙,清雅非常,一看就是出自官宦人家。

  “这是陆瑛吧?”那妇人居然认识陆瑛,满脸慈爱的拉着她的手。“十多年不见,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正是小女。”陆夫人的脸上,居然罕见的浮现出笑容。但转向陆瑛时,神情又阴沉下来:“你这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还不快来见过姨母?”

  陆瑛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做足了礼数。

  这时陆云也上来,低低唤了声母亲。当着外人的面,陆夫人并未表现出异常,让他也来拜见姨母。

  妇人看到陆云,登时眼前一亮,伸出另一只手拉住他,啧啧有声的上下打量道:“世上还有如此俊俏的少年,一双儿女都这样出挑,妹妹真是好福气啊!”

  “宁儿才真有大家闺秀的样子,”陆夫人在妇人面前,居然恢复了活力,也笑着拉起那面容清秀、弱柳纤纤的女孩。“我家那个就像个野丫头!”

  “娘……”陆瑛扭着身子不依道:“哪有这样说自己女儿的。”

  “姨娘说笑了,”那娇弱的少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道:“宁儿是因为身体不好,要是能像瑛儿姐姐这样就好了。”

  “哎,这孩子命也是苦的。”妇人怜惜的看着少女道:“从小体弱多病,是药罐子里泡大的。”

  三个晚辈见礼之后,这时有水手出现在甲板,准备解缆开船。一行人便移步回到陆夫人的上房叙话。聊了一会儿,陆云姐弟才了解到,这母女乃是义兴郡守崔盈之的妻女。而崔夫人出身裴阀,陆夫人的母亲也出身裴阀,乃崔夫人的堂姑。所以崔夫人和陆夫人算是表姐妹。

  这年代,士庶之间断无通婚。哪怕士族之内,八大家族的子女也很少会下嫁给中小士族,基本就在宗室和七阀之间互相联姻。这样盘根错节下来,自然所有人都能论上亲戚……

  今年是崔夫人的伯父、裴阀阀主裴邱庆的七十大寿。崔盈之公务在身,不能亲去,便早早打发妻女上路。她们先是乘船横穿太湖到苏州,然后打发下人上了这条船,也想要包一层船舱。却得知,已经被人先包走了……

  商家的客船,可不是等闲之辈能包的起,崔夫人让人一打听,得知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右丞陆信的家眷。崔夫人大喜,便带着女儿直接上船,在甲板上大笑道:“七妹妹,还不快出来见我?!”

  陆夫人闻声出来,一见是她,也是喜出望外,姐妹俩便在甲板上热火朝天聊了起来,直到陆云两人回来……

  。

  船行江上,风平浪静。

  所谓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陆夫人在杭州十年,几乎没有见过一个自家姐妹,此刻遇见崔夫人,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和她整日里有说不完的话。短短几天,就比过去十年说的话还多……

  陆瑛实在担心,母亲会言多有失,因此寸步不敢离开左右,整日侍奉在二位长辈面前,倒是和崔夫人之女崔宁儿很快便混熟了。那崔宁儿天真单纯,身子又孱弱,陆瑛对她十分照顾。她很快便成了陆瑛的小尾巴,整日跟在后头,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个不停。

  另一方面,陆云已经做好了随时杀人灭口的准备。但几天接触下来,陆夫人并未露出什么异常,关于在杭州的十年,也交代的十分妥当,陆云这才渐渐松弛下来。唯一让他有些恼火的是,崔夫人似乎对他十分感兴趣,总是拉着他问长问短,一副丈母娘挑女婿的诡异神情。

  这天,陆云好容易逃出崔夫人的魔掌,走到船尾想透口气。却看到崔宁儿一身翠色衣裙,坐在船边的栏杆上,一双小腿在半空中来回荡悠,间或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之色。

  陆云皱了皱眉,放重了脚步走过去。

  崔宁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向他微微一笑。江风吹得她秀发翩飞,愈发显得弱不禁风、惹人怜惜。

  陆云白衣胜雪,衣袂飘飘,立在那里真如玉树临风,让人不舍的移开目光。他说的话却有些煞风景:“当心摔下去……”

  “有你这么关心人的吗?”崔宁儿登时没了欣赏男色的心情,促狭笑道:“你应该说,姐姐,你身子不好,让弟弟扶你下来。”

  “……”陆云嘴角抽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我并不是关心你,只是担心你掉下去,还得麻烦船家救人。”顿一顿,他又认真强调道:“还有,你不过比我大一天,不要占我便宜。”

  这话自然又引起崔宁儿一阵娇笑,一直笑得脸色发白,呼吸都有些急促。

  “你还是文静点吧……”陆云无奈的伸出手,崔宁儿扶着他,小心翼翼从栏杆上下来,捧着心口轻喘几下,这才平复下来。

  崔宁儿双臂撑在栏杆上,看着滚滚淮水拍打着船舷,幽幽道:“生病已经够苦了,要是还苦着个脸,那这一生还有什么滋味?”

  陆云闻言竟有些感怀,他低下头,头一次仔细打量起这个女孩子来,只见她面色苍白、下颌尖尖、五官清秀、身材瘦弱,看上去似乎并不起眼。但配上那双深潭湖水般的大眼睛,一切便无比灵动起来。

  陆云紧紧盯着那双眼睛,一言不发。

  许是被陆云盯的有些害羞,崔宁儿微红着脸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你娘没教你,这样看女孩子很无礼吗?”

  “没有。”陆云摇头说道。

  “似乎,你们母子之间,有些隔阂呢。”崔宁儿状若不经意的问道。

  “是吗……”陆云微微皱眉,缓缓说道:“可能是这二年,我太叛逆了吧……”

  “你?叛逆?!”崔宁儿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又掩口笑起来。

  陆云哪里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发问道:“你和你母亲之间,难道就正常吗?”

  崔宁儿一愣。“哪里有不正常?”

  “这几日,我看你母亲对你千依百顺……”陆云顿一顿,换了个说法道:“简直就是把你当菩萨供着。”

  “这很奇怪吗?”崔宁儿心中一紧,面上却一脸理所当然道:“我娘宠我嘛,人家又有病在身,当然备受呵护了。”说着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陆云笑道:“我知道了,因为你娘不疼你,所以你嫉妒我。”

  “……”陆云看着那只手,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但听到崔宁儿的话,他不禁神情一黯,不再言语。

  崔宁儿也没了攀谈下去的兴趣,紧了紧披在肩上的纱巾道:“我进去了,一会儿功夫看不着我,我娘就着急。”

  陆云点点头,一直看着崔宁儿进了船舱,这才转回头望向河面。

  看到客船已经转向西行逆流而上,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淮河。

  ‘一过淮河就是北方了……’陆云深吸口气,蛰居江南十载,自己终于要重回那片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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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灾民
( 本章字数:3774 更新时间:2017-11-13 21:28:00)

  反正陆夫人那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之后的日子里,陆云便索性闭门不出,专心读书。

  崔宁儿倒是对他产生了些兴趣,但几次到船尾透气,都没见到陆云。虽然这时风气开放,但女孩子家的,自然不会去主动找男人聊天……

  就这样相安无事几日,客船离开淮河进入通济渠,河面一下变得狭窄许多,船速也慢了下来。到了汴州一带,干脆直接不能前行。

  感到船只半天没有动弹,陆云这才走出房间,到船头查看情形,只见前方船只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头,居然堵船了……

  “这是何故?”陆云皱眉问一旁的船家。

  船家无可奈何解释道:“回公子,据说黄河决口,通往洛都的航道断了。”说着他一脸不可思议的摇头道:“去年才新修的黄河大堤,花了朝廷多少银子?怎么今年就决口了呢?”

  陆云回头望着后方,同样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船只,问道:“那怎么办?”

  “肯定是没法继续前进了,”船家叹气道:“只能等后面的船只退走,咱们返回宋州。那里有我商家的车马行,改陆路送公子一行回京。”

  陆云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一天后,后面的船只终于开始退去,客船又用了一天的时间返回宋州。在宋州,陆云一行换乘商家的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因为要换乘的客人太多,陆家和崔家的行李又都不少,所以得到的马车十分有限,陆云只能先济着四位女客,自己就在运货的马车上凑合一下。

  不过商家的服务还是很到位的,为了保证他们一路安全,商家车马行专门派了二十名护卫一路随行。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是士族,若是庶族,只怕商家也不会如此上心……

  马车很是颠簸,比坐船难受太多,陆云却不受影响。坐在摇晃的马车上,依然可以专心致志的看书。直到过了汴州,他被道旁的情形所震惊,才无心去读他的圣贤书!

  只见官道之上,到处都是扶老携幼、蹒跚前行的逃难百姓。他们每一个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时还能看到倒毙在路旁的尸首……

  更让人不安的是,在道旁间或会发现有倾倒的马车,财物已被洗劫一空,车上的人也不知所踪……

  车队越向前行,沿途灾民也越多。看到有贵人经过,不知是哪一个带的头,灾民们围了上来。他们伸着枯瘦肮脏的双手,可怜兮兮的乞讨道:“行行好吧,俺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公子,我家娃娃就要饿死了,给口吃的吧……”

  “闪开!”商家的护卫赶忙挡住乞讨的人群,挥动带鞘的兵刃驱赶道:“再上前就不客气了!”

  “住手!”陆云在马车上看得远,只见前头的灾民多到让人头皮发麻。他皱着眉头沉吟一会儿,下令道:“把我们的干粮分一些给他们,再拿些银两出来。”

  “公子,切莫天真!”商家的护卫头领连忙阻拦道:“这种状况我见多了!对这些人只能硬来,他们讨不到东西自然会退走。要是一心软,咱们就别想走了!”

  “你那是取死之道!”陆云冷冷看那护卫头领一眼,没有丝毫改弦更张的意思。

  陆云的护卫自然乖乖从命,赶紧拿出钱粮分给灾民,商家的护卫却袖手旁观,一脸要看好戏的架势。

  得到施舍的灾民,自然千恩万谢退走。但没多久,数以十倍的难民闻讯而来,潮水一般涌向了两家的车队。而且远处,还有更多人向这边赶来……

  “我就说吧……”商家的护卫头领无奈的叹了口气。陆云的护卫也忧心忡忡看着自家公子,这么多难民他们根本施舍不过来,时间一长难免会出乱子。若是骚扰到女眷,或者被抢走财物,那可就糟糕了。

  这时,马车里的人也被惊动了,陆瑛和崔宁儿透过车帘看着外头,也被黑压压的灾民吓了一跳。

  “怎么招来这么多人,这下麻烦可大了。”陆瑛不禁担忧道。

  “他是个烂好人呗。”崔宁儿目光变得犀利无比,刀子似的扫过人群道:“不过,这些人不光是他引过来的。”

  “我阿弟是好人,但不烂。”陆瑛有些不满的抗议道:“你不许这么说他!”说完又追问道:“不光是他引过来的,到底什么意思?”

  “你看那一伙人……”崔宁儿隔着车帘给陆瑛指了指道:“别人的眼神放在你弟弟身上,他们的目光却在我们的马车上来回游荡。”

  “他们要干什么?!”陆瑛吃惊道。

  “煽动灾民,趁火打劫!”崔宁儿淡淡道:“他们可能早就盯上咱们了。没有他们煽动,是不会聚集这么多灾民的。”

  崔宁儿本以为,听了自己的话,陆瑛会吓得花容失色。谁知陆瑛却反而镇定了下来,微笑安慰她道:“放心吧,我阿弟能应付的来。”

  “姐姐对他这么有信心?”崔宁儿却不信道:“明明是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

  陆瑛笑而不语。

  。

  马车外,看着灾民越聚越多,那个叫黄凌的商家护卫头领,没法再袖手旁观了,抱拳对陆云说一声:“公子,还是交给我们处理吧!”说着他对手下沉声喝道:“开路!谁敢阻挡,刀下无眼!”

  “是!”商家的护卫纷纷抽出兵刃,就要去驱赶那些灾民。但他们真的心中没底,万一惹起众怒,这点人还不让人家踩成肉酱?

  就在他们硬着头皮,准备上前开路时,便听那不谙世事的俊公子断喝一声道:“给我回来!”

  “公子!您就别闹……”黄凌同样心中没底,听陆云还在捣乱,不由恼火的向他瞪去。

  但当黄凌迎上陆云的目光时,整个人却僵住了。只见那双俊美的眸子里,竟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黄凌登时生出,自己是在面对商家家主一般的畏惧感。竟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今天要想过关,就老老实实听我的!”陆云冷冷丢下一句,越过黄凌,迎着灾民而去。

  “……”看不到陆云的目光,黄凌这才松了口气,心头升起一阵阵荒谬之感,自己怎么能让个毛孩子给镇住呢?他索性赌气袖手旁观,倒要看看这狂妄自大的臭小子,怎么收拾这副烂摊子?

  马车里的崔宁儿,也透过车帘望着陆云,想看看他打算如何应付……

  只见他从容不迫走到灾民丛中,向他们团团一揖。见他要说话,灾民们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对你们的遭遇,我等也是感同身受,更想力所能及伸出援手。”陆云俊俏的脸上诚恳无比道:“但我们是中途下船,临时换乘马车,所带钱粮十分有限,方才已经竭尽所能,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分给你们了……”

  他的声音虽不洪亮,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灾民们闻言垂头丧气,不少人转身离去。

  “这都可以?”黄凌吃惊的看着陆云,三言两语就要将人群安抚住,不禁暗暗惊叹,这世家子弟就是神仙放屁——非同凡响。

  马车里的崔宁儿却撇了撇嘴,似乎不相信事情就能这样过去……

  果然,便听有人大喊道:“大家不要走,公子爷有的是钱,肯定能帮咱们!”

  许多灾民本来就不肯散去,闻言更是在那里求告不已:“公子爷,行行好吧,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是啊公子爷,我们只能靠你了……”“你不肯帮忙,我们就只能不走了……”

  说话间,不少人便跪在他面前,一副你不帮忙就别想走的架势。

  马车上,陆瑛闻言不悦的皱眉,低声道:“那些灾民听不出,有人在煽动他们吗?”

  “这世上最好煽动的,就是饥寒交迫的百姓,和欲念熏心的权贵。”崔宁儿嘴角带出一丝轻笑,似乎并不担忧眼下的困局。说出的话却十分吓人:“信不信,马上就要开抢了……”

  “不会吧?!”陆瑛花容失色道:“我们可是帮过他们的啊……”

  “人心如此,险恶丑陋。”崔宁儿幽幽一叹道:“现在看来,咱们肯定早就被盯上了。”

  。

  马车外,黄凌见有人越过前头的灾民,向车队越逼越近,不由暗骂一声:“太天真了!”赶忙吩咐手下保护马车。他自己则上前,就要把陆云拉回来。

  “但是。”这时陆云又说话了,他故意停顿一下,所有人的动作也不由一滞,想听听他但什么是?

  “但是,前面不远就是雍丘县,那里肯定有的是粮食。”便听陆云诚恳道:“诸位不妨权且忍耐,随我等前往雍丘。到那里,在下就可以弄到粮食,为诸位果腹。”

  “这?”灾民们互相看看,雍丘倒是不远,跟他走过去倒也无妨。

  “公子不会骗我们吧?”那些混在灾民里的劫匪,担心一旦进城,就没法动手了。

  “荒谬!”陆云还没开口,更多的灾民已经痛斥起来:“公子宅心仁厚,仗义相助,你们还疑神疑鬼,说三道四,还算是人养的吗?”毕竟,狼心狗肺之辈还是少数,只要有一点指望,老百姓还是向善的。

  那些扮成灾民的劫匪,本来想煽动大伙一起上。一见犯了众怒,哪里还敢乱来?只能愤愤道:“这些士族老爷,哪会管我们的生死,他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住口!”更多的声音响起,压住了那些杂音。“我们相信公子,他一定不会骗我们的!”

  “好,这是你们说的,咱们就走着瞧吧!”那些家伙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于是,队伍继续前行,灾民们便跟随着陆云的车队,向雍丘城浩浩荡荡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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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大人开心吗?
( 本章字数:3703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2:00)

  陆云坐在运货马车上,神情十分安详。虽然‘安详’这个词与十六岁的少年很不搭调,但事实就是如此。

  黄凌一脸后怕的走在车旁。此刻他哪还能不明白,自己一行人早就被盯上了。那些灾民根本就是被那些歹徒忽悠过来的。己方只要给人家一个口实,那些歹徒就能煽动灾民攻击车队!

  幸好,这书呆子公子宅心仁厚,一上来就善待灾民,先结下了善缘。而后又阻止了他们对灾民动粗,同时对灾民好言劝慰,然后又画了一个大饼,安抚住饿红了眼的灾民……

  想到这儿,黄凌恭维陆云道:“公子这是缓兵之计吧,等到了雍丘城,咱们请县令出兵保护,倒也可以脱身。”顿一顿,却又叹气道:“就怕到时候一个处理不当,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我没有要骗他们的意思,”陆云却淡淡道:“到了雍丘城自然会为他们弄到粮食。”

  “哎,我的公子,你还真是……”黄凌闻言目瞪口呆,心说这傻公子莫非读书读坏了脑袋,竟然真要散尽家财,周济灾民!

  队伍中间的马车里,崔宁儿也是摇头连连,对陆瑛道:“姐姐,你不管管他?不知道一闹灾荒,粮比金贵?”这一路上,她已经看出来了,陆夫人是万事不管,所有的主意都是这对姐弟来拿。

  之前陆云的应对让她有些吃不准,这小子到底是错有错出,还是大智若愚?

  现在看来,之前确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我家小云做事向来有分寸。”陆瑛却似乎并不担心,笑道:“况且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他能有这份善心,我就比什么都高兴。”

  “就怕把他卖了,都不够啊!”崔宁儿看着还在不断扩大的队伍,暗暗盘算一下道:“等到了雍丘,最少会聚四五万灾民……”

  “这么多?!”陆瑛也是一惊,她终于开始担心,就算把所有礼品都变卖了,也买不起这么多人的口粮。毕竟那些礼品虽然十分贵重,可在小小的雍丘城,肯定卖不出几个钱。而且看这情形,城里的粮价肯定早上天了……

  “是。”崔宁儿点点头,神情严肃道:“这次十几个州都遭了水灾,大伙一股脑往京城方向逃难,灾民何止百万?这里又是去京城的必经之路……”顿一顿道:“而且那些歹徒肯定会极力鼓动灾民跟上,对他们来说,聚的人越多把握就越大……”

  “是这样啊。”陆瑛却很快镇定下来,因为既然崔宁儿都能想到的问题,陆云没道理会失算。

  “姐姐……”崔宁儿登时哭笑不得,感情自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

  果然如崔宁儿所料,几十里路下来,在那些歹徒的鼓动下,跟随车队的灾民真的到了四五万之众……

  看着巨蛇般的队伍浩浩荡荡不见首尾,黄凌脸上的愁容也越来越浓重,在陆云旁边不断嘟囔道:“这下麻烦大了,恐怕县令都不敢管闲事了……”

  陆云却充耳不闻,被他烦到,便干脆闭目养神开了。

  陆云这真不是在装大尾巴狼。实在是,他眼下什么也做不得……一开始,他就看到灾民是被煽动过来的,这才是他一直保持慈善面目的根本原因。他当然想把歹徒揪出来,可那些人分散混在灾民中,陆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授人以柄。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人心争夺战。歹徒用灾民当武器,陆云用灾民当盾牌,就看灾民心向哪一方了!只要灾民心向着陆云,那些魑魅魍魉根本不敢作乱。可一旦陆云失了人心,那些歹徒就会得逞了!

  既然一时没有争取人心的办法,还不如养精蓄锐,心中预演一下到雍丘的应对呢。

  那些歹徒自然不放过这捣乱的机会。到处煽风点火起来道:“那小子肯定是吹牛的,咱们被他耍了!”就是之前那些一直相信陆云的百姓,此刻也开始犯起嘀咕,不信陆云能买到这么多人的口粮了……

  唯独陆云自己,依然老神在在坐在车上,身子随着马车有节律的摇摆,竟然打起了小盹儿。

  ‘还真是心大……’黄凌郁闷的想一刀把陆云砍醒。

  ‘你就装吧,看到县城不要你好看!’早就对车队的财物垂涎欲滴的歹人们,此刻也不担心什么官差了。他们料定了雍丘县一定会紧闭城门的!

  还真让他们猜着了,雍丘城上,兵丁看到这么多灾民滚滚而来,登时鸡飞狗跳,一面敲响警钟,一面赶紧关上城门!

  等灾民们跟随陆云到了城下,雍丘城早就大门紧闭,城头站满张弓搭箭的兵丁,如临大敌。

  “开门!放我们进去!”灾民们在城外大声抗议,有人就想去冲击城门,却被城头上射下的利箭震慑住,不敢再上前一步。

  “……”片刻之后,城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云,陆云这才睁开眼,伸个懒腰道:“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

  “公子,他们不放我们进城!”灾民们愤愤道:“还放箭射我们!”

  “这肯定是你算计好的,知道他们肯定会这样,所以才故作大方!”歹徒大声鼓噪道:“肯定是这样!你就是想一毛不拔!”

  听到这话,别说马车里的陆瑛,就是陆云的护卫,也恨得牙根痒痒。刁民无耻!颠倒黑白!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这次几乎没有人站出来斥责那些家伙,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失望之情。他们对官府失望,更对陆云失望……

  “这里头可能有些误会,待我进去说清楚就是。”陆云却不慌不忙说道,说完便下了马车,穿过人群,施施然向城下走去。

  城头上,兵卒见陆云一身锦袍,从容不迫,便知道来的不是一般人。倒也不敢随便放箭,只是呵斥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在下陆云,陆阀子弟,求见县令大人!”陆云略略提高声调,城头便听得清清楚楚。

  那雍丘县令黎大隐,此刻已闻讯赶到城楼,一瞧见城下黑压压的灾民,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幸好旁边佐贰一把扶住,这才没让县令大人骨碌碌滚下城头。

  “本官命好苦啊……”黎大隐清醒过来,便是一声哀嚎。和生来注定飞黄腾达的士族子弟不同,黎大隐出身寒族,从小吏干起,苦熬了二十年,才当上了这一县之令。本以为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捞一笔、挺起胸膛作威作福了。谁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雍丘已经算是京畿,到处都是世家大族的庄园,所辖百姓也大半都依附于豪族,根本不鸟他这个鸟县令……结果上任一年不到,便因为收不齐皇粮、征不到劳役,屡次被上司申斥。眼下又遇上民变,这官是别想当了……

  黎大隐光顾着自怜自伤,跟本没听到陆云说话。还是旁边的县丞提醒道:“县尊,城外有人自称是陆阀子弟,你不好充耳不闻。”

  “什么?陆阀子弟?!”黎大隐蹦起来,扶着女墙探出头去,便看到如玉树临风立在那里的陆云。想也不想,黎大隐赶忙下令道:“快把他接进城来!”要是再让门阀子弟,在城外出了事,罢官免职都是轻的,弄不好还得锒铛下狱。

  城头便放下个吊篮,陆云皱皱眉头,还是坐了进去,被缓缓提了上去。

  “他不会一去不回了吧……”城外,歹徒们嘀咕道。

  “不会来正好!”歹徒的头领摩拳擦掌道:“抢他们也算师出有名了!”

  被人群紧紧围在中间的车队,就像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是那样的不起眼……

  车外的护卫们全都紧张到了极点,车里的四个女人却仍若无其事。陆夫人是万事不入心,陆瑛是对陆云有信心,但不知崔夫人母女,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

  。

  陆云上来城头,身上依然纤尘不染,站在那里如鹤立鸡群。

  “这位公子找本县有何贵干?”黎大隐又矮又胖,黑乎乎的脸膛上,还有个黄豆大的痦子,看到陆云难免自惭形秽,竟然抢先行礼。

  “县令大人多礼了,”陆云并没有受宠若惊,庶族向士族行礼乃天经地义,并不以官职分尊卑。但他还是很客气的还了一礼道:“在下此来,是为县令大人排忧解难的。”

  “呃……”黎大隐一愣,他可是公门里混了半辈子的,怎么听这话怎么像是在忽悠。一念至此,他不禁敛住笑容道:“公子何出此言?”

  “郡里应该早就下文,命大人召集民夫赶赴黄河大堤了吧?”陆云微微一笑,语气十分笃定。

  “这个……”黎大隐嘴角抽了一下,心说,你怎么知道?

  “大人肯定还没完成任务吧。”陆云叹了口气,一副忧虑神情道:“眼看限期将至,大人怕是要被上司追责了。”

  黎大隐嘴角又抽了一下,心说,你怎么知道?

  陆云又看一眼黎大隐道:“大人没有后台撑腰,凶多吉少啊!”

  “哎呀!”黎大隐嘴角再抽了一下。被接连说中了三次,这下他再不怀疑陆云,拱手连连道:“公子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下官也没必要隐瞒了。不错,下官已是焦头烂额,还请公子指教!”

  “指教不敢当,但在下已为大人备好了民夫,可让大人逢凶化吉。”陆云微微一笑。

  “啊!民夫在哪?”黎大隐瞪大两眼,顺着陆云的目光,望向城外乌压压的人群。他不由大张着嘴巴,吃惊道:“公子指的是这些人?”

  “不错。”陆云淡淡笑道:“都是身强力壮、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大人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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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解决
( 本章字数:3574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2:00)

  “大人开心吗?”城头上,陆云满脸真诚的看着黎大隐。

  “开心……”黎大隐顺口答道,说完却苦笑摇头道:“可他们又不是本县丁口……”

  “有规定民夫必须出自本县吗?”陆云奇怪的看向黎大隐。

  “那倒没有……”黎大隐摇头道:“只是,下官没有权利支配他们啊!”

  “大人当然有权力。”陆云正色道:“依大玄律例,县令管理县境之内所有人口,包括没有户籍的流民。”说着他叹口气道:“实话实说,这些都是逃难的灾民,他们已经都饿坏了。只要大人拿出些粮食养活他们全家,他们自然会为大人卖命。”

  “这……”黎大隐动心了,虽然陆云提出的这个法子,他闻所未闻。但他毕竟是二十年的老吏出身,经验十分丰富,直觉此事可行性极高。只是除了一点……

  “不瞒公子说。”黎大隐压低声音道:“常平仓里的粮食,供给本县百姓都捉襟见肘,哪有余粮养活这么大帮人?”

  陆云知道此言非虚,雍丘县统共十几万人口,确实背不起这个沉重的负担。但他却不紧不慢道:“让城里的大户出粮就是。”

  “谈何容易……”黎大隐苦笑道。

  “这有何难?”陆云淡淡一笑:“你去找那些大户,告诉他们,不肯出粮就把灾民放进城里,一切后果自负!”

  “啊!”黎大隐一辈子谨小慎微,哪有过这种疯狂的想法,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

  “是不敢吧?”陆云略带讥诮的一笑。

  “确实是不敢……”黎大隐垂头丧气道:“正如公子所说,下官出身微寒,得罪不起那些大户……”

  “大人的人头都要不保了,还在这瞻前顾后!”陆云哈哈一笑,指着城外的车队道:“那里头,有裴阀阀主的侄女,崔阀阀主的孙女,陆阀阀主的侄媳、侄孙女。现在她们被灾民包围,大人要是再拖延下去,酿出什么事端来,哎……”

  “啊!公子怎么不早说?!”黎大隐闻言险些再次晕厥过去,这县城之中的大户,比起城外的贵人都是土包子!孰轻孰重他哪能拎不清楚?!定定神,县令大人一拍大腿,咬牙道:“反正征不齐民夫一样乌纱不保,老子豁出去了!”

  “大人不必如此悲壮,”陆云笑着摇头道:“我保你这次之后,定会平步青云的!”说着压低声音道:“同时给裴阀、崔阀、陆阀帮忙的机会,可不多哟。”

  “承公子吉言!”黎大隐一个激灵,欣喜若狂道:“公子放心,那帮土包子要是敢推三阻四,老子宰了他们!”说完,黎大隐招呼一声,就要带着手下杀向各家大户。

  陆云却一把拉住他,指了指城外,黎大隐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对对对,先给贵人解围要紧!”

  “另外还有件事,要借大人的官兵一用……”陆云对黎大隐轻声说道。

  。

  城外的灾民本以为,陆云这一去,就算能回来,也不知得等多久。谁知道,盏茶功夫,城门便缓缓打开。和陆云一同出来的,还有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官员。

  但没有灾民敢小瞧那人,因为他和他们的县太爷,穿的官服一模一样!显然,这就是此地父母官了!

  “县老爷救救我们吧……”灾民们纷纷向黎大隐磕头哀求。

  “诸位,本官受陆公子相托,特来为尔等解难。”对着老百姓,黎大隐威严无比,与城头上的滑稽模样判若两人。“只要你们听从本官安排,本官自然不会让你们饿死一个!”

  “我们都听!”灾民们欣喜若狂,在他们看来,黎大隐的承诺可比陆云的话靠谱多了。赶忙拍着胸脯道:“只要能有饭吃,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好,这可是你们说的!”黎大隐点点头,沉声道:“现在,本县要召集五千民夫,随本官奔赴黄河决口听差,只要你们肯出壮丁,完工之前,全家老小都归本县养活!”

  “我们愿意!”灾民们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他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洪水来得又汹又急,他们能带着家口逃出来就是幸运了,两手空空就踏上了逃难之路。若非此时入夏,遍地野草,恐怕多半人已经饿死了。

  正如陆云所言,这种时候,能让他们一家人有饭吃,他们什么都肯干。何况只有堵上黄河决口,他们才能重返家园,灾民们不愿出力?

  眨眼之间,黎大隐便召集了六千多丁壮。而那些藏在灾民中的歹徒,自然没兴趣到大堤上扛活,暗骂几声晦气,趁着场面混乱,悄悄离开了人群。

  谁知,刚和灾民分开,他们就被雍丘县的官兵包围了。

  “你们要干什么?”歹徒们有些慌乱,手摸向怀中的利刃。

  “你们心里比谁都明白!”官差们举起兵刃,为首的县尉冷笑道:“你们煽动灾民、抢劫过往客商,已经干了好几回了吧?!”说着,把手一挥,沉声下令道:“抓起来!”

  那些歹徒有两三百人之多,见行迹败露,哪肯束手就擒,头领抽出兵刃怪叫一声:“跟他们拼了!”

  官兵统共也就是两三百人,双方战在一处,居然不分上下。但很快,商家,陆家,崔家的护卫加入了进来,他们大都是黄阶的高手,那黄凌更有玄阶的实力!对付这些只是粗通拳脚的歹徒,自然不在话下!

  护卫们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哪会对这些阴险歹毒的家伙留情,一阵砍瓜切菜,就把歹徒杀掉了一半。其余人见插翅难逃,便纷纷丢下兵刃,跪地求饶……

  护卫们这才住手,帮着官兵将余下的歹徒绑起来,串成一串押回县城。

  灾民们见状,也知道自己是被坏人利用了,这时又羞又愧,想跟陆云道歉,又实在没脸上前。

  这时,县丞也从常平仓临时调拨了两车粮食,就在城外支起大锅,熬开粥了。

  灾民见状彻底放心,对陆云的感激之情,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黎大隐恭迎车队进城歇息,还想要张罗着让贵宾下榻,陆云却拦住他道:“县令大人还是先忙正事吧,事情办妥帖了再来请安,脸上也有光。”

  “公子所言极是!”黎大隐深以为然,咬牙道:“下官这就挨家挨户去讨债!”顿一顿道:“哦,对了,还要审一审那些歹徒!”

  陆云点点头,目送着黎大隐带人离去。

  。

  待一行人在驿站安顿下来,陆云刚要进屋,却被崔宁儿拦住。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咕噜噜的上下打量着陆云。“你一开始就知道,灾民是被煽动的?”

  “不知道。”陆云其实是知道的,但没必要跟她说那么明白。

  “那你为何一直向灾民示好?”崔宁儿却是不信的。“别说你是善心发作。”

  “正是。”陆云却一本正经道:“积善人家必有余庆,好人才会有好报。”

  “鬼扯!”崔宁儿有些抓狂道:“你就装吧!”

  “我可以进去了吗?”陆云用眼神示意崔宁儿不要挡道。

  “不行,我还有问题!”崔宁儿张开双臂,挡在门口。继续发问道:“你怎么知道那县令要召集民夫?”

  “在宋州上岸时,”陆云淡淡道:“无意中听人说起的。既然宋州这么远都要召集民夫,汴州离着黄河更近,没道理逃过去。”

  “你又怎么知道,那县令没有召齐民夫?”崔宁儿又问道。

  “他要是召齐了,早就送人去黄河边了,怎会还在城中盘桓?”陆云只好继续解释。陆信是当过钱塘县令的,他自然知道这种大事,必须县令亲自压阵,以免旁人指挥不动该县的民夫。

  “你藏着很多秘密吧?”崔宁儿紧紧盯着陆云,追问道。

  陆云摸了摸自己的脸,目光怪异的看着崔宁儿。“你这么关心我干什么?莫非是喜欢上我了?”

  “我……你……”崔宁儿脸上红晕顿生,羞愤的顿足道:“自作多情!”说着伸脚踩了他的鞋面一下,气冲冲的走了。

  陆云看着自己鞋面上,那个乌黑的脚印,无奈的摇头。

  正打算弯腰擦一擦鞋面,冷不防耳朵被人拎住了。

  “阿姐,快放手。”陆云忙叫道。这世上也只有陆瑛能揪他的耳朵。

  陆瑛松开手,似笑非笑道:“被郭姐姐亲了之后,阿弟是不是自我感觉太好了……”

  “阿姐,不是这样的。”陆云竟被挤兑的红了脸,低声道:“我总觉得这崔宁儿有些奇怪……”

  他本以为陆瑛会笑话自己胡乱搪塞,谁知她却轻轻点头道:“原来你也这么看……”

  陆瑛便将在马车上的对话讲给陆云,末了点评道:“那不像是不谙世事的娇小姐,能说出来的话。”说着她似笑非笑的看一眼陆云道:“说起来,她跟你还真有些像,都是两张面孔,心思深得很。”

  “阿姐!”陆云无可奈何的抗议道:“这样说自己的弟弟合适吗?”自然,抗议是无效的,陆云也只好叹口气道:“无所谓了,反正进京之后不和她接触就是。”

  “嗯。”陆瑛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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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迎接
( 本章字数:2894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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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重临
( 本章字数:3325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3:00)

  车队继续行进半日,眼看道上灾民渐多,又有人开始向他们乞讨了。黄凌等人不禁担心,莫非又要再来一出?

  这时,就见前方官道上烟尘腾起,数百骑飞驰而来。

  灾民们纷纷闪避,眼见那队骑兵冲着车队而来,灾民登时鸟兽四散。

  黄凌等人先是神情一紧,但看清对方的服色,便彻底放松下来。只见那些骑兵服色分三种,以青色衣甲居多,其次红色,再次银灰。

  稍有常识的人就知道,这分别是崔阀、裴阀、陆阀的部曲家将!

  “前面可是我崔阀九郎的家眷?!”为首的一名青衣男子,骑在马上高声问道。

  “正是!”崔夫人的从人,拨马迎了上去,禀报道:“还有陆大人的家眷!”

  那些骑士这才放下心来,青衣男子和一名红缘黑底武士服的男子,翻身下马过来,向马车上的崔夫人问安。

  陆阀这边,过来的却是个相貌庄重的中年男子。陆云一见他,马上跳下车迎上来,声音略带激动道:“父亲!”

  来者正是陆信。他在洛都听说航道阻断,担心妻儿为充斥京畿的灾民所扰,便向衙门告假,带了些人马前来寻找。路上又遇到裴阀和崔阀的人,大伙便混成了一股……

  “好好!没事就好!”见到妻儿安然无恙,陆信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使劲拍了拍陆云的肩膀,又带他过去与那青衣男子和黑衣男子见礼。

  那青衣男子乃是崔阀阀主幼子,崔盈之的亲弟,名叫崔平之,比陆信小上几岁。正四品朝散大夫。

  至于那体态魁梧,满面傲气的黑衣男子,则是裴阀阀主从子,崔夫人的堂兄,名叫裴御寇,和陆信年岁相仿,从三品监门将军。

  这不禁让陆云有些惊讶,两人都算是朝廷大员,怎么会亲自出京迎接族中女眷?殊不知,这些人首先是门阀子弟,然后才是朝廷官员。族中长辈但有吩咐,他们便马上把公务丢到一边,先济着家里的事儿忙……

  他压下心头疑惑,向两人恭敬行礼。那崔平之还算客气,微笑着向他点头道:“贤侄真是一表人才,可惜为叔来的匆忙,回头再补上见面礼。”

  那裴御寇就完全不把他当回事儿了,只是微微颔首,便转向马车上的崔夫人道:“妹妹,咱们裴阀的马车就在后头,你娘俩准备坐过去吧。”

  崔夫人有些为难的看一眼崔平之。怎么说,她也是崔阀的媳妇,堂兄这样安排,实在有些欠妥。

  崔平之却不以为意的笑道:“嫂嫂随意就好。”说着对那裴御寇笑骂道:“你们裴阀的马车坐着舒服不成?”

  裴御寇冷笑道:“你们崔阀的车驾慢吞吞,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说完,便指挥手下部曲将崔夫人的行李卸下,一股脑装进自家马车上。

  崔夫人和崔宁儿下来商家的马车,陆夫人和陆瑛自然也下来道别。虽说陆夫人的母亲也出自裴阀,但裴御寇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并不上前说话。

  见陆夫人受了冷落,崔夫人赶忙拉着她的手,对她一路上的照顾表示感谢,又约好回京再聚,这才与她分开。

  崔宁儿更是依依不舍的抱着陆瑛的胳膊,直到陆瑛许诺,回京尽快找她玩耍,这才不情不愿跟着母亲上了裴阀的马车。上车前,崔宁儿回头跟陆瑛招手,目光却有意无意落在陆云身上。

  却见陆云根本没看向自己,崔宁儿有些气愤的哼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

  裴阀和崔阀的人一走,场中只剩下陆信一家,和二三十名陆阀部曲。

  “咱们也走吧。”陆信并没有带马车来,倒也省了一番折腾。待他和陆夫人上车,队伍便继续前行。

  有陆阀部曲的护送,再没有灾民敢上前骚扰,队伍前行速度快了许多,三天后便到了落凤山一带。

  马车上,一直和丈夫相对无言的陆夫人,终于开口说话了。“走山道,我要去拜祭儿子。”

  陆信心中咯噔一声,他眉头紧锁道:“不要再生事端!”

  陆夫人冷冷回道:“放心,不为你陆家考虑,我也会为自己的娘家考虑的。”顿一顿,她厌弃的看一眼陆信道:“倒是你们俩,别害了我们谢家。”

  “……”陆信无言以对。

  最后,两人达成妥协,马车走山道,路过凤凰观,但不停下。

  唯恐儿女太过触景生情,陆信特意到后一辆马车上,告知了这一安排。

  崔宁儿不在,陆云自然回到马车上,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缓缓驶上落凤山,车厢颠簸的厉害,马车里的陆云和陆瑛全都沉默无言。

  当年的事情,对陆瑛自然是极大的伤害,只是她一直把伤痛深埋在心里,不愿再想起而已。但随着凤凰观越来越近,那深埋的伤痛也变得越来越分明,转眼铺天盖地,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整个人蜷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把脸深埋在腿上,无声的啜泣起来。

  陆云想要安慰姐姐,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开口。那根本就是自己给她带来的伤痛啊!何况他本身,也已经被越来越清晰的回忆淹没了……

  随着马车在山路上前行,陆云分明听到母后的怒骂惨叫声,分明清楚的感受到那大火的灼人!分明清晰的看到,那个无辜葬身火海的小小孩童……

  继而,他又看到自己母子在夏侯阀的追杀下逃命,护送他们的护卫不断死在敌人的刀下……

  又看到皇宫中黑烟腾起,相熟的太监宫女被冲进来的乱兵砍杀惨死……

  又看到母后满脸泪水,冲进长乐殿,一把抱住尚在和宫女玩耍的自己,痛哭道:‘你父皇,没了……’

  又看到那日父皇出宫拜祭太后时,把自己高高抱起,在自己脸上亲了又亲,还答应给自己带个糖葫芦回宫……

  不知不觉,陆云泪流满面,一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甲掐破了手心,依然毫无所觉……

  终于,凤凰观到了。道观已经重建,再也看不到当年的痕迹。但当事者心里的创伤,却依然清晰无比。

  看着凤凰观,陆夫人紧咬着手帕,无声的泪如雨下,右手一拳拳死命砸在陆信的身上。陆信也是神情灰败,一动不动任由陆夫人向自己发泄。

  当年的事情,最痛苦的其实是他。这些年来,午夜梦回,他不知多少次梦见那个小小的孩童,满脸泪水问自己,爹爹你为什么会这样做,为什么不要孩儿了?

  陆信反复问自己,如果再来一次,会不会还那样做……答案都是不会。如果能够重来,他一定会放弃那该死的忠诚,选择自己的儿子啊!

  然而木已成舟,追悔莫及,这些年他一直没有纳妾,也没有再要孩子,就是在惩罚他自己。可是,到了这凤凰观他才明白,无论怎样的惩罚,都无法消除哪怕万分之一的自责!

  心痛到了极点,他干脆也挥拳重重砸在自己身上,拳拳到肉,重的不能再重……

  。

  看着凤凰观,陆瑛泪眼迷茫,她无比想念那个可爱的弟弟,不知他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不好,转世投胎的话,今年应该八九岁了吧……听说奈何桥上有孟婆汤,弟弟一定已经忘记这段噩梦了。我也好想,喝一碗孟婆汤……

  看着凤凰观,陆云紧攥双拳,向母后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让所有的仇人都去死!为你报仇雪恨!

  下一刻,他又向替自己牺牲的无辜孩童发誓,我会让你的名字天下闻名,令人闻风丧胆!我会永远守护你的亲人,你的家族!虽然,我知道,你肯定只是想活下去……

  马车驶过了凤凰观,便进入下山的道路,速度快了许多,很快便远离了那伤心之地。

  陆夫人折腾累了,靠在车壁上愣愣的失神。陆信也停下动作,闭目默默的流泪。过去的事情再怎么追悔也没用,陆云同样是自己的儿子,最重要的是不能再失去他和陆瑛了……

  陆瑛也终于平复下来,手背擦拭一下梨花带雨的面颊,对陆云道:“我已经失去一个弟弟了,答应我,不要让我再失去另一个……”

  陆云看着陆瑛,缓缓点头。

  “来,咱们拉钩盖章。”陆瑛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和陆云的手指勾在一起,又郑重的将大拇指印了上去。做完这一切,她的情绪才真正平稳下来,对陆云轻声道:“不用担心,你做什么我都是支持的。”

  “嗯。”陆云听着陆瑛自相矛盾的话语,又郑重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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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进京
( 本章字数:2651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3:00)

  马车离开落凤山,进入了大道。这段路修得宽阔笔直,可以容纳十六辆马车并行,却被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奉命出京的官府车队,进京逃难的灾民百姓塞得拥挤不堪……

  因为前方就是大玄王朝的心脏,人口百万的超级城市——洛都城!

  大道两旁的屋舍也密集起来,非是一路上见到的农家村镇,而是粉墙细柳、飞檐重阁的宝榭层楼,粉墙黛瓦,花柳成行的园林别院,以及如宫舍一般,金碧辉煌的寺庙道观……让陆云目不暇接,真有些乡巴佬进城的感觉。

  他平生第一次离京,就是走的这条路,但当时只顾着逃命,哪里会注意到道旁的景色?

  “这比余杭城还要繁华。”陆云不禁惊叹。

  “那是当然!”陆瑛骄傲的向陆云解说道:“这可是洛都城,千年以来,都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市!”顿一顿,她又强调道:“这里还是京郊,等到了京城,你可不要惊掉下巴!”

  “天子脚下的百姓,竟然如此富有?”陆云有些难以置信。

  “那倒不是……”陆瑛道:“京城以外方圆五百里,没有一寸土地是属于百姓的。”

  “都是皇家和门阀的?”陆云明白过来。“这么说,道旁的这些庄园楼阁,也都是他们的了?”

  “不错。”陆瑛点点头,指着远处一座粉墙黛瓦的建筑道:“那里就是咱们陆家的江南苑,这样规模的园子,在京郊还有十几处呢。”

  陆云默默点头,他终于对世家门阀的豪阔奢侈有了直观的感受。

  果然如陆瑛所言,越是接近洛都,眼前就越是繁华,人群车马川流不息,滚滚涌向前方那座巨大的城池!

  洛都城终于到了!看着那高达十余丈的青灰色城墙,令人顿感自身的渺小。车队如一条小鱼般,跟着黑压压的鱼群,涌入了洛都城中。

  一进城,场面又喧闹了十倍。只见大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门前彩旗招展。大街上,尽是摩肩接踵的各色行人,三教九流无所不有。还有很多牵着骆驼、奇装异服、高鼻深目的西域行商,以及剃着光头、披着袈裟的天竺僧人,充斥在人群之中,他们从遥远的异域出发,近乎朝圣一般来到这天下的中心!

  稍显不和谐的是,京里的灾民实在太多了。一群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沿街挨家挨户乞讨。到处都能看到他们搭起的茅草棚,显然是要在京城常住了……

  他们从受灾各州跋涉而来,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在这洛都城,才有活下去的可能……官府、宫里、各阀,都在京中各处设立了粥厂,灾民们排着长队,等在一口口大锅前,那就是他们全家人活下去的指望了。

  马车缓缓而行,陆云姐弟能清楚的听到灾民们交谈的内容。

  “要论大方,还是夏侯阀的粥厂,下的米比宫里的粥厂还多。”

  “是啊,听说夏侯阀立下规矩,熬粥的锅里要能立得起筷子。筷子一倒,熬粥的人就得人头落地……”

  “梅阀的粥厂也很好,虽然不比夏侯阀,但比其他几家都强多了!”

  “要论最小气的就是陆阀了,放的粥都能映出人影儿,一锅才下几粒米?”

  “还真是!这陆阀还号称诗书传家、忠孝仁义,怎么这么不要脸?”

  “上头的人自然要脸,可下头的人不要,谁能奈何?”

  马车渐渐远去,灾民的声音也逐渐模糊,陆信的脸上却满是震惊之色。

  。

  马车驶过街市,便见一条大河横亘眼前,这便是洛河。北为皇宫所在,宗室和七阀的嫡系正宗也住在洛水河北。

  洛南为中小士族、官员百姓的居住地,各大门阀的旁系、部曲、门下也都居住在此。

  整座城市就像一个棋盘,洛河就是楚河汉界,北面的棋盘高高在上,俯视着南面的臣民杂鱼……

  马车行到洛水桥南,便没有再前进,而是沿着洛河向东,到了一处临河的坊门前,陆云见那坊门的匾额上,写着‘从善’两个端正的楷书。

  队伍进了从善坊,在一户宅门前停下,早有一名须发花白的老翁,翘首以待了。

  “爷爷!”陆瑛看到老翁,便跳下马车,红着眼圈奔了过去。

  老翁看到十年不见的孙女,激动的老泪纵横,拉着陆瑛的手看了又看,颤声说道:“瑛儿,你可算回来了……”

  “这便是你爷爷。”陆信走到陆云身旁,轻声说了句。“快过去拜见。”

  老者这时已经望了过来,满脸激动的看着陆云。

  陆云也早看出,老者便是陆信的父亲陆向了。他深吸口气,按捺住复杂的心情,上前磕头道:“孙儿,拜见爷爷……”

  陆向一把抱住陆云,使劲拍着他的后背,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道:“乖孙儿,可想死爷爷了……可惜你奶奶没瞧着你最后一眼,让爷爷好好看看……”

  说着,陆向瞪大了昏黄的老眼,端详着自己的孙儿。

  那一刻,陆信、陆夫人、陆瑛全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陆云更是有些僵住了。

  “乖孙儿,变化可真大,爷爷都要认不出来了……”陆向端详着陆云,不断感叹道:“这鼻子这眼儿,比小时候可好看多了……”

  “爷爷,”陆瑛赶忙上前撒娇道:“你快看看我变好看还是难看了。”

  陆向果然把目光移向了陆瑛,笑得胡子直颤道:“也变好看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说着他朝陆信愤怒道:“你这畜生,狠心离家十年,老夫都认不出自己的孙儿孙女了!”

  陆信讪讪赔着笑,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这时,陆夫人又向阿翁行礼,连番打混之下,陆向彻底不再关注陆云的相貌。对孤独的老者来说,只要孙辈能回到身边,就是最大的安慰了,哪里会细究他的相貌变化。

  何况,十年前的样子,谁又能记得真切?

  黄凌等人帮着陆信,将行李物品搬入宅中,然后便告辞而去。陆阀的部曲也在一进城就离开了,但院子里并不缺人。从善坊乃是陆阀在南城的八个聚居区之一,坊中尽是同宗同族,陆向又是此间坊主,众街坊自然全都凑过来,向陆向道贺。

  陆向也是多少年没有这么高兴过,命人从酒楼包了五十桌席面,府里摆不下,就在大街上开了流水席。

  自然,陆向不会忘了邀请洛北的嫡系,但那边只来了几个代表敷衍了一下,显然没把这一家放在心上。

  这让陆向难免在高兴之余,又颇为难过。他可是阀主陆尚的堂弟,跟陆尚乃是同一个祖父,在洛北住了大半辈子,后来才搬到这从善坊的。想不到自己十几年来头一回请客,居然已经请不动洛北的同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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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林子大了
( 本章字数:2829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4:00)

  大玄因袭古制,将洛都城按坊闾邻划分。通常五户为一邻,五邻为一闾,二十闾为一坊,全城共分为一百零八坊,其中洛北三十六坊,合天罡之数。洛南七十二坊,合地煞之数。

  坊与坊之间皆是宽阔的街道,每坊都建有围墙,留有坊门,昼开夜关。坊内则是一条十字街,将整个里坊划成一个田字形,从善坊自然也不例外。

  陆向的五十桌流水席,摆满了从善坊的十字街,坊中的同宗同族都来了。还有别处的族人也来凑热闹,五十桌根本不够用,不得已又去别处临时加了二三十桌。

  酒席才到一半,陆向便喝的酩酊大醉,当场哇哇大吐,被扶回家中休息,陆信只好继续替父亲招呼亲朋。他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洛南的同宗们都对他十分客气。这让洛北过来的那几位很不舒服,一个叫陆仁的同辈,借着酒劲儿端着酒杯到陆信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向他敬酒道:“堂兄名扬四海,飞黄腾达,真是羡煞小弟了。来,我敬你一杯!”

  此言一出,场中登时安静下来,陆信的脸色更是有些发冷。他的名气,自然来自十年前那场大火,那是常人无法承受的污名啊!

  但十年时间,时移世易,早就没人再揪着这一茬儿不放了!

  至于飞黄腾达,更不用解释,分明是讥讽他攀附夏侯阀!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何况还是人家陆信的酒席上!

  “陆仁,你喝大了吧!”有从善坊的族人赶忙圆场道:“快过来坐下,喝点酸汤醒醒酒!”

  “我没喝醉,我就是想跟堂兄喝一杯。”陆仁却振振有词道:“怎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气氛更加尴尬,众人望向洛北来的同族,指望他们赶紧说句话,那些人却若无其事,甚至还有人幸灾乐祸的偷笑。

  见陆信迟迟不肯举杯,陆仁心下得意,面上却一脸不快道:“堂兄莫非瞧不起我?”说着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作势欲走道:“那这酒不喝也罢!”

  陆仁以为陆信这下会拦住自己,谁知人家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这下他真的羞恼开了,拂袖大步离席。口中还不干不净道:“什么鸟玩意儿……”

  陆信闻言勃然变色、正愈发作,却见那陆仁话音未落,突然一个趔趄,身子猛地向前扑倒!

  地上,正是陆向的那一大滩呕吐物,稀黄稀黄、间有红白之色,气味浓郁无比!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陆仁扑向那一滩!啪叽一声,他的正脸便结结实实拍在了呕吐物上,不偏不倚,满满当当……

  十字街上,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扑街食屎的陆仁……

  陆仁腾地坐起来,张嘴就要大骂!却忘了自己脸上沾满了什么,他一张嘴,便有粘稠之物,顺着淌进他的口中。那滋味,怎一个酸爽了得?

  陆仁登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呕吐出来……这下不光脸上,连身上也全都是了……

  别说他了,就是旁边的客人,也都跟着干呕连连,实在是太恶心了!

  陆仁满脸满身的呕吐物,一颗心更是碎成了粉末儿,他狠狠抹了一把嘴,甩掉手上的东西,声嘶力竭的咆哮道:“是谁干的?老子要杀了他!”

  和他同来的洛北族人,也是面若寒霜,腾的站起身道:“是谁干的,赶紧站出来,不然休怪我等不念同族之情?!”

  “……”洛南的族人都止住笑,虽然看着很解气,但要是被查出是谁干的,肯定要被拉去祠堂,家法伺候了。

  “所有人都不要动!”几个洛北的族人走到事发现场,准备勘察一番,揪出罪魁!

  但一看,就傻了眼……只见地上一道绿色的痕迹清晰可见,痕迹末端,是一片被踩平的西瓜皮。

  再看那陆仁的鞋底,满是红白色的汁水,还粘着几粒黑色的瓜子……

  所以,根本用不着推理,结论显而易见——这厮,是自己踩在瓜皮上,摔出去的……

  至于这瓜皮。酒至半酣、放浪形骸,客人们啃完西瓜,都随手往地下乱丢,谁知道是哪个扔的?

  对于此种结论,陆仁自然百般无法接受。他张牙舞爪的咆哮道:“老子是黄阶高手,怎么可能被西瓜皮滑倒?!”

  “还嫌不够丢人吗,”洛北来的一位长辈,厌弃的瞪他一眼道:“赶紧去洗刷出来!”

  见同来的人也不支持自己,陆仁知道闹下去也没用了,狠狠丢下一句:“这事儿不算完,咱们走着瞧!”便怒气冲冲的离开,所过之处,众人皆掩鼻躲避,唯恐被他沾到。

  “好了,一场意外而已,咱们继续。”那位长辈盖棺定论道。虽说洛南洛北泾渭分明,但毕竟是同族,闹大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眼下有个能交代过去的理由,他们也乐得就此打住。

  只是这样一闹,席间气氛大坏,略坐一会儿,洛北的众人便告辞而去。从善坊的街坊们,也被恶心的没了胃口,太阳还不落山就散席了……

  外头自有酒楼的伙计和下人收拾,陆云扶着微醺的父亲进去宅中。从善坊所有的宅院都是陆阀所有,大小一模一样,分配给旁系的族人居住。前后两进的院子,前院是厅堂和下人的住处,后院是内宅,三间正房,两侧东西厢房各两间。

  陆云扶着陆信要回西间正房,那里是他和陆夫人的房间。陆信却道:“去你的房间坐会儿……”

  陆云扶着陆信进了东厢房,脱鞋进屋,伺候着陆信在矮几旁坐好,陆云便张罗着给他斟茶解酒。同时随口问道:“不知京里近况如何?”

  “与你所料不同,皇帝和夏侯阀并没有发生冲突。为父回京之后,也不过走了个过场,皇上并没有揪着不放的意思。”陆信揉着微痛的太阳穴,为陆云讲解道:“一来,双方都没什么把握。二来,据说天师道给双方送了天师符,希望他们以大局为重。”

  “天师道好大的面子!”陆云眉头一挑,那群牛鼻子果然是大麻烦。

  “天师道本来面子就不小,而且听说不二真人还做了背书。”陆信轻声说道:“这天下,还没人敢不给张玄一面子。”

  “张玄一?!”听到这个虚伪的名字,陆云就怒气上涌。那老道亲自定下天师道不得干政的规矩,却悍然参与了报恩寺之变!按照保叔的说法,要是没有张玄一突然出手,最后的胜负还未可知呢!

  据说这老道回山后,辞去掌门之位,在后山闭关思过!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这不,朝中一有事情,他就迫不及待蹦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好!很好!”陆云面色略显狰狞,冷笑连连道:“就让我再添上一把火,就不信张玄一还能镇得住他们!”

  “你别乱来,”陆信眉头紧皱道:“这里是京城,很难瞒得住人!”

  “那可未必!”陆云冷哼一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赶忙低下头,继续摆弄茶具。

  陆信看着他将饼茶捻碎,置于碗中,又将沸水冲入茶碗,用茶筅有节律的搅动,使之泛起汤花。

  窗外蝉鸣阵阵,屋内公子点茶,刹那便如永久。

  陆信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一声道:“那块瓜皮是你扔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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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三人成虎
( 本章字数:2898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4:00)

  “扔瓜皮的多了,父亲怎么认定是我?”陆云并没有否认。

  “是,地上的瓜皮不少,但能让黄阶高手滑倒的,恐怕只有你丢出的那块……”陆信畅快的笑道:“而且人踩了瓜皮是往后仰,他却向前扑倒,自然是被高手作弄了!”

  “什么都瞒不过父亲。”陆云点点头,搁下茶筅,给陆信奉上香茗。

  陆信接过茶盏,略略得意的笑道:“那当然,为父若是连这都瞧不出来,这么多年的郡尉不是白当了?”郡尉负责一郡的治安、捕盗、刑狱,倒和他如今的差事对口。

  “孩儿本不想多事,但一时气愤,没有控制住。”陆云自嘲的笑笑道:“还以为没人能看出来呢。”

  “放心,他们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也没人会声张!”陆信却一摆手道:“为父如今是夏侯阀的红人,本阀老宗主也对我十分看重,真要闹过河去,没他们的好果子吃!”

  “对父亲依靠夏侯阀回京,宗主和族里是什么态度?”陆云关切问道。

  “宗主其实一直对为父比较赏识,见我回来还是很高兴的。”陆信呷一口茶水道:“而且宗主也能体谅我的难处,知道我是恰逢其会,被夏侯阀利用而已。”说着他搁下茶盏,嘿然一叹道:“至于其他族人,嘿嘿,不说也罢……”

  陆云一听,就知道自己判断的没错,陆阀中人对陆信一直抱有偏见,这次他不依靠家族的力量回京,肯定说什么的都有。

  “不去管他们!”陆信却把手一摆道:“名声这东西,是可以买来的。这阵子你跟我过河拜访一番,就知道什么叫收买人心了。”

  陆云有些错愕的看着陆信,这根本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此一时彼一时。”陆信看出陆云的疑惑,淡淡道:“现在既然回来了,有些没用的想法,也该抛掉了……”说着他向陆云绽出温暖的笑容道:“别忘了,为父已经是夏侯阀的走狗了,还有什么好顾忌?”

  “父亲……”陆云心痛的看着陆信。他知道,以陆信的智慧,什么门门道道都了若指掌,只是之前不愿去做。现在他愿意违背本心,做那些事情,全都是为了自己啊……

  “别多想。”知子莫若父,陆信柔声安慰道:“为父也不想此生就这样蹉跎下去,既然回来了,当然要让自己的处境好一点。”说着呵呵一笑道:“老宗主明年八十大寿,便要退位让贤了,到时候阀中肯定有一番变动,为父想给你祖父争个长老之位,这样咱们也可以搬到洛北去,将来你也好评个高品。”

  “父亲为何要让祖父去争,自己只躲在幕后?”陆云却不以为然,沉声道:“在孩儿看来,父亲应该图的是阀主之位才对!”

  “你祖父年纪太大,不可能的……”陆信下意识的摇头道。

  “孩儿说的是父亲!你要竞争阀主!”陆云却斩钉截铁道。

  “我?”陆信愣了一下,便摇头连连道:“不可能的,家主只会从洛北产生,洛南的族人没指望的。”说着苦笑一下道:“何况为父无论名声还是资历,都不可能被考虑的。”

  “事在人为。”陆云沉声道:“只要父亲有信心,一切皆有可能!”

  “我没信心……”陆信还是摇头叹气,对每个门阀子弟来说,能当上一阀之主,都是他们的终极梦想。但,人要有自知之明。

  “一切皆有可能,不信我证明给你看!”陆云却又重复一遍,然后石破天惊道:“我会参加来年春天的九品官人评级,而且一定会被评为一品!”

  “怎么可能?”陆信恰好喝了口茶,险些喷了陆云一脸。他赶忙擦擦嘴角,连连摇头道:“这比我当上家主还不可能。”

  “如果我评上了呢?”陆云淡淡道。

  “那我也相信自己,能当上家主。”陆信笑道。

  “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陆云端坐在陆信面前,郑重其事道。

  陆信端详着陆云,确定他是认真的。打击他于心不忍,但又怕他投入太多,到时候受的打击更重。沉思片刻,陆信决定还是实话实说道:“但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一品为圣人之品,乃是向来不轻易授人的虚品。单说只有先从八大家族里脱颖而出,才有资格评定上品。”

  顿一顿,陆信低声告诉陆云道:“我陆阀有四个名额,皆已内定,都是洛北之人……”

  陆云却不为所动,依旧云淡风轻道:“父亲拭目以待好了。”

  次日开始,陆云便跟着陆信按惯例到洛北挨家拜访。他十年没回京城,如今自然要跟族中长辈做足礼数。长辈们对他都十分客气,无不称赞陆云温良有礼、少年老成,将来必定平步青云。

  虽然陆云确实卖相上佳、举止有度,但他十分清楚,那些长辈之所以对他父子交口称赞,多半还是看在父子俩带来厚礼的份儿上。

  当初陆信写信让准备礼物,其实陆云也有些不太理解,一些头面人物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给那些没什么权势、关系也很疏远的长辈,都备齐厚礼?为那些人搭上十年的积蓄,真值得吗?

  “值得。”从陆云九叔家出来,坐上马车。陆信回答了陆云这个问题。“所谓风评者,众议也。但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有闲心议论你。”说着他看一眼陆云道:“事实上,只有一小部分人会发声,大部分都是听者。所以,只要有一些人肯为你说好话,在听者心里,你的风评自然好转。”

  “三人言而成虎!”陆云何其聪慧,立即明悟道:“只要有三个人说这里有老虎,众人便会相信老虎真的存在!”

  “不错。”陆信微笑颔首道:“孺子可教。”顿一顿,又道:“当然,这三个人也不能是随便的阿猫阿狗。真正有话语权的毕竟还是少数,但他们同样会受众议的影响,等我们把众议造起来,再去攻坚就会事半功倍。”

  陆云点点头,确实只有那些出口成宪的大人物,才有一句话便颠倒黑白的能耐。不过,能让大多数人都说自己父子的好话,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

  他不禁要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的父亲了。不知过去的岁月里,这位郁郁不得志的陆阀旁系,到底隐藏了多少能耐?

  父子俩早出晚归,整整十多天,才把所有的礼物送出去。这个过程中,陆云便已经可以清晰感受到,族人们对自己父子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改观。这种改观在洛北尤其明显,因为他们一开始实在太冷淡了。

  但当陆信的慷慨之名在族人中渐渐传开,收到礼物的长辈越来越多,父子俩再出现在洛北时,便有越来越多的族人和他们主动寒暄。那些拿人手短的家伙,说不得,更是要美言几句。

  陆云做了个统计,第一天时,在洛北只有三个人打招呼,没有任何赞誉。

  第三天时,在洛北有十五人打招呼,收到赞誉三次。

  第五天时,在洛北有五十余人打招呼,收到赞誉十二次。

  第十天时,在洛北有三百余人打招呼,收到赞誉二十次。

  十天时间,陆信父子二人便从无人理睬,变成了花见花开的状态。

  而且这个数字绝对不会轻易下降,道理很简单,只要人与人之间打开招呼,就会一直延续下去。这次和你谈天,下次就装不认识你的情况,肯定是极少数,何况还是同宗同族。

  更何况,陆信眼看就要平步青云,自然有的是人愿意和他保持良好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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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余庆房
( 本章字数:2984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4:00)

  不知不觉,陆信的假期结束,拜访也告一段落。陆云打算在家里待上几天,好让每日里被迫强笑的面部肌肉,得到充足的休息。也好有时间谋划一番,再给皇帝和夏侯阀之间添一把火。

  这天早晨,陪陆向料理完了花草,陆云便要回屋看书,却见陆瑛冷着脸过来,不由分说,便拉着他往外走。

  直到出了门,陆云才小心翼翼问道:“阿姐,谁惹你生气了?”

  “跟我走就是了,我要找他们说理去!”陆瑛面罩寒霜,一脸气愤道:“实在太欺负人了!”

  “到底怎么回事,就算去杀人放火,你也跟我说个明白啊。”眼看着要过洛水桥,陆云无奈问道。

  “哼!”陆瑛冷哼一声,这才跟他分说。原来,陆阀出于对族人的照料,会给所有回京定居的子弟,拨给一定数量的安家费用,让他们添置家用、购买奴仆。按照陆信如今的官位和家中人口,在他们回京的第一时间,账房就应该拨付两千贯钱。

  但府上的管家几次去讨要,都空手而回。后来账务院的人干脆说,他们这种情况,不能算是回京定居,只能算是和父辈团聚,所以没有这笔钱。管家据理力争,说按照陆阀的规矩,成婚的子弟只要举家离京超过五年,回京便应当发放安家费。显然,陆信完全符合规定。结果人家根本不论理,反而把他奚落一顿,撵了出去。

  “他们居然说,我们是谷仓里的老鼠!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去?”走在洛水桥上,陆瑛愤愤道:“不然人家还真把咱们当软柿子捏了!”

  陆云点点头,心中也是有些窝火。这些天他和父亲到处拜神,除了不敢惊动年事已高的大宗主,阀中各位长老、执事全都送了厚礼,自然不会拉下分管账房的那位执事!

  想不到,这礼全都送到狗身上了!居然连本该属于自家的钱都不给!又不用他们出钱!

  虽然家里不差这几个钱,但岂能被人如此欺负?!

  于是陆云也不阻拦,跟着陆瑛到了洛北的陆坊。陆家在洛北占了三个坊,只有这最北面的一坊,被命名为陆坊。因为这里是陆氏宗祠所在,陆阀的幕府、族学、账房、宗库等机构也都设在此处。

  进去挂着‘陆坊’二字匾额的高大坊门,便见一条笔直的青石道,直通位于陆坊中央的陆氏祠堂三畏堂!三畏堂乃陆阀核心所在,承载天下族人的精神信仰,同时也承担着祭祀、议事、惩戒、加冠等各项重要任务。

  三畏堂前的大坪上,高矗着一根三丈高的带斗旗杆,旗杆上一面银灰色的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斗大的篆体陆字!大坪上,日夜都有部曲家将在此守护!三畏堂里,还有陆阀唯一一名天阶大宗师坐镇,捍卫着堂堂陆阀的尊严!

  不过,姐弟俩此行,并不是要去三畏堂,他们从大旗下向东转,到了大坪东侧的一排不起眼的院落外。

  院门的木头匾额上,写着楷体的‘账务院’。别看这只是一家一阀的账房,却管着足足十八万户的钱粮之事,顶的上大玄一个大州了。

  是的,陆阀的嫡系、旁支、部曲、门人、奴仆,以及全国各地数不清的投靠门下者,加起来足足有十八万户之多。如果再算上那些依附于陆阀的中小士族,归陆阀直接、间接控制的人口,甚至能达到四十万户。足有大玄户口的二十分之一!

  而陆阀,在八大家族里,是彻彻底底的中下等水平……

  好吧,这也不是陆云姐弟俩关心的事情。他们进去院中,问明掌管京中子弟钱粮发放的余庆房所在,便径直杀了过去。

  余庆房中,三名管事模样的男子,正凑在一起谈天说地,话题自然离不开下三路,弄得屋里乌烟瘴气。另有几名前来办事的管家,被他们晾在一边,神情颇为局促。

  看到陆瑛姐弟进来,三个管事打住话头,却略带淫邪的打量起她来。“干什么呀?”

  陆云要挡在陆瑛身前,却被她抬手阻止。陆瑛冷冷一扫三人,沉声道:“你们谁是管事的?”

  三个管事虽然不过是陆阀的门人,但掌握着京中上万族人的衣食钱粮,向来狗眼看人低。若是阀中的实权派来了,他们当然要小心伺候,但陆瑛姐弟根本就没见过,自然知道两人肯定是南边来的。

  一个管事怪声怪气道:“你他娘管那么多干什么?有屁就放,没事儿赶紧滚他娘的蛋!”

  陆瑛气的俏面寒霜,陆云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那管事道:“道歉!”

  胡凳胡椅虽然已经传到中原,但士族门阀内,普遍还是席地而坐,此处也不例外。

  此刻,陆云直挺挺站在屋里,居高临下俯瞰着跪坐于地的管事,对方就像跪在他面前一样。

  一种屈辱之感窜上那管事的心头,他腾地要站起来,却被陆云一根手指按在头顶。登时双膝一软,又直挺挺跪在地上。

  旁边两个管事见状,马上蹦起来,想要推搡陆云,口中骂骂咧咧道:“小辈敢尔,还不赶紧放手!”

  只见陆云一挥衣袖,两人便感觉额头一麻,立时委顿余地,也跟起先那人一样,直挺挺跪在了姐弟俩面前。

  “快来人!有人在余庆房撒野!”三个管事拼命想站起来,却全身麻痹,根本动弹不得,只好扯着嗓子喊起来。

  “你们尽管喊人,”陆云掸了掸衣袖,淡淡道:“身为下人,侮辱阀中小姐不说,还侵吞公款,扣住我们的安家银两不发。”顿一顿,他瞥一眼门口道:“正好大家一起评评理,这里说不通,咱们就到三畏堂去辩一辩!”

  三名管事闻言变了脸色。

  这时,院中不少人闻讯过来,就要进屋帮忙。

  一开始被陆云按在地上的那名管事,黑着脸向门口摆手道:“都散了吧!”

  都是在一个院子里混的,谁不知道谁,外头的人闻言,便明白他有龌龊事,不想让旁人听到。深深看一眼陆云姐弟,门口的人便散了个干净。

  又瞪一眼从旁看热闹的几个南边来的管家。“你们也……走。”那几个管家倒是没多话,但出去时,脸上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

  待闲杂人等一走,陆云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本该给他们的安家费,肯定被什么人贪污了。

  “这位少爷,你们到底是哪家的,有话好好说啊。”管事的软了下来。

  “先道歉。”陆云却依然道:“道完歉再自己掌嘴十下。”

  “不要欺人太甚……”管事的哪受过这份屈,就算洛北的嫡系,也向来对他们客客气气,从来不敢得罪。

  “或者不用道歉,我帮你掌嘴十下。”陆云抬起手,悠悠说道。

  刚才陆云露的那一手,已经说明他功夫了得,要是让他打上十巴掌,脑袋都得被拍扁了!

  见陆云的手掌已经到了面前,那姓何的管事,只好哭丧着脸道:“对不起小姐,我错了,我这张臭嘴合该挨打!”说着,抬起胳膊,不中不轻的给了自己十下。

  陆云倒也没再说什么,便退到一旁,让姐姐和他们讲理。

  有陆云从旁震慑,三个管事哪里还有半分气焰,问明白他们的身份,赶忙翻开账册,装模作样的查找一番。那何管事小心翼翼看着陆瑛道:“应该给,确实应该给的。下面人刚来,搞不清状况,误会,纯属误会……”

  说着何管事给旁边的另一名管事递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这黑锅背上。那名管事只好苦着脸点头道:“是,是,小人刚调来余庆房,还不摸头绪,一时疏忽,抱歉抱歉。”

  “还不赶紧给钱!”何管事吹胡子瞪眼,恨不得立即送走这俩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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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陆枫
( 本章字数:3422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5:00)

  那管事赶忙开了条子,用上印章,姐弟俩便可以凭此去钱库领钱了。

  那几名被赶出去的管家可没走远,都在门外支起耳朵听着,哪还不知自家的欠款发不下来,根本不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管事的在捣鬼。

  趁着姐弟俩没走,这时又蜂拥进了余庆房,神情暧昧的看着三名管事。“我们几家的钱是不是也可以给了?”

  “给给给!”何管事像吃个苍蝇一样,脸色难看无比。“要是谁拿了钱,还敢出去胡说八道,有你们好果子吃!”说完他又赶紧向陆云赔笑道:“少爷,不是说你。”

  陆云面无表情立在那里,看着那几个管家交割账务完毕,才和陆瑛离开。

  姐弟俩拿着条子,便出了账务院,并没有立即去兑钱。两千贯钱有几千斤重,兑出来也拿不回去,只能改天让家里人找辆马车来取,或者跟库房商量着换成银两。

  。

  那边姐弟俩出气离开,这边何管事简直要气炸了肺。好容易捱到中午,他赶紧离开了账务院,来到与陆坊一墙之隔的立德坊。这里是陆阀长老、执事所居之处,高墙大院、楼阁交错,要比从善坊气派太多。

  何管事到了紧东头一处高门大院外,门口的家丁与他相熟,见何管事面似锅底,调笑道:“咋了老何,婆娘让人偷了?”

  “闭上你的鸟嘴!”何管事一肚子丧气没地方发,嘴里哪会有好话?“公子在家吗,我有急事!”

  “在……”家丁弄了个没脸,也没兴趣再跟他胡扯了。

  话音未落,何管事便一溜烟窜进去,家丁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还不是咱家的一条狗!”

  何管事穿过层层回廊,进去月亮门,到了东跨院。便见缠枝藤萝、紫花盛开的花架下,一位二十上下、相貌英俊的绸衫男子,正懒洋洋躺在一个俏婢腿上乘凉。那俏婢还轻轻为他摇着罗扇。

  还有个俏婢跪坐一旁,纤手剥着荔枝,将白莹莹的果肉送入那公子口中。两个俏婢生的一模一样,就如两朵并蒂莲花。

  看到何管事进来,公子微笑招呼道:“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刚送来的岭南荔枝,你也尝一个。”说着,从口中吐出一粒果核,一旁的俏婢赶忙接住,放入手边的青瓷盘中。

  “公子真是好福气。”何管事看着这对孪生姐妹,心中却一阵阵肉疼。那是花了他六千贯钱才买来的,自己却不曾享用分毫。

  说话间,何管事脱鞋在席上坐定,苦着脸道:“荔枝就不吃了,小人现在吃什么都像黄连。”

  “怎么了,谁敢给你何大管事吃黄连?”公子名唤陆枫,乃陆阀三执事陆俭之子。陆阀八大执事各管一摊,陆俭管的正是账务院。

  “哎,是个叫陆云的愣头青!”何管事叹了口气。

  “陆云?”陆枫感觉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最近总有人提起,而且风评还不错,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何管事便将之前的事情添油加醋,讲给陆枫知道。

  陆枫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待听到那帮管家借着陆云一闹,从账上支走了整整八千贯时,他一张脸彻底成了猪肝!,厉声叫道:“好啊,好啊,整整一万贯啊!”

  那俏婢疼得汗珠滚滚,却不敢出声,只能任他蹂躏。

  陆枫还不解恨,抬腿踢向那何管事,咆哮道:“你怎么不去死呢?!”

  何管事哪敢躲闪,登时被踢得仰面倒地,他赶紧爬起来,俯身于地哭诉道:“公子,一来那陆云会武功,二来他吵吵着要去三畏堂评理!小人也怕闹大了,没法收场啊……”

  “你倒是收场了,本公子的窟窿,什么时候能堵上啊?!”陆枫气的打碎了手旁的杯盘,火红的荔枝滚得满地都是。他死死盯着那些荔枝,咬牙切齿道:“好!陆云、陆瑛,连本公子的竹杠都敢敲,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要是他们能把钱吐出来,那几家肯定会乖乖退钱的。”何管事赶忙说道。

  “我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还得身败名裂!”夏日花荫下,陆枫怒气冲天的发作完,便恶狠狠道:“去把豹子找来!”

  。

  第二天,府上管家便带了两个护卫,赶着马车,去北边把两千贯钱提了回来。

  两千贯钱装了满满的一车,拉车的马匹喷着响鼻,在马鞭的催促下吃力前行,车轱辘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陆阀号称诗书传家,向来注重名声,对自家子弟最是慷慨,给的安家费是七阀里最多的。这也是陆云十分纳闷的地方,为何陆阀的粥厂,却是所有各家中最吝啬的?难道那不是陆阀的脸面吗?

  陆瑛自然不会想那么多,她还头一回见到满满一车钱,一时间兴奋莫名,她拍着陆云的后背,大笑道:“怎么样,姐姐厉害吧!”全不管这到底是谁的功劳。

  陆云微笑着点点头,旋即正色道:“阿姐,那些人吃了这个哑巴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阵子,最好在家里别出门。”

  “本小姐会怕他们?!”陆瑛小脸兴奋的通红,挥舞着粉拳道:“姐姐也是练过的!”

  “……”陆云无奈的看着陆瑛,不忍心打击她,就她那三脚猫功夫,连黄阶都打不过。

  随后几天,陆云跟陆瑛形影不离,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加之,他还要为自己的计划忙碌,不可能整天跟着陆瑛,便命手下护卫一定要保护好她,如果陆瑛要出门,必须执行最严格的保护措施。

  这天是东市大集,几个儿时的玩伴,来从善坊约陆瑛一起去逛街。陆瑛这几天就没离开过从善坊,早在憋坏了,自是欣然同意。出门前,她在东厢房外跟陆云打了声招呼。

  陆云正在翻看面前厚厚一摞账册,听姐姐说要出门,自然又是一阵叮嘱。

  “知道了,早去早回,不去人少的地方……”陆瑛满不在乎的嘟囔一声。“小小年纪,比爷爷还啰嗦。”说完,朝陆云抗议的吐下小舌头,便和几个小姐妹有说有笑的出门去了。

  陆云无奈的摇摇头,继续翻看手中账册。等他看完一本搁在一旁,便见那蓝色的封皮上,写着‘工部初始九年丁卯开支册’,那竟然是保存在户部档案库中的工部开支记录!

  这自然属于国家机密,就是陆信也没资格看到,如今却厚厚一摞,搁在陆云的面前。

  这账册自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陆云这几天夜里出门的收获。他用三天时间,摸清了户部档案库的地形和守卫状况。因为是积年的档案,并非什么值钱的东西,档案库的守备相当松懈,陆云不费吹灰之力就潜入进去,找到了工部过去一年的开支记录,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偷了出来。

  想给皇帝和夏侯阀添火,说起来简单。只要把夏侯阀麾下某人的屁股,正正好好放到皇帝面前,就不信初始帝能忍住不伸脚去踹!

  但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首先,选择要对付的目标必须地位够高、用处够大,才能真正戳到夏侯阀的痛处!而且必须要有充分的证据、足够的理由,才能让初始帝下定决心,动一动夏侯阀的人!

  陆云选择的目标,便是现任工部尚书高广宁,在他黑册上排名二十七位的家伙!

  高广宁出身寒族,昔年在官场苦熬二十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议郎。乾明皇帝登极后,他揣摩皇帝锐意改革的心思,以一篇《平土均田强国论》,得到了乾明皇帝的青睐,一年之内连升六级,升任四品给事黄门侍郎,掌机密文件,备皇帝顾问,辅佐乾明帝进行集权改革。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深受皇恩、荣宠备至的家伙,却在报恩寺之变中背叛了乾明皇帝,假传圣旨调走了报恩寺外的守卫军队,给叛军制造了长驱直入,包围皇帝的机会!

  初始帝登极后,乾明帝所提拔的寒族官员纷纷落马,高广宁却仗着造反有功,投入夏侯阀的怀抱,继续平步青云,六年前便升任工部尚书,掌管天下一切营造工程事宜!过去三年,大玄朝的头号工程——治黄筑堤,便是在他的主持下完工的!

  然而堤坝修成不到一年,就在今年的汛期一溃千里,滔天的洪水淹没了黄河中下游七八个州,受灾人口达数百万!

  然而诡异的是,居然至今没人上书弹劾高广宁,就好像所有人都认为,新修的堤坝溃塌,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老天爷的错……

  陆云偏要查一查,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责任!

  不过想从繁冗无比的账册中,找出蛛丝马迹,可不是件容易事。陆云看了一上午账册,也没有理出多少头绪,正准备出去走一走,陪老爷子说说话再回来继续。突然,他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公子不好了,小姐被人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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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逆鳞
( 本章字数:2958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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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陆背锅
( 本章字数:3157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5:00)

  被陆云一指点中眉心,大个子闷哼一声,面部神情扭曲、喉中嗬嗬作响,双目一片混乱!

  这时,陆云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传来,不经双耳便直接进入大个子的脑海。“你是我的奴仆!”

  “我……”大个子双目一阵挣扎,但很快就两眼发直道:“我是你的奴仆。”

  “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陆云轻声说道。“是谁指使你?”

  “是,我都说。”大个子的神态愈发呆滞,声音没有任何抑扬顿挫道:“是陆枫少爷。”

  “陆枫?”陆云眉头一挑,继续问道:“他是怎么吩咐的?”

  “他让我们找人贩子作掩护,绑架陆瑛和陆云,向陆信要一万贯的赎金。”大个子有问必答道:“拿到钱后,姐弟俩随我们处置……”

  “他为什么要这样干?”陆云两眼寒意倍生,便见大个子的目光又变得混乱。

  陆云赶紧默念心经,使自己的两眼重新如古井不波,大个子也重新恢复温顺,答道:“何管事告状,说陆云和陆瑛害的余庆房丢了一万贯。他便让我们绑架两人,把钱勒索回来。”

  ‘果然还是这件事……’陆云不禁心下大奇道:“余庆房的钱是公中的,他陆枫为何狗急跳墙?”

  大个子双眼一片茫然,似乎搜索了好长时间的记忆。他刚要开口,却突然眼球一凸,满脸呆滞,口中涎水直流,再也说不出话来。

  见他已然成了白痴,陆云叹了口气,轻轻一掌拍在大个子的额头,大个子便如那小个子一般,满脸正气的死去了。

  陆云又转向另一名玄阶,那人已经被他吓傻了,哆哆嗦嗦道:“陆阀没有这么邪门的功法,你是太平道的人!”他所说的功法,自然不是陆云拍死大个子的浩然正气,而是那摄人心智、最后把人变成白痴的招数了。

  “你认得这一招?”陆云略略有些疲惫,这还是他头一次用出《皇极洞玄功》上的‘夺魂指’,非但半道儿把人弄成了白痴,还把自己搞的头昏眼花,两耳嗡嗡作响。

  陆云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用不出这夺魂指了,但对方并不知道。

  唯恐自己也被变成白痴,那名玄阶老老实实有问必答道:“传说《太平经》中有摄魂大法,可以夺人心智,控制人心。但这门功法据说已经遗失,就连孙元朗都不会……”

  ‘摄魂大法……夺魂指……’陆云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两者似乎颇有渊源。不过对方也只知道些江湖传闻而已,陆云还想再往深里问,他就一问三不知了。

  陆云只好把话题转回到陆枫身上,那人叹了口气道:“我们不过是他父子养的狗,哪能知道具体的事情。我只隐约感到,陆枫似乎捅了个大窟窿,急着要钱去填。”

  陆云追问道:“他干了什么?”

  “不知道。”那人摇摇头,期冀的看着陆云道:“不过我可以替公子去查!只要公子放过我,我发誓效忠公子,将陆枫的事情全都查出来!”

  “这主意不错。”陆云轻轻点头,说出的话却让那人心若死灰。“但我的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你必须死。”

  “我绝对不会泄露一点的!”那人涕泪横流的哀求起来。

  “死人都会泄漏秘密,何况活人呢?”陆云叹了口气,轻轻一掌抚向那人,那人拼命想躲,可哪里能躲得开?被他一掌抚在额头,登时神情严肃的死去,与之前两人别无二致……

  陆云站起身来,雪白的袍子上,依然纤尘不染,配上他那张濯如春月的面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可偏生,他的脚下满地尸首,就像天堂变为修罗地狱,让人无比痛心……

  陆云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马车边,并没有马上将陆瑛解开,而是拿起了马鞭,赶着马匹缓缓走远。

  直到看不见茅屋,陆云才为陆瑛松绑,陆瑛一下扑到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阿姐永远不需要说这三个字,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陆云轻轻拍着陆瑛的后背,安抚着惊愧交加的姐姐。

  待陆瑛稍稍平复下来,陆云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坐在车辕上,注视着上山的道路。

  过了盏茶功夫,便见一条人影飞奔而来,与陆云的诡异飘渺不同,那人身法凝重端庄,速度却一点也不逊于他。

  几个呼吸,那人便到了姐弟俩面前。

  “父亲。”姐弟俩出声唤道。

  来着正是陆信,只见他手提宝剑,满脸怒火,看到姐弟俩安然无恙,这才神情稍缓。仔细打量着一双儿女道:“你们没事吧?”

  “没事,阿弟来的很快。”陆瑛轻声说道:“让爹爹担心了。”

  “真该死!”陆信又怒气上面道:“他们人呢?!”他发誓要保护自己的儿女不再受到伤害,转眼女儿就被人绑架。此刻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平素的和善沉稳,只有冲天的怒火和杀意!

  陆云看看身后的茅屋道:“都死了。”

  “哼!便宜他们了!”陆信怒哼一声道:“是谁指使的?!”听了护卫的禀报,他自然不会认为,只是遇到了普通的人贩子。

  “陆枫。”陆云轻声道:“陆俭的儿子。”

  “他?!”陆信吃了一惊,同宗同族,怎么会如此丧心病狂?

  陆云便将前几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讲给陆信,又顺带讲了下方才的情形。

  “哈哈!”陆信闻言,重重一掌,将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击断,气急反笑道:“陆俭生的好儿子,今日我就要为陆阀除一祸害!”

  “父亲息怒,”陆云却不赞同道:“此事,还是不要声张更好。”

  陆信也是被气昏了头,闻言马上明白过来,愤懑的点下头道:“是,瑛儿的名誉要紧。”流言可畏,如果陆瑛被绑架的事传扬出去,还不知被编排出什么丑话来。“但绝对不能放过他!”

  “那是当然,我会让他身败名裂而死的!”陆云冷声说道:“还有他的父亲,同样要付出惨重代价!”

  “你要三思后行,千万别太冲动。”当父亲的就是这样,陆信又不放心起陆云来。“陆俭乃八大执事排行第三,有地阶的修为,而且心机深沉、在阀中权柄极大!”他真担心陆云以卵击石、引火烧身。

  “那就更好了,”陆云却笑起来:“正好可以一箭双雕!”

  陆信还要追问,陆云却打住了话头,请父亲上车再说。

  “你们先回去吧。”陆信却摇摇头,目光投向茅屋方向。

  “父亲是否担心那些尸首……”陆云轻声问道。

  “不错,那些杂鱼倒还好说,但有玄阶强者死于当场……”陆信眉头紧皱道:“会让人怀疑到你的!”虽然不是说只有地阶以上才能杀死玄阶,但两个玄阶强者毫无反抗便被杀死,还是会让人严重怀疑,是不是有地阶出手!

  尽管大玄还没出过二十岁以下的地阶,但很多人都看到陆云穿城而出,自然很容易联想到他。且夏侯雷遇刺时,陆云就在杭州,夏侯阀不可能不把目光对准陆云!

  “哎……”略一寻思,陆信意识到事态严重,叹息道:“应该让为父出手才对!”

  “是,所以孩儿让人请父亲过来。”陆云低眉顺目道:“孩儿哪对付的了这么多高手,都是父亲大展神威,把他们干掉的。”

  “呃……”陆信差点没被口水噎死,哭笑不得的指着陆云道:“原来把老子喊来,是给你背锅的!”

  “没有父亲这位地阶宗师撑腰,孩儿哪敢乱来。”陆云一副乖宝宝模样。

  “信你才有鬼!”陆信瞪他一眼,笑骂道:“不过为父晋升地阶之事,族中还无人知晓。”

  “那就让他们知道一下。”陆云看一眼陆瑛笑道:“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我们姐俩儿。”

  “你就编排父亲吧!”陆瑛伸手拧了陆云一把,让他这一打诨,她也终于从负面情绪中跳了出来。

  这正是陆云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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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威慑
( 本章字数:2968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6:00)

  陆信让姐弟俩先回家,自己上到山顶,他本打算加工一下那些尸首,好看起来像是自己出的手。

  但当他看到那一地的死尸,神情不由呆滞了一下。“光被四表、化圆成方、浩然正气……”

  这些人分明都是死于陆阀绝学天地正法之下,哪里还用自己多此一举。陆信不禁哑然失笑道:“这小子,果然一早就给我备好了黑锅……”

  话虽如此,陆信却感到无比欣慰,再没有看到自己儿子成长,能让他更高兴的了。

  仔细检查完现场,陆信沉思片刻,便转身进了茅屋,在里头盘膝打坐,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

  时光一点点流逝,渐渐日头西斜,两条被拉长的人影,顺着山道登上了山顶。

  两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满脸酒色财气,穿着花里胡哨的绸袍。瘦的那个神情彪悍、双目精光闪烁,竟是位玄阶强者。

  胖子摇着折扇,满头大汗的埋怨道:“豹子他们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靠谱!成不成好歹跟府里报个信,害的咱们多跑一趟。”

  “豹子做事向来周详,”走这点路,对那位玄阶强者自然不在话下。他神情严肃的摇头道:“公子也是担心别出了岔子,才让咱们过来看看。”

  “能出什么岔子?”在胖子看来,有两个玄阶强者压阵,简直天下大可去得!“一定是他们看那小娘们儿漂亮,光顾着享用去了!”说着,他目露淫光的嘿嘿笑道:“说不定咱能看到一副活春宫呢……”

  说话间,两人到了茅屋旁。胖子躲在墙角,探长了脖子往屋前一看,登时魂不附体,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瘦子奇怪的看他一眼,迈步绕过茅屋,立时也呆若木鸡——只见他们口中的那个豹子,也就是那个大个子,和另外一名玄阶强者,神态严肃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还有八九具尸首,有他们自己的人,也有人贩子……

  “快走!”瘦子毕竟是老江湖,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说着转身就要逃走。

  “来了就留下吧!”一把威严的声音凭空炸响,陆信出现在屋前。上一刻,他和瘦子还有六七丈距离。话音未落,便已经到了他身后,探手便将他凌空提起!

  瘦子下意识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全身经脉凝窒,竟然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地阶……”瘦子说出这两个字,便昏迷了过去。

  那胖子连逃跑道勇气都没了,筛糠一般摊在地上,哆哆嗦嗦道:“饶,饶命……”

  陆信厌恶的看他一眼,冷声道:“滚回去告诉陆枫,倘若再敢打我家人的主意,陆信必定将他碎尸万段!滚!”

  胖子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连滚带爬下山去了。

  。

  几天前,陆枫定下毒计,要绑架陆云姐弟,让陆信把钱连本带利吐回来。便安排豹子等人去找人贩子勾兑此事。

  今日眼线来报,说那陆瑛在两个黄阶护卫的保护下,离开从善坊了。豹子和另一个玄阶强者便立即出动!按说应该是手到擒来的,可等到下午,还没有消息传回,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人往往就是这样,一切顺利的时候,不会考虑太多。可一旦遇到点状况,便难免往坏处想了。陆枫这才意识到,陆信是夏侯阀的红人,要是被他发现是自己指使的,到时候恐怕麻烦不小。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这黑锅自然有人贩子来背,事后豹子自会杀人灭口,便可查无对证了。

  但前提是,不能出什么岔子!

  陆枫越等越焦躁,终于忍不住派自己的帮闲胡三,和身边最后一名玄阶强者,去城外的伏牛山上,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一直等到天黑,人终于回来了。胡三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鞋都顾不上脱,便噗通跪在陆枫面前,身体筛糠一般哆嗦不停。

  借着灯光,看到那张满是油汗的胖脸上,尽是惊慌之色。陆枫的心咯噔一声,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公子,”胡三带着哭腔道:“豹子他们被杀了,尤强也被陆信抓了!”

  “什么?!”陆枫一阵天旋地转,忙扶住几案,失声问道:“他们多少人?”

  “就陆信一个……”胡三颤声道。

  “胡说!”陆枫断不相信道:“他陆信又不是地阶宗师,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三名玄阶强者?!”

  “他就是地阶宗师……”胡三哀声说道:“尤强在他手下,根本毫无反抗之力,他肯定有地阶的实力!”缉事府将武者按天地玄黄划分,虽然不过才二十年,但这个概念已经深入人心。胡三知道尤强乃玄阶巅峰强者,陆信却可以将其一举成擒,便明白对方肯定到了缉事府划分的地阶水准。

  “什么?!”陆枫一下瘫坐回去,俊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他端起茶盏,想要掩饰一下自己的慌乱,却手一抖,茶汤撒了一身。

  侍女想要向前打扫,却被他粗暴的一脚踢开。“滚一边去!”

  要知道,陆阀的地阶宗师只有八位,全都被授予执事一职,在族中呼风唤雨、权势过人!就因为他们是地阶,是这世上十几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绝顶高手!

  自己怎么会稀里糊涂,就惹上这样一位呢?!尽管他相信陆信不敢来洛北找自己算账,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得罪了一位地阶宗师,未来的陆阀执事,陆枫就感觉头痛无比。

  好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仔细盘问事情经过。听完胡三事无巨细的禀报,陆枫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陆信也顾虑良多,不想声张此事。

  “他虽然是地阶宗师,可不过是旁系,也没有执事的空位给他。比起我父亲来,还是差的太远。”陆枫自言自语道:“看来他也不敢闹的太过,只敢杀我几个人出气……”

  “公子说的是。”胡三赶忙附和道:“真要闹大了,没他好果子吃!”

  “这事儿不会算完……”陆枫摩挲着下巴,目光闪烁道:“他肯定已经恨上我了,就算眼下不敢发作,早晚都是个祸害!”

  “公子不如禀报老爷,”胡三出谋划策道:“就算陆信晋升地阶,老爷想要干掉他也轻而易举!”

  “不行!”陆枫却断然摇头道:“至少现在不行!”说着,他郁卒的以手支额道:“窟窿没堵上之前,我怎么跟父亲交代?!”说着重重叹了口气道:“而且我父亲要是知道,我指使人去绑架族人,还不把我吊起来打?”

  “那倒是……”胡三点点头,陆枫干的那些事儿,全都瞒着陆俭。要是让陆俭知道他如此肆意妄为,肯定轻饶不了他。

  而且,陆信抓了尤强,陆枫哪里还敢跟陆俭颠倒黑白?事情闹大了,人家把尤强往三畏堂一送,就算陆俭也护不住陆枫!

  “去跟何管事、柴管事说,两边都加加紧,”陆枫有气无力的下令道:“我这边也变卖变卖,看看能凑多少钱,争取一个月把窟窿填上……”

  “是。”胡三点头应下。

  “这段时间,让下面人不要去南边,”陆枫的心在滴血,别说他手下爪牙被人杀了个精光,就算那些人没死,又怎是地阶宗师的对手?堂堂陆大公子,何曾被人吓得门都不敢出?他的目光渐渐阴毒起来道:“等本公子过去难关,看我怎么慢慢收拾他!”

  “那就让他再蹦跶两天……”胡三忙凑趣儿道:“咱们秋后再算账!”

  “嗯。”陆枫点点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茶渍,勃然变色道:“人都死哪去了,还不赶紧给本公子更衣!”

  两个俏婢赶紧进来,侍奉这喜怒无常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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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第二步
( 本章字数:3124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6:00)

  虽然当事双方出于不同目的,都不想声张此事。但这里是京城,十一条汉子死在伏牛山,还是引起了一丝波澜。

  翌日清晨,陆枫便派人出城,将尸首偷偷掩埋。虽然这年代人命轻贱,只要死的不是士族,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毕竟这么多人非正常死亡,官府要是查问起来,免不了会惊动阀中长辈,着实没法交代。

  陆枫派出去的十几个家丁,将尸首草草埋在伏牛山,便匆匆离开。

  一个时辰后,其中一名家丁居然去而复返,还带着几名通体黑色官袍,头戴黑色直檐锥帽的缉事府官员。

  “就是这儿。”那家丁指了指埋人的地方。他换了身衣裳,头戴着斗笠,似乎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挖。”一名头目沉声下令,其余几名缉事府官员,便用铁锨将松软的地面铲开。只挖了一锨,众人便看到一条胳膊露了出来。

  不一会儿,所有的尸首都被挖出,虽然已经开始发臭,但依然能清晰的看出这些人本来的面貌。陆枫的人办事十分潦草,非但挖坑不用心,甚至连尸体都懒得处理。

  那名头目用手帕捂着鼻子,到了那些尸首旁,仔细检视一番,起身丢掉手帕,对那家丁淡淡道:“不错,明日去缉事府领二等赏。”

  “是!”那家丁登时笑逐颜开,作为缉事府安插在陆阀的眼线,他时不时便能领到赏赐,可通常都是四五等的小恩小惠,就连三等赏赐都没得到过,遑论二等。

  然后,缉事府的人便将那些尸首装上马车,运回了城中。

  马车入城过桥到了洛北,进了皇城西南角,一处黑墙黑瓦的建筑群。这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缉事府衙门!

  将马车停在衙门内的大坪上,缉事府官员进去禀报。过了好一会儿,已经被降为七品缉事,但仍暂管缉事府的林朝,在一众缉事府官员的簇拥下,来到马车前。

  虽然被降了职,林朝依然在缉事府拥有极高的权威,他查看尸首时,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那威严无比的神情,和在左延庆面前的低眉顺目,完全判若两人。

  仔细看了看那些尸首,林朝点点头道:“是陆阀的天地正法,而且是地阶才能办到的。”说着,他沉声问道:“是哪个陆阀执事所为?”

  “回禀提督!具体是谁所为,还需要进一步追查。”手下当然称呼照旧,赶忙答道:“目前查明的是,这些人是昨日下午,死在伏牛山上的。其中有五个是人贩子。还有陆阀的两名玄阶教头,两名黄阶护卫,两名普通家丁。这些人都是陆俭之子陆枫的人。也是陆枫派人把他们掩埋的。”

  “这就有意思了……”林朝摩挲着整齐的短须,喃喃道:“陆俭儿子的手下,居然和人贩子混在一起,而且被陆阀的执事所杀。看来陆阀里头,有好戏要上演了。”地阶宗师位高权重,是不可能轻易出手的。何况陆阀诗书传家,最讲仁恕,下此重手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查一查,昨日那段时间。”林朝沉声下令:“是陆阀哪个执事出城!”

  “是!”手下沉声领命。

  说完,林朝转身离开。手下人将两名玄阶强者的尸首,送去衙门内的冰窖保存起来,至于其他尸首,便送回伏牛山重新掩埋起来。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通知洛都总管府或刑部的意思……

  缉事府的真正使命,乃是监控七大门阀,帮皇上掌握他们所有的动态和矛盾,充当维护皇权正统的急先锋!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们没有半点兴趣。

  。

  陆云并不知道,他杀的那些人,已经被摆在缉事府提督面前。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紧张。因为他动手之前,就已经想到纸里包不住火。在他看来,就算被人知道,也是利大于弊、无伤大雅的。

  他已经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对付陆枫上了。

  一是陆枫敢对陆瑛下手,触动了他的逆鳞。二是干掉陆枫可以帮助他实现自己复仇计划的第二步!

  陆云复仇计划的第二步,便是在明年的九品官人评级中,获得一品!同时帮陆信争取阀主之位!

  只有成为大玄朝开国以来第一个一品人物,他才能名扬天下,成为各大势力追逐的目标!才能真正有资格,去撬动大玄朝壁垒森严的政坛……

  而要想有资格获评上品,就必须得到家族的推荐!陆阀统共有四个名额,却早已被洛北的嫡系内定了!

  前些天,陆云跟随陆信拜访长辈,对那四个名字自然耳熟能详!

  陆林!陆柏!陆枫!陆松!

  这四人号称是陆阀的四大公子,已经被长老们定为明年参与上品评级的人选!他们不出问题,旁人就根本没有机会!

  陆云想要上位,首先就要让其中一人下马。他正举棋不定,不知该对哪一个下手,陆枫就一头撞上来!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而且,他已经对陆枫进行了初步的调查,自然知道陆枫的父亲陆俭,便是管理账务院的陆阀执事!

  陆信已经是地阶宗师,但跟陆云面临的难题一样,八大执事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执事位子空出一个,他才有机会递补上去!只有当上执事,才能成为阀主候选人之一!

  父子两人的前程,全都落在这陆枫身上,不把他搞掉,简直对不起老天爷!

  。

  这天上午,陆云到了与从善坊相隔两个街坊的立德坊。

  与从善坊一样,立德坊也是陆阀在洛南的八大坊之一,其内住满了陆阀的旁系、部曲、门下。

  不过陆云显然还不够有名,他在坊中徜徉许久,族人们只是纷纷侧目,并没人上前打招呼。因为人家根本不认识,这位俊美的少年郎到底是哪家的子弟。

  这让陆云略略有些尴尬,他还以为刚进京时,祖父开流水席宴请族人,怎么也能有人认出自己呢。却没想到,陆阀实在太大,仅京城就有五万人之多,陆向开了一天的流水席,充其量不过有数百人到场,而且很多人根本就凑不到他面前,哪有那么多人认识他?

  陆云只好放下矜持,准备向一名相貌和善的大婶儿问路,便听身后一声惊喜的呼唤:“这不是云少爷!”

  听到那声音,陆云暗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的向那大婶儿道了声谢。他着实有些社交恐惧症,尤其是和陌生人接触,总是会莫名的紧张。不然,当初去跟那黎大隐见面前,他也不至于闭目假寐那么长时间。那根本就是在自我催眠!

  陆云转回头,便见一个穿着藏蓝色管家服饰的男子,正一脸惊喜的向自己走来。

  这正是他在余庆房遇到的几名管家之一,当时陆云留心他们拿出的条子,记住了此人的主家在立德坊,乃新上任的门下省给事郎,名唤陆侑。可他记性再好,也不知道陆侑的管家叫什么啊?

  于是陆云略略尴尬的立在那里,等着对方开口。为了掩饰内疚,他还努力的挤出了一丝微笑。

  那管家到了陆云面前,忙不迭行礼道:“还没来得及专程去跟公子道谢,却在这遇上了。”说着便热情邀请道:“快快家里请,我家老爷说了好几次,要请公子来家坐坐呢。”

  “今日来的匆忙,两手空空,还是改日再登门拜访吧。”陆云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客气。“能借一步说话吗?”

  “听公子的。”那管家点点头,和陆云到路边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水,几样茶点。他一边为陆云张罗,一边问道:“公子有何指教?”

  “你们被余庆房拖欠了多长时间?”陆云轻声问道。

  “这……”那管家愣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有两个多月了。”

  “以前都这样吗?”陆云呷一口茶水。

  “不是。”那管家叹气道:“不瞒公子说,我们家实在揭不开锅了,为了能把钱要下来,小人

  不知打听了多少人,都说从来没有这样过。之前就算拖一拖,只要打点一下,很快就发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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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盯梢
( 本章字数:2982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7:00)

  烈日炎炎,大槐树下的茶摊上,倒是一片难得的阴凉。

  “你们送礼了?”搁下茶杯,陆云又问道。

  “怎么可能没送!”那管家提起这茬儿,就气不打一处来道:“几个管事的都吃了礼,可什么用也没有,该拖还是拖!”

  “是只拖了咱们几家,还是……”陆云又问道。

  “可不止咱们几家,也不只是安家费,”那管家打开了话匣子道:“每次去都会遇上好几拨要钱的,都是咱们南边的!”气愤道:“北边的几乎没有拖欠,他娘的就是欺负人!”

  陆云点点头,他已经问完了。但也不好马上就走,便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

  “公子,”见他不再发问,那管家便有些担心的问道:“那天之后,他们没找你家麻烦吧?”

  “没有。”陆云摇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那管家着实松了口气,那天之后,他一直担心,会遭到北边的报复。但既然陆云都没事儿,想必自家就更没问题了。

  “对了,还有件事,你可否了解。”最后,陆云轻声问道:“陆阀的粥厂归谁负责。”

  “听说也是余庆房。”那管家整天往账务院跑,要钱的本事不行,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不过不是姓周的管,而是那天不在场的一个柴管事负责。”

  陆云满意的点点头。又坐了一会,他便起身告辞,那管家再次向他道谢,目送陆云离去。

  走出好远,陆云突然想到,自己又忘了问人家名字,不禁又歉疚的叹了口气。

  从立德坊出来,他又去了忠孝坊,这里同样是陆阀洛南八坊之一。这次陆云的表现要好很多,他直接打听到一户人家门口,点名要见他们管家。那位管家自然也是当日的几人之一,见面后,陆云又把同样的问题抛出来,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离开忠孝坊,陆云陷入了沉思。陆阀号称诗书传家,对待下面人向来以慷慨著称。他们给族人的安家费,乃八大家族中最丰厚的。按理说,赈灾这种门面事,更没有道理甘居人后了……

  想到入城时,那些灾民的对话,陆云不禁暗叹:‘那哪是甘居人后,分明是丢人现眼!’

  ‘就算是贪污,也不至于如此急不可耐,这样很容易惹出麻烦的。’陆云托着下颌,暗暗寻思道:‘似乎是出了什么意外,让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联想到那何管事不愿事情泄漏,以及大个子说陆枫有个大窟窿要堵。陆云几乎可以断定,这两个月来,余庆房大肆克扣拖欠起钱款,肯定是瞒着上头,而且和陆枫有关!

  这时,几个灾民端着破碗到他面前乞讨。漯河上几处桥梁都有官差把守,不许灾民到洛北去,他们只能在洛南乞讨。

  陆云摸出钱囊,一个碗里放了几枚铜钱,几个灾民自然千恩万谢。

  “不用客气,”陆云看着他们,不动声色的问道:“京城不是开了好些粥厂吗?为何还需沿街乞讨?”

  “哎,公子爷。京城内外统共三十六处粥厂,像我们这样逃难进京的,怕不得有二十万。哪里都是五六千人排队,一天能排上一碗就不错了,哪能够吃啊……”

  “是啊,有些粥厂的粥,还清汤寡水,根本不顶事儿!”灾民们愤愤道:“就好比……”他们见陆云一副世家公子模样,唯恐说错了话,赶忙硬生生打住。

  “好比陆阀的粥厂?”陆云却替他们说道。

  “公子是陆阀的人吧……”灾民们整天走街串巷,自然晓得这一带几个坊,住的大都是姓陆的。

  “但说无妨,”陆云说着,又摸出一把铜钱,放到他们的碗里。

  “谢公子爷,公子爷真是好人啊!”几个灾民高兴的道谢连连,便接着道:“其实陆阀的粥厂一开始是极好的,可没几天功夫,他们锅里的粥,就眼见着越来越稀。到后来,就直接是清汤寡水了……”

  “有人比较过,夏侯阀熬一锅粥的米,陆阀能熬十锅都用不了……”灾民们说着却又气馁道:“不过那又如何?本来就是人家施舍的,咱们没资格挑肥拣瘦……”

  。

  ‘又是两个月……’陆云走出老远,脑海中还不断盘旋着几个管家和灾民的话。余庆房开始克扣拖欠是从两个月前。粥厂开设也是在两个月前,按照灾民的说法,陆阀的粥厂开设没几天,就开始不断减料。

  所以,陆阀粥厂减料的时间,差不多也是两个月。

  ‘两个月,两个月……’陆云眉头紧拧道:“两个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月前,最大的事情自然就是黄河决口,可这跟陆阀的人有什么关系?

  陆云一时无法想透,但这两件事肯定存在联系!要想知道其中的联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当事者开口!

  陆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何管事,但转念一想,出了那档子事儿,估计姓何的最近是不敢离开陆坊了。那里可是有天阶大宗师坐镇的,哪怕他不要命的用出十成功力,也依然不敢造次。

  所以,他把目光落在了那位柴管事身上……

  虽然陆枫吩咐下面,近日轻易不要到洛南去,但柴管事管着给陆阀的各处粥厂放粮,哪能一直待在洛北?

  以陆云的本事,要在洛南抓个柴管事自然易如反掌,但问题是那样就打草惊蛇了。陆云已经盘算清楚,要想不动声色干掉陆枫,在发难之前,一切行动都绝对不能惊动任何人。否则对方很容易就可以毁灭证据,让他的算计落空。

  毕竟以陆云和他父亲眼下的地位,是不可能强行推动陆阀,去查余庆房的账目。就算陆信豁出去把事情捅到宗主那里,对方也很可能从容销毁证据,把事情掩盖过去。

  陆枫的父亲陆俭,可是账务院执事,如果他出手的话,至少可以保证陆枫不受牵连。不过陆云基本可以断定,这件事陆俭应该不知情,否则以他堂堂陆阀执事的老辣,就算是要中饱私囊,也断不会干出从灾民口中夺食,这种丢人现眼、惹火烧身的蠢事的。

  陆云最担心的是,陆枫绑架失败之后,会顶不住压力,向陆俭如实坦白。但从陆阀各处的粥厂,依然变本加厉的清汤寡水来看,陆俭应该还被蒙在鼓里……

  所以,必须要让陆俭一直被蒙在鼓里,必须要让陆枫和柴管事毫无察觉,才能用最小的代价达到目的!

  为了不出状况,陆云亲自出马,盯梢柴管事。凭借过去多年,刻苦研习的易容术,陆云每次盯梢,都是以不同面貌出现。有时候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有时候是轻摇折扇的书生,有时候则是给主人家跑腿的小厮……

  柴管事果然毫无所觉,每天按部就班,早晨城门一开,就坐船出城去二十里外的通洛仓,提取赈灾的粮食。

  通洛仓位于洛阳城外不远处的邙山上,洛河之畔,乃大玄京郊九大仓城之一。从南方运来的漕粮,由汴渠运至洛阳,便在城外卸船,置入各大仓城中储存备用。各阀都有单独的仓城,通洛仓便属于陆阀。

  通洛仓的仓城呈正方形,四面各长一里,城墙又高又厚,女墙箭楼齐备,有水门直通城内。城内仓窖八百余口,共储粮食六十万石,可供京中的陆阀全体成员消耗三年。每月,都有若干船只在此装满粮食,运送到洛阳城内,分发给陆阀子弟。

  因为赈灾并非常态,所以不是按月发放,而是按照阀中规定的数目,每天提出两百石大米,交由柴管事运送回城,分发到洛南各处粥厂之中。

  开始几天,还有陆阀的子弟跟船监督,但见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什么乱子,也就放手让柴管事自己负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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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通洛仓
( 本章字数:2945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7:00)

  作为陆阀的粮草重地,通洛仓驻扎着两千部曲日夜守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是以陆云也不敢接近仓城,只能租了条小船,在洛河上静候。差不多等了一个时辰,便看到柴管事的大船,缓缓从通洛仓水门驶出。那船身明显比原先低了很多,显然是载满粮草的缘故。

  眼看着那船从漕渠进入洛河,往洛阳方向驶去。陆云便划着船,远远跟在后头。洛河上船来船往,倒也不用担心引起对方的注意。

  柴管事的船一进城,便在南岸最东面的常通码头停下。码头上,早有两辆绘有陆阀族徽的马车候在那里,陆阀的家丁将粮食从船上卸下,两辆马车装满粮食,便往洛南的各处陆阀粥厂放粮去了。柴管事却并不下船,而是跟着船继续前行。

  第一次盯梢时,陆云还以为柴管事会在城内别的码头继续卸货,因为从船的吃水线变化就能看出,船舱里的粮食,顶多被卸下了十分之一,还余下的九成粮食呢。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柴管事的船根本没再停留,而是直接穿城而过,一直到城外十几里地的一个小码头停下。

  小码头上人迹罕至,只有一艘货船停在那里,船上几个商人模样的家伙,带着一帮伙计翘首以待。

  柴管事的船一到,几个商人便赶紧吩咐,将船并过去。水手用缆绳将两条船牢牢系紧,搁上踏板,便开始将柴管事船上的粮食转运到货船上。

  陆云这下彻底明白了,原来九成的粮食,都被这厮倒卖掉了!

  怕引起对方注意,陆云没法停留,只能继续前行。与两船擦肩而过时,他目不斜视,却将真气凝聚在耳朵,把船上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什么好数的?”这个带着关中口音的是柴管事。“两百四十袋,一百二十石,每天不都是这样。”

  “可不是信不过大管事,”便听个商人陪笑道:“现在大米比钱贵,咱们怕多出几袋,短了您的就罪过了!”

  “哈哈哈,说得好!”柴管事大笑起来道:“东边的粮价一天一跳,咱们也该再涨一涨了!”

  “别啊!”几个商人看他坐地起价,赶忙叫苦不迭道:“我们就是给你老跑个腿,抛掉打点花销,一石米赚不了百十钱……”

  “瞎说八道……”柴管事根本不信。

  再后头的对话,陆云就听不见了。

  。

  连着跟了柴管事两天,陆云已经摸清了很多事。诸如,他每天都用同一条船运粮,而且船上只有六七个人。显然,这是为了避免人多嘴杂,柴管事只敢让自己的心腹跟船。

  而且这六七人里,还有五个人需要操船,即是说,在船上可以自由走动的,除了柴管事,就只有一两个人了……这让陆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明天他要偷偷上船!

  还是那句话,风险不在于人身安全,而是一旦被察觉,整个计划很可能就会泡汤!

  谨慎起见,陆云半夜就潜入洛北的陆阀码头,避开守卫,偷偷溜上了那条船。船上有水手在睡觉,但只要陆云愿意,他一点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不会发出……

  陆云像游魂一样走到三个水手身前,点了他们的昏睡穴,三人的呼噜声登时此起彼伏,码头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娘的,睡得可真香!”码头上值守的陆阀家兵,听得十分郁闷。

  震天的呼噜声中,陆云在空荡荡船舱转了一圈,选定了一个位置。只见他俯下身,手按在地板上,略略一运力,一条地板上的木楔子,便被无声无息拔了出来。

  待那八尺长一尺宽的一片船板被掀开,便看到了船底的龙骨。龙骨和船板之间,有不到一尺高的空隙,这样就算船底渗水,也不会弄湿了上头的粮食。陆云也不嫌那里潮湿狭小,将身体整个藏了进去,然后盖上了船板,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任时间流逝。

  天亮,柴管事和三个手下如期而至,把三个还在酣睡的水手喊起来。“真真他娘的能睡?!”

  三个水手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都感觉自己睡了个平生难得的好觉。又过了片刻,船只便缓缓驶离了码头,没有任何人发现,地上的船板中,有一块没了木楔,自然更不会发现藏身于下的陆云。

  船板下,陆云运足耳听力,船上所有的声音都尽收耳底。

  便听船舱里,一个手下对那柴管事道:“公子那边昨天又催了,咱们能在一个月之内把钱凑齐吗?”

  “老子也急,可他娘的已经把九成粮食都卖出去了,总不能让粥厂煮清水吧?”柴管事郁卒道:“他娘的,还是得让姓侯的他们提价,不然咱们就卖给别家去!”

  “哎,只能如此了……”那手下嘟囔道:“这么大窟窿让咱们填,还催的这么急!公子也不想想,要是出了什么篓子,他能逃得过去吗?”

  “真出了篓子,”柴管事语带凄凉道:“当然是咱们这些蛀虫在捣鬼,跟公子没有半分关系。”

  “啊!”手下震惊道:“你老就心甘情愿被这黑锅?”

  “不然咋地?”柴管事低声道:“这次在东边买地,弄了个血本无归,不把窟窿填上,等年中一对账,咱们也逃不了一死。”顿一顿,他苦笑道:“公子早就把话挑明了,要是真出了事儿,这个黑锅就得咱们来背,要是把他牵扯进去,咱们全家老小都得死……”

  “问题是咱们背的动吗?”手下语带悲愤道。

  “背不动也得背,”柴管事倒是看得明白,苦笑道:“真要事发,大老爷能看着他儿子赔进去?肯定会大事化小,杀了咱们就了账。”

  “哎,当初就不该听公子的鬼话,跟着瞎掺和什么?!”手下带着哭腔道:“什么买了地中上桑苗,转手一卖,就可以赚上十倍……这下可好,血本无归不说,还得把命搭上!”

  “行了,别那么没出息!”柴管事话虽如此,语气却愈加消沉道:“谁能料到新修的河堤,转年就垮塌了呢?这都是命啊……”意识到自己是要给下面人打气的,他赶忙振奋精神道:“再说,咱们也不大可能出事儿!那边有公子盯着,上头派的人一过河,咱们立马就往锅里加米,他们能看出什么来?”

  “也是,”那手下略略振作道:“卖出去的粮食,都算到灾民肚子里了,只要不抓现行,谁也查不出问题!”

  两人都不想再谈这个沉重的话题,便把话头转到风月之事上。手下说起了洛河边,新开的一家青楼不错,提议晚上去醉生梦死一番。

  柴管事一开始是拒绝的,觉着该听的公子吩咐,最近不要出门。手下却说,不知啥时候就被砍头,还是及时行乐吧。柴管事想了想,便同意了。

  说着话,船到了通洛仓,两人便打住话头,出仓应付守卫去了。

  接下来便是进城装船。两个月来,每天都会这样重复一次,所有人都轻车熟路,没有任何废话。

  一如往常,载满了粮食的大船,驶离通洛仓,在常通码头卸下两车大米,然后便穿城而出,驶向城外的小码头。

  码头上,还是昨日的货船,昨日的商人,一切都跟昨天一模一样。将粮食转船时,柴管事又提起提价的事情,这次他态度极为强硬,终于逼迫对方,每石大米让了两百五十钱。对方十分肉疼,柴管事却一点都不满足。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不能一蹴而就,还得跟对方慢慢磨……

  回城的船上,柴管事让那手下将矮几搬过来,便跪坐在满是米粒的船舱中,掏出了一本账册和一支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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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无知
( 本章字数:3096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7:00)

  陆云一动不动躺在船板下。

  有米粒顺着船缝儿落在他的脸上,他却眼都不眨,目光透过船缝儿,紧紧盯着那柴管事。

  便见柴管事用舌头舔了舔笔尖,便在账册上写起字来,至于写的是什么,陆云无从知晓,但也能猜到,肯定是今日出货的账目。只见柴管事记了几笔便停下,合上账册长吁短叹一阵,便解开袍子前襟,只见他上衣的内衬里,有个隐蔽的夹层,柴管事将账册放入其中,又细心的打了个样式特别的结。这才系上纽扣,轻轻捋平了上衣。

  陆云目不转瞬,把柴管事所有的动作都印在脑海中。

  船到了洛北的陆阀码头,柴管事留下三个水手看船,带着另外三人离开了。

  陆云又耐心的等到天黑,终于熬到水手睡着,待三个呼噜声有节律的响起,他才无声的推起船板,离开躲藏了一整天的地方。陆云信手又点了三个水手的昏睡穴,在震天的呼噜声中,他将手中的几个木楔子,打回了那条船板。

  待一切复原,再不留一点痕迹,他才蹑手蹑脚出了船舱。运起功力观察片刻,趁着巡夜家兵走开的空档,无声无息回到了岸上,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

  离开码头,陆云并没有往南,而是继续往北。

  此时,城中早已宵禁,洛北各坊大门紧闭,街道上除了巡夜的官兵,再没有一个人影。

  陆云隐身黑暗之中,不疾不徐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避过几波巡逻队之后,他来到了敬信坊外。

  这几天,陆云早就打听清楚,陆枫和他的父亲便住在此中。

  耐心等待巡夜官兵走远,陆云便纵身一跃,身体挂在了高高的坊墙上。只见他的手脚仿佛吸盘一般,紧紧贴在光滑的墙壁上,活像一只大壁虎,轻轻松松便攀上了三丈高的墙头。

  伏在墙头上观察片刻,陆云又如法炮制,壁虎一般从墙头上游了下来。

  进去第一家就是陆俭的府邸,陆云落在了府中后花园。躲在一株矮树后,他略一调息,便毅然将功力提到了八成!

  因为陆俭是十多年的地阶宗师,此时肯定在打坐修行!陆云很清楚,这时宗师的感官会变得无比灵敏,稍有异常便会心生警兆。否则陆云也不会在进入宗师境界后,一次都没有被保叔偷袭成功。

  陆云能清晰感到,被压制的真气从祖窍穴奔涌而出,顺着全身经络,欢呼着奔向自己的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就像焕然新生,每一处经脉都充斥着无穷的力量,仿佛举手投足便能排山倒海一般。

  这种无与伦比的力量感,让他深深沉醉,哪怕事后会遭到痛不欲生的反噬,他依然甘之若饴!

  此刻,陆云的身体,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哪怕被人看到,对方也会以为是不是自己眼花。他全部的感官,更是提高到极点,在他的眼中,黑暗中的一切都纤毫毕现。在他的耳中,仿佛整个院子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他的感知中,时间的流速都仿佛变慢了一般。一只萤火虫从他眼前飞过,陆云甚至能清晰看到它扇动翅膀的每一下,那本应常亮的萤火,也变得晦明晦暗起来……

  略略适应一下自己的新状态,陆云便向此间主人的住处走去。确实是走,不是跑,也不是飞掠,因为那样会带出破风声,肯定被陆俭察觉!

  便见陆云仿若闲庭信步,走在月下花荫之中,看似极为悠闲。其实他警觉到了极点,只要有任何人出现,都会被他提前察觉。除非那人是天阶大宗师……

  经过正院时,陆云清晰感觉到,此中有一股轻微到无法察觉,却又悠长无比的气息。

  陆云知道,那肯定是陆俭无疑。他不禁更加小心,只待那呼吸声有一丝变化,便立即放弃行动,撤出洛北!就算陆俭奈何不了他,可附近还有个天阶大宗师,会随时杀到呢!

  幸好,对方并没有察觉到他,一直到陆云走远,陆俭的气息都没有丝毫变化……

  既然确定陆俭住在正院,陆云便知道陆枫应该在别处。道理很简单,那表里不一的家伙,肯定不想让他父亲察觉到自己的龌龊事,自然会有多远躲多远。

  陆云渐渐远离正院,正准备一间一间的寻找,突然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女子惨叫声。陆云不禁心中一紧,这动静可不小,就算离得很远,陆俭也应该能听到才是!

  他立即藏身于隐蔽处,屏住呼吸等待陆俭的反应。谁知左等右等,也不见正院有任何动静,倒是那女子的惨叫声,时不时会飘到他的耳中。这让陆云很是诧异,难道陆俭没听到那一声?亦或是……习以为常了?

  陆云不禁恶感顿生,心说果然有其子必有其父,府中有人如此残害妇女,陆俭居然坐视不理!实在是丧尽天良!

  而且敢在陆俭府上,如此疯狂伤害妇女的,八成就是陆枫!

  陆云便寻着那女子的声音,到了府中的东跨院,无声无息翻墙而入,果然看到北屋中亮着灯。两条拉长的人影映在窗纸上,显然是男子的那个,恶狠狠压在女子身上,全身都在不断用力,口中还凶狠的低喝道:“干死你,干死你!”

  陆云一阵心烦意乱,他自问正义感这东西,跟自己没有一文钱关系,却忍不住想要看看里头,到底那可怜的女子,遭受了何等虐待。

  终于,在一种莫名力量的支配下,他的视线透过支起的一扇隔窗,落在了那两人身上。

  只见红烛高照下,两具赤条条、白净净的身子紧贴在一起,女子俯跪于地,男子直挺着上身在她的背后咬牙切齿的耸动着,双手探过女子光滑的后背,狠狠地抓着她胸前堆雪般的一双。

  那女子面似火烧,脸上的表情又是痛苦,又是享受,口中不断发出让陆云误会的那种声音……但以陆云绝佳的听力,可以判断出,她并非起初出声的那个女子。

  陆云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雪白之上的两点艳红,随着男子的蹂躏,在烛光中不断跳动,红的那样夺目,那样灼人!让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粗重起来。一股热气从下丹田升腾而起,陆云感到自己的脸,烫的能煎熟鸡蛋。

  刹那间,只在皇极洞玄功上见过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出来!陆云这才知道,原来两人是在双修……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男女**的实景。但不知为何,两人气息散乱,尤其是那女子,身上半点内力都没有,完全不符合皇极洞玄功上所说的‘阴阳和合、男女俱仙’之意啊!

  更让陆云无法理解的是,两人身边还躺着个另一个赤条条的女子,只见她与跪在那里承受双修的女子,面目别无二致,不过却双目紧闭,一脸疲惫的样子,只有胸口在不断起伏……真不知双修为何会多出一人,难道是三修不成?

  片刻的失神之后,陆云猛然警醒,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赶紧手掐印诀,默念一段清心咒,这才将那股莫名的燥意压了下去,神智恢复了清明。

  “该死!”陆云暗骂自己一声,方才自己气息混乱,若非被那两人**的声音掩盖,很可能就会被陆俭察觉到了!

  强压住再看下去的冲动,陆云运转真气,保持内心清明,摸到隔壁的书房。前日里,他来洛北远远看过陆枫一眼,已经确定那男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书房里漆黑一片,但对陆云没有任何障碍。他在房间内扫视一圈,便确定了几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一番翻检,果然找到了十几本春宫图册、几瓶不明用途的药物,还有若干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譬如串成一串的珊瑚珠;状如蚕豆、内部空心、装有水银的小铜珠;山羊眼睫毛做成的小圈;一看就戴不到任何一根手指上的粗大玉环……

  陆云不禁汗颜,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些玩意儿,自己竟然一样都不认识……

  好学的少年,仔细记住了每一样事物的模样,准备回头去弄个清楚,便将那些东西放回原处,继续在书房中搜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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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上朝
( 本章字数:2790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7:00)

  陆云在屋里找了一圈,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并没找到任何自己需要的东西。

  但他并不气馁,盘膝坐在矮榻上,思索起陆枫会把东西藏在何处。

  应该不至于贴身收着,陆云方才看到陆枫从里到外的衣裳,全都胡乱丢在地上。也不应该藏在卧室,那么多女人在里头进进出出,换做是谁都不会放心。

  所以,应该还是在这书房之内。陆云闭目把屋里的构造陈设投影在脑海中,自己想象成陆枫,看看自己会把最秘密的东西藏在哪里?

  陆云缓缓将手放在矮榻上,掀开软垫仔细摸索起来,果然让他发现了一道不同寻常的缝隙。

  陆云心中一喜,大家果然想到一块去了!

  他又在矮榻上摸索一阵,终于发现塌底有一个小小的凸起,陆云将坐褥盖在那道缝隙上,用力按了那凸起一下,便感到坐褥下有什么东西缓缓打开。等里面完全没了声音,他掀开坐褥,便看到一个书本大小的暗格。

  暗格中,只有一个大信封,陆云拿起信封,往外一倒,一张轻飘飘的字据便落在他的手中。

  黑暗中,陆云分明看到那上面顶头写着两个大字——地契!

  陆云心中一喜,赶忙看下去,面上喜色更重!他将那张地契收入袖中,再把信封放回暗格,扳动机括,关上暗格,铺好坐褥。最后起身仔细审视一遍,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便悄悄推门出去。

  离开院子时,他仍能清清楚楚听到那女子的叫声,还有陆枫恶狠狠的低吼声。“干死你,干死你……”

  陆云摇摇头,没有再折回,而是径直从东院跃墙出去,消失在敬信坊中。

  。

  第二天是大朝的日子。

  大玄制度,朝会分常朝、大朝和会朝。常朝三日一朝,大朝每月朔望各一次,会朝则在每年正月初一举行一次。

  按例,京官五品以上,可以参加常朝。但通常,只有五省六部十一寺的正副长官,和十二卫将军、大将军,以及左右备身府和左右监门府的将军,还有御史台的言官常列朝班。像陆信这样的衙门五把手,虽然品级够了,但只有有事奏禀时,才能参加常朝。

  会朝时,在京九品以上官员、地方上的州郡大员、藩国臣属使节、致仕的勋臣耋老都要参加,场面无比隆重,是天下臣子朝拜皇帝陛下的日子。

  大朝在常朝和会朝之间,比常朝隆重,但没有会朝铺张,不会有退休老干部和外国使节。但京官七品以上,无故不得缺席,否则便会被视为蔑视君上,有可能遭到重处。

  所以这天四更时,陆信便起床准备上朝了。

  陆云和陆瑛也过来侍奉父亲穿戴,陆信看着哈欠连连的女儿,眼圈乌黑的儿子,心下不忍道:“回去睡吧,这里有下人侍奉便可。”

  陆瑛笑着替下丫鬟,为陆信梳头道:“父亲要上朝,我们都激动的睡不着。”

  “瞎说。”陆信笑骂道:“为父又不是头一回上朝了……”

  陆云以为陆信指的是,之前一两个月的事儿。却见陆瑛一边熟练地为父亲挽好发髻,插上簪子,一边轻笑道:“那时候女儿还小,都记不清了。”

  陆云愣了一下,没想到陆信十年前就是参朝官,这可要好好问问,当然不是这会儿……

  等到收拾停当,陆云捧着陆信的官帽,送父亲到门口。陆云好奇问陆信,为何既不骑马,也不带从人,就只身一人上朝?

  “五品官员,要有五品官员的自觉。”陆信呵呵笑道:“等为父升了官,再摆谱不迟。”

  “那一天不远了。”陆云了解的点点头。

  “你倒是永远信心满满,”陆信接过官帽,端正戴在头上道:“赶紧回去睡个回笼觉吧。”说着压低声音道:“你小子昨晚干嘛去了……”

  陆云笑而不答,却轻声说道:“听说,宗主今日也会上朝。”

  “唔,老宗主身子见好,前几日跟皇上销了假,今日大朝应该会露面。”说着高兴的感叹道:“老宗主是我陆阀的顶梁柱啊,他病了几个月,族里都乱成什么样了?这下终于要回到正轨了。”

  “今日若是机会合适,父亲不妨跟老宗主聊聊粥厂的事。”陆云这才慢悠悠的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哦?”陆信愣一下,低声问道:“你都准备好了?”

  “酒席摆好,就差父亲把贵客请来了。”陆云微笑着点点头。

  “我说你跟夜猫子似的,干什么去了!”陆信恍然大悟,苦笑道:“看来为父,又要背起好大一口黑锅了。”

  “孩儿能害了父亲不成?”陆云揉揉鼻子,不好意思的笑道:“有得必有失,父亲要做个正直的人,就难免会得罪小人。”

  “你呀你!”陆信伸手弹了陆云的额头一下,也不问他到底怎么安排的,便笑着摇头而去。

  目送着陆信离去,陆云才转回头来,便见陆瑛眯着眼上下打量自己。

  “阿姐,你看什么?”陆云做贼似的一阵心虚道。

  “以你的功力,怎么会眼圈发黑呢?”陆瑛紧紧盯着陆云,一副你不交代就不许回去的架势道:“昨晚到底去干嘛了?”

  “昨晚……”陆云一阵语塞,他能告诉陆瑛,自己昨晚头一回看到了真枪实弹的活春宫,而且是连看数场吗?

  “你不会又用那门功法了吧……”陆瑛压低了声音,眼里掩不住的担忧道。

  “呃。”陆云暗暗松了口气,原来自己想岔了。他便打起哈哈道:“阿姐想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京城得夹着尾巴做人。”说着伸个懒腰道:“好困,咱们回去补觉吧。”

  “……”陆瑛一想也是,没有父亲背锅,弟弟断不敢显露功底,这下才放下心来。一阵困意涌上,她也哈欠连连道:“好的。”

  。

  陆信走在大街上,便看到坐车骑马的文武官员,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大家彼此拱手寒暄,说笑着往位于京城西北的紫微宫行去。

  一直到了登天道,所有人才不再说话,那些骑马坐车的官员,也都下来步行。登天道是通往紫微宫的御道,只有一品公卿或者得到皇帝恩赐的老臣,才有资格乘车坐轿而上。

  等陆云他们到了皇宫正门应天门前,宫门依然紧闭。他们便在鸿胪寺官员的指挥下,文武分班,按品级站立。但有一点,士族出身的官员,无论官位多卑微,都会站在庶族官员之前。庶族中也是有高官的,好比工部尚书高广宁,已是正二品的大员,却依然要站在七品士族之后。

  至于七品以下,是不会有任何士族的,因为士族只要入仕,最低也是由七品干起。

  这当然时间很尴尬的事,所以高广宁等为数不多的庶族高官,都会磨蹭到很晚才姗姗而来,为的就是少受一些羞辱,不过他们也绝不敢等到最后才来。因为那是七位公爵的特权,就连四位皇子也不能凌越!

  等到旭日东升,万丈霞光铺满了通天道,八辆样式各异的双驾马车,才在身穿不同服色的护卫簇拥下,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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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九巨擘
( 本章字数:3095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8:00)

  百官齐刷刷转过身来,恭迎真正的大人物驾到。

  当先一辆马车上,嵌着玄色的族徽,上书篆体‘夏侯’二字,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着紫袍玉带,头戴八梁进贤冠,满面虬髯、威风凛凛的魁梧老者,正是当朝太师、中书令、夏侯阀主、镇国公夏侯霸!

  第二辆马车上,嵌着火红色的族徽,上书篆体‘裴’字,同样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身长九尺、气势迫人的黑面老者,此乃当朝太尉、大司马、裴阀阀主、定国公裴邱!

  第三辆马车上,嵌着青色的族徽,上书篆体‘崔’字,同样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身材瘦削、面容清矍的白面老者,此乃当朝太傅、尚书令、崔阀阀主、荣国公崔晏!

  第四辆马车上,嵌着白色的族徽,上书篆体‘谢’字,同样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须发花白、神情阴沉的矮壮老者,此乃当朝太保、尚书左仆射、谢阀阀主、辅国公谢洵!

  第五辆马车上,嵌着银灰色的族徽,上书篆体‘陆’字,同样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身材高大、面容严肃、难掩憔悴之色的老者,此乃当朝司徒、侍中、陆阀阀主、安国公陆尚!

  第六辆马车上,嵌着蓝色的族徽,上书篆体‘卫’字,同样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身材矮胖、笑容可掬的老者,此乃当朝司寇、侍中、卫阀阀主、卫国公卫康!

  第七辆马车上,嵌着翠色的族徽,上书篆体‘梅’字,前有旌节开道,但并无黄钺,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的,竟是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九翚四凤冠,手持凤头拐的白发老妇!此乃七公爵中唯一的女性,当朝司空、御史大夫、梅阀阀主、宁国女公爵梅怡。

  第八辆马车,通体黑色,没有任何徽章,没有节钺开道,也没有公爵旗色。下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自然是那侍奉三帝、开创缉事府的前任大内总管左延庆!

  梅阀出自关陇,原系羌族,虽然汉化百年,但依然保持女人当家的习俗。当年梅怡老太君率领梅家娘子军,加入高祖皇帝的义军,为其攻城拔寨,立下赫赫战功!开国后,被封为七大公爵之一,所有人都毫无异议。

  至于左延庆,当年身为天阶大宗师,不知为高祖皇帝立下多少功劳。对初始帝更是有拥立之功,因此初始帝恩赐他一切礼遇视同公爵,所以与七位阀主一同乘车而至,同样理所当然。

  在乾明朝,左延庆还没有这个待遇,但当时可以乘车入宫的同样是八位。除了七大公爵,还有一个就是替皇帝统领宗室的平王殿下。如今平王篡位成了皇帝,生怕有宗室效仿自己,便依然兼任着皇甫宗室的宗主一职,也就再没有宗室能与七公同列了。

  眼下这八位,也是皇帝之外,真正掌握天下权柄的八位大玄巨擘!等他们都下了车,所有官员便齐刷刷行礼,恭声道:“恭迎诸位公爷,恭迎左老公公!”

  八人只微微点头,便自顾自的说着话,越过百官,向朝班前列走去。

  作为无可争议的第一门阀阀主,夏侯霸自然被几位阀主众星捧月的围着,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这时也上前见礼,满脸孺慕的叫道:“外公!”

  夏侯霸严肃的脸上,绽出和蔼的笑容,点头与三位殿下打招呼。

  唯独大皇子立在原地不动,夏侯霸也不理他,在百官看来,这位殿下就显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

  陆阀阀主陆尚也是焦点之一。老爷子抱病数月,今日终于露面,众人自然要向他致以问候。只是陆尚明显感觉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异,不禁奇怪的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几位阀主却打个哈哈,避而不谈。与他交好的卫阀阀主卫康,有些看不下去了,斟酌下言辞,想要点他一下粥厂的事情。可这事儿实在不好开口,还没等卫康想好该怎么说,阴测测的左老太监却横插一杠,对陆尚道:“司徒大人,借一步说话。”

  陆尚点点头,与左延庆落在后头。“不知老公公有何指教?”

  左延庆看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拱拱手道:“恭喜司徒大人,陆阀又出了位地阶宗师。”

  “哦?”陆尚愣了一下道:“什么人,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那位。”左延庆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的陆信身上。

  “陆信?”陆尚吃惊的看了看陆信,但也不是很意外。毕竟陆信文武全才,十年前就已是玄阶强者,十年过去了,晋升地阶也不稀奇。他奇怪的是,为何左延庆会知道。“老公公从何而知?”

  “呵呵……”左延庆却笑而不答。他当然是从缉事府知道的。前几日,林朝便命人去查,那段时间是哪个陆阀宗师出城。结果发现当时陆阀的八大宗师都在洛北呆着,只有陆信父子出城。

  陆信的儿子才十六岁,就算从娘胎里练武,也不可能达到地阶。所以,那位在伏牛山杀人的陆阀宗师,自然就被缉事府扣在陆信头上了。

  不过左老太监并不打算事无巨细告诉对方,那样并不符合缉事府的宗旨。而且陆尚是什么人?自己点他一下,他自己就能查个清楚。所以他看了看前头的夏侯霸,答非所问道:“司徒该关心的,是别让夏侯阀把自己的孩子抢走了。”

  “呵呵……”陆尚知道这条老狗,压根儿没安好心。便云淡风轻的笑道:“多谢老公公关心,他身上流着陆阀的血,谁也夺不走。”

  “那是我多嘴了。”老太监歉意的笑笑。

  “哪里,多谢老公公关心。”陆尚摇头敷衍道。

  这时,应天门上响起悠扬而威严的钟鼓声,紧闭的宫门被司阍缓缓推开,两队金甲禁卫从公中鱼贯而出,在宫门两侧威武列队!

  几位巨擘也不再说话,走到朝班前列站好。待百官自检官容后,鸿胪寺官员便高唱一声‘趋!’

  百官便微微躬身,整齐有序地依次疾步前行,从应天门进入紫微宫。虽然夏侯霸被皇帝特赐入朝不趋,但也不会在此时特立独行,并没有行使他的特权。而是与百官一道,穿过金水桥,进了建元门,在建元殿前的广场上分班列定。

  建元殿乃紫微宫前三大殿之首,原名乾元殿,乃举办大朝之处。初始帝登基后,为了避乾明皇帝的年号,将其改名建元殿。

  此时,建元殿前已陈列着车骑兵卫及各色旗帜、仪物,雕刻龙纹的御道两旁,铺着两道长长的地毯,百官便立在地毯之上。

  庄严宏大的建元殿下,一层层丹墀之上,整齐站立着数百名手持各色罗伞、方扇、旌旗的宦官,拱卫着最中央处的三尺金台。金台后,设有黄色的御幄,这里便是皇帝的宝座了。

  这时,乐班奏起韶乐,一片钟鼓礼乐声中,初始帝由内侍簇拥着乘舆临朝。礼赞官便拖长声音道:“恭迎!”

  百官自公爵以下便齐刷刷俯跪在地毯之上,向皇帝行叩拜大礼。“恭迎吾皇,万寿无疆!”

  百官恭迎声中,皇帝在金台御幄升座。初始帝在金黄色的坐褥上跪坐下来,并没有马上叫起,而是目光缓缓扫过俯跪于地的百官,最终落在七大公爵的背上。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感到自己身为皇帝的尊严,所以每次大朝,初始帝都会这样贪婪的欣赏一番,然后才缓缓道:“平身吧。”

  “谢吾皇。”百官这才直起身子,依次跪坐在地毯之上。君臣坐而论道,此乃周礼。但从前,皇帝和大臣都是平起平坐的。直到乾朝,皇帝为了突出自己的尊荣,会坐在一个矮榻上,以示高人一等。到了本朝,便愈加变本加厉,皇帝干脆坐在丹墀之上,俯瞰群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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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轰动
( 本章字数:3251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8:00)

  待群臣坐定后,皇帝先看了看眼前的陆尚道:“司徒的身子大好了?”

  “托吾皇的洪福,老臣不打紧了。”陆尚恭声答道:“还能再撑个几年。”

  “那就好,老司徒身子硬朗,便是社稷之福啊。”初始帝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其中倒是有几分真心,毕竟陆阀在七阀中,素以忠君敬上著称。虽然当初帝位更替时,陆阀的表现让他很是恼火,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成了皇帝,对陆阀的感官自然大有不同。

  “多谢吾皇,老臣定当死而后已。”陆尚也规规矩矩的答道。

  待繁文缛节完毕,朝会才进入正题。

  各省各部的官员依次向皇帝奏陈大事,但皇帝一般不会当场表明态度,只会说‘知道了,交中书省议过。’或者说‘知道了,叫尚书省办理。’之类。这是因为皇帝出口成宪,说出的话就不能再改了,所以需要先由有司给出妥善方案,再以皇帝的名义颁行下去。

  显然,这套规矩对皇帝的权力有极大的限制,因此历代君王并非总是拘泥于次,时不时也会直接表明态度。但这种事情偶尔为之还好,若是次数多了,必定会遭到众公卿大臣的围攻,反而会损害皇帝的权威。

  所以,不是必须,皇帝一般不会轻易表态。但皇帝也很少会整场朝会都不表态,那样就显得太暗弱,体现不出皇帝的权威了。

  今日接连奏了七八件事情,初始帝都没有自由发挥,因此朝会显得波澜不惊。

  这让不少公卿,尤其是几个阀主,不禁暗暗失望。前几次朝会,皇帝和夏侯霸暗战不休,看的人恨不得击掌叫好,但观今日情形,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不再给旁人看热闹的机会。

  直到尚书省户部尚书谢川田,向皇帝禀报道:“启奏吾皇,此次受灾七州的受灾状况已经统计上来了。”

  “讲。”初始帝知道,这是尚书省准备给自己自由发挥的。

  “自汴州以东,黄河共有七处决口,二十三个县被洪水淹没,另有三十七个县农田被毁,受灾人数共计……超过四百六十余万人。”

  “啊……”百官闻言纷纷倒吸冷气,洛阳有邙山护庇,黄河向来奈何不得。是以他们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是一场何等的灾难。

  “我大玄一共才多少人口?”初始帝神情阴沉无比道:“竟有十分之一的百姓受灾,莫非这是天谴不成?”

  “吾皇过虑了,天有不测风云,盛世亦有灾患!”夏侯霸沉声说道:“当务之急是,妥善安置灾民,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以免他们铤而走险,落草为寇!”

  “太师所言极是。”百官纷纷附和起来。

  初始帝看到夏侯霸这副一呼百应的架势,心里就泛起阵阵腻味。“那该如何赈济?”

  “中书省已经下令,各州郡开仓放粮,尽力安抚百姓。”夏侯霸朗声道:“但灾民实在太多,坐吃山空可不行,还得另想别的法子。”

  “还有什么法子呢?”初始帝面无表情道。

  这时,尚书令崔晏出声道:“启禀吾皇,受灾七州中,汴州首当其中,受灾最重,而且涌入的流民也最多,但眼下汴州方略得当、民情稳定,似乎可以为各州借鉴。”

  “哦?”初始帝这才有了点兴趣:“他们是怎么干的呢?”

  “简单来讲,就是以工代赈。”汴州紧邻洛州,乃是京畿之地,尚书省对那边的情况了若指掌。崔晏便沉声答道:“官府出一部分钱粮,再发动本州民众出一部分,募集了境内数万灾民奔赴黄河决口日夜抢堵。如此一来,数万个受灾家庭不至于饿死,汴州境内的黄河决口也已经基本堵上。境内自然民情稳定,盗匪不生了。”

  “以工代赈,听起来不错。”初始帝赞许的点点头。对崔晏生出些笑意道:“汴州刺史是令郎吧,倒是个人才。”

  “正是犬子崔易之。”崔晏沉声道:“但这主意,并非来自犬子,而是他下辖雍丘县令黎大隐。是此人率先在雍丘推行以工代赈,稳定了民情。小侄见效果很好,才在全州推行,不到一个月,就立竿见影。”

  “不侵占手下的功劳,崔家子弟果然有名士之风。”初始帝愈加赞赏道:“崔易之可以重赏。”但如何提拔赏赐,初始帝并不会乱讲。因为刺史以上的官员任免,向来要看各阀之间的博弈和妥协,并不是他皇帝能随意安排的。

  “臣代犬子叩谢圣恩。”崔晏赶忙向皇帝道谢。

  “还有那个黎大隐,他是谁家的门下?”初始帝又问道。

  “回吾皇,黎县令是寒族出身。”崔晏轻声道。

  “既然是人才,该用还是得用,把他招进京来问问,说不定就能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初始帝饶有兴致道:“下次早朝,让他也参加吧。”

  “吾皇不必等到下次。”崔晏微笑道:“为臣已经把他召来洛都,此刻就在宫外等候。”

  “哦,宣见。”初始帝龙颜舒展,整天和这些道貌岸然的士族门阀打交道,他也想换换口味了。

  “宣雍丘县令黎大隐觐见。”鸿胪寺官员马上传令下去。

  。

  黎大隐是昨天才到京城的。直到此刻他仍如坠梦里,万万没想到那陆公子的话,居然不到一个月就应现了。

  当刺史大人找到他,让他进京去尚书省报到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他多年的受虐经验来看,难道不是有了功绩就是上司的,背黑锅才轮到自己吗?这次太阳是打哪边出来了?

  他当然把功劳记在陆云头上了,心说一定要找机会好好登门道谢。不过这事儿,真跟陆云没有一文钱关系。陆云要是有那影响力,何至于整天做那梁上公子,到处偷鸡摸狗?

  其实,道理十分简单,那日事发,有陆阀、崔阀的子弟在场,何况崔夫人还是汴州刺史崔易之的弟媳,崔易之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贪他这份功劳。再说人家崔刺史乃崔阀阀主嫡子,根本没必要和手下抢功。

  黎大隐在高大的宫门外候着,一动都不敢动,此时暑气未生,他却全身都被汗水湿透,紧张的满脸都是油汗。

  当鸿胪寺官员传他觐见时,黎大隐简直要背过气去了。站在那里直哆嗦,就是迈不开步子往前走。

  鸿胪寺官员这样的情况见多了,轻声对他说了句:“不用怕,没人会把你当回事儿的……”

  黎大隐登时气结,不过效果着实不错,至少他能迈开步子了。

  他跟在鸿胪寺官员的后头,像踩着棉花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应天门,便见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自己。那可都是他平素都见不着的贵人贵眼啊!

  黎大隐登时一阵阵眩晕,心中狂骂那鸿胪寺官员道:‘不是说他们不把我当回事儿吗?’

  人家鸿胪寺官员也很无辜,人家是不把你当回事儿,可是会把你当猴儿看啊。

  黎大隐这下乱了套,刚过了金水桥,便一不留神脚下拌蒜,噗通一下就趴在地上。

  百官看着这个矮矮的、长着个大痦子的黑胖子,像摊煎饼一样,啪叽拍在地上。全都忍俊不禁,压不住笑出声来。

  初始帝却有些扫兴,怎么庶族净出些上不得台面的歪瓜裂枣,这让他有些失望,兴趣缺缺道:“你跪的太早了。”

  黎大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所有的脸都丢尽了,他也没什么好紧张的了,趴在地上抬头回答皇帝道:“启禀吾皇,微臣初见天颜,万分激动、不能自持,只能五体投地、顶礼膜拜啊!”

  此言一出,初始帝不禁笑了,抬了抬手道:“行了,别趴在地上了,活脱脱一个大王八。”

  黎大隐赶忙谢恩,讪讪爬起来,跪在皇帝面前。

  “尚书令说,你在汴州弄得那个以工代赈,很是不错。”初始帝越看黎大隐,越觉得此人生的滑稽,倒是对他恶感顿减。

  “回禀吾皇,微臣不敢居功!”黎大隐赶忙答道:“‘以工代赈’这四个字,还是刺史大人想出来的,能在汴州推行,也全是刺史大人的功劳。”

  “行了,别光顾着拍你上司的马屁了。”初始帝笑骂一声道:“你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回禀吾皇,微臣仍旧不敢居功。”黎大隐又答道:“想出这法子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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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太受欢迎了也很苦恼
( 本章字数:2790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8:00)

  大玄初建时,初始帝便被高祖皇帝委派留守关中,管理数州民政,经验十分丰富。听崔晏一提,就明白这应该是一道良药。可以将赈济灾民和修复河堤结合起来,一份钱办两样事,大大解决朝廷的困难。

  这法子看似简单,但初始帝十分清楚,政事繁冗复杂,需要的就是这种庖丁解牛的本事。能想出这法子的人,绝对是处理政务的天才,所以他才破例立即召见黎大隐,想看看能不能把这个无依无靠的庶族小官收为己用。

  当听到黎大隐说,这法子是别人想出来的,初始帝不由略略失望。“到底是什么人想出来的?”

  “乃是当朝大理寺右丞之子,陆云陆公子!”黎大隐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当场便绘声绘色讲述起来。

  他虽然其貌不扬,但口才绝佳,一件事让他说的活灵活现,让皇帝和百官如同亲见。听到歹徒见财起意,煽动灾民围攻陆云车队时,所有人都替陆云他们担心起来。

  听到陆云带着灾民到了雍丘城下,雍丘城门紧闭,城上剑拔弩张时,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听到陆云只身上城,三言两语说服黎大隐将灾民收为民夫,即解了女眷之围,又帮雍丘县解决了大难题。众人忍不住击节叫好,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用如此简单的法子,就把看似无解的危局,给完美的化解了。而且,还造福了灾民,帮助了官府。

  古来才智之士怕是莫过如此了吧……

  见皇帝和百官听得津津有味,黎大隐趁热打铁,又把陆云不动声色,便将灾民和歹徒分开,将其全部擒获,帮官府一举破获了十几起杀人越货的大案,眉飞色舞的讲了一遍。

  这下就连初始帝也忍不住喝彩道:“好!很好!非常好!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这陆云可比甘罗、荀灌了!”顿一顿,初始帝兴致勃勃道:“他父亲在不在场?”

  很多人都向陆信投去艳羡的目光,陆信赶忙出列,恭声道:“微臣陆信替犬子叩谢皇上,皇上实在是过誉了,犬子出生牛犊、胆大妄为,不过是侥幸而已。”

  “别人也侥幸给寡人看看。”初始帝似乎对陆云萌生了极大的兴趣,对陆信笑道:“改日把他带进宫来,让朕好好瞧瞧你那麒麟儿!”

  “犬子刚刚回京,不通礼数,”若是旁人听说皇帝要召见自己的儿子,肯定欣喜若狂,尤其是陆信这种门阀旁系,那是让儿子平步青云的天赐良机啊!但陆信却心揪成一团,极力拖延道:“还请吾皇恩准些时日,让微臣教他些礼数,以免有污圣目。”

  “哪有那么多规矩?这么聪明的孩子,别让你给教瞎了。”初始帝不以为意的笑道:“过阵子,寡人要去翠云宫避暑,让他伴驾吧。”

  “臣……遵旨。”这时候,陆信还能说什么不成?

  今日的朝会已经拖的够长,初始帝也有些疲惫了,待陆信退下,便对崔晏道:“让这黎……”

  “黎大隐。”崔晏赶忙轻声提醒皇帝。

  “对,黎大隐。就别放他回去了,让他到你尚书省挂个差事,帮你参谋参谋以工代赈。”初始帝吩咐一声。

  这点小事,自然不会有人指手画脚,崔晏恭声令下。

  “就到这吧。”初始帝说完,挥一下手。

  “恭送吾皇!”百官俯身,送初始帝离去。

  皇帝一走,众官员却还趴在那里,非得等到七位公爵站起来,他们才敢起身。

  上朝时,七位公爵来的最晚,退朝时,他们却是走的最早。

  七位公爵和左老公公穿过百官,向应天门走去。经过陆信身边时,几位公爵都看了看他,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和地位,心里想的什么,旁人根本无从看出。所以陆信也无从判断,这些大人物到底对自己感官如何。

  这样说也不对,至少宁国公梅怡,就毫不掩饰她厌恶的目光。在凤凰观被烧死的,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就算过了十年,老太君依然恨不得活撕了夏侯阀的人,当然也对助纣为虐的陆信,满满都是恶感!

  见陆信有些窘迫,崔晏微笑着替他解围道:“贤侄,老夫还没替我家盈之向你道谢呢。改日老夫设宴,请你全家过府一叙。”

  陆信忙诚惶诚恐的应下。

  “不行,得先去老夫那!”谁知,裴邱突然横插一杠。本来,他并没有要跟陆信表示表示的意思,但听崔晏说的这么热乎,这位裴阀阀主便忍不住,蹦出来道:“白无常,你要请客随你,但必须在老夫之后!”

  崔晏平素温文尔雅,唯独对着裴邱,火气大的吓人。闻言登时不悦道:“黑无常,老夫替自己的儿子请客,跟你有个屁关系?”

  “明月还是我亲侄女呢,你说有个屁关系?”裴邱蛮横的一指陆信道:“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敢先去他家,老夫拆了你的房!”

  “贤侄,可是老夫先开口的,你掂量着办吧。”崔晏不像自己小儿子那么好说话,他虽然不拆陆信的房,却拆他的台啊。

  陆信情知自己成了两位阀主斗气的筹码,又不敢得罪任何一个,被夹在中间这个无奈。

  “你俩弄啥呢?当老夫不存在是不是?”这时,陆尚出现在三人面前,他手指点点裴崔二人,笑骂道:“两个老不休还要不要点脸?有这样感谢人的吗?这不欺负我家孩子吗?”说着他拍了一下陆信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离开,又对崔晏和裴邱道:“你们要是真心道谢,就到咱们陆阀来,别弄些有的没的。真没见过这样的……”

  说完,陆尚摇着头走了,好像很不屑于与这两个老货为伍一般。陆云歉意的向二老笑笑,赶紧跟上自家宗主。

  夏侯霸本来满脸笑意的看着几人说笑,但见陆尚一副长辈自居的架势,径直把陆信领走,他的眉头不自觉的跳了一下。

  一直跟在他旁边的谢阀阀主谢洵,冷笑一声道:“陆老夫子要摘桃子了。”

  夏侯霸轻哼一声,一个小小的陆信,就算加上那个所谓的天才儿子,他也没看在眼里。但是,但是,夏侯阀看上的人,谁也不能抢!就算是陆阀的子弟,陆尚也必须乖乖让出来才行!

  。

  应天门外,有各阀的马车在等候阀主。看到陆尚出来,陆阀的护卫赶紧将马车赶过来。

  虽然陆尚当年,也曾是天阶大宗师,但他如今已经七十二岁,气血衰落到不像样子,恐怕连玄阶强者都对付不了。是以只要一出门,时刻都有一名地阶宗师、十余名玄阶强者,跟在左右保护。这还是只在京里,若是离京的话,保护的人数还要翻倍,甚至会出动天阶大宗师。

  今天是上朝的日子,陆阀的八名执事里有六个参朝官,所以此刻有六名宗师跟在陆尚后头,陆尚环视左右,摆了摆手道:“都走吧,陆信跟着老夫就成。”

  陆阀大执事、陆尚之子陆修沉声道:“父亲,怎么也得有个执事跟着你老,还是让孩儿一起吧。”

  “知道,规矩嘛。”陆尚却摇摇头道:“有他这个宗师跟着就成了,你们走吧。”

  “啊!”六大执事全都愣住了,连陆信都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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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过河
( 本章字数:2833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9:00)

  五执事陆伟反应最快,闻言大喜道:“原来老十晋级了,真可恶,把我们都蒙在鼓里!”陆信在同辈中排行老十。

  陆信苦笑道:“不是有意瞒着诸位,实在是无从提起啊。”他说的是实话。若是在京里,谁家子弟打通任督二脉,都会第一时间禀报族中长辈。族中也会大摆宴席,遍邀各阀前来观礼,庆贺本族诞生新的地阶宗师。

  但陆信晋级时是在余杭,且当时还是千夫所指的状态,没人问津,他也不愿意声张,所以一直无人知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总不能一回京就吆吆喝喝,逢人就说我晋级了吧?

  “别说那些没用的,反正你得请客!”陆伟哈哈大笑道:“天大的好事还瞒着我们,看不把你灌到桌子底下去!”

  其余几位执事也纷纷上前道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替他高兴,也有那么几位,顷刻就把他化为需要提防的对手,准备回去好好琢磨一下对策!

  为了维持家族昌盛,尚武精神决不能丢。是以各门阀都不约而同的规定,只有地阶宗师才有资格担任执事,而只有执事才有资格竞争阀主之位,几乎没有例外!

  虽然不是说地阶宗师就一定可以担任执事,但只要晋升宗师,就会被视为执事的当然候选。甚至不排除,阀主和长老们会用其替换掉不称职的执事。

  之前,陆阀恰好只有八位宗师,对应八大执事,刚好一个萝卜一个坑,是以毫无竞争压力,但陆信这一异军突起,那些平日里表现不咋地的执事,就有危机感了。

  这也是陆尚当众挑明的目的之一。

  既然陆信已经是宗师,几位执事也就放心的先行一步了。陆信本想跟在马车旁边,陆尚却招呼他道:“上车。”

  。

  一众陆阀护卫簇拥着马车,缓缓驶下通天道。

  马车里铺着素色的地毯,点着香炉,一张矮几两个坐垫,在众阀主的座驾中,算是极简朴的了。

  陆尚和陆信相对而坐,老爷子打量他好一会儿,欣慰的笼着胡须道:“不错,不错,老夫没有看错人。”

  “小侄不是有意隐瞒,”陆信歉疚道:“我是旁系,又名声有瑕,不敢太过招摇。”

  “别人怎么看你老夫管不着,”陆尚坚定的摇摇头,对陆信道:“但老夫一直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乾明皇帝也不会看错你。”

  “……”饶是陆信如今城府极深,内心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面色微变道:“伯父……”

  陆尚却一抬手,点到即止道:“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永远不要再提。”说着有些感怀道:“咱爷俩多久没有坐下来,像这样说说话了?”

  “十年了。”陆信轻声道。

  “是啊,十年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陆尚点点头,神情忧虑道:“这个国,又到了风起云涌之时。”说着他目光炯炯的看着陆信道:“十年前,我们这些老东西还能唱主角,但十年后这场大戏,就得你们这些后辈来担纲了!”

  “伯父才是陆阀的定海神针,我们还得靠你老引路。”陆信恭声道。

  “我今年七十二,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到。”陆尚萧索的摇摇头:“就算能再多活几年又怎样?年岁渐长、气血衰败,不仅武功全废,精力也大不如前,必须要及早考虑交班了。”

  说到这儿,陆尚神情愈加低沉道:“但我陆阀虽然子弟众多,比下有余,可出挑的几乎没有。”他无比羡慕道:“夏侯阀有四杰,裴阀有双雄,崔阀有三英,都是出类拔萃的一时之选。”说着幽幽一叹道:“我陆阀呢?也就是陆俭还算个人物,小辈里倒是有几个出挑的,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陆尚说这些话,陆信根本插不上嘴,只能默默的听着。

  “信儿,”陆尚伸出被疾病和衰老折磨枯瘦的手掌,按在陆信手背上道:“当年伯父就最看好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消沉下去,拿出十年前的意气来,赶紧替我陆阀挑起大梁啊!”

  换做十年前,陆信会被陆尚这番晓之以情、动之以利的话说的热血澎湃,但经过这么多事情,他早就不是当年的陆信了。被深深感动之余,陆信依然能清醒的分析,陆尚说这番话的动机。

  首先毫无疑问,是自己值得争取。但更重要的,老爷子还是不希望自己投入夏侯阀的怀抱……虽说门阀子弟血脉相连,但一些不得志的旁系投靠别家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就是嫡系子弟,有时也会成为别人家的走狗,把自己的家族丢在脑后。

  原因很简单,他们在家族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别的门阀恰恰可以提供。这时候,那份宗族归属就显得有些不够分量了。

  之前,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因为各阀的蛋糕就那么大,肯定先济着自家子弟分配,留给外姓人的份额极其有限。可随着夏侯阀渐渐一家独大,情况起了变化。权势倾天的夏侯阀,在满足本阀子弟的前提下,依然能拿出足够的资源,招揽别家不得志的子弟,为本阀效力。

  而既是门阀子弟,又是朝廷官员的双重身份,也给了他们不用背叛家族,便可投靠夏侯阀的机会。只要他们看重自己的官位,甚于宗族身份,夏侯阀就算达到目的了。

  起先,各阀并不在意,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子弟,不把宗族摆在第一位,而是把夏侯阀授予的官位放在首位,他们才渐渐警觉起来。陆阀的情况还算不错,但陆老爷子不得不防微杜渐,不能让陆信这个眼看要扶摇直上的子弟,投身夏侯阀,成为族中效仿的对象。

  再者,陆老爷子也需要自己这条鲶鱼,来搅一搅陆阀这潭死水。画上一个遥不可及的大饼,便可以让自己拼死效力,还能逼得那些得过且过的执事,不得不改头换面重新做人。这算盘打得,不能不说高明至极。

  当然,陆信也相信,陆尚会有几分真情实感在里头。但他更明白,到了阀主这个地步,早就不会再单纯的论感情,也不会单纯的论利益。情与利交融,以情感包裹利益,才是无往不破的!

  。

  不管心里怎么想,陆信还是激动的热泪盈眶,当即表态道:“是孩儿之前太过忧谗畏讥,太过考虑虚名。从现在起,孩儿发誓时刻以宗族为重,将个人的利害得失抛在脑后!”

  “好,好!”陆尚满意的连连点头,使劲攥了攥陆信的手道:“你若说到做到,陆阀定不负你,老夫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陆信重重点头,神情一阵纠结道:“既然如此,有件事孩儿就不得不禀报伯父了!”

  “什么事?”陆尚沉声问道。

  “是粥厂的事!”陆信便将自己接妻儿回京时,听到的灾民对话,讲给陆尚知道。

  陆尚闻言,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陆信接着又轻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孩儿便悄悄去几家粥厂转了一下,结果发现……”他看到陆尚脸色阴沉的可怕,却仍硬着头皮道:“灾民并未说谎。”

  陆信说完,便见陆尚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

  马车里针落可闻,气氛压抑至极!

  车外的护卫警惕的注视着四周,跟着马车缓缓前行,突然听到里面阀主一声低沉的命令:“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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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粥厂
( 本章字数:2919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9:00)

  “过河!”

  听到这一声,护卫们毫不迟疑,便调转车头,向南面的天津桥而去。

  马车里,陆尚已经闭上两眼,不再跟陆信说话。之前的温情脉脉,此刻仿佛已荡然无存。陆信所面对的,再也不是那个和蔼和亲的伯父,而是威严无比的陆阀阀主!

  陆信不禁心中苦笑,这就是他之前没有管闲事儿的原因。虽然说是以宗族为重,应该将这种丢尽陆阀颜面的事情禀报给阀主,但举报者难免会被扣上存心不良帽子!

  当然,若是事情刚刚发生,就禀报阀主,情况会好上很多。但当时老爷子病着,没人敢那时候开口,等时间一久,就更没人愿意挑这个头了。

  道理很简单,为什么别人都不说,就你一个人眼睛好使吗?还不是想要趁机攻讦同族?这就是大族内部做人的难处,亲亲相隐似乎被视为天经地义,任何管闲事儿、告黑状,都会被视为无情无义……

  这也是为什么事情发生这么久,还没有传到阀主耳中的原因,大家都不想当那个恶人。陆信原本为了陆云的前程考虑,也不想当那个恶人……否则,他何苦要带着礼物挨家拜访,不就是为了改善自己的名声,给陆云的前程减少些障碍吗?

  但既然陆云开口,让他将情况禀报给阀主,陆信自然也就照做了。只是没想到,自己晋级地阶的事情,会在这时候爆出来,就让他这番举动,更平添了几分嫌疑。

  ‘哎,真是天降黑锅啊……’陆信暗暗叹气,不过既然已经开口,他也无所畏惧了。管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接着就是。

  现在他最希望的,是陆云的安排千万不要出岔子。要是不能当场办成铁案,以陆俭的能耐,颠倒黑白只在朝夕之间,到时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再想对付那父子就难上加难了!

  。

  胡思乱想间,马车驶过天津桥到了洛南。

  手下人并不知道陆尚要去哪里,只能保护着马车漫无目的在城中穿行。

  “咱们最近的粥厂在哪里?”陆尚冷冷问陆信。

  “同乐坊。”陆信轻声道:“沿着当前的道路一直走,就会路过。”

  “嗯。”陆尚点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对洛南的大街小巷,他比陆信还要清楚。

  说起来,洛都城的洛南部分,当年还是陆尚监修的。对洛南的每一条街道,他都了若指掌,也比其他阀主更有感情,之前时不时就会过来转转。不过这几年年事渐高,陆尚已经好久没有到洛南来了。

  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故地重游……

  差不多行出盏茶功夫,陆尚睁开眼,沉声道:“停车!”

  马车停下,正好到了同乐坊门口。

  。

  同乐坊的陆阀粥厂,五口大锅架在临时垒成的灶台上,灶台下堆满了柴禾,七八个穿着杂色短衣的陆阀仆役,正往大锅里下米准备熬粥。

  几口大锅前,早就排起了长龙。灾民们端着破碗,眼巴巴看着那几个杂役,每口大锅里只下了两捧米。虽然早就习以为常,他们还是忍不住抗议道:“就不能多下点!你们家的粥也太薄了,盛到碗里能当镜子使!人家谢阀都一锅下三斤米!”

  “就是,夏侯阀一锅八斤米,能熬你们这个十锅!”

  几个仆役这阵子,都被这些话把耳朵磨出茧子了,登时骂起灾民道:“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来这么多毛病?!”

  “就是,整天白吃我们家的粥,还到处编排我们!一群穷凶极饿的白眼狼!”

  “再废话,这点米都不下了!”他们抓着灾民的软肋,恶狠狠的威胁起来。

  灾民们果然全都不敢作声,显然之前没少被这样威胁过。

  “贱骨头!”仆役们往锅里啐一口浓痰,感觉出气许多。“嫌少不是,给你们加点料!”

  他们是出气了,灾民们简直要气炸了肺,一些汉子紧捏着双拳,就像要上前揍人。可他们这些卑微的草民,哪里敢招惹高高在上的门阀?何况,还有快要饿死的妻儿老子娘……

  “一群畜生!”一个苍老的怒喝声响起:“谁给你们的狗胆?如此丧心病狂?!”

  “……”听到有人敢骂自己,几个仆役恼火的转过头去,便见一个一身布袍的中年人,陪着个白发苍苍,同样身穿布袍的老者,越过人群向他们走来。

  “死老头,你活腻了吧?”一见两人穿着布袍,仆役们登时肆无忌惮,骂骂咧咧道:“咱们陆阀的闲事儿也敢管,赶紧滚你娘的蛋!”

  老者登时险些气晕过去,他自然便是陆尚。为了能看到真实情况,陆尚令马车停在了同乐坊外,又和陆信换了一身布衣,也不让护卫跟着,径直进了粥厂。

  一进来,陆尚就听到那些恶仆和灾民的对话,一张老脸登时青紫一片。想他陆尚陆老爷子,一生乐善好施、爱护百姓,辛辛苦苦为陆阀赢得了仁义的美名,竟然全都要被这帮畜生给毁掉了!

  陆尚终于按捺不住出声斥责,孰料那些奴才,根本不认识他这位高高在上的阀主老爷,居然口出污言,肆意羞辱于他,这真是老爷子平生未遇的奇景!

  “好,好!”陆尚气极反笑,指着那几个奴才道:“今天老夫就让你们看看,我能不能管陆阀的闲事!”说完,对一旁的陆信道:“拿下这几个狗才!”

  陆信闻命,身形一闪,便到了那些奴仆面前。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下一个,拎小鸡似的提起来,丢到陆老爷子面前。

  转眼之间,那八个奴仆便像麻袋一般,摞在了老爷子面前。他们是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全身上下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趴在地上破口大骂:“王八蛋够胆,敢砸咱们陆阀的场子!还不赶紧把他们拿下!”

  粥厂自然有护卫把守,柴管事做贼心虚,更是给每个粥厂,都配了足足二十名护卫,这也是灾民不敢闹事的原因之一。

  看到这些恶奴遭殃,灾民们十分解气,但一听他们叫护卫拿人,灾民们赶忙劝起陆尚来:“老丈,速速离去,陆阀惹不得!”

  “诸位,”陆尚却满脸愧色,向他们拱手道:“陆阀不是流氓恶霸,这些卑贱奴才也代表不了陆阀。”顿一顿,他满脸痛心道:“据老夫所知,陆阀在得知无数灾民家园被毁,不得不进京逃难时,全体子弟痛心无比。因此决定在京内设立四家粥厂赈济,每家粥厂五口大锅。每口一天煮粥十二锅,每锅下米十斤!”

  “什么?十斤米?!”灾民们全都惊呆了,纷纷失声道:“那不是比夏侯阀还多?!”

  “老丈,你老是不是搞错了,”灾民们难以置信道:“这都多久了,陆阀的粥厂,一锅最多一斤米,而且一天煮不到十锅!”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陆尚压着满腹的怒火,向灾民们沉声道:“还请诸位做个见证,老夫今日便给所有灾民一个交代,为陆阀除掉害群之马!”

  “老丈,你老口气也太大了……”灾民们却还是不信道:“就你老这身子骨,给陆阀塞牙缝儿都不够!”

  陆尚呵呵一笑,不再答话,而是高声喝道:“来人!”

  “在!”陆尚话音未落,十二名身穿银灰色武士服的护卫,便出现在粥厂之内。只见他们左胸前绣着陆阀的族徽,族徽周围饰以红色的云纹,彰示着他们玄阶强者的身份!

  那些看守粥厂的护卫,自然早被这些玄阶强者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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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震怒
( 本章字数:2968 更新时间:2017-11-19 19:39:00)

  为首的一名玄阶护卫,单膝跪在陆尚面前,沉声道:“阀主有何吩咐?!”

  “啊!”灾民们登时呆若木鸡,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老者,居然就是陆阀的阀主!威震天下几十年的当朝司徒,安国公陆尚!

  呼啦一声,灾民们全都跪了下来,再没人敢抬头,多看陆尚一眼。

  那些被陆信拿下的仆役,更是惊得亡魂皆冒,一个个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刚才直接开口辱骂陆尚的几个,更是吓得大便失禁,直接昏厥过去。

  “你去把陆俭叫来,”陆尚冷声吩咐一名护卫道:“不,八个执事全都要来,立即!”

  “遵命!”那名护卫立即领命而去。

  “泼醒他们!”陆尚冷声吩咐。

  一名玄阶护卫上前,一脚踢翻了一口大水缸,满满的一缸水便涌向趴在地上的那些奴仆,瞬间就把他们全身浸透!奴仆们满口满嘴全灌满了水,一个个呛得咳嗽连连,这下都清醒过来。

  “阀主饶命啊,我们不过是当差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仆役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起来,哪还有方才半分威风模样?

  “不是你们的责任,”陆尚厌恶的看着那些可怜的鼻涕虫,冷冷问道:“那老夫应该找谁的麻烦?”

  仆役们已经要吓疯了,恨不得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哪还会替别人遮掩。赶忙七嘴八舌道:“找柴管事!每天都是他把粮食送过来,送多少,我们就熬多少!”

  “是啊,宗主。柴管事送来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我们也只能有多少熬多少,根本不关我们的事啊!”

  “他现在何处?”陆尚打断他们的絮言道。

  “我知道,”一名刚才去常通码头接粮的奴仆,赶忙回答道:“今天他比往常来的晚了不少,卸下粮食之后,就坐船继续往东去了!”顿一顿,又补刀道:“我们上船卸货的时候,看到那条船上堆满了粮食,但不知他要用来作甚!”

  “那条船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陆尚沉声问道。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那名奴仆看到生还的希望,大声回答道:“他每天都用同一条船运粮,奴才一眼就能认出那条船来!”

  “你们几个带着他,去追那条船,一定要把那柴管事生擒!”陆尚又吩咐几名护卫,末了补充一句道:“绝不能让他毁灭证物!”

  “遵命!”几名护卫拎起那个奴仆,便全速飞奔而去。

  “你领人去通洛仓,把当值的和放粮账目带过来!”陆尚又对两名护卫,接连下了两道命令。“你带人立即接管另外三家粥厂,把负责的人都提到这边来。”顿一顿,陆尚加重语气道:“同时,立即重新熬粥!记住,就是只下九斤九两米,老夫也要砍你的脑袋!”

  “是!”两名护卫肃容应下,同样飞奔而去。

  当机立断下完了一串指令,陆尚疲惫的叹了口气。

  陆信搬了把椅子放在他身后,陆尚微微点头,坐下来闭目歇息片刻。

  。

  几名陆阀执事刚刚下朝回家,连官服都没来得及脱下,就被阀主身边的护卫通知,命他们立即赶到洛南同乐坊!

  他们想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对方只推说不知,说他们到了就知道。几位执事只好赶紧命人备车出门。到了洛水桥,才发现八大执事一个不少,全都被叫出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几位执事互相打听,却大都一头雾水。唯有陆俭隐约感到,应该是粥厂出事了。因为陆阀的四家粥厂,就有一处设在同乐坊。

  “把柴进宝找来。”陆俭眉头紧锁,吩咐身边人赶紧把柴管事叫过来,他得问明情况,以免待会儿在阀主面前应对失措。

  然而,一直到了同乐坊,也没看到柴管事的身影,陆俭心头不禁蒙上一层阴霾。

  八位执事联袂进了同乐坊,果然看到粥厂外人头攒动,除了灾民,还满是看热闹的民众。

  八位执事这下都知道,粥厂一定出了天大的事情,否则宗主怎会把他们八个都叫来?

  陆俭的心更是越揪越紧,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看到一队陆阀的马车驶来,百姓赶忙让开一条道路,闹哄哄的场面登时鸦雀无声。

  马车上,下来八位气势非凡、高贵沉稳的男子,其中六位身穿紫袍、腰缠金带,竟然都是三品高官!

  百姓们忍不住偷偷窥视着,这些平素难得一见的大人物,暗道:‘陆阀的高层怕是都来了,看来他们阀主是动了真怒!’

  八位执事没心情理会这些草民,全都神情严肃的进了粥厂。

  一进去,便看到阀主一身布衣,黑着脸坐在椅子上。陆信同样一身布衣,侍立在他的身后。

  两人面前,跪着七个瑟瑟发抖的陆阀奴仆。旁边的灶台上架着五口大锅,其中四口熬着粥,锅里白气升腾,另有一口锅,不知为何底下没有生火。

  八位执事赶忙向阀主行礼,陆尚却一抬手,目光冰冷的望向陆俭道:“陆俭,你是我陆阀的度支执事,负责族内一切开销事宜。两个月前,老夫命你赈灾时,是怎么说的?!”

  “回宗主,”陆俭忙高声答道:“当时宗主吩咐,在京内设立四家粥厂赈济,每家粥厂五口大锅。每口一天煮粥十二锅,每锅下米十斤!”

  “啊!”灾民们登时一阵骚动。之前,陆尚对他们说时,他们只觉得震惊,现在具体负责的人说出这话,他们就是满心气愤了。

  “你当时是怎么跟老夫保证的?!”陆尚沉声问道。

  “侄儿保证不打折扣,完成宗主交代的任务,直到灾民得到妥善安置为止!”

  “那你又是怎么做的?!”陆尚冷声问道。

  “侄儿当然不敢怠慢,立即便交办下去,并定期派人检查,以免下头人乱来!”陆俭赶忙达道。

  “这么说,你从没到洛南来看过了?”陆尚哼了一声。

  “粥厂刚开的时候,侄儿是来过的。见一切井井有条,便放心交代给下头人去做了。”陆俭面有愧色道:“近期尚书省忙着救灾,侄儿这个户部侍郎分身乏术,确实有段日子没过来了。”

  “那就好好看看吧!”陆尚把目光投向那几口大锅,冷冷说道:“看看你下面人熬的好粥!”

  “是。”陆俭赶紧上前,往那几口锅里一看,登时愣在那里。

  “你们也去看看!”陆尚瞥一眼另外七位执事。

  七人便到了灶台边,便见那四口咕嘟嘟冒着水泡的大锅里,粥汤清澈见底,在里头上下翻滚的米粒,似乎可以点出数目来!

  望着那稀得不能再稀,简直不能称为粥的稀粥,所有人这下都明白,老阀主为何暴怒若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俭一张方正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他此生都没有这般羞愤过。猛地转回头来,死死盯着那些该死的仆役!

  “我们不过是当差的啊,上头送多少米,我们就只能煮多少粥。”几个仆役叫起撞天屈道:“每天统共就送来那几十斤米,要是按照规矩也就够煮一锅粥,再就只能给灾民烧开水喝了……”

  “是啊老爷,我们也是为族里分忧啊,才不得不煮这么稀的粥……”

  “住口!”陆俭勃然大怒道:“每天不是都要去通洛仓提粮二十石,分到每家粥厂,也足有五石之多,怎么会只有几十斤米呢?”

  “那可不是奴才们该问的事……”众奴仆忙道:“但真的一天只送两袋米,灾民们可以作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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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灌水
( 本章字数:2882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0:00)

  “陆俦,你是司储执事,通济仓归你管。”这时,陆尚把目光移向七执事陆俦,沉声问道:“那赈灾的粮食到底有没有拨付下来?!”

  “回宗主。”陆俦面色黝黑,浓眉深目,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道:“前日去通济仓巡查,还特意问起此事,管仓的陆什禀报说,每日二十石拨给账务院,从无一天遗漏。”说这话,他又怕太得罪陆俭,便又加了一句道:“不过侄儿也没有实查,回去便立即去通济仓查个清楚。”

  “不劳你多跑一趟了。”陆尚淡淡道:“陆什差不多也该到了。”

  “宗主,容侄儿派人,去把负责赈灾的柴管事也提来,对质一下,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陆俭请求道。

  “你贵人事多,老朽岂敢劳烦。”陆尚语带讥讽道:“已经派人去请他了。”

  “无论如何,这次侄儿都有失察之罪!”陆俭哪能听不出陆尚对自己的怒气,赶忙低头道:“任凭宗主处罚!”

  “不用急着领罚,把事情查清楚了,该你的一样也跑不了!”陆尚冷冷瞥他一眼,便看向二执事陆侠道:“下面就交给你这个绳愆执事了。”说完,老爷子双目微闭,不再说话。

  “是,宗主放心,”陆侠两道狼眉,双目冷然,森然应声道:“所有触犯族规者,都会严惩不贷!”

  。

  各大门阀家大业大,拥有自己的军队、封邑,子弟十余万,门人、部曲、附庸加起来,就更加不计其数,说是一个个隐形的独立王国也不为过。

  自然,必须要有严格的组织,才有可能管理这样一个庞大的门阀。以陆阀为例,宗主,副宗主之下,分成两个系统。一个是长老会,由受人尊敬的勋贵耋老组成,作用是与阀主商议决定阀中大事,监督本阀上上下下。另一个则是负责族中具体事务的执事堂。

  执事堂共有八大执事,今日全都在场。八大执事各管一摊,权势都大的吓人,但要说起哪个最让族人畏惧,一定是负责维护族规、处罚不肖的绳愆执事了。说起来,大玄国法对门阀子弟其实形同虚设,他们真正畏惧的,只有本族的族规!

  因为只有族规可以随意处死宗族子弟,朝廷根本不能插手!

  眼下,绳愆执事陆侠便要行使他的权力了!见那柴管事和陆什都没带到,他便盯上了跪在那里的几个奴仆,低声向陆尚身边的护卫,询问他们都干了什么。

  这时,陆俭也没闲着。他指挥着手下护卫,亲自动手重新为灾民熬粥。其中四锅,只需要再加米即可,但被那些奴仆吐了痰的一锅,只能倒掉了事。

  “不要倒。”陆侠已经问明了之前的事情,扫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奴仆,冷声道:“抬到他们面前去!”

  两名护卫马上将那口大锅,抬到了那几个奴仆面前。七个奴仆看着那满满一大锅飘着丝丝缕缕浓痰的米水,不知这是要干什么?

  “陆阀族规第九条,不得欺压百姓。陆阀族规第三条,不得对宗主不敬!”陆侠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几个恶奴:“尔等恶奴触犯以上两条族规,现判尔等喝光这一锅水,不得有一点剩余!”顿一顿,陆侠冷声问道:“尔等可有异议?”

  “我等并无异议……”七个奴仆没想到,惩罚会这么轻,马上应声不迭,唯恐绳愆执事改变主意。

  “哎呀……”众灾民闻言不禁大失所望,心说别看陆阀搞得动静这么大,真到了打板子的时候,还是轻轻落下。

  陆侠却不为所动,把手一挥。站在锅旁的护卫便沉声道:“喝!”

  七个奴仆便赶紧趴到锅边,大口喝起来,哪管锅里有什么东西?

  咕嘟嘟喝了五分之一不到,七人的肚子便鼓成了皮球,一阵阵恶心反胃,再也喝不下去。便有人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对陆侠哀求道:“嗝……实在喝不动了,能缓一下撒泡尿再喝吗?”

  陆侠却根本不理睬。

  “喝!”护卫径直将他们的脑袋按到锅里!七人被呛得咳嗽连连、口水鼻涕直喷,自然全都落到锅里,这下料更足了。

  灾民们这才发现,喝水也不是那么简单。登时感觉十分解气,一起大喊道:“喝!喝!喝!喝!”

  七个奴仆只好继续强撑着大口大口灌个不停,因为哪个敢不张嘴,护卫就粗暴的把他的口鼻全都按到水里,直接往他的肚子里灌!

  不一会儿,七个奴仆便感觉胃都要被胀破了,但护卫们依然毫不留情的灌个不停……渐渐的,七人相继失去了感觉,只机械的一口一口,继续往肚子里灌水!

  而后,他们开始大小便失禁,神智涣散,呕吐不止……

  护卫们却依然毫不留情的继续灌水。

  灾民们也沉默了,他们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略施薄惩,而是要让这些恶奴去死……虽然深恨这些恶奴,但灾民们出了恶气,便有不少善良之人,忍不住替他们开口求情。“老爷,算了吧,他们罪不至死啊……”“是啊老爷,再喝下去,他们非得撑死不可……”

  陆侠看了看宗主,见陆尚微微点头,他这才挥了挥手。护卫们便将七个肚子鼓的像皮球,已经彻底昏迷的奴仆抬了出去……

  再看那大锅,满满一大锅水只剩下个锅底……

  灾民们还在称赞陆阀仁慈,冷眼旁观的陆信却知道,这七个奴仆肯定活不成了……多年的刑名经验告诉他,成年人短时间灌下七八斤水,会导致血液极度稀释,继而休克而死。

  陆侠根本就没有饶过那几个奴仆的意思。他让人把他们抬走,只是不想让陆阀,在百姓面前留下残忍的印象罢了……

  。

  七个奴仆被抬出粥厂时,柴管事和陆什也被带到了。前者被五花大绑,甚至连嘴巴都堵上了,后者却没有受到任何限制,在一名玄阶护卫的监视下,走到了陆尚和八位执事面前。

  两人都跪了下来,陆尚和其余执事都不开口,只由陆侠来盘问二人。陆侠先对陆什道:“按照阀里的规定,从两个月前,通洛仓每日都要拨付二十石赈灾粮,你可知晓此事?”

  “回执事,在下知晓。”陆什答道。

  “有没有照做?”陆侠又问道:“何时将粮食交给何人,凭据何在?”

  “自然照做。”陆什道:“每日一早,仓里都会将粮食备好。卯时中,账务院的柴管事都会带船来通洛仓取走粮食,同时留下凭条。每日账目上都有他的签押,执事可以详查!”

  陆什身后的玄阶护卫,便将从通洛仓取来的相关账目呈上,陆侠接过来快速翻看,见上头工工整整逐日记载着放粮的时间、数量和情由,后头有取粮人的签名,以及账务院各房的印章。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柴管事柴进宝的签名,以及余庆房的印章了。

  陆侠看过后,递给陆俭和陆俦传看,又转向柴管事,问道:“他怎么被绑成粽子了?”

  “回禀执事,”负责抓捕柴管事的护卫抱拳答道:“我等正撞见此獠向一伙儿奸商售粮,见我们出现,他先是想逃,发现无路可逃时,便想跳河自杀。把他拦住又要咬舌自尽,只好这样处置了。”说着拿出一本账册道:“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听到那护卫的话,陆俭脸色青白一片,真恨不得把这姓柴的千刀万剐了!

  “把他的嘴松开。”陆侠接过账册,沉声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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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见鬼
( 本章字数:2899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0:00)

  护卫得令,便将堵在他嘴里的毛巾扯出,然后在柴管事咬舌自尽前,一把捏住柴管事的下巴。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陆侠目光一沉,身形一晃便到了柴管事身前,伸手在他后颈一拍,柴管事登时瘫软在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却依然能说话。

  这是陆阀浩然正气的功效,所谓浩然正气,至大至刚,可以震慑一切魑魅魍魉。修炼到打通任督二脉,真气外放,便可直接将对方体内真气击溃,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说说吧,你到底捣的什么鬼?”眼下事态已经明了,问题就出在这柴管事身上。根据那护卫禀报,柴管事的手下和那几个商人都被抓住了,就算他不开口,也能查出真相!

  “呵呵……”柴管事也知道,自己是死定了,他大有深意的瞥一眼陆俭,便缓缓道:“回执事的话,我将从通洛仓提出的赈灾粮食,转卖了一部分出去。”

  “果然是他在捣鬼!”灾民们气愤的喝骂起来。

  “你倒卖了多少?”陆侠沉声问道。

  “十八石。”既然已经人赃并获,柴管事也没必要再鬼扯了。

  “二十石粮食,他敢倒出十八石去,真是熊心豹子胆!”这下不光灾民,就连几大执事也变了脸色,陆俭更是额头青筋暴起,吃人的心都有了。

  “倒卖了多久?”陆侠追问道。

  “……”柴管事沉默一下,低声道:“两个月。”

  “两个月来,天天如此?!”陆侠震惊道。

  “起初五天没有,上头来检查的三天也没有。”柴管事答道。

  “那就是五十二天,九百三十六石?!”陆侠压抑不住怒气道:“你是疯了吗?!为何如此丧心病狂?!”

  “呵呵……”柴管事又看一眼陆俭,看的后者一阵心慌。他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实不相瞒,我欠了一屁股赌债,要是不按期还上,就只有死路一条。别无他法,只能铤而走险。”

  “此事还有谁知情?!”陆侠冷声问道。

  “这种事,自然要瞒着所有人,并无他人知情。”柴管事一字一句的说道。

  “哈哈,想不到还是位好汉爷!”陆侠冷笑两声,满脸讥讽道:“这位好汉,这么大的事,你担的下来吗?”

  “一人做事一人当,担不下来也要担。”柴管事面无表情道。

  “太天真了!你以为不说实话,绳愆院就查不出来吗?!”陆侠讥笑一声,信手翻开护卫找到的账册看起来。

  柴管事并不紧张,因为上面只记了自己每日倒卖粮食的收入,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陆侠想凭此给自己定罪自然毫无问题,可要想把别人牵扯出来,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了。

  柴管事很清楚,这会儿陆枫肯定已经得到消息,绝对不敢继续对陆俭隐瞒。只要给陆俭时间,他就一定能大事化小,哪怕此事是宗主交办下来的。

  那样,至少自己家里人不会受到牵连……

  柴管事在那里胡思乱想,陆侠翻完了账册有字的部分,后头半本还没记账,他自然不会翻看。见上头记载的和柴管事交代的并无出入,也无新意,陆侠便信手递给了陆俭。

  递的时候,账册页脊朝上,陆俭刚要接过来,就见一张纸从里头掉了下来!

  纸在半空,陆俭扫一眼那上面的字样,登时面色大变,倏地出手便夹在手中,想也不想,就要运气将其粉碎!

  “你敢?!”同时两声暴喝响起,一声是陆侠,另一声却是陆尚!

  陆俭被这当头一喝,猛然唤回神来,登时僵在那里。

  陆侠劈手便夺过了纸片扫一眼,登时瞳孔一缩,他明白陆俭为何要公然毁灭证据了!

  “拿过来!”陆尚低沉的声音响起。

  陆侠深深看一眼失魂落魄的陆俭,暗叹一声,将那张纸双手呈给了陆尚。既然事情涉及到执事层面,就不是他能处分的了。

  陆尚接过来,眯起微花的两眼,定睛一看,只见上头顶头写着‘地契’二字,下面则是工整的竖行楷书:

  ‘今将治河所得齐州、济州荒滩一千五百顷,议价每亩两千钱出典于洛都陆枫名下。钱款当日一并收足,并无短缺。其地并无重叠交易,亦无他人争执,如有等情,有典卖人理论,与现业者无干。空口无凭,立此文契为证。’

  最后是买卖双方的签押,出典方的落款是都水正使黄蕴,后头有都水监的印鉴。售买方的落款是陆枫,后头也有他的私章,还按了手印。

  “一千五百顷,每亩两千钱,这是一共多少钱啊?”陆尚冷声问道。

  “回宗主,”陆俦轻声说道:“三十万贯钱。”

  “这么多?!”非但灾民们炸了锅,诸位执事也纷纷倒吸冷气。他们虽然位高权重,但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宗族,并没有太多私产。至少明面上,诸位执事一年也就是四五千贯的进项,这还得加上官俸,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么多钱来!

  “令公子还真是阔啊。”陆尚冷冷瞥着陆俭,似笑非笑道:“三执事真是教子有方、生财有道。”

  “宗主!”陆俭直挺挺跪了下来,泣声道:“孩儿执掌账务院多年,自问从无贪渎之事,家里是绝对拿不出这些钱的!请宗主容孩儿回去,把逆子提到三畏堂,把他审个清楚!”

  “干嘛还要回去?”陆尚沉声道:“陆阀的脸都丢尽了,你还要顾忌自己的脸面吗?!”

  “是……”陆俭眼圈通红,心里一团乱麻,他确实是想先就此打住,再私下找长老们勾兑一番,看看能不能过去这一关,但陆尚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陆俭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马上把陆枫带来!”陆侠沉声下令,护卫立即飞奔而去。

  。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辣的阳光直射向地面。粥厂内外,看热闹的人却越聚越多。

  万众瞩目之下,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地阶宗师、陆阀财神陆俭,和柴管事等人一样,跪在宗主面前,等待着陆枫被带来。

  柴管事简直要晕厥过去,那张地契一出,他就是想抗都没法抗了!若卖方乃寻常民众倒还好办,大不了说是自己伪造的公子签名,可卖方是都水监啊!那是朝廷的四品衙门,人家怎么可能不见正主,就把这上千顷土地卖出去呢?自己根本就圆不回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公子的地契会出现在自己的账册里?!他拼命回想,自己是何时夹进去的,可是想来想去,自己压根就没有碰过这张地契,又怎能有机会将其夹入账册呢?

  很快,柴管事便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了。可那账册他向来贴身藏着,别人根本碰不到,只有刚才被阀主的护卫搜去一段时间。陆尚身边的护卫都是绝对忠诚,绝对无法被收买的,怎么可能帮着别人算计自己?

  除非,是阀主要算计陆俭……那也说不过去,堂堂一阀之主,就算要处置一个执事,也绝对不会用这种丢人现眼的法子,拿整个陆阀的名誉开玩笑!

  柴管事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猜测是不是昨天晚上,自己在青楼中寻欢作乐时,被人动了手脚……可自己根本毫无察觉不说,哪有人能算到今日阀主会到粥厂视察,又能知道自己有这样一本账册,还能把一切都安排的如此环环相扣,算计的滴水不漏?

  那样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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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针眼
( 本章字数:2966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3:00)

  从善坊,陆瑛睡了个回笼觉,日上三竿才起来梳洗,然后到东厢房喊陆云一起用饭。

  一进屋,就看陆云坐在那里,手拿一面铜镜,在仔细端详自个儿。

  陆瑛大奇,走过去看着镜子里的弟弟道:“你果然越来越自恋了。”

  陆云也不回头,就在镜子里看一眼陆瑛,皱眉道:“别闹。阿姐帮我看看,有没有长针眼儿。”

  陆瑛闻言,把陆云的身子扳过来,仔细端详着那双深潭似的眼睛,一脸吃惊道:“还真有!”

  铜镜磨的再平,也很难纤毫毕现,陆云闻言信以为真,登时有些沮丧道:“果然,看了那种事会长针眼……”

  话音未落,便见陆瑛笑得花枝乱颤,她箕坐在地上一手捧着小腹,一手指着他,形象全无的两脚乱晃。

  陆云登时老脸一红,哪还不知自己被她耍了。“阿姐,你这样戏弄人,以后谁还信你的话?”

  “我没有……骗你啊,”陆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是说还真有眼屎呢……”

  “阿姐!”陆云气的不再理她,搁下镜子准备看书。

  陆瑛笑够了,才凑到他身边,无比好奇问道:“你到底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说出来针眼就会好。”

  “你以为我还会再上当吗?”陆云白她一眼,不理她。陆瑛却不依不饶,缠在陆云身边,非让他讲讲到底看到了什么。

  陆云哪能告诉她,自己先是在陆枫那里,看到了一场三修活春宫。离开敬信坊后,他又去了洛南的醉仙阁……白日里,偷听柴管事和手下的对话,陆云得知他们晚上会去那里作乐。

  到醉仙阁时,已经是三更天了,陆云本以为里面的人肯定都睡着了。谁知道此处依然灯火通明,每个房间里的男女依然挥汗如雨,奋战不休。陆云为了寻找柴管事,不得不挨间屋子偷窥,那叫一个大开眼界,目睹了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和手段,并了解了陆枫那些古怪玩意儿的用法。许久之后,才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柴管事和他那个手下。

  彼时,两人正在和两名**赤膊交战,让陆云又一次增长了见识,原来这世上不仅有三修,还有四修!

  陆云按捺住心头窜起的无名业火,好容易等到那四人筋疲力尽,相拥呼呼大睡,才悄然摸进去,点了他们的昏睡穴。然后从地上拿起柴管事的衣裳,找到那个夹层,解开那个特别的绳结,把地契夹入账册的空白页中放回,再依照原样,重新打好了结。

  那个绳结十分的复杂,若非白日里看的真切、记得用心,这会儿又有充足的时间重新打结,陆云还真没法,不让柴管事醒来后看出端倪。

  一切摆弄停当,陆云便逃也似的回去从善坊,这时陆信已经起床,准备去上朝了。

  他之所以非要在一夜之间办完这许多事,是因为今日乃大朝之时,宗主既然已经销假,自然会去上朝,这正是让陆信捅爆此事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这个机会,难保柴管事在翻看账册时,会发现夹在后头的那张地契,那就真是弄巧成拙了!

  而如果陆信能在下朝时,将宗主请到粥厂去,陆云就有把握让柴管事毫不知情。通过几天的观察,他对柴管事的行动规律已经了若指掌,知道对方在卖完粮食回城之前,是不会打开那夹层的。因为那绳结十分复杂,哪怕是柴管事也需要好一会儿才能系好,所以不记账时,他肯定不会自找麻烦。

  陆云已经计算好了,柴管事从上船到出城取粮,到回城放粮,到再出城卖粮,再到返回,统共需要一个半时辰。而柴管事通常会在卯时,一开城门便出城,那也是宫门开门的时间。

  另一方面,陆云在陆信那里了解到,从开宫门到大朝结束,通常需要一个时辰,但有时也会因为某些原因,拖长一些时间,但最多不会多出半个时辰。还得给陆信半个时辰,设法把宗主请到粥厂去。

  这里外里,时间十分紧张,一旦朝会拖长,就有可能让柴管事看到账册。所以陆云点了柴管事的昏睡穴,让他比平时晚醒大半个时辰。想来青楼看在客人们通宵达旦奋战的份儿上,不会残忍的提供叫早服务吧。

  。

  送走了陆信,陆云想回屋小憩一会儿,谁知一闭眼就是各种姿势,害的他气血翻涌,只好盘膝打坐,想要运功静心。却发现自己今日心魔深重,仿佛有许多赤身的仙子,从天上飞到自己身边,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发出销魂蚀骨的声音,想要勾引自己永坠红尘一般……

  就在他要彻底沉沦之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段经文:

  ‘当人之色心一动,魂飞魄散,淫心即动。淫心一动,欲火即起,气散神移。形虽未交,而元精暗中已泄,性已昧,命已摇。若是日夜贪欢,以苦为乐,以害为快。有日油涸灯灭,髓竭人亡,枉到人间一生。’

  陆云猛然警醒,暗骂自己道:‘我自幼便励志,要报大仇、做大事!岂能被色心所诱,动摇心智,损我精元!’说着,他神情一凛,目光坚定道:“淫心也罢,色欲也罢,恐惧也罢,仇恨也罢,欢情也罢,悲痛也罢,七情六欲都不能动摇我的本心!而要臣服于我,为我所控,只有成为自己的帝王,才有资格与天下英雄争锋!”

  一念至此,陆云神志渐渐清明,目光中再无一丝杂质,就连体内向来霸道不受控制的真气,也似乎有臣服于己身的迹象!

  几个周天下来,陆云感觉自己对真气的承受能力,似乎终于又上了一个台阶!他立即打开祖窍,任储存在上丹田的精元之气奔涌而出,经脉中的真气不断攀升,五成,六成,七成!

  一直提升到了七成,那种熟悉的刮骨之痛,才重新弥漫全身!陆云知道,不能再提升了,否则必遭反噬。他果断关闭了祖窍穴,体会着举手投足间排山倒海的力量感。

  ‘好!非常好!’陆云心满意足的点点头,能提升到六成功力不受反噬,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这意味着自己可以与地阶宗师尽情一战,而不必担心事后会失去功力,任人宰割了!

  。

  等陆云运功完毕,发现外头已是天光大亮,差不多辰时过半了。

  而自己派出去的护卫,还没有回来禀报陆信过河。陆云不禁暗暗担心,莫非朝会发生了什么变故,会拖延到超过一个半时辰。还是陆信没有说服宗主过河?

  他的算计太过精确,同样也失之于没有太多犯错空间,一旦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可能满盘失算,一败涂地。但此刻,他已无力去改变什么,只能静观其变了……

  终于,消息开始不断传来,陆信果然将陆尚带去了同乐坊粥厂,陆尚果然命人去捉拿柴管事,并命八大执事到同乐坊报到。而后,跟踪柴管事的护卫回来禀报,说柴管事在和那些商人交易时,被陆尚的护卫人赃并获!

  陆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终于有闲心关心起自己会不会长针眼的问题。

  陆瑛好一阵盘问,也没有问出来,他昨晚到底去干了什么,只好怏怏的唤他过去吃饭。

  姐弟俩正在前厅吃饭,一名护卫从外头进来,附在陆云耳边,轻声道:“陆枫失踪了……”

  陆云点点头,示意护卫退下,便继续若无其事的吃他的饭。对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事情已经发生这么长时间,陆枫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怎么可能还在家里,等着别人上门来抓呢?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不管后续如何,陆枫都注定要从四人名单中消失了……

  陆云甚至不奢望,这次能把陆俭也拉下马,只要让陆枫身败名裂,这几日就算没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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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嫡庶
( 本章字数:3013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3:00)

  因为陆枫失踪,陆阀在粥厂的公审,也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听了护卫的禀报,陆尚叹息一声,起身向众灾民拱手道:“看来想马上查清此事是不可能了,请诸位宽限几日,老夫保证一查到底,给所有灾民一个交代!”

  “老爷子言重了!”经过陆尚这一番作态,灾民们对陆阀的恶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和喜爱。在他们看来,这陆阀实在太可爱了,发现问题,便不留情面的查处,绝没有半分推诿遮掩之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能如此重视他们这些草民的门阀,又能有几家?“老爷子这么关心咱们,咱们就感激无比了!”

  “不!犯了错就要纠正!”陆尚断然摇头,提高声调道:“老夫在这里宣布,自即日起,陆阀每日放粮的数目加倍,每一口锅,都为大伙煮饭,而不是煮粥!”

  “多谢老爷子!”灾民们闻言欣喜若狂,哪怕是夏侯阀的米粥,也不过是让他们仅能果腹而已,他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吃一顿干饭了?

  顿一顿,陆尚目光威严的扫过众执事道:“这次,谁再敢克扣灾民一粒粮食,老夫就让他人头落地,死后不入祖坟!”

  “是!”众执事赶忙凛然应声。

  “诸位也请代为监督,”陆尚又转向灾民道:“老夫每日都会派手下人巡查粥厂,要是还有人敢克扣你们的口粮,尽管告诉他们,他们会为你们做主!”

  “老爷子长命百岁!陆阀仁义无双!”陆尚离开粥厂时,灾民们感激涕零,送了一程又一程。他们对陆阀的感观,已经完全扭转过来。而且今日之事,很快就会通过他们的嘴巴,传遍洛都城的大街小巷,一扫陆阀之前的恶名,彻底消除那些对陆阀的负面言论。

  。

  离开粥厂,诸位执事送陆尚上车。

  陆尚先看看陆俭,脸上失望难掩道:“你先把差事交给陆俦担几天,赶紧把陆枫找回来,再说后面的事。”

  虽然陆尚是宗主,但想要罢免一位执事,还需要提请长老会,由长老会来决定。眼下,让陆俭暂时停职接受调查,由司储执事兼任他的差事,已经是陆尚能做出的,最严厉的决定了。

  陆俭神情黯然的接受了。“宗主放心,我一定尽早找回那逆子,把一切说清楚!”

  陆尚又看看众执事,叹了口气道:“老夫今日心血来潮,想来粥厂看看灾民,却看了这样一场好戏。”

  陆信深深的看一眼陆尚,没想到阀主会替自己遮掩。虽然不可能所有人都相信,此事与自己无关,但有陆尚这句话,他的处境就会好上很多。

  众执事面有愧色的低下头,六执事陆侃更是请罪道:“这样的丑事,却还要阀主亲临才能发现,侄儿这个观风执事太不称职了,还请阀主处分!”

  “你当然要受处分,但更要深刻反省。”陆尚面色严峻道:“一个小小的管事,居然敢如此胆大包天,可见族里的监察,已经到了何等松懈的地步,简直是形同虚设!”陆尚的语气越来越重,声色俱厉道:“老夫不得不问一问,我陆阀只有一个柴管事吗?会不会还有更多的蛀虫存在?!”

  “侄儿立即审查全族,一定不让蛀虫再祸害陆阀!”陆侃赶忙表态道。

  陆尚这才上了车,又示意陆信与自己同乘。

  “侄儿还是跟九哥的车吧。”陆信哪里还敢再出风头,连忙逊谢道。

  “你跟老夫来的,老夫就得把你送回去。”陆尚却笑道:“不用担心他们眼红,你问问他们几个,谁愿意坐老夫的车?”

  见宗主终于笑了,几位执事也大松一口气,连忙赔笑道:“是啊老十,那叫一个如坐针毡,唯恐又被阀主骂个狗血喷头。你放心做吧,咱们绝对不会眼红的。”

  “你们不犯错,老夫会骂你们不成?”陆尚冷笑一声,众执事赶忙点头称是。

  。

  马车上,陆尚疲惫的倚在靠枕上,对神情肃穆的陆信道:“你和陆俭有仇吗?”

  “侄儿和陆俭无仇,”陆信顿一下,轻声道:“但数日前,他的儿子陆枫,命人绑架了小女。”既然陆尚知道了他宗师的身份,那些事定然也是瞒不住的。

  “哦?”陆尚吃惊道:“这是为何?”

  陆信便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讲给陆尚。

  “果然不光一个柴管事,还有个何管事!”陆尚听了,冷哼一声道:“陆俭太让老夫失望了!”

  “当时,因为事关小女名誉,侄儿没有禀报宗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陆信知道,自己要是说那件事与今日之事无关,只会被陆尚看轻了。索性‘实话实说’道:“便暗中调查陆枫为何会狗急跳墙,结果发现了柴管事的事情,不得不立即禀明宗主了。”

  “唔。”陆尚点了点头,这个看惯了阴谋算计的老阀主,自然早就猜到,今日的局面都是出自‘陆信’的手笔。沉吟片刻,他竟笑了:“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当初的陆信,可没有这种手段。”

  陆信不禁汗颜,这哪是我的手段,分明是陆云干的呀!他苦笑一下道:“侄儿只能说,就算没有私怨,发现了这种事,我也会立即禀明阀主的!”

  “但不会这样滴水不漏,让他们毫无挣扎的机会。”陆尚脸上笑意更浓,竟然生出几分赞许之色道:“之前老夫还担心,你太过迂直,应付不了族里错综复杂的局面。这下看来是老夫多虑了。”

  “侄儿惭愧……”陆信暗暗松了口气,心说阀主看问题,果然跟别人角度不同。

  “你既然已经是宗师,陆阀不能没有表示,”陆尚缓缓说道:“但眼下,不是你成为执事的好机会,你可能想通?”

  “侄儿明白,”在陆尚这种人面前,陆信不敢耍半点花腔,他要说自己从不觊觎执事之位,反而会被阀主看轻了。只好老老实实答道:“不管阀主如何替我遮掩,所有人会认为是我在对付陆俭,要是取而代之,在族里的风评会很不好……”

  “那倒还是其次。”陆尚轻声为他分解道:“老夫年事已高,族里已经在考虑继任人选了。而陆俭……是长老们极看好的一个。”顿一顿,他叹口气道:“之前老夫也很看好他,但是出了这件事,他的名字已经从老夫的心里划掉了,可长老会未必这样想。”

  陆信点点头,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他来插嘴,只能安静的听陆尚说下去。“他们很可能会极力维护陆俭,更不会答应由你来替代他。”

  “是,陆阀的执事,向来由嫡系担任,侄儿一个旁系,自然入不了长老们的法眼。”陆信了然道。尽管之前陆阀的宗师都出自嫡系,但这绝不能当做嫡系强于旁系的佐证!因为只有嫡系,才有机会修炼完整的天地正法!旁系子弟除非特赐,根本没有修炼完整功法的机会,哪有进阶的可能?

  在所有门阀中,陆阀是最看重礼教的,因此嫡庶之分极为严格。只有宗主、执事、长老的儿孙,可以得授完整功法。陆信的祖父曾担任陆阀长老,是以他和陆向都因此学到了完整的皇极洞玄功。但因为陆向既没有打通任督二脉,又不是他那房的长子,无缘继承爵位,所以既当不上执事,也成不了长老。在陆信祖父逝世后,父子俩便不得不搬离洛北,从嫡系中被除名。

  “是啊,他们太注重嫡庶之分了,却忘了我陆阀的嫡系统共才多少人,这不是把自己族里的人才往外推吗?”陆尚重重点头道:“老夫早就有心改变这种局面,不分嫡庶,唯才是举,但一直阻力重重,不得展布。”说着他目光炯炯的看着陆信道:“你愿意帮老夫改变这种局面吗?”

  “侄儿愿意!”陆信沉声道:“若能帮阀主一扫陈规,使我陆阀大兴,孩儿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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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长脸
( 本章字数:2935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4:00)

  “好!好!”听了陆信的表态,陆尚老怀甚慰,连说两个好,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虽然执事之位心急不得,但动一动你在朝中的官位,还是可以做到的。”

  “侄儿刚刚就职不到两月,这时候贸然调动,恐怕不好交代。”听陆尚说要给自己升官,陆信却不喜反忧,他是夏侯阀调回京里的,现在的官职也是夏侯阀所赐,还没几天就要调走,那边肯定会不高兴。

  “你乃我陆阀的宗师,怎么只当个区区五品寺丞,这让我陆阀颜面何存?”陆尚却一摆手,不容置疑道:“放心,夏侯老儿要是有意见,自有老夫跟他分说。”

  “是……”陆尚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陆信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按例,本阀当为你设宴庆贺,”见他没有昏头,陆尚放缓语气道:“老夫回去看看日子,近期就大办一场,到时候请夏侯霸过来。老夫堂堂一阀之主,向他讨要个自家子弟,这点面子他会不给?”

  “太让伯父费心了。”陆信轻声说道。

  “自然是因为你值得……”陆尚缓缓闭上双眼,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不再跟他说话。

  。

  陆信回到从善坊,已经是下午了,便见自家门口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一见他回来,宾客们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向他道贺。道贺的人里,非但有从善坊的人,也有许多从洛北过来的;非但有陆阀的人,也有其他门阀过来的。

  至于道贺的理由,自然是恭喜他晋级宗师,执事有望。顺道也有恭喜他生了个好儿子的……朝会上,陆云得到皇帝嘉奖,还要让他伴驾的事情,显然已经传遍京城了。

  让陆信错愕的是,为何自己晋级宗师之事,也会这么快传开?难道那些执事各个都是大嘴巴不成?

  见他面露疑惑,有宾客笑着解释道:“上午,缉事府张贴出了新一期的宗师榜单,贤侄榜上有名!”

  “哦……”陆信一下想到,上朝前左延庆拉住陆尚私语一番。这下恍然大悟,原来陆尚是从缉事府得知了自己的底细。至于缉事府是如何得知,自然跟伏牛山的事脱不开干系。

  陆信不禁有些震惊,放在十年前,缉事府可没有这份能耐。看来这些年,他们已经强大了太多,绝对不能再轻视了……

  这时,陆向被一众洛北来的同辈簇拥着,从屋里头出来。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自己的儿孙,老头高兴的胡子直翘,还要假之又假的谦虚道:“这有什么好宣扬的,他都这把年纪了,才勉强晋级,不成器的很啊。”

  众人闻言这个汗啊……要知道,任督二脉是极难打通的,就算有相应的功法,也必须资质绝佳、苦练寒暑,几十个修炼天地正法的人里,也出不了一个宗师。不说别人,就说你陆向,练了一辈子天地正法,都没晋级宗师,还好意思说自己的儿子不成器?

  但今天没人敢胡说八道,惹他不高兴了。大伙儿只能任由陆向信口胡柴,还得在边上附和着。没办法,谁让人家儿子是宗师了呢?

  陆向高兴之余,再次宣布开流水席,请大家伙儿喝酒庆祝。这次可跟上次的情况截然不同,上次他到北边去请,人家都没来几个。这次不用他请,北边就来了一百多人,其中还有六七位长老。

  这次酒席的规模,也远超上次,整个从善坊的街道都摆满了还不够,好些客人得在街坊家里吃酒,才勉强坐的下。

  贵客们自然在陆信家中就坐,除了陆阀的众位长老,宗室、夏侯阀、崔阀、裴阀、谢阀、卫阀也都来了人。来宾规格最高的就属谢阀了,别的家族大都只来一个长老或执事做代表,但谢阀一下来了三个长老,两名执事,还有陆夫人的父亲、叔伯,仅他们一家,就坐了满满一桌。

  而且,他们对陆信的态度极其亲热,口口声声宣称他是谢阀的半个儿。还说陆云能那么优秀,都是他们谢阀的女儿教的好……

  这不禁让陆信想起,自己前阵子带着妻儿,到谢阀拜访时,那些人对自己冷漠的态度。别说宗主、副宗主,就是个长老、执事都没见到,只跟陆夫人的父母吃了个饭,就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可自己宗师的身份一曝光,谢阀的长老、执事便组团前来,虽说是人之常情,但这么明显的前倨后恭,还是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夏侯阀来的执事,正是夏侯不破。夏侯阀对武功的重视程度远超陆阀,自然也有非宗师不得担任执事的族规,但夏侯不破却成了唯一的例外。他体弱多病,武功永远也到不了宗师境界,夏侯霸却力排众议,把他推上了执事之位,而且是负责情报的观风执事,对他的重视和信赖,可谓无以复加。

  身为夏侯四杰之一,夏侯不破可谓席间最尊贵的客人,自然被安排在上首就坐。他满脸笑意的看着身旁的陆信,打趣道:“贤弟可谓真人不露相,瞒的我们好苦啊。”

  “夏侯阀高手如云,在下这点三脚猫功夫,怎好拿出来献丑?”陆信轻声说道。

  “话不是那么说,要是知道,当时我自然可以帮你争取到更高的官位。”夏侯不破一脸歉意道:“现在可好,你一个宗师才是区区五品,倒成了我夏侯阀的不是。”

  “夏侯兄千万不要这样说,陆某对夏侯阀只有满心感激,绝无半分其他的想法。”陆信赶忙表态道。

  “夏侯阀要的不是你的感激……”夏侯不破话到一半,便不再说下去。但意思是明摆着的,他们要的是陆信的效忠。

  今日得知陆信竟然是宗师,夏侯不破着实吃惊不小,他首先想到的,是陆信会不会就是那个刺杀夏侯雷,夺去他们玉玺的人。但旋即,他便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夏侯雷遇刺时,是陆信带兵来救。攻打柏柳庄时,陆信更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视线,根本没有动手的条件。

  所以,夏侯不破只能归结为陆信城府太深,如此一来,非但没有感到不快,反而愈发重视起他来。想实现夏侯阀的大业,最大的障碍便是那些门阀。夏侯阀等闲不敢对任何一家门阀动武,因为那会招来其余几家的联手反抗。所以,合纵连横、党同伐异,就成了唯一的办法。

  在夏侯不破看来,如果能把陆信扶上陆阀的高位,对夏侯阀争取陆阀的支持,会有莫大的好处。就算陆信不能改变陆阀的态度,至少也可以给他们内部打下一颗钉子,将来或是想让陆阀内乱,或是要消灭陆阀,都可以事半功倍。

  陆信自然不知,夏侯不破已经想的那么远,他还在担忧日后如何面对夏侯阀。只能含糊的说道:“在下不会忘恩负义的。”

  “好,有你这句话,便不枉二叔和我的一番苦心。”夏侯不破根本不信嘴炮,但他有自信将来能掌控住此人,此时也不是深谈的场合。便打住话头,只说闲话道:“二叔本也想过来道贺,可惜还在禁足中,只能托我敬你一杯了。”

  从江南一回京,夏侯雷便被夏侯霸绑到祠堂,家法伺候!夏侯雷还算仗义,把夏侯不破的那份,也一起受了,被结结实实揍了两百棍。就算是他尚有宗师的实力,也被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完事儿,夏侯雷又被禁足半年,至今还没走出府门一步。

  “早想去探望老侯爷,但不好贸然上门。还请仁兄转达小弟的敬意,机会合适,一定登门向侯爷道谢。”陆信赶忙满饮一杯。

  “现在谁也没法去看我二叔,咱们等他被放出来,再好好的聚一聚。”夏侯不破笑着点头,对陆信道:“去招呼客人吧,不用老守着我这个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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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榜单
( 本章字数:3084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4:00)

  席散,陆向又喝的烂醉如泥,被陆云父子扶到屋里休息。

  “乖孙,真给爷爷争脸……”老爷子揽着儿孙的肩膀,醉态可鞠的咧嘴笑道:“今天这酒喝得痛快,爷爷我多少年没喝这么多了!”

  陆信一脸黑线的扶着陆向,对父亲给自己降了一辈感到十分无奈。陆云弯腰给祖父脱鞋,对陆向笑道:“上月那次,爷爷喝得也不少……”

  “瞎说,那回能跟这次比吗?”陆向吹胡子瞪眼道:“那次喝的是闷酒、苦酒,没喝几杯就不成了。”说着哈哈大笑道:“这次就不一样了,痛快,太痛快了!老夫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

  陆云给陆向脱了鞋,父子俩便扶着他往屋里走,陆向依然醉话连篇道:“不对不对,还有一回,就是你父亲拿到文试魁首那回,老夫也高兴坏了!”

  陆云有些吃惊的看一眼陆信,陆信矜持的一笑,没有说话。便听陆向眉飞色舞的接着道:“那回的场面可比这次隆重多了,阀主来了,八大执事来了,长老们也一个不落都来了。那真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结果嘿嘿……”

  父子俩小心将陆向扶到榻上,又端水盆来给他擦脸,陆向打个酒嗝,继续喋喋不休道:“嘿嘿,得意忘形了……我跟我大哥说,你压了我一辈子不假,不过看这样,往后就要我儿子压你儿子了!”

  “结果,一句话让他怀恨在心,等你爹得罪了先帝,他就把咱们赶出了洛北……”陆向满脸难过的说着,又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大哥呀大哥,想不到我们父子祖孙,还有杀回洛北的一天吧!”

  笑完了,陆向便头一歪,呼呼大睡起来。

  父子俩在床边守了好一会儿,见陆向安稳睡着,这才悄然退出了正房。

  和上次一样,父子俩到了陆云的房中对坐,陆云给他泡茶解酒。

  刹那间,陆信有些恍惚,就像这一个月全都是幻影。现在还是在妻儿刚刚进京的那一刻……

  “孩儿看到缉事府的榜单了,”陆云一边沏茶,一边轻声道:“父亲榜上有名。”

  陆云的话,提醒了陆信,真的是一个月过去了,自己父子俩的处境,已经大大不同了。

  “排在第几位?”陆信有些好奇,二十年来,缉事府的榜单已经深入人心。就算是陆信,也不能免俗的关心起自己的排名来。

  “呃……”陆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研磨茶饼道:“最后一名。”

  “早该知道……”陆信哑然失笑道:“这是缉事府惯用的伎俩。”

  “是。”陆云轻声道:“这是等父亲去挑战呢。”换谁排在榜单最后一名,都会很不舒服。不舒服怎么办,只能挑战前面的宗师,争取再进一步呗。

  “你倒是看得明白。”陆信深以为然道:“左延庆搞出这么个榜单,挑动了多少无谓的争斗。不知多少门阀的精英,或死或残在对这区区虚名的争夺上!”

  陆云点了点头,他听保叔讲过,当年缉事府成立,左延庆将门阀士族的武者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还大费工夫的排定天、地、玄三阶武者的名次。起初各阀都不明白左延庆的用意,还嘲笑他浪费朝廷的钱财,专搞些没用的东西!

  可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三份榜单一出,便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份榜单,争议声更是不绝于耳!大家都说,这排的是些什么狗屁,根本不准!

  等级还好说,你丹田生出真气,便可消去拙力,运用真气于己身,自此拳脚身法远超常人,便是黄阶高手!

  你的真气练到可以内至五脏六腑,便能随心所欲驱使真气,将全身每个部位都化为杀人的武器,更可化为护体真气,寻常刀枪不入,只有真气可破。便是玄阶强者!

  你打通任督二脉,真气源源不竭,便可以一敌百,可以开碑裂石,可以片叶飞花、取人性命,便是地阶宗师!

  你打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真气便可以外放,隔空杀敌于无形。可以打破人体极限,凌波微步、踏雪无痕,纵身就是几丈高,弓箭都追不上你的身法,便是一览众山小的天阶大宗师!

  天地玄黄泾渭分明,来不得半点水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什么好争执的。

  但排名就不一样了。那是缉事府主观排出来的,又没有召开什么比武大会,如何能服众?

  看到平时瞧不起的人、感觉还不如自己的人,居然统统排在自个前头,不少人便气势汹汹找缉事府理论,凭什么大家都是地阶宗师,他的排名就要在我之上?

  缉事府自然有一套理由在里头,但往往让人很不服气。比如说,因为他曾经击败过你们家的谁谁谁,我看你和谁谁谁差不多,就把他排在你们前面了。

  事主当然一肚子不服,说我比谁谁谁强多了,你们不能这么武断!缉事府便说,名次就是这么排的,但不是说不能改。

  事主说,那就改。缉事府的人却说,哪能说改就改,回头人家又好不服了。这么着吧,你们比试比试,谁高谁低,一比不就知道了?

  事主说,你说比就比啊?缉事府说,不比就是这个名次。事主说,就算我同意,人家也未必答应啊?缉事府说,你可以通过我们,向他下战书,他要是一个月内不接受,就算弃权,就把你的名次排到他前头去。

  听了这话,那些心里没底、胆子太小的,也就缩了头。可跃跃欲试者,同样不在少数,当即就有几十人,通过缉事府向排在前头的人下战书。其中最多的是玄阶,地阶也有不少,甚至连屈指可数的大宗师都有一位……

  缉事府这手极其要命,这是把那些被挑战者,架在火炉上烤啊!他们要是不应战,就成了缩头乌龟,这在尚武的大玄朝,绝对是最丢人的事情。而且缉事府还故意给他们一个月的应战期,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舆论充分发酵,足以让天下皆知,根本容不得他们不接受!

  于是,门阀子弟间的比斗次数激增起来,死伤人数越来越多。各阀的高层才重视起此事来,要求缉事府停止胡闹,但高祖皇帝替缉事府撑腰说,这是件好事,可以保持各家子弟的血性,磨炼子弟的武功,让他们不至于堕落为醉生梦死的二世祖,使大玄永保强盛。

  高祖皇帝甚至下了明诏,将缉事府的榜单排名变成万世不易的祖制!高祖皇帝的权威,自然不是他的儿孙可比,诸位阀主胳膊拗不过大腿,也只能闭嘴了。再说他们都是刀枪火海里杀出来的,死伤几个子弟并不会放在心上,反而觉得高祖说的也有道理,这样的确有助于锤炼自家的子弟。

  得到高祖的支持,左延庆越加用心经营,他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追踪各阀人物在京里京外的动态。几乎每一次交手,都会被缉事府记录下来,及时反映在榜单排名的变化上,并在全国各地张贴!还将那些决斗,通过缉事府文书的妙笔生花,描述的绘声绘色!

  老百姓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口了,榜单上名列前茅的那些人,成为他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风云人物。每当名次出现变化,他们更是兴奋无比,都会围在榜单面前,通过上面的只言片语,幻想那一场场令人窒息的高手对决!

  随着榜单愈加深入人心,宗族子弟们愈加在乎自己的排名,几乎每日都有决斗在进行。随着高手们越加重视,决斗水平越来越高,吸引的目光也越来越多……如是循环往复,十年不到,甚至连门阀里的小姐相姑爷,都要参考榜单的排名了。

  自然,不知多少矛盾和仇恨,也在这一场场决斗下日积月累着,从个人恩怨渐渐升级蔓延,使各阀之间、门阀内部充斥着龃龉嫌隙——尽管因为有牢固的共同利益,这些龃龉间隙还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但一旦固有的局面被打破,那些积攒多年的矛盾和仇恨,就会使这些门阀顷刻间失去他们最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凝聚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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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九品官人法
( 本章字数:2973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4:00)

  陆云碾好了茶末,砂瓶中的水也开了。

  他一边往盏中冲入滚水,一边富有韵律的搅动茶筅,调出茶膏和汤花。

  陆信也不说话了,拢须看着陆云专注点茶的样子,神情一片平和。

  “想不到父亲还曾是文试魁首,”点茶完毕,陆云一边奉上茶盏,一边才轻声道:“倒未曾听人提起过。”

  陆信接过茶盏,轻轻吹着乳白的汤花,状若淡然道:“都是老黄历了,还提它作甚?”

  “呵呵……”陆云笑笑道:“那么说,当年父亲被评为二品上中了?”

  “那是自然。”陆信终是难掩自得道:“历来,文考武试的魁首,都会被评为二品上中。”

  陆云点点头。他自然知道,大玄开国以来,更新了前朝的九品官人法,以考察法来定官人的品位。

  所谓九品官人法,就是将准备出仕者,评定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个品级,然后依品授官。当然,下三品是捞不着被授官的……

  原先的九品官人法,只是以被品评者的家世、行状来确定其品级。家世便是家庭出身和背景,指父祖辈的资历,仕宦情况和爵位高低。行状则是个人的品行和才能。

  很显然,行状的品评,是个很主观的东西,糅杂了太多的个人好恶、远近亲疏。哪怕你再有名气,本事再大,如果中正官就是不爽你,依然可以给你个‘崇尚虚名、才高德寡’的恶评,把你给搞到下品里去。

  而一套规矩想要成为长久的规则,就必须尽量减少主观评定,增加可以量化的客观评价。那什么最客观?自然就是家世了。谁的家世好,谁的家门高,用不着脸红脖子粗的争,大家一条条摆明了比比就是。

  我爹是侯爵,你爹是伯爵,那我就比你家世好。咱俩的爹平级,但我爷爷比你爷爷级别高,我的家世自然还是比你好……

  很显然,这种法子也最符合公卿高门的利益,自然得到他们的全力支持。

  所以九品官人法对人才的品评,很快就变成了家世的比拼。谁的出身高,谁就会获评高品。谁的出身低,那任你再有本事,也只能获评下品,无缘庙堂清流。这便是所谓的‘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

  但这法子实在贻害无穷,无数的庶族人才没有出路,对朝廷心怀怨恨。而士族这边,根本不用任何努力,年纪轻轻就可以获评上品,得授高官。士族子弟自然不会再去用功读书习武,只知道寻欢作乐、奢侈享受,很快就变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寄生虫。

  随着士族的快速堕落,庶族的离心离德,国家自然以惊人的速度衰败下去,继而四崩五裂,被胡人趁虚而入,破天荒的占据了中原三百年,连汉家衣冠都险些不存!

  当高祖皇帝和他的战友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消灭了胡人,重建中华后,自然要痛定思痛,不能再让悲剧重演了。依照高祖皇帝的意思,自然是废除九品官人法,才用唯才是举、选贤任能的用人制度。

  但高祖的这一主张,遭到了七大门阀的极力反对,甚至连宗室内部也是一片哗然。高祖皇帝虽有再造社稷之功,但没有传国玉玺加持,总是差了一点点底气,最终只好做出了妥协——双方各让一步,依然采用九品官人法取士,但在评定品级时,家世、行状只能决定品评对象被归入上三品,中三品还是下三品。

  至于最终会被定为上三品、中三品中的哪一品,则需要对其才学进行考核。当然,上品和中品是分开考核的,中品考得再好,至多也只能被定为四品中上,不会升为上三品的。

  同样道理,上三品考得再差,也不会落入中三品。至于下三品,因为没资格被直接授官,所以连被考核的资格都没有。

  尽管上中下品之间依然泾渭分明,但这一改变还是十分积极的。它让家世背景不再是品级评定的全部依据,要想获得尽可能好的品级,还得靠真才实学。虽然依旧是上品无寒士,但庶族子弟可以通过才学,最高获得四品的评定,直接被朝廷授予官职,这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士族子弟也同样不敢怠慢,虽然七大门阀可以轻而易举的为子弟谋取官职,但品级考试关乎家门荣誉,能夺取好名次的,无疑会得到家族的重点培养。在考试中给家族丢脸的,自然别想再有出头之日。

  当然,前者指的是参加上品考试的菁英子弟。后者指的是参加中品考试的普通子弟……因为庶族官员和地主的子弟,也会进入中品考试,所以那些无法被评为上品的士族子弟,不得不和他们进行直接竞争。如果成绩不如庶族,如何说明士族的优越性?自然要被家门所嫌弃了。

  至于参加上品考试的幸运儿,也不是那么轻松的。因为哪怕是七大门阀这样的顶级士族,每次也只能得到四个上品的名额。九品官人法规定,三年一次考察。即是说,每三年,才有四名子弟会被评为上品,说是万里挑一,都一点不为过。

  如果被选出的子弟,在来年春天的上品考试中取得的名次太差,举荐和决定让其中选者,定将遭到族中的一片骂声,认为他们被选中是有人以权谋私,非但给族里丢脸,还断了别人的前程。要是四个子弟成绩都太难看的话,长老会还有可能会提出罢免负责此事的执事!

  当然,如果能得到好的名次,则会成为族中的重点培养对象,前程自然一片光明!

  。

  “上品考试分文考武试两部分。”陆信喝着茶,轻言细语的说道:“按例,文武考试第一者,都会被评为二品,若文武皆能抡元,则有资格被评为一品。不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事在人为。”陆云也捧了杯茶,信心满满道。

  “你不要小看了天下英雄。”陆信眉头微皱,沉声道:“参加上品考试者,无一不是天下士族的顶尖才俊。无论文考还是武试,想要夺魁都真的很难,我陆阀虽然以诗书传家,文教冠绝七阀,但开国以来,能在文试中抡元,不过两次而已。”

  “开国一共考了七次,也不算少了。”陆云呷了口茶,云淡风轻的一笑。

  “好吧……”陆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但首先你得先成为我陆阀的四名人选之一。”

  “陆枫应该会空出一个名额吧?”陆云轻声道。

  “那是自然,他给本阀丢尽了脸,阀主已经下令全力追捕,官人评级肯定想也别想了。”陆信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但想争到他空出来的名额,依然难上加难。”

  “还以为,阀主会做个顺水人情,把名额送给父亲呢。”陆云幽幽道。

  “嘿,想得美……”陆信笑骂一声,但其实,他当时也有强烈的冲动,想跟陆尚讨要陆枫的空出来的名额。但陆尚没往这上头论,让他如何开口?

  “这会儿,全族都知道了。”陆云苦笑道:“还不得为这个名额抢破头?”

  “那是自然。”陆信颔首,微微一笑道:“不过你确实有优势。今日朝堂之上,那黎大隐把你好生吹嘘了一番,连皇帝都对你产生了兴趣呢。”说着哈哈大笑起来道:“真是好算计啊!”

  “呃……”陆云略略有些尴尬道:“其实当时真没想这么多,纯属被逼而已。”

  “不管怎样,你都在皇帝那里挂上号了。”陆信沉声道:“皇帝下月去行宫避暑,下旨命你伴驾,这是士族子弟求之不得的机会。如果把握的好,必会对你争夺名额有极大帮助。”

  “但也是十分凶险……”陆云却面无喜色。

  “是。”陆信点点头,敛住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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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二

第六十一章 畏罪自杀
( 本章字数:2740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5:00)

  虽然如今门阀坐大,皇权受到严重挑战,但初始帝依然是大玄朝的至尊皇帝,像陆云这样的年轻人,能够得到他的垂青,依然可以一夜成名,飞黄腾达。

  但前提是,初始帝不会对陆云的身份起疑心。陆信之所以抵触皇帝召见陆云,就是担心初始帝会从陆云的相貌中,看出什么端倪来,给陆云引来杀身之祸……

  可是,皇帝金口一开,断无更改之理。既然初始帝让陆云伴驾,哪怕陆尚也推辞不得。

  “不如,你称病吧。”陆信思来想去权衡利弊,觉得陆云还是不去见皇帝的好。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陆云却轻轻摇头道:“除非孩儿不踏入朝堂,否则终有面对他的一天。”

  “那倒是……”陆信喟叹一声道:“既然你决意踏入仕途,就免不了要面对他。”

  “那就面对吧,”陆云收起些许担忧,振奋精神道:“就不信他能认出我来!”

  “嗯。”陆信点点头,他对乾明皇帝的样貌十分熟悉,也是见过乾明皇后的,从陆云的面相上,确实找不到太多与两人相似的地方。既然多想无益,他便收起担忧,叮嘱陆云道:“阀主那边,我会尽力去争取的,你这边也要多用功……武功方面我是不担心的,只要你别用不该用的功夫就成。文章方面还得多下点心思,虽然骈体文没什么营养,但来年的文试就考这个。”

  “孩儿知道了。”陆云点点头,所谓骈体文,又叫‘四六文’,严格以四字六字相间定句,是如今最兴盛的一种文体。但由于迁就句式,堆砌辞藻,十分影响内容的表达,陆信这些年颇为反感。

  其实陆云也不喜欢骈文,但他从开蒙之后,便一直苦练骈文不辍,因为在他心里,武功也好文章也罢,都是他用来报仇的工具,所以都必须练到极致,无关个人喜好。

  “将为父当年的习作多看几遍,虽然谈不上什么佳作,但也算很工整的骈文了。”陆信当年靠骈文夺得文试第一,当然有资格这样说。他想一想,又道:“不过只能学其形,不可学其意,如今的皇帝,不会喜欢那一套了。”

  “……”陆云默默听着,他对陆信的文章多有研习,自然了解充斥其中锐意变革之意。想来当年,自己的父皇,也正是看重那份共鸣,才会将陆信定为第一的吧。

  陆云猜的没错,当年陆信的文章,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比他文笔好的不乏其人,更重要的是,几位阀主都不喜欢他文章里表达的意思,但乾明皇帝力排众议,执意将他定为魁首,并直接点名,让陆信担任六品中书舍人,命他随侍自己身旁。

  陆信的才气纵横、忠诚敢言,使乾明皇帝大为赞赏,长长与他秉烛夜谈,将他视为自己未来的股肱。不到一年,便将他提拔为五品秘书丞,使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参赞国务。但就在这时,高广宁到了皇帝身边,大力鼓吹立即改革,速战速决!

  陆信虽然支持皇帝的改革,却更清楚此事必须徐徐图之,欲速非但不达,反而会引火烧身。他言辞激烈的反对皇帝的举措,并将高广宁斥为祸国奸臣,结果招致乾明皇帝雷霆震怒,将他赶出宫去,并下旨斥责他为心怀不轨之辈!

  陆信是真心实意感激乾明皇帝的知遇之恩,真心实意想为大玄鞠躬尽瘁,结果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在当时,他感觉天都要塌了。但阀主与他一番长谈,让他明白了事情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皇帝并非只是急功近利,而是被逼无奈,只能应战。

  明白乾明皇帝是在保护自己,陆信马上想要去紫微宫,与乾明皇帝共度难关,却被陆尚严令立即离京——因为陆阀已经确定了态度,在即将到来的斗争中保持中立,不允许自家子弟参与其中。

  陆信万般无奈,只能带着对乾明皇帝满腹的担忧和愧疚,离开了洛京城,结果在路上遇到了逃难的乾明皇后……

  半生的荣辱祸福,全都因为一篇文章而起,所以陆信绝口不再提当年之事,直到陆云又要踏上他的老路,他这才下定决心,将平生所学尽数传授给陆云。

  。

  那日之后,陆信不管多忙,都会抽出时间指导陆云写作骈文。之前他给陆云打得底子已经极厚,如今稍一提点,陆云便触类旁通,骈文的水平提高极快,在陆信看来,很快就可以登大雅之堂了。

  但一切的前提是,得有在皇帝和众公卿面前展示的机会。而这机会,就在于能不能争取到陆枫空出来的那个名额上。

  几日前,陆阀的礼教执事陆仪,便已经宣布将陆枫从陆阀的推荐名单中除名。消息一出,陆阀上下立即骚动起来,那些执事和长老,纷纷私下找陆仪勾兑,希望能将自家儿郎的名字放上去。

  执事和长老尚且如此,其他族人更是极尽钻营,统统给陆仪备了厚礼,希望他能考虑自家儿孙。这下陆仪就像坐在了烧红的炉子上,名额就那么一个,这么多人想要,给谁都会得罪一大片,这让他如何抉择?

  无奈之下,陆仪只好将皮球踢给了阀主……

  陆仪去三畏堂找陆尚时,正碰见陆俦和陆侠向阀主禀报审查账务院的进展。陆仪身为执事,自然不需回避,便立在一旁,静等二人把话说完。

  陆尚一身道袍,坐在三畏堂后院的宗主房中,房内陈设十分简单,几个蒲团,一张矮几,墙上悬着一副中堂,上书‘畏天威、畏地怒、畏人心’九个遒劲的大字,乃陆氏先祖亲笔所书。

  这九个字,正是三畏堂之名来由,也是陆氏一族的族训!

  陆尚端坐在这九个字前,面容严肃的听陆俦禀报道。“宗主,账务院已经初查完毕,问题主要集中在余庆房,在今年三四月间,几名管事不经度支执事同意,擅自挪出钱三十万贯私用……”

  陆尚闻言缓缓道:“陆枫买地用了多少钱?”

  “也是三十万贯。”陆俦轻声道:“而且陆枫买地的时间是四月,让人不得不猜想,这其中必有联系。”

  “哼!”陆尚不悦的冷哼一声道:“这还用猜?那几个管事能不知道钱的去向吗?”

  “他们和那柴管事口出一词……”陆侠咽了口唾沫,禀报道:“都说是自己欠了赌债,挪公款还债去了,跟陆枫没有半点瓜葛。”

  “放屁!”陆尚怒视着陆侠道:“你堂堂一个绳愆执事,没办法让他们说实话吗?!”

  “侄儿想要用刑时,”陆侠深深低下头,战战兢兢的禀报道:“他们已经集体畏罪自杀了。”

  “自杀?”陆尚怒视着陆侠道:“是有人杀人灭口吧?!”

  “侄儿命人严加戒备,谁也闯不进牢房。”陆侠低声道:“可没想到,他们却用裤带悬梁自尽了……”

  “好!好!很好!”陆尚怒极反笑道:“我陆阀有此忠仆,可敬可喜啊!”

  “侄儿看管不善,请阀主治罪!”陆侠赶忙俯身请罪。

  “我怎么敢治你的罪?!”陆尚语带讥诮道:“回头再让你的奴仆也自杀一回,老夫罪过可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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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矛盾
( 本章字数:3014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5:00)

  “阀主这样说,”陆侠满脸无辜的俯身道:“侄儿只能引咎了!”

  “不用动不动就拿撂挑子威胁老夫。”陆尚厌弃的哼一声道:“陆阀是大家伙的,老夫黄土都埋到脖颈了,你们愿意糟蹋,就随便糟蹋去吧!”

  说完,陆尚闭上两眼,不再理会陆侠和陆俦,两人互相看看,便恭声道:“那侄儿先告退了,有进一步消息再来禀报宗主。”

  陆尚又哼了一声,两人便悄然退下。

  陆仪有些尴尬的候在一旁,心说早知如此,自己就晚点再进来了。对于陆俭这件事,他是旁观者清,陆仪很清楚陆侠和陆俦是得到了长老会的授意,才敢大胆的和稀泥。这二年,随着阀主年事渐高,长老会变得越来越强势。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几年前,长老会否决了阀主提出的,让陆修升任副宗主的要求。

  所有人都清楚,陆阀现在的副宗主陆仙,一心追求先天之境,早就宣布不再理会族中俗务。所以,陆修一旦升任副宗主,就是下任宗主的当然人选。长老会的态度也很明确,不愿看到阀主之位父子相替。

  那一次,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最后甚至惊动了陆阀唯一的天阶大宗师,副宗主陆仙。在他出面调和下,双方这才各让一步,陆尚不再坚持让陆修当副宗主,长老会也同意,将大执事之位授予陆修。

  那次之后,双方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而陆俭,便是长老会中意的继任人选,陆尚想要拿掉他,自然会遭到长老会的强烈抵触。

  各位执事夹在中间,确实十分痛苦。何况不少执事本身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这才是陆阀这几年一盘散沙的真正原因。

  。

  陆仪正在胡思乱想,陆尚开口了。

  “你又有什么事?”

  陆仪赶忙定定神,向陆尚禀报起人选之事。

  陆尚听完,略带讥讽道:“你是不想得罪人吧?”

  “……”陆仪心中暗叫倒霉,谁让自己不长眼,居然这时候来找不痛快。“阀主冤枉侄儿了,侄儿只是担心,万一再选出个陆枫来,难以向全阀交代。”

  “那就不要你来选,让他们自己比试去!”陆尚缓缓说道:“是骡子是马,全都牵出来溜溜,光在那王婆卖瓜,算是怎么回事?”

  “侄儿也正有此意。”陆仪闻言笑道:“既然阀主也是这个意思,那就让他们凭本事说话吧!”

  “嗯。”陆尚点了点头,深深看着陆仪道:“老夫还是那句话,陆阀是大家的,你们这些执事,若不爱惜本阀,本阀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阀主言重了。”陆仪忙宽解道:“陆阀上下,都是以本阀为重的。陆俦、陆侠同样如此,只是在他们的位子上,有太多情非得已。”

  “什么情非得已?乡愿而已!”陆尚冷笑道:“老夫当了三十年的阀主,还有什么事看不明白?!”说着他死死盯着陆仪,逼他亮明立场。

  “长老会那边,确实手伸的过长了。”陆仪心中暗叹一声,他也分不清楚,陆尚非要搞掉陆俭,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但他很清楚,对面这这位垂垂老者,是掌握陆阀几十年的一阀之主,就算奈何不了人多势众的长老会,想要让自己这个小小执事生不如死,还是易如反掌的。只好表态道:“无论如何,我们这些执事,都是该听阀主的。”

  “知道就好!”陆尚这才面容稍霁。按照规矩,执事向阀主负责,阀主向长老会负责,但这二年,长老会越过他这个阀主,开始频频拉拢干涉几位执事,这是陆尚绝对不能容忍的。

  “这次的事儿不会就此算完,”陆尚冷冷对陆仪说道:“陆俭我是一定要换掉的,倒要看看长老会的人,能护他到几时!”

  “侄儿坚决拥护阀主的决定!”陆仪忙斩钉截铁道。但这话没有半点营养,因为撤换执事乃阀主和长老会之间的勾当,他这个礼教执事,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

  清风苑是洛京城外,陆阀众多别院之一。规模虽然不大,但粉墙黛瓦、绿柳成荫、水榭楼台、碧荷满塘,端是一处消暑纳凉的好去处。

  此刻,在荷花池上,水榭之中,丝竹阵阵、歌姬曼舞,一身藏青锦袍的陆俭,正在款待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陆俭端起酒杯,满脸恭敬的向几位老者道:“犬子惹出的事端,让几位长老受累了,小侄惭愧万分,只能先自罚三杯了。”

  说完,陆俭便满饮一杯,跪坐在一旁的歌姬,赶忙给他斟满酒杯。陆俭连饮了三杯,面色微微发红。

  几位老者自然是陆阀长老会的成员,见状拢须点头,为首的一个黑面老者笑道:“贤侄言重了,谁都能看出来,这回是宗主借题发挥,想要甩我们长老会的脸子,咱们怎能让他得逞。”

  “放心,有我们老哥几个在,谁也动不了你!”黑面老者旁边的长脸老者也拍着陆俭的肩膀笑道:“他陆尚虽然是宗主,但长老会就是用来制衡宗主的!”

  “二哥、四哥说的没错,”另一个胡须稀疏的老者也捻须笑道:“他陆尚也是老糊涂了,为了拿掉你这个威胁,甚至不惜自曝家丑,把陆阀的脸面都丢光了,我看他真是不合适再当这个阀主了。”

  “这件事,侄儿已经弄清楚了。”陆俭轻声说道:“都是那个陆信在里头挑事儿,这才把宗主引去了粥厂。”

  “老六,你那个侄子最近很出风头啊。”黑面老者看一眼坐在右手边的矮个老者,似笑非笑道:“不过那天你兄弟摆庆功宴,怎么没请你啊?”

  矮个老者正是陆向的亲哥,陆阀长老陆同。他闻言嘿然笑道:“陆向一直认为,当初我爹的爵位,本是该传给他的,哪里还认我这个兄长。”

  “他认不认你不重要,关键是你还认他吗?”黑面老者追问道。

  “他都不认我了,我干嘛还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陆同冷笑一声道:“老二,你不用拿言语试探我,要对付陆信,我头一个赞成!”

  “好!”黑面老者抚掌笑道:“那就没问题了。”说着他才缓缓道:“前几日,陆尚说要以族里的名义,给陆信摆庆功宴,看样子是想给他造势,好让他接替陆俭的执事之位。”

  长脸老者闻言皱眉道:“这可是咱们拦不住的。”

  “是,这种小事,咱们无权干涉。”黑面老者点头笑道:“可咱们总能做的了自己的主吧,到时候长老会一个都不去,倒要看看他陆尚的脸往哪搁?”

  “都不去?”长脸老者皱眉道:“不说长老会里,还有不少是和陆尚穿一条裤子的,单说这样会不会让别的门阀看笑话啊?”

  “要看也是看他陆尚的笑话!”黑面老者冷笑道:“和长老会闹得如此不堪,我看他还怎么服众!”顿一顿,他又道:“至于让长老会集体缺席,也很简单。等他定下请客的日子,我们便提前一天,召集所有长老到邙山去议事,然后想个法子把所有人都绊住,不就万事大吉了!”

  “这样一来,可就要跟阀主彻底撕破脸了!”几个执事面带忧色,他们虽然极力反对陆尚让陆修接位,但并没有跟阀主公然决裂的野心。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心存幻想?!”黑面老者冷哼一声道:“这次他对陆俭动手,就是在对长老会立威!要是让他得逞,谁还敢跟长老会走在一起?陆阀就要又成了他一个人的天下!”

  “二哥言之有理,”胡须稀疏的老者,缓缓点头道:“我们已经和陆尚父子结下大梁子,要是让他得逞了,咱们这些长老全都得回家抱孙子去了!”

  “那……”其他几位长老也渐渐下定决心,看着黑面老者道:“就这么干?”

  “干!”黑面老者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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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长老
( 本章字数:3007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5:00)

  酒宴一直进行到黄昏,陆俭才命人将几位醉醺醺的长老,扶到后院去歇息。在那里,有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早就恭候多时了……

  陆俭一直把他们送到月门洞,才转身回来。他那一直挂在脸上的殷切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寒霜。他历来自视甚高,从来不肯如此卑躬屈膝侍人,这次却不得不大违本心,向这些老狗摇尾乞怜。虽然效果绝佳,已经基本算是度过危机,可心里有多憋气,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他走到书房门口,管家凑上来,轻声禀报道:“老爷,少爷找到了。”

  “带过来。”陆俭的脸色愈加阴沉,丢下一句便径直进了书房。

  片刻之后,陆枫被带到,不过几天功夫,他便瘦了一圈,满脸憔悴之色,头发也泛着油光,哪里还有半分贵公子的样子?

  一见到陆俭,陆枫便扑通一下跪地,带着哭腔道:“父亲……”

  陆俭面色铁青,看一眼管家,管家便知趣的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陆俭信手抽出瓷瓶中的鸡毛掸子,狠狠的朝陆枫头上抽去。陆枫赶忙双手护头,陆俭愈发暴怒,也不拘什么头上脸上,鸡毛掸子雨点般落在陆枫身上。陆枫虽然已经踏入玄阶的门槛,可哪敢在陆俭面前用真气护体?只能用娇嫩的肉体硬挨着!不一会儿就疼得哭爹喊娘……

  陆俭却充耳不闻,抽的鸡毛乱飞,一直把陆枫全身上下,全都抽成青紫一片,才把已经秃了的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咬牙切齿道:“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父亲……”陆枫一把鼻涕一把泪,疼得全身直哆嗦道:“孩儿是一时鬼迷心窍,父亲救我啊!”

  “还不把你干的那些勾当说个明白!”陆俭怒哼一声道。

  “是……”陆枫赶忙擦了擦眼角,疼得嘶嘶倒吸冷气道:“今年过年,和谢添他们吃酒时,听他说起,都水监修黄河,造了很多可以种桑的田地出来,都是北方少见的,他们准备吃下去,转手卖给那些商人,就能成好几倍的赚。”

  “出了正月,孩儿和他们实地去看了一趟,确实是难得的好地。而且他们已经联系好了商人,只要能拿到地,那些商人保证有多少要多少。”陆枫接着说道:“孩儿回来一盘算,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就跟他们要了一千五百顷。可是孩儿哪有那么多钱去买,就找何管事、柴管事他们商量,从公中先挪出三十万贯,把地买下来转手一卖,就是上百万贯入手,只要赶在年中盘账前,把三十万贯还回去,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陆俭面无表情的负手而立,听陆枫接着说道:“柴管事几个也想发财,就同意了孩儿的主意,从公中挪了钱出去,四月里买了地……”说到这,陆枫满脸后悔道:“那时候,就有人想直接把地卖掉,拿回现钱。可谢添说,这样卖亏了,应该把桑苗种上再出手,这样还能多敲那些商人一笔。可孩儿已经没钱了,柴管事他们也不敢再从公中往外挪,就听了何管事的话,把这些地卖了一部分,全都买成桑苗,种在剩下的地里。”

  “原本只等着桑苗一种完就出手,可没想到桑苗还没种完,黄河就决堤了,所有的桑田都被洪水淹没,那些商人哪里还肯再出钱?”陆枫带着哭腔道:“这下鸡飞蛋打不说,还得自个儿填公中的窟窿,这才不得不铤而走险,打起了粥厂的主意!”

  “我打死你个小畜生!”陆俭听完,恨得抡起拳头,又要爆捶他一顿,可看到陆枫满身是伤、缩成一团的样子,终于心下一软,松开了拳头。

  “父亲,你一定要救孩儿啊!”陆枫顺杆便爬,抱住了陆俭的双腿。

  “滚开!”陆俭一脚踢开陆枫,恨声道:“我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怎么救你?!”

  “都是那陆信捣的鬼,要不再过几天,孩儿就把窟窿填上了,那时候神不知鬼不觉……”陆枫满脸恨意道。

  “你住口!”陆俭冷声道:“若非你鬼迷心窍,肆意妄为,别人谁能动的了你?!”

  “是……”陆枫垂头丧气的住了口。

  陆俭一脸恼怒的瞪着陆枫道:“你这个蠢货,为什么要跑?!”

  “孩儿当时怕极了……”陆枫怯生生道:“怕自己出事儿,更怕连累父亲。”

  “哎……”陆俭一想也是,当时陆枫要是被抓到粥厂,肯定什么都瞒不住了,长老会也绝对不会替自己撑腰的。是陆枫这一跑,才给了自己从中勾兑的机会。想到这,他叹了口气道:“何管事他们已经担下全部罪责,引咎自尽了。”

  “那孩儿是不是可以回来了?!”陆枫闻言大喜。

  “不可能!”陆俭击碎了陆枫的幻想,冷声道:“你这时候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谁都保不住你!”

  “我听父亲的……”陆枫忙小声道:“只要不耽误来年的比试就成……”

  “别做梦了!”陆枫不提这茬还好,他一提,陆俭就怒气冲头,咬牙切齿道:“陆仪已经宣布,将你除名了!”

  “什么?!”陆枫惊呆了,如丧考妣的叫起来:“他不能这样做啊,孩儿已经二十三了,下次就过年龄了!”

  “住口吧!”陆俭恨恨的瞪了陆枫一眼,为了让他能评为上品,陆俭不知费了多少心机,又苦等了整整两届,才把陆枫塞进了四人名单中。这件事一出,自己六七年的努力,全都化为泡影,陆枫也再没有靠正途出头之日了!

  陆枫虽然住了嘴,却越想越难过,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别哭了!”陆俭怒喝一声,挥手道:“又不是只有九品中正一条出路,等过两年为父当上阀主,一样能让你飞黄腾达!”

  “可那不是正途……”陆枫哭哭啼啼道。

  “别不知足了,你能不能过去这一关,重新抛头露面,还得看运气!”陆俭厌烦的挥挥手,示意他退下道:“我会让老张给你安排新的身份,你去外地躲上一年半载,也好好反省一下去吧!”

  “父亲,孩儿不想离开洛京,不想离开你和母亲啊……”陆枫又抱住陆俭的大腿,大哭起来。

  “滚!”陆俭再一次把他踢开。

  这时张管家从外头进来,将哭成泪人的陆枫扶出去,直接送去一处偏院。将陆枫安顿下来,张管家小声劝道:“少爷,这次你惹的祸实在太大了,老爷就是给你补救,也需要时间啊。你千万稍安勿躁,安心在这住几天,等小人安排好了,便送你离京。要不了一年半载,小人一定去亲自接少爷回来。”

  陆枫却不理他,只是把头埋在枕头下。张管家只好躬身退出。

  张管家一走,陆枫的帮闲胡三便蹑手蹑脚进来。他是陪着陆枫一起逃跑的,也是他劝陆枫回来找陆俭求助的。

  “公子,这已经不错了……”胡三已经听到张管家的话,知道肯定得离京了。“咱们就安心到外头玩上一年,你不老想去看看京外的花花世界吗?”

  “那也得是本公子主动去,像这样跟丧家之犬一样被撵出京城,算怎么回事!”陆枫腾地坐起来,咬牙切齿道:“再说,我也不能就这么走人!一想到陆信还在京里快活,我就寝食难安!”

  “公子,他可是宗师啊……”胡三眼皮直跳道。那日在伏牛山,陆信给他造成的阴影实在太重了。

  “他是宗师,他的妻儿可不是!就不信他总守着他们!”陆枫冷声道:“这次我也不绑票,直接撕票!”

  “可咱们已经没人可用了……”胡三苦笑道:“老爷的人,肯定不会帮忙的。”

  “这世上,有拿钱杀人的行当!”陆枫幽幽道:“去找白猿社,我出双倍的价钱,买他妻儿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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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点火
( 本章字数:2971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6:00)

  从善坊,陆向府中。

  这阵子,陆云一直刻苦用功,认真准备下月举行的家族选拔。他虽然底子很厚,但毕竟久在江南,对京城流行的文风和观点比较陌生,这都需要时间一点点来准备。而再过几天,他就要出发伴驾,还不知到时会发生什么,所以只能抓紧眼前的时间,多学一点算一点。

  见弟弟如此辛苦,陆瑛也十分懂事,不再缠着他陪自己玩,反而给陆云准备了一大堆补品,每日三五次的往他房间里送。

  陆云刚吃完燕窝,看着陆瑛又端了一盘剥好的胡桃进来。

  “这是西域传来的珍果,最能补脑。”陆瑛把碟子放在几上:“统统吃掉哦。”

  “我最近流了好几次鼻血……”陆云哭笑不得的求饶道:“阿姐就放过我吧。”

  “臭小子,好心当成驴肝肺,阿姐还不是心疼你!”陆瑛白他一眼,捻起一块胡桃,送到陆云嘴边道:“吃!”

  陆云无可奈何,只好把那块胡桃含在口中,却实在不想咽下去。哪知陆瑛喂食儿上瘾,接连喂了他七八块,把陆云的腮帮子都撑起来了。

  陆瑛这才发现,陆云根本没往肚里咽,便按住他的腮帮子,填鸭似的逼着他咽下去。陆云呜呜叫着想要躲闪,样子十分滑稽。

  姐弟俩正在笑闹,门口响起不合时宜的咳嗽声。

  见有外人,陆瑛赶忙收手,红着脸望过去,就见一个驼背疤面的中年人,正满脸好笑的立在那里。

  “保叔来了。”陆瑛赶忙起身相迎,心里却暗叹一声,她着实不愿看到,弟弟和此人搅在一起。

  保叔也知道陆瑛不喜欢自己,所以笑笑没说话。

  待陆瑛离开,他才跪坐下来,向陆云施以大礼。“公子,属下救驾来迟。”

  “咳咳!”陆云好容易才把满口的胡桃咽下去,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对保叔笑道:“是啊,你早来一会,我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保叔干笑两声,将一个厚厚的纸袋,双手奉到陆云面前。“幸不辱使命!”

  “这两个月,辛苦保叔了。”陆云接过袋子,抽出里面的一大摞纸张,细看起来。

  他一边看,保叔一边从旁解说道:“公子没有猜错,河堤确实有大问题。属下走访了汴州等地,向两百多名河工了解了情况,得出的结论是,河堤之所以修成一年而溃,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偷工减料、二是私改设计、三是偷掘河堤。”

  “偷工减料是老生常谈了,暂且不提。”保叔又详细解释道:“私改设计是都水监为了能多腾出河床卖地,私自将河道束窄改道、裁弯堵汊,致使黄河泄洪能力大打折扣,春汛大水一来,水势变得无比汹涌,对河堤的冲击超乎寻常。”

  “更致命的是,那些买下旧河床的大户,为了引水种桑,纷纷在河堤上私挖沟渠,导致河堤千疮百孔,根本抵御不住洪水的冲击,一下子就全线溃塌,这才酿成了这场罕见的水患。”

  “原来如此。”陆云翻看着那些河工的口述,一下子全都明白了。登时怒气上涌道:“有这么多蛀虫啃食,河堤不垮才怪!”

  “但这些事,大都指向都水监,还不知道高广宁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保叔皱眉道:“据河工所言,工部一开始给出的图纸,是没有问题的,拨付的材料也是足够的,高广宁完全可以把责任都推给负责施工的都水监,这样他最多就是个失察之罪。”

  “又是个失察之罪……”陆云闻言冷笑连连。听陆信说,陆俭已经在长老会的暗助下,把罪责摘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个不足以伤筋动骨的失察之罪。

  “公子为何说又?”保叔今日才到京城,自然对陆阀的事情一无所知。

  陆云便将陆俭的事情,简单讲给保叔。保叔听了倒吸口冷气,心凉道:“才十年时间,陆阀居然乱成这样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今莫过如是。”陆云淡淡道:“不过高广宁的处境,可没法跟陆俭比。”

  “还是很像的吧。”保叔道:“陆俭有长老会做靠山,高广宁也有夏侯阀撑腰,陆尚和初始帝都奈何不得他们。”

  “但有一点,是绝不相同的。”陆云伸出手指,点一点桌上那摞纸,冷声道:“高广宁是导致黄河决堤,百万人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

  “恐怕很难坐实啊!”保叔眉头紧皱道:“公子要想用这个罪名治他,还得再下苦功夫才行。”

  “用不着。”陆云却断然摇头道:“保叔此番回京,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自然感触良多……”保叔黯然一叹,十年前离京时,他的妻女尚在,如今却已是阴阳两隔了。“不过最直接的感受,是遍地的灾民。”

  “这些灾民已经背井离乡,寄人篱下两三个月了,处境极端艰难,积郁的怒火可以焚毁整座京城。”陆云沉声说道:“如果他们知道,工部尚书就是让他们无家可归的罪魁祸首,你说他们会不会冷静的跟你讲证据?”

  “肯定不会……”保叔轻声道。

  “把这些东西散布出去!”陆云轻轻一掌拍在那摞纸上,缓缓说道:“然后稍加引导,让灾民把高广宁当成出气筒。”

  “这……”保叔盘算一下,他培养的死士,大都已经混在灾民中进京多时,这些人来散布消息、煽风点火,最合适不过。“可以做到。”

  “等到合适的时机,把这份东西交给缉事府。”陆云从自己的一摞书下,拿出一张清单,递给了保叔。

  保叔接过来一看,只见上头清清楚楚的罗列了一串人名,后头跟着买地的时间、位置和面积。他不禁瞪大两眼道:“这些都是从都水监买地的?”

  “是。”陆云颔首道:“费了好大功夫,才从都水监偷出来的。”

  “以后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属下来做吧。”保叔小心收起清单,对陆云道:“公子万金之躯,不可轻易犯险。”

  “知道了。”陆云敷衍的应了一声。

  。

  保叔领命之后,便暗中联络那批死士,让他们分头跟灾民散布消息。但他知道轻重,明白这种事只能一步步来,不能着急。否则非但效果不好,还会惹人生疑。

  所以陆云也没有催促,把事情交代给保叔,便打算继续用功读书。可陆瑛过来告诉他,两人明日得跟母亲出门一趟了。

  “所为何事?”陆云微微皱眉。

  “明天是大姨母寿辰,咱们都得去翠荷园道贺。”陆瑛告诉陆云。

  陆云愣了一下,才想起陆瑛口中的大姨母,应该是陆夫人的堂姐,谢阀阀主的长女。

  “翠荷园在什么地方?”

  “洛京城外不远。”陆瑛略带讥讽的笑道:“咱们这位大姨母,可是头一次邀请母亲参加她的寿宴,真让人受宠若惊呢。”

  “阿姐说话越来越尖酸了呢。”陆云很认真的说道。

  “有吗?”陆瑛撇撇嘴,她显然也知道,若非父亲近来炙手可热,那位大姨母是断不会想起他们家的。

  虽然陆云本能有些抵触,却也知道不能不去。

  第二天一早,陆云姐弟便陪着陆夫人,坐车往城外赶去。

  陆夫人这阵子,心情似乎有所好转。看来娘家人对她态度的改观,让她心里好过不少。陆瑛也愿意母亲能早日恢复笑容,一路上专门捡些讨巧的话,来哄陆夫人开心。

  陆云神色平静的在一旁听着,突然眉头一皱。陆瑛马上望了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们好像被跟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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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美女救英雄
( 本章字数:2903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6:00)

  “我们好像被跟踪了。”陆云沉声说道。他听得分明,有七八骑坠在马车后面,不疾不徐,始终保持二百步开外的距离。

  “是什么人?”陆瑛略略紧张的问道,陆夫人也看了过来。

  陆云苦笑着摇摇头,安慰二人道:“母亲和阿姐安心待在车里,一切有我。”

  “你千万小心。”陆瑛虽然知道弟弟武艺绝伦,却仍免不了为他担心。

  陆云向陆瑛笑笑,便信手敲了敲车窗,吩咐一声:“停车。”

  马车缓缓停在道旁,陆云跳下车来,伸了个懒腰道:“车里太憋闷,我到前头坐一会。”说完,他走到车夫的位子旁边,施施然坐了下来。

  马车重新前行,陆云和车夫谈笑风生,仿佛一切如常。

  这时,跟在马车旁的一名护卫,悄悄走到陆云身边,小声道:“公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陆云微笑着看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那名护卫轻声道:“方才我们停车,后面一队人马也停了下来,我们重新上路,他们又跟了上来。”

  陆云微微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其实从一出城,陆云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到方才下车时,他已经可以确定,那些人就是冲自己来的。但陆云始终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担心,对方会有高手在内,自己干掉他们不成问题,但这里是南来北往的大道,如何不暴露自己的身手,才是真正的难题所在。

  马车继续赶路,顿饭功夫后,驶下了大道,往翠荷园所在的姚家村而去。通往姚家村的是一条遍植白杨的小路,此时看不到任何行人。

  陆云知道,如果对方动手,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这也是他为敌人预备的葬身之处!

  果然,身后的那些人,突然催动马匹,朝陆云这边猛扑过来!

  陆云的护卫赶忙拔出兵刃,护住马车。陆云却依然纹丝不动,只死死盯着那些疾驰而来的敌人,他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转眼间,敌骑呼啸而至,纷纷抽出长刀,朝着拦路的护卫砍了过去!陆云的护卫奋力格挡,然而敌人武艺十分高强,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的兵器统统磕飞!然后毫不留情的挥刀朝他们的头上砍去!

  不能再等了,陆云便要将早就扣在手中的几枚石子射出去,救下自己的护卫……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停住了动作,因为他看到一道惊鸿般的白影,突然飞掠而至,眨眼之间,便如一只白鹤般凌空冲入阵中,带鞘的长剑行云流水般连挑数下,便将那几柄长刀尽数挑飞。

  待那白色的身影救下几名护卫,对方才看清这横插一杠的,居然是个容貌清丽、出尘如仙的少女。

  还没出手的几名骑士又惊又怒,怒吼一声便一同从马上跃下,挺起兵刃便朝那女子猛扑过去!

  女子两道秀眉一挺,透出凌厉的英气,手中带鞘长剑连刺数下,那几名骑士便几乎同时惨叫着丢掉了兵刃,捂着受伤的手腕委顿落地。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竟敢公然行凶!”冷冷看着这些歹徒,少女轻启朱唇,声音犹如水击寒冰、风动碎玉,竟让人有如闻仙音之感。“还不赶紧退去!”

  那些刺客一看,自己这些人根本不是少女的对手,哪里还敢再纠缠,赶紧纷纷上马,落荒而逃。

  从那少女现身救下几名护卫,到她赶走歹徒,总共不过十几息时间,看的几名护卫如坠梦里,竟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少女看他们都安然无恙,便将长剑收回囊中,准备离去。

  “姑娘留步。”这时陆云出声了,他越过几名护卫,走到少女面前,拱手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好让陆云铭记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女摇头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我还要赶路尽情,咱们就比别过。”

  陆云看那少女,确有风尘仆仆之色,却不损其容颜清丽灵秀。只是那温和亲切的笑容里,仿佛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让人不敢靠近。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姑娘了。”陆云也微笑说道:“在下陆云,大理寺右丞陆信之子,姑娘在京中若有吩咐,只消遣人到从善坊知会一声,在下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记下了。”少女微微点头,便转身往大道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陆云无奈摇头,估计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往心里去。

  待陆云转回身来,几名护卫惭愧的跪在地上。“我等学艺不精,还请公子责罚。”

  陆云苦笑的看着他们,自己带在身边的这些人,确实武艺稀松的很。不过这也没办法,他一个小小的旁系子弟,身边要是充斥着高手,肯定会被人盯上的。“行了,起来吧,三个玄阶,四个黄阶,你们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了。”

  “啊!”几名护卫大惊失色,没想到那些敌人居然如此厉害!再转念一想,如此强大的一伙儿敌人,在那少女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莫非,那姑娘的功夫,能赶得上公子?”一名护卫失声道。

  “那得比过才知道。”陆云方才,自然认真估量过那少女的功夫,以她展露的身手,应该可以跟宗师一战,自己火力全开,拿下她应该不成问题。可谁又敢说,她是否也隐藏了真实实力?

  无论如何,这见义勇为的少女,都让陆云感到十分震惊。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竟然能有这样的实力,这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怪胎?还是说,自己小看了天下英雄……

  这时,陆瑛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小声问道:“我们还去吗?”

  “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陆云微微一笑,示意车夫继续赶路。

  车行不久,一座掩映在绿柳丛中的庄园,便出现在众人眼前,翠荷园到了。

  远处的小树林里,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马车沿着庄园外的青石路,缓缓驶入了园中。

  他们正是方才那些歹徒中的两个。原来那群歹徒并没有逃远,而是躲在隐蔽处,看着少女离开了马车,消失在去往京城的大道上。

  几个歹徒这才知道,他们出门没看黄历,居然碰上了管闲事儿的路人。但干他们这行的,哪有看黄历的?日子好不好都是要杀人的!

  为首的三个玄阶强者,就要带人杀回去,却悚然发现全身真气都不听使唤。他们哪还不知,这是被少女封住了真气,唯恐时间一长,身体会出状况,忙慌不迭回京城去找掌柜的想办法,只留下这两个黄阶的手下在这里盯梢。

  两人看着马车驶进了庄园,知道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出来了,便坐下来扯起了闲篇。

  “侯哥,你说那小娘皮什么来路?怎么小小年纪就那么厉害!”一个圆脸汉子问另一名尖脸汉子道。

  “谁知道呢!”尖脸汉子心有余悸道:“三个玄阶在她手下没走过一招,恐怕得有宗师的实力了吧!”

  “怎么可能?”圆脸汉子不信道:“天底下的宗师都是有名有姓,哪有这么年轻的?”

  “你也亲眼看见她出手了,难道还有假不成?”尖脸汉子嘿然道:“我倒想起个人来。”

  “谁?”圆脸汉子瞪大两眼道。

  “听说上个月,江南一带出现一位极厉害的女子,连挑了太平道八九个分坛,”尖脸汉子啧啧有声道:“据说太平道的宗师都拦不住她,莫非咱们碰上的就是这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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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谢添
( 本章字数:3024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6:00)

  “那八成就是了!”圆脸汉子咋舌道:“这样的人物,几十年都不出一个,怎么就让咱们碰上了,真他娘的倒霉!”

  “不过是那姓陆的走狗屎运罢了。”尖脸汉子冷笑道:“等他们从庄园里出来,就不信还能碰上救星!”

  “错,走狗屎运的是你们。”一把清冷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响。

  两人悚然惊起,慌忙挥舞着兵刃四下查看,便见一个身穿青袍,相貌俊美的少年,穿过一棵棵白杨,施施然走到他们面前。“那位姑娘已经救下你们的性命,可你们偏偏还不死心,真是死不足惜!”

  看清这少年正是他们的目标之一,两人登时镇定下来,狞笑道:“小子,你以为你是她呀!”

  “咱们就领教领教你的高招!”尖脸汉子狞笑一声,举起兵刃,和圆脸汉子同时向陆云左右夹攻!

  陆云冷冷一笑,双手拂袖挥出,两人便觉全身被狂风笼罩,一下就被狠狠的卷倒在地。

  “原来,你和她一样……”两名汉子瘫倒在地,全身像被石碾压过一般,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们这才明白,陆云的话一点不假,方才那少女出手,根本就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可惜……他们没有去珍惜。

  “你们是什么人?”陆云走到两人身前,睥睨着他们。

  “嘿嘿,你武功再高,也休想撬开咱们的嘴巴!”两名汉子怪笑起来,他们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杀手,根本不怕刑讯逼供。

  “……”陆云懒得废话,缓缓俯下身来,先一指点中了尖脸汉子的哑穴,然后双目紧紧盯着圆脸汉子的眼睛。

  圆脸汉子只见陆云双目闪动着妖异的光芒,仿佛直透自己的心田,登时泛起一阵迷糊。

  这时,陆云右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结,一指点在他的眉心处。圆脸汉子登时闷哼一声,神情陷入了混乱。

  陆云鬼魅般的声音,直穿他的脑海深处。“你要对我诚实,不能说半句假话!”

  “我……”圆脸汉子双目一阵挣扎,但很快就两眼发直道:“我要对你诚实,不说半句假话。”

  “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陆云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是白猿社洛京分社的一名黄阶杀手……”圆脸汉子木然答道。

  “白猿社?”陆云微微皱眉,声音旋即恢复平静道:“是谁雇佣你们来杀我?”

  “是胡三。他是陆阀三执事之子陆枫的帮闲。”圆脸汉子答道:“他出了双倍的价码,取你母子三人性命。”

  “他现在何处?”陆云缓缓问道。

  “不知道……”圆脸汉子茫然摇头。

  陆云还要再问,圆脸汉子却如那上次那大个子一般,眼球一突,全身一阵抽搐,彻底成了痴呆。

  陆云摇头叹气,看来这夺魂指只能问对方知道的问题,如果对方想不出答案,就会变成白痴。

  稍微定了定神,陆云又把目光转向尖脸汉子,尖脸汉子目睹了他对圆脸汉子的所作所为,眼里满满都是惊恐之色。

  陆云解开他的哑穴,尖脸汉子便尖叫起来:“我知道陆枫在哪里,只求你放过我!”

  “你先说,说完了我再考虑。”陆云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掌。

  “他躲在他父亲的清风苑里!”尖脸汉子赶忙竹筒倒豆子道:“自从余杭分社出了那档子事,上头就命令我们,一定要搞清楚雇主身份才能动手!所以,我就暗中跟着胡三,看他进了清风苑!”

  “你们白猿社在京城,有没有大宗师?”陆云又问道。

  “并没有。”尖脸汉子忙道:“只有两位宗师坐镇,这是白猿社和各阀的默契,我们的大宗师不进京城,不动他们的核心子弟,他们也不能对我们出手。”

  “还真是一团和气。”陆云讥讽的笑一声,双目异芒一闪,同时又捏起了那个印诀。

  “你不是说会放过我吗?!”尖脸汉子惊恐的尖叫起来。

  “我只说考虑考虑,”陆云的手指缓缓点在尖脸汉子的眉心处,面无表情道:“考虑的结果是,你还是去死吧……”

  “我做鬼也……”尖脸汉子的怒吼声渐渐微弱,双目渐渐呆滞起来……

  。

  对陆云来说,干掉两名杀手不费吹灰之力,但毁尸灭迹这种事,还是让他颇费了一番力气。

  等他将现场处理停当,便赶紧赶回了翠荷园。

  此时,翠荷园内已是宾朋云集,几十名夫人带着他们的子女,来到园中为谢家长女贺寿。此时长辈们在花厅中吃茶说话,一众小辈便在园子里聊天玩耍。

  这些人陆云都不认识,他也没兴趣凑上去寒暄,便想穿过人群去寻找陆瑛。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一身粉裙的崔宁儿正满脸欢喜的看着自己。

  “你去哪了?”时隔一个月再见,崔宁儿似乎分外欣喜,脆声声问道:“我找了你半天了。”

  “哦,出去透了透气。”陆云轻声说道。

  “吓,好久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对他的不冷不热,崔宁儿很是不满,撅着小嘴儿道:“本来还想介绍美女给你认识,这下还是免了吧。”

  “我一直就是这样子。”陆云依然神情自若道:“没什么事我先进去了。”

  “不许走!”崔宁儿气的跺脚道:“你要是敢走,我就哭给大伙儿看,说你欺负我!”

  陆云翻翻白眼,根本不在乎她的威胁,就要拔腿离开。

  崔宁儿神情那叫一个精彩,刚要再说什么,就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欺负我宁儿妹妹?”

  “……”崔宁儿登时沉下脸来,回头对那羽扇纶巾,作风流公子打扮的男子道:“谢添,我警告过你,不准这样叫我!”

  “你可以尽情打我骂我,但就是不能阻止我叫你……宁儿妹妹……”那谢添轻摇羽扇,朝崔宁儿挤眉弄眼,说着又眯起眼来,看了看陆云道:“小子还算识相,赶紧滚一边去!”

  陆云本来确实要离开,闻言却纹丝不动了,他也不理会谢添,皱眉看看崔宁儿道:“这就是你拦着我的原因吧。”

  “我……”崔宁儿似乎没想到陆云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小算盘,低头揉着裙带,算是默认了。

  “小子,识相点,我们谢三哥的醋吃不得。”谢添身后的一个公子哥,冷笑着提醒陆云道:“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谢添得意洋洋的睥睨着陆云。“还不快滚!”

  “我只会走、会跑,还不知道怎么滚。”陆云淡淡一笑道:“不如谢三少示范一下可好?”

  “你!”谢添登时气炸了肺,他以前从未见过陆云,便认定他不知是哪家的旁系,跟着来翠荷园混脸熟。没想到这种小杂鱼居然也敢跟自己叫嚣,他一时间竟气的不知该说什么,用羽扇指着陆云,咬牙切齿道:“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向来不小,”陆云淡淡道:“谢三少有什么道道尽管划出来,文的武的在下接着就是。”

  “好!好!”谢添气极反笑道:“今天本公子就让你小子,知道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快来看啊,谢三少要发飙了!”院子里的公子小姐,全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气,看到谢添和一个陌生的小子起了冲突,呼啦一下都围过来,兴致勃勃的看起了热闹!

  “这是哪来的小子,怎么跟这混球杠上了,怕是要难看了!”公子哥儿们可都知道谢添一肚子坏水,又狠又奸。

  “可千万别毁了他这张脸……”小姐们打量着陆云,才发现这是个难得的小帅哥儿,不由怜香惜玉起来,可没人敢拦着谢添,都唯恐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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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满地找牙
( 本章字数:2722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7:00)

  花厅中,众位夫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今日的寿星,谢阀阀主长女谢敏,在一起吃茶说话。

  谢敏今年四十岁,几年前丈夫过世,便孀居在这翠荷园中,三五时便招呼女伴,来她这里吃酒聚会,很快翠荷园便成了京中士族女子的一个据点,很多人都以被谢敏邀请为荣,认为这是自己被顶级圈子认可的一个标志。

  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就算被邀请来,也只是作陪衬的。聚会的中心永远是谢敏和那些个嫡系的夫人。此刻便是如此,谢敏和几位出身高贵的夫人谈笑风生,其余人都只是在旁边赔笑听着,偶尔能插几句话凑个趣儿罢了。

  陆夫人就属于陪坐的行列,虽然陆信近来风头很强,但在各大门阀真正的嫡系眼中,他还算不得什么。陆夫人又性情孤僻、冷言寡语,除了一开始,被人寒暄了几句,其余时候便坐在旁边,插不上嘴也基本引不起别人的注意。若非崔夫人时不时跟她说上两句,她就要彻底被遗忘了。

  崔夫人是崔阀阀主的儿媳,自然是可以坐在谢敏身旁,随意说话的几个人之一……

  这时,有人讲了个笑话,一众妇人正笑得花枝烂颤,突然见外头一阵骚动,少男少女们里外三层的将几个人围在中间。

  谢敏看一眼身旁的侍女,侍女赶忙出去查问,片刻后去而复返,轻声禀报道:“三少爷和一个叫陆云的少年起了冲突,好像要比斗呢。”

  “他怎么老是欺负人啊!”谢添的母亲,谢阀阀主的儿媳谢夫人登时皱起眉头。“把他给我叫进来。”

  谢敏却拦住了谢夫人。她没有儿子,向来把谢添这个娘家侄子,当成亲儿宠溺。谢敏又看看场中众人,问道:“陆云是谁家的孩子?”

  “是七妹妹的公子。”崔夫人有些担心陆云道:“那孩子很不错的。”

  “哦。”谢敏点点头,便不在意道:“让小孩子闹腾去吧,咱们瞎掺和什么,是吧七妹妹?”

  “七妹妹,你快把陆云叫回来吧。”见谢敏不愿管闲事,崔夫人赶忙看向陆夫人道:“他文文弱弱的,别让人家欺负了。”

  “他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陆夫人却面无表情的说道。

  谢夫人一听,眉头微皱,心下不快道:“七妹妹,待会儿谢添要是伤着你儿子,咱可不许哭鼻子的。”

  “大嫂放心,他要是技不如人,还不知死活,被打残了也是活该。”陆夫人淡淡说道。

  “既然七妹妹也这么说,咱们就别管闲事儿了,男孩子嘛,谁不是打打闹闹过来的。”谢敏说完这句,众夫人便不再理会外头,继续聊她们的话题。

  。

  院子里,少年少女们围成一圈,兴致勃勃看着谢三少猫戏老鼠。这会儿功夫,他们已经了解到陆云的身份,知道他不是陆阀的嫡系,自然就学不到陆阀的上乘功法,怎么可能是谢添的对手?

  他们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带着怜悯的看着陆云那张俊脸,都猜测谢添那个变态,肯定会趁机给陆云毁容。京城里谁不知道,谢添嫉妒心最重,每次和比他好看的人比武,都会趁机在对方脸上留下伤疤。

  “小子,这可是你说的,文斗武斗随我。”谢添长得其实不赖,毕竟高门大户的血统摆在那里,只是满脸的阴狠戾气,大大破坏了他的面相。他上下打量着陆云,越看越是妒火中烧,这世上怎能有如此好看的皮囊,不毁掉实在天理不容。想到这,他恶狠狠道:“那咱们就武斗!”

  “果然如此,他要毁了这小子……”旁观者纷纷倒吸冷气,谢添虽然喜欢附庸风雅,但骨子里好勇斗狠,而且天分也不低,据说他的‘五德五行功’已经入门,就算对上玄阶,也有一拼之力!

  陆瑛也闻讯赶来,挤进了人群,来到陆云身边,一脸担忧的小声道:“你可别弄出人命来……”

  “阿姐放心,我有分寸。”陆云轻声答道。

  姐弟俩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听到,对面的谢添还以为陆瑛是担心陆云会遭殃呢。他哈哈大笑道:“你要是担心他,就让他给本公子磕三个响头,再从我胯下钻过去……”顿一顿,他色迷迷的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灵秀少女,怪笑道:“然后你再给本公子端酒赔罪,我就饶他这一回!”

  “哈哈!三少又怜香惜玉了!”谢添身后的两个公子哥儿,闻言放声大笑道:“不舍的打小舅子了!”

  陆云本来只想教训一下谢添,闻言登时怒火中烧,迈步向前,冷冷看着谢添道:“今天往后,你就喝粥度日吧!”

  “你什么意思?”谢添一愣。

  “因为我要打烂你的满口狗牙!”陆云活动着拳头,一步步逼近谢添。

  “做梦去吧!”谢添打斗经验十分丰富,哪能让陆云占了先手,说着就飞起一拳,朝陆云的面门打去!

  “开始了!”围观众人激动的大叫起来。

  谁知话音未落,就见陆云侧身避过谢添的拳头,同样一拳还了过去。

  谢添只觉一阵劲风扑面,嘴巴便重重挨了一击,登时惨叫一声,仰面倒飞出一丈远,轰然摔倒在地……

  众人错愕的看着谢添双手捂着嘴,在地上翻腾嚎叫,全都呆若木鸡。

  谁也没想到这文文弱弱的少年,出手居然如此暴力,一拳就把不可一世的谢三少打得满地找牙……

  确实是真的满地找牙,少男少女们看的真切,刚才谢添被飞在半空,口中喷出的血沫里,起码混杂了五六颗牙齿……

  “偶的嘴,偶的牙!”满地打滚的谢添,嚎叫着捂着嘴巴,说话已经严重漏风。

  陆云也不上前,只是看了看自己的右拳,不太满意的摇了摇头。在别人看来,他这自然是装腔作势,一拳把谢三少打得满地找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但陆云是真的不满意……他刚才这一拳,虽然成功控制在了黄阶水平上,但也因为太过控制,远远没有达到预期。

  他本是想,一拳打掉谢添所有的牙齿,而现在,只打掉了对方五六颗牙的样子……

  自己要尽快习惯这种低水平战斗,不能太过注重控制自己,而太过影响发挥。

  陆云正在反思,谢添从地上蹦了起来,吐出满嘴的鲜血,面目狰狞的嘶吼道:“促生,敢岑偶轻提偷嘿!看偶不把里撕成绘片!”

  听他满嘴透风的声音,一些公子小姐忍不住嗤嗤直笑。这更让谢添怒不可遏,咆哮一声便扑向陆云!

  谢添此刻羞怒之下,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陆云却不躲不闪,将他的招数尽数挡下,然后趁他招式用老,左手荡开谢添的手臂,右手倏地弹出,一记摆拳正中他的左脸!

  谢添的身子,登时像麻花一样扭了出去,半边脸都摊成了薄饼,左侧的上下后槽牙横飞出来!

  这时,陆云左手又一记摆拳,重重打在谢添的右脸上,谢添的身子登时又朝反方向扭动出去,右半边脸摊成了薄饼,右侧的上下后槽牙,同样悉数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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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不要脸
( 本章字数:2924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7:00)

  看着谢添被打落两边牙齿,再次满地打滚,围观的少男少女们,蓦然腾起同一个念头,谢三少这下,真的只能喝粥了……

  这下谁都知道,嚣张跋扈的谢三少,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陆云看一眼在地上打滚的谢添,冷冷丢下一句:“废物……”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突然听到人群一阵惊呼,陆瑛更是花容失色的大叫道:“小心!”

  只见谢添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手中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向陆云的背心猛刺而来!

  眼看刀尖到了陆云后背一寸处,有姑娘已经惊恐的捂住了眼睛!

  却见陆云仿佛背后长眼,不慌不忙的上身前倾,避开了背后的一刀,同时右腿前踏,左腿旋转向后,身体便凌空拧反过来。左脚还未落地,右脚便已旋风般扫向了偷袭者!

  谢添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脚踢中了面门,再次倒飞出去,口中再次飞出几颗牙齿……

  这一脚倒踢连环,只要粗学武功的都会,但最后那一脚,最多只能踢到身后敌人的下阴,是绝对没法像陆云这样直踢面门的!

  看到这潇洒至极的一击,有人竟然忍不住叫起好来!

  “三少!”这下,谢添的两个跟班,也实在看不下去了,赶忙入场把谢添扶起。

  谢添却一把推开他们,面目狰狞的咆哮道:“日此桑!”

  说着,再次朝陆云扑了过去。两个跟班愣了一下,才反映过来,原来谢添说的是一起上,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再说谢添被打成这样,哪还有什么脸面可言?赶紧把那小子拿下,给谢三少出气才是正办!

  两人便也从靴中抽出利刃,从谢添左右扑向陆云。

  见他们还不知死活,陆云厌恶的皱了皱眉头,挺身迎了上去,身形微微晃动,便避开了三人的利刃,同时双手探出,抓住左右二人的脖颈,冷喝一声,双臂一收,二人便面对面装了个正着!登时头破血流,惨叫连连!

  陆云手上用力,脚上也没闲着,脚尖轻描淡写的一勾,便将谢添勾倒在地,然后一脚踏在他的脸上,把他口中仅剩的几颗牙齿全都踩落下来,这次倒没有从谢添口中飞出,而是被他直接咽到了肚子里……

  。

  花厅里,众位夫人正在谈笑风生,就听到外头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刚才说话的人太多,谢敏也没听出这是谁的惨叫,还以为是陆云发出的呢。所以不紧不慢的笑道:“这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说着吩咐侍女道:“去跟三少爷说一声,差不多就行了,怎么说人家也是客人……”

  侍女赶紧出去,还没进来,花厅里又听到接连两声惨叫。这下花厅里没人说话,听得自然真切,谢夫人脸色微变,有些担心道:“这声音,怎么像是添儿的……”

  谢敏也听出来了,却有些不信道:“添儿别的不行,比武什么时候输给过别人?”

  “是啊,这声音怪腔怪调儿的,怎么会是三少的呢?”众夫人忙陪笑道。

  话音未落,就见那侍女慌里慌张去而复返,失声叫道:“不好了,三少被人打了!”

  “啊!”谢敏一下站起来就往外走,谢夫人更是着急的抢在她前头。见她俩出去,其余妇人也赶紧跟了出去。

  这座花厅建在石台之上,所以高于外头的地面,众妇人走到门口,视线正好跃过人丛,把场中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这时,正是陆云以一敌三,把三人打倒在地之际,看着陆云一脚踏在谢添的脸上,踩的他满脸开花,谢夫人暴怒的尖叫起来:“住手!还不把这凶徒拿下!”

  园子里的护卫,早就听到动静过来,闻言却露出为难之色。在大玄朝,决斗蔚然成风,早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双方既然是决斗,自然后果自负,有人插手已经很丢人了,他们再进去拿人,是要被唾弃的!

  果然,那些血气方刚的少爷小姐们,纷纷喝起了倒彩。看到谢敏脸色不善,他们的母亲赶忙纷纷出声呵斥,不让自家儿女惹是生非。

  “先救下三少爷再说。”几个护卫交换下眼色,快步进去场中。

  其实不用他们插手,陆云也已经早就离开了谢添,走到陆瑛身边站定。

  谢夫人和谢敏赶紧来到场中,查看谢添的伤势,只见他别处完好无损,只有一张嘴被打的破烂不堪,口中居然一颗牙齿都不剩……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谢夫人心如刀割,怒视着一众护卫,嫌他们还不动手。

  众护卫却看向谢敏,只有主人下令抓人,他们才能不顾规矩,把陆云拿下。

  谢敏却面色阴晴不定。看到侄子这幅惨象,她自然十分心疼,但刚才自己把话说的太满,这会儿要是下令抓人,难免会沦为笑柄。可要不是自己刚才拦着嫂子,谢添也不会在这翠荷园里被打得满地找牙。不替嫂子出口气,显然也不合适。

  “七妹妹,陆云把谢添打成这样,你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讲?”定定神,谢敏把目光移向了陆夫人。只要陆夫人服个软、道个歉,让她下来这个台阶,后头的事就可以慢慢说。

  “倘若陆云在决斗中,被人打得满地找牙,我只会怪他学艺不精,旁的不会多说一句。”谁知陆夫人却面无表情的顶了一句。

  “好!好!”谢敏登时被噎的火气上涌,看一眼自己的护卫头领,冷冷道:“老王,你也向陆公子挑战!”

  “怎么能这样?!”一众公子小姐登时面露不忿,崔宁儿更是跳出来,大声说道:“这是以大欺小!没有这样决斗的!”在众人的认知里,武功的增长,是需要积年累月锤炼的。那老王看上去四十来岁,起码练了三十年武功,陆云就是从娘肚子里开始练功,也赶不上他的一半!

  “我说行就行!”谢敏也是恼羞成怒,根本不讲道理道:“他要是不敢接受挑战,就赶紧跪下给我侄儿赔罪!”

  “果然是一丘之貉。”陆云冷笑一声,他已经看出那老王应该是资深玄阶,自己和他战个平手,也算不上惊世骇俗吧?!

  陆云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这小子简直狂的没边了,连谢阀长女都敢骂!虽然他骂的一点没毛病……

  “请陆公子赐教!”那姓王的护卫站了出来,目光不善的盯着陆云的嘴巴,准备有样学样,也把他的满嘴牙齿都敲掉。

  “不行!”崔宁儿急了,娇躯一拧,挡在陆云身前,小脸涨红道:“陆云是为了保护我,才跟这色鬼起冲突的!你们要是非得出气,拿我是问就好!”

  “老张,你替陆公子领教领教这位王先生的高招吧。”崔夫人见状,把自家的护卫也叫了进来。

  “裴明月,你什么意思?!”谢敏登时目光一沉,她可以不把陆夫人放在眼里,但崔夫人是崔阀阀主的儿媳,娘家还是裴阀的嫡系,却是她惹不得的。

  “回京路上,我母女多多仰赖陆公子的维护。”崔夫人淡淡道:“何况这次又是替小女出头,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装聋作哑。”说着她把声音一沉道:“大姐,你方才在花厅里说的话,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翻脸不认账,实在有失长辈的身份。”

  “哼!”见崔夫人横插一杠,让谢敏踯躅起来。谢夫人气急败坏道:“裴明月,这是我们谢家的事,你少在这掺和!”说着对自己的护卫厉声下令道:“你们也上,今天要是让那小畜生走出翠荷园,就全都滚出谢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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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走人
( 本章字数:3137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7:00)

  见谢夫人已经气疯了,她的护卫哪里还敢犹豫,赶紧加入进来,和翠荷园的护卫一道,把陆云和崔夫人的人团团围在当间。

  这下,园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那些公子小姐也都不敢做声了。他们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种情形……要知道,整个大玄朝等级十分森严,就像庶族绝对不敢冒犯士族一般,在士族内部,旁系子弟也绝对不敢对嫡系子弟不敬。

  因此嫡系子弟肆意凌辱旁系子弟的事情屡见不鲜,旁系子弟向来只有忍辱承受的份,哪里敢奋起反抗。所以就算是决斗,可谁也没见过旁系子弟战胜过嫡系,更别说把对方打得满地找牙了!

  虽然陆云和谢添分属两阀,但依然要遵守这种规矩。现在谢夫人的叫嚣声,一下子提醒了众人,陆云和谢添的身份判若云泥,人家真要蛮不讲理起来,陆云还真出不了这个门!

  “哈哈!”崔夫人身上流着裴阀的血,见状不惊反笑道:“看来你们还要以多欺少,老张,放焰火!”

  老张就是崔夫人的护卫头领,闻言不禁担忧道:“夫人,阀中规矩,只有族中子弟受到生命威胁,才能放焰火向附近的部曲求援!”

  “让你放就放,废话什么!”崔夫人柳眉一竖,霸气四射道。

  “是!”老张只好从怀中摸出一枚烟花,就要点燃放到天上去。

  众人见状一片哗然,看来这崔夫人是豁出去,也要护住陆云了。谢夫人见状,也气焰为之一窒,但看到自己儿子的惨状,她又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便仍死挺着道:“我们也放焰火搬兵!”

  谢敏不禁一阵阵头大,这样是让她俩把烟花放出去,可就要升级成门阀之间的冲突了,到时候谁也兜不住!

  就在这时,被崔夫人母女护在身后的陆云,开口说话了。“姨母不必兴师动众,谅她们也不敢动我。”

  在崔夫人母女错愕的目光中,陆云施施然走到了谢敏姑嫂面前,云淡风轻道:“明日陛下要去行宫避暑,点名让在下伴驾,二位想要把我留下也可以,劳烦你们去宫中说一声,免得陛下空等。”

  “啊!”围观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互相打听是否果有此事?“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儿……”

  谢夫人登时僵在那里,初始帝再不济,也是凌驾于门阀之上的至尊皇帝,他点名要见的人,岂是她一个妇道人家敢留下的?

  谢敏面色数变,心下却轻松起来。冷哼一声道:“怪不得你敢有恃无恐,原来是有护身符啊!”她冷笑连连道:“可惜护的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等你回来咱们再算总账!”说着不待谢夫人开口,便烦躁的挥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公子抬进去啊!”

  一众护卫忙七手八脚将谢添抬出场去。其实谢添受的伤并不重,被护卫抬着,还能满脸怨毒的盯着陆云,只是没有撂什么狠话。倒不是他怕了陆云,而是满嘴漏风,根本没法开口说话了……

  不过还有他娘。

  见谢敏无意再争执下去,谢夫人恨恨的看一眼陆云,恶狠狠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然后才赶紧跟着儿子离去。

  谢敏也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追着嫂子去了,留下一群宾客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道闹成这样,到底是该走还是该留。陆云一家就没这份烦恼了,事情闹到这一步,他们肯定不能再待下去了。非但如此,恐怕日后连谢阀的大门都不能进了。

  在众人的瞩目下,陆夫人带着姐弟两人出了翠荷园,准备上车回家。

  搞砸了陆夫人和谢阀的关系,陆云心下有些不安,上车前轻声道:“是孩儿冲动了……”

  陆夫人看一眼陆云,没有说话。

  “七妹妹留步。”这时,崔夫人的声音响起,陆夫人回头看到,她带着崔宁儿,也从翠荷园出来了。

  “姐姐。”陆夫人招呼了一声。

  “刚才的事情我问清楚了,都怪这死丫头,”崔夫人瞪一眼崔宁儿,沉声道:“还不快向姨妈道歉!”

  “姨妈,都是我不好。”崔宁儿红着眼圈,赶忙乖巧的向陆夫人赔不是。

  “那谢添的名声,我早就有所耳闻。”陆夫人摇摇头,轻抚一下崔宁儿的头发,柔和道:“仗着长辈的溺爱,整日里欺男霸女,他吓着你了吧?”

  崔宁儿忙使劲点头,陆夫人便微笑道:“那陆云干的就对,他要是不管,我肯定打断他的腿。”

  “就知道姨妈最疼我了。”崔宁儿如释重负,挽着陆夫人的胳膊,破涕为笑了。

  “你这孩子!”崔夫人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好了,别在人家门口杵着了,咱们赶紧回吧。”

  于是,陆夫人和崔夫人同乘,三个小辈儿坐一辆车,在两家护卫的簇拥下,缓缓离开了庄子。

  。

  马车上,崔夫人有些担忧道:“妹妹,我回头请公公跟谢太保说说他孙子的事,别让老人家听了谗言,迁怒你娘家父兄。”

  “姐姐不用费心,”陆夫人摇摇头,婉言谢绝道:“这点事情,陆信还能处理的来。”

  “那好吧,要是有什么事,你随时说,”崔夫人点点头,略感奇怪道:“回京路上看陆云这孩子老成的很,怎么今天……这么冲动。”

  陆夫人没有谈论陆云的兴趣,摇摇头道:“不知道。”

  “哎……”崔夫人叹了口气,只好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后一辆马车上,崔宁儿挨着陆瑛,坐在陆云对面。崔宁儿知道,如果自己不开口,他能一直沉默到底,便用脚尖踢一下陆云的小腿,朝他扮个鬼脸道:“谢了。”

  陆云将双腿稍稍移开,淡淡道:“不用谢。”

  “哎,本来只是想让你帮我应付他一下,”崔宁儿见陆云一副嫌弃的样子,翻了翻白眼道:“你那么多心眼儿,肯定有的是办法,没想到你直接跟他动起了拳头,还下手那么重。”

  “我不是为了你。”陆云却摇头道:“是因为他辱骂我在先,又敢对我阿姐出言不恭。”

  “……”崔宁儿登时泄了气,陆瑛赶忙捶了陆云一下。

  车厢里安静一会儿,崔宁儿又问陆云道:“你经常打架吗?”

  “这还是头一次。”陆云实话实说道。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之前他都是杀人来着……

  “我看不像,”崔宁儿打量着陆云,狐疑道:“你分明就是经常打架……”

  陆云耸耸肩膀,一副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那谢添可不是个好东西,”崔宁儿提醒陆云道:“这次吃了大亏,回头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嗯。”陆云点点头,便继续看手中的书卷,显然并没放在心上。

  “你这人!”崔宁儿气的直翻白眼,转头对陆瑛道:“姐姐,你得让他改改这暴脾气,不然以后要吃大亏的。”

  “能让我弟弟吃亏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陆瑛却浑不在意的笑道:“倒是妹妹,你怎么惹上那谢添的?”

  “别提了。”崔宁儿郁闷的轻叹一声:“上个月,我堂兄开了一场诗会,那姓谢的也来了,然后就盯上我了,只要我在哪,他就一准儿出现。跟块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掉……”

  “原来他是看上妹妹了。”陆瑛恍然笑道:“倒是我弟弟多管闲事了。”

  “哪有!”崔宁儿涨红了脸,赶忙分辩道:“我都快被他恶心死了,这才想拿小云儿当块挡箭牌,”说着瞥一眼陆云道:“没想到,这小子看着蔫蔫的,却是个……一点就着的大爆仗!”

  “你终于把他看透了!”陆瑛被逗得咯咯笑起来,二女笑做了一团。

  而被形容成人形爆仗的陆云,尴尬的把视线移到车窗外,只见外头一切如常,似乎白猿社没有再出手的打算了。

  想来也正常,白猿社敢动自己这样的门阀旁系,却绝不会轻易去动崔氏母女这样的嫡系……何况,两名盯梢的杀手无故失踪,足够让他们警觉起来,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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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伴驾
( 本章字数:3036 更新时间:2017-11-19 19:48:00)

  果然,一路平安回到了京城。

  到了从善坊,两家人便分开了,崔夫人母女自然是住洛北的。

  陆云回到家,便见保叔等在自己房中。

  “公子吩咐的事,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再过十天半个月,差不多就能看到效果了。”保叔伺候着陆云换上居家的薄衫,两人在屋里相对而坐。

  “还得再辛苦保叔一下。”陆云轻声吩咐道:“这阵子要盯紧了清风苑。”

  “清风苑?”保叔略一寻思道:“那是陆阀的别院。”

  “不错。”陆云点点头,道:“现在归陆俭所有。”

  “陆俭?”保叔一愣。“公子要对付他?”

  “是陆枫。”陆云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讲给保叔。说完轻叹一声道:“原本我该亲自动手,但明天就是伴驾的日子,只能把他交给保叔了。”

  “公子放心!只要陆枫一离开清风苑,就是他的死期!”保叔重重点头,任何敢对陆云不利的人,都是他的敌人。说完,他又担心的看着陆云道:“明日要面见皇甫彧,公子可有过关的把握?”

  “他应该认不出我来。”陆云轻轻握住拳头,又松开手道:“我会让他认不出我来……”他已经反复推想过,万一暴露身份,是不是可以铤而走险,将初始帝一举拿下!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不可以,那样只会称了夏侯阀的心意,还会连累了自己一家人。

  “总之,公子要千万小心。”保叔不放心的叮嘱道。

  “我会的。”陆云点点头,双目中有幽光闪烁。

  。

  翌日一早,陆云洗漱停当,便坐在铜镜前,仔细的修饰起自己的面容来。

  他多年研习易容术,想要改变自己的容貌,可谓易如反掌。但这次的难点在于,既要与自己真正的相貌相差不大,又要让人完全看不出父母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影子。

  陆信和陆瑛也都过来了,前者是见过乾明皇帝和皇后的,目不转瞬的盯着陆云,将白色的粉英,轻轻涂抹在鼻翼和鼻梁上。伴着陆云的动作,他的面容也在发生微妙的改变,鼻翼变得厚实了一些,鼻梁也显得没那么挺翘,原本秀气的鼻子,变得圆润厚实起来。

  陆云仅仅略略改变了鼻子的形状,与他朝夕相处的陆信和陆瑛,就陡然生出不小的陌生感。

  他又对自己的面颊、下巴、眼角、眉梢略略加以改变,虽然看上去相貌变化不大,原本清峻灵秀、拒人千里之外的少年,却变成了敦厚质朴、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的后生。

  “妙哉!”这还是陆信第一次见陆云施展易容,忍不住抚掌赞叹道:“这下彻底看不到你亲生父母的影子了!”

  “可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样子,”陆瑛却愁容不展道:“阿弟,你以后不会就用这副容貌示人了吧?”

  “用不着。”陆云柔声安慰陆瑛道:“等他们见过我的样子,就可以渐渐改回原本的容貌了。”

  “不错。”陆信点头道:“对一个人熟悉后,就会对他的相貌习以为常,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

  “那就好。”陆瑛松了口气,她帮陆云穿好朝见天子的服饰,又细心的帮他理好配饰。然后退后几步,上下打量陆云一番道:“还是很好看的。”

  陆云笑笑,跟姐姐告别,便和陆信一起乘车,往洛北赶去。

  。

  马车上。

  陆信不再担心陆云会穿帮,终于有心情跟他说起昨天的事情:“听说你把谢洵孙子的满口牙都敲掉了?”

  “是。”陆云点头道:“孩儿学艺不精,五下才让他一颗牙都不剩。”

  “嘿……”陆信知道陆云是故意的,这样一来可以增强谢添的痛苦,二来也能让人对他的实力产生误判。“打了就打了吧,为父怎么说也是宗师了,还护得住你。”

  “孩儿也是让他们清醒清醒,记起我有个宗师的父亲。”陆云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又要拿父亲当挡箭牌了。”

  “我已经习惯了。”陆信摇头苦笑道:“倒是你,日后准备以一副冲动的面孔示人吗?”

  “是的,这很重要。”陆云点点头道:“不然日后,我的很多行为,都找不到合理的动机,久而久之,难免惹人生疑。”

  “你自己有数就行,”陆信叮嘱道:“不过我奉劝你,在明春大比之前,最好不要再跟人动手。打打杀杀多了,恶名难免传到上头,会让你吃亏的。”

  “是。”陆云老老实实的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自己还真是忽略了这一点。

  “对了,父亲,”父子俩沉默一阵,陆云问道:“阀中何时为你设宴?”

  “定在七天之后,你是赶不上喽。”陆信笑道。

  “那还真是可惜。”陆云轻叹一声,宗师宴是陆信的大日子。是向各阀宣告陆信重返陆阀嫡系,成为家族倚重的柱石!自己不能参加确实有些遗憾。

  “没什么,日子长着呢!”陆信微笑着安慰他道:“眼下你该把全副心思,都用在这次伴驾上。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来的天赐良机,表现得好就可以少奋斗若干年!”顿一顿,又轻声道:“要是捅了篓子,这辈子就很难翻身喽。”

  “孩儿知道了。”陆云点头应下。

  “其实,你不一定能见到陛下。”陆信端详了陆云半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呃……”陆云一愣。

  “已经快七八天了,皇帝每天操心多少事,说不定已经把你给忘了。”陆信目光复杂道:“奉旨伴驾,却最终见不到皇帝的事情,其实也时有发生。”之前陆信担心陆云穿帮,所以期盼着这种情况发生。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又担心陆云白跑一趟了。

  “既然去了,就一定要有所收获,”陆云明白过来,轻声说道:“父亲不用担心,孩儿随机应变就是。”

  。

  陆信把陆云送到宫门口,便见一名宦官已经等在那里。一看到陆信,那宦官便埋怨道:“哎呀,陆大人可算来了,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

  眼下不过旭日初升,那宦官明摆着睁眼说瞎话,陆信却赔着笑道:“抱歉抱歉,不知这位公公高姓大名?”说着,他亲热的拉住那宦官的手。

  那宦官只觉手中一沉,凭分量他就知道,那是一袋儿金子。登时脸上冰融雪化,笑容可掬道:“好说好说,咱家姓胡,贱名不足挂齿,陆大人就叫咱小胡吧。”

  “原来是胡公公。”陆信笑着拱拱手,把陆云介绍给胡太监道:“这便是犬子陆云。”

  “原来这就是陆公子啊!久仰久仰!”看在一袋金子的份儿上,胡太监对陆云很是热情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怪不得皇上老是念叨你呢。”

  陆云虽然不屑,但也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十分恭敬的向胡太监行了礼。

  “犬子初次伴驾,什么都不懂,还请公公多多教训,别让他行差踏错。”陆信一脸客气的请求道:“回头定有重谢。”

  “哪里哪里。”胡太监满口答应道:“陆大人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有咱家在,令公子出不了岔子!”

  “陛下那边,还请看机会提醒一二。”陆信这才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

  “应该的。”胡太监这次却不把话说满了,有些含糊的答道。“成啦,陆大人请回吧,咱家还有一堆事儿呢。”说完便对陆云道:“陆公子,咱们进去吧。”

  陆云向陆信深施一礼,便转身跟着胡太监进了紫微宫。

  陆信不放心的看着两人,直到陆云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才满心忐忑的转回。虽然知道陆云武功高强、智计多端,陆信依然像看着雏鸟离巢的老鸟一般,心里充满了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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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避暑宫
( 本章字数:2706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1:00)

  陆云跟着胡太监,从高达百尺的应天门进了紫微城,便见眼前一片宽阔宏伟的广场,出现在应天门和建元门之间。站在这广场上,远看着四周高大森严的宫墙,令人顿感自身的渺小,和皇权的高不可攀!

  但在陆云看来,这里的一砖一石却是那样的熟悉,父皇曾经带他在这广场上纵马,吓得他小脸煞白,使劲缩在父皇宽阔的胸膛前。还曾经牵着他的小手,在广场中央,那条汉白玉铺就、雕龙砌凤的御道上走过,为他讲解这座宫殿的历史……

  十年过去了,自己又站在这座广场上,却再也看不到那在骏马上驰骋的父皇,再也不能靠近那条只有天子才能踏足的御道了……

  “别发呆了,快走呀。”胡太监看他出神,以为是小孩子没见过世面,催促一声道:“别东张西望的,成何体统。”

  陆云点点头,再深深看一眼御道上的海水江牙,便收回了目光,跟着胡太监从御道旁边的青石路穿过了广场,走进建元门。十年前,这里还叫乾元门来着……

  过了建元门,便是皇宫正殿建元殿了,陆云跟着胡太监从建元殿的西门街穿过乾朝,便到了后宫。后宫的正门便是长乐门,此时长乐门前的横街上已是车马如龙,数不清的马车、仪仗,上千名禁卫、宦官,已经整装待发,只等宫中贵人的车马出来。

  虽然人马众多,横街上却是一片安静。所有人各安其位、目不斜视,更没有人敢交头接耳,让人不禁震撼于皇家的森严气度……

  胡太监的言行也小心多了,带着陆云到了最西头几辆马车旁,先跟负责的宦官小声交代几句,又转头对陆云轻声道:“打现在起,凡事听这位马公公的。”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云向那姓马的宦官拱了拱手,马太监摆摆手,压低声道:“赶紧上车待着去,什么话等到了地头再说。”

  陆云便被马太监塞上了一辆马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五个人,都穿着整齐的官袍,看上去最年轻的也得三十多岁。看到他进来,五个官员给他让出个地方,陆云跪坐下来,原本就不宽敞的车厢,一下子更加拥挤了。

  几个官员神情严肃,正襟危坐,没有互相交谈的意思。见没人搭理自己,陆云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没营养的寒暄。于是他也乐得清净,索性开始闭目养神。

  陆云自幼打坐练功,静坐的本事自然非常人可及,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当他重新睁眼,发现马车还是纹丝不动。旁边的几个官员已是汗流浃背,早没了一开始的官体,都在那里不断地抹汗扇风。也开始小声交谈起来……

  “怎么还不走,这都等了多久了?”

  “得等陛下、皇后、众嫔妃、皇子出来呀,中午前能出发就不错了。”一名年长的官员,解开了官袍的前襟,一边抹汗一边叹气道:“旁人都以为伴驾是多大的荣耀,殊不知有多遭罪……”

  几名官员一听此人已经不是头一次伴驾,忙纷纷请教起来。原来那名年长的官员姓秦,乃是秘书省的一名秘书郎,皇帝每次出行,秘书省都会派人随侍,以备皇帝查阅典籍、咨询古今。他已经跟着皇帝出巡好几次了。

  这位秦姓秘书郎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陆云等人道:“虽然陛下让你们伴驾,但并一定会召见。哪天想起来了,会把你们中的一个叫过去聊聊,想不起来,你们就白跑一趟,所以要抱一颗平常心,不要期望太高。”

  “啊!”陆云对此早有准备,但那几个官员显然十分吃惊。“好容易伴驾一次,连陛下都见不着算怎么回事儿。”

  “总之,看造化了……”姓秦的官员叹了口气,但让人总觉得有些幸灾乐祸。

  又过了整整半个时辰,太阳已经老高,外头才响起隆隆的车马声,过了好一会儿,他们这辆马车终于缓缓启动,向邙山避暑宫出发了。

  。

  避暑宫位于洛阳城外的邙山翠云峰,距离紫微宫只有六七里路程,换成普通人步行,也用不了一时半会就到。但初始帝出巡的排场实在太大,仅马车就有上千辆,随行的禁卫、宦官、宫女近万人,出城时还有两万全副武装的羽林军加入了队伍,浩浩荡荡一行人,一直折腾到日薄西山,才到了翠云峰。

  这时马车停下,帝后嫔妃皇子乘坐御辇抬轿上山,其余人自然是步行了。快要被闷死在马车里的众官员,此刻如蒙大赦,纷纷整理好官袍,下车舒展下酸痛的筋骨。

  陆云也跟着下车,此时日落西山,暑气渐消,他深吸一口郊外清爽的空气,抬头眺望着翠云峰上的避暑宫。只见这座行宫倚山势而筑,鳞次栉比的楼台馆殿遍布翠云峰上下,规模宏大、富丽堂皇,令人瞠目结舌。

  除了遍布山上山下的建筑,翠云峰外还有数丈高的缭墙环绕,缭墙上箭垛、望哨齐备,有无数官兵守备其上,任何敢靠近这座避暑宫的不速之客,都会立即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陆云依稀记得,自己年幼时,也曾随父母来此避暑,但当时的避暑宫,只局限于山顶的一丛建筑,远远没有今日山上山下楼阁林立的规模,更没有这道缭墙和这么森严的戒备。

  他和那五名官员在山下等了很久,直到天黑才跟着那马太监进了宫门,在半山腰的一处院落安顿下来。陆云和五名官员睡一间屋,住的是竟然是大通铺……非但陆云,那些官员也从没像这样几个人挤在一张矮榻上,全都面露愁容。

  那姓秦的秘书郎却安之若素,对他们笑道:“这已经不错了,有一年十来个人在一个屋里,榻上躺不下,只能睡地上……”

  “我看这避暑宫,宫殿何止千所,怎么会住的如此局促?”一名官员不解问道。

  “想什么呢?千间万间那也是陛下住的,咱们这些臣仆,有个地方容身就行了。”姓秦的官员有些阴阳怪气的笑道:“当然,你要是高官显贵,自然会有单间住。要是各阀阀主来了,还会有单独的宫院呢,可惜你不是……”

  “哎……”几名官员被姓秦的打击的不轻,加上又困又乏,再没了说话的兴致,纷纷倒头睡下。

  一夜无话,第二天陆云早早起来,便在避暑宫里转悠起来。

  避暑宫虽然是行宫,同样遵循着前廷后宫的规制,皇帝和嫔妃住在山顶的内宫,成年的皇子、随行大臣、侍卫则在半山腰的外宫居住。当然,那些皇子都住在独立的宫院之内,闲杂人等是不能靠近的。

  昨夜上山时天黑看不真切,今日陆云才发现这里虽然是皇帝在郊外的避暑宫阙,但殿宇的繁华并不啻于大内的紫微宫,只见千门万户、楼檐围廊、殿宇台阁,层层密合无际,让人稍不留神就会迷失其间。

  陆云在外宫的高门回廊间穿梭,不时看到有执事宦官来往不断,也有当值的侍卫不时过来盘查,陆云拿出入宫时,马太监给他的腰牌,那些侍卫便放行了,不过还是嘱咐他,千万不要靠近几位皇子的宫院,以免冲撞了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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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死期
( 本章字数:2916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2:00)

  在这优美动人的避暑宫中,有着完全不同于繁忙喧嚣的洛京城的宁静闲适,就连侍卫和宫人都被这种气氛感染,要比在紫微宫中放松了许多。陆云也得以在外宫畅行无阻,只要不靠近那几座宫院,就没有人会来阻拦。

  用了两天时间,陆云将整个避暑宫外宫的布局了然于胸,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在将来的某个时候,自己会杀上这重重宫苑,与高居九重的皇帝兵戎相见,所以他要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尽量了解这里的一草一木。

  除此之外,他还对住在外宫瑶光殿中的大皇子,有浓厚的兴趣。在陆云的复仇计划中,结好大皇子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可惜那位大皇子在京中深居简出,素来不与外人接触,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这次能与此人共处一地,如果不趁机见上一面,实在太可惜了。

  每日里,陆云都会在可以眺望瑶光殿的看花台上,一边读书,一边观察着那座宫苑的一举一动。他发现那位初始帝长子,每日早晚会去内宫请安一次,其余时间便在瑶光殿里足不出户。时不时能看到他在殿前的院中来回踱步,有时会在那里发呆大半天……

  但陆云还是没机会接触到大皇子,瑶光殿是他不能靠近的……这避暑宫可不是陆阀能比的,陆云就算有地阶的实力,依然难以避开无处不在的眼目,他只能隐藏好自己的武功,用最笨的办法来接近大皇子。

  唯一的机会,似乎就是大皇子去给初始帝请安了。可晨昏定省时,又有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在他身旁,根本靠近不得。要是制造点什么意外,出现在大皇子面前,又显得太过刻意……通过之前的情报和这两日的观察,他已经很清楚,这位大皇子十分压抑警觉,对所有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都会十分警惕。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第一印象实在太关键,在没有好办法的情况下,陆云宁肯继续等待下去……

  就这样又等了两天,陆云依然一筹莫展,他站在看花台上,望着四周已经过了花期的牡丹,想到今日便是陆阀为父亲庆贺的日子,那些灾民也差不多要爆发了,自己却被困在这避暑宫中,即见不到皇帝,也见不着大皇子,心情不禁有些低落。

  就在此时,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台下的回廊上经过。陆云马上下了高台,挡在了那人面前。

  那人一身宦官服饰,冷不丁被人挡住去路,着实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陆云,他拍着胸口叫道:“你可吓死咱家了!”

  “胡公公,可算遇见你了。”陆云语气略重道,这厮收了自家的金子,却一点都不办事。

  “哎呀,陆公子。你这瞎跑什么,万一陛下召见,让老马哪里找人去?”胡太监却埋怨起陆云来。

  “马公公知道我每天都在这里读书,不碍事的。”陆云淡淡道:“何况,陛下怕是已经忘了我这茬了……”

  “呵呵……”胡太监听出陆云语气中的怨怼,皇帝把陆云忘了,自然理所应当,可自己也把这茬忘了,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他干笑两声道:“别着急嘛,陛下整个月都待在这避暑宫,说不定明天就召见你。”

  见陆云不为所动,胡太监只好又加上一句道:“再说咱家也会找机会提醒陛下,你就安心等着吧。”

  “公公没忘了就好。”陆云这才侧身让开了去路。

  “等信儿吧。”胡太监便快步离他远去。等到走远了,胡太监突然啐了一口,小声骂道:“你想见皇上,我也想见,可我见得着吗?”他不过是个六品中宫谒者,哪有资格凑到皇帝面前去?

  殊不知,陆云离他虽远,却把他的话听的一清二楚,这才知道此人根本指望不得。可又能指望谁呢?陆云竟生出一丝无助之感……

  。

  陆云困顿避暑宫之时,洛京城南的清风苑中,张管家准备送陆枫远行了。

  其实几天前,张管家便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准备送陆枫上路,谁知这位爷死活不肯出门,非要再磨蹭几天。张管家本以为,陆枫是舍不得京城,想要赖着不走,谁知这才过了两天,这位爷便转过性来,说可以上路了。

  而且一走就是个急的,天不亮就嚷嚷着要出发。幸好张管家早就打点好了行装,倒不至于措手不及,马上把配给陆枫的护卫叫起来,一行人赶着车马离开了清风苑。

  张管家把陆枫送出二十里,便要转回了。分别前,他着实不放心的叮嘱道:“秦州那边有公子的叔父照应,委屈不到公子。可公子千万不要暴露身份,不然会给老爷带来麻烦的,也会让公子遇到危险。”

  “从这会儿起,我就是冯卢了,”陆枫带着大檐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你们就放心吧!”说完抓住张管家的肩膀,咬牙道:“告诉我父亲,赶紧把陆信给干掉,我好早点回来!”

  “公子放心吧。”张管家点点头,揉着生疼的肩膀,目送陆枫一行人远去,这才打道回京。

  。

  和张管家分开后,陆枫便催促着手下人拼命赶路,一上午就跑出去了六七十里。

  这时火辣辣的太阳当空高挂,别说人了,马匹都热的蔫不拉叽、直吐舌头。护卫们忍不住怨声载道,胡三也热的实在受不了,好说歹说才劝住陆枫,在道旁的树林里歇歇脚,解解暑再说。

  听陆枫说休息,护卫们如蒙大赦,从马上滚下来,躲到树荫底下,咕嘟咕嘟的灌水解渴。胡三拿了个胡凳,挑了块通风阴凉的地方,服侍着陆枫坐下,又把水袋递过去,小声劝道:“公子把心放到肚子里,眼下那陆信被绊在京城,就连他儿子也在避暑宫待着,没人会追上来的。”

  “嗯……”陆枫点了点头,仰着脖子灌了一通水,心情终于镇定了不少。自打白猿社传来消息,说刺杀陆信家人失败,还有两个刺客不知所踪,他就一直像吓掉了魂儿一样。虽然白猿社保证,还会再找机会完成委托,可在陆枫看来,这事儿八成已经被陆信知道了!

  那两个失踪的刺客,八成就是被陆信抓走的!

  一想到有个地阶宗师,随时会找自己报复,陆枫就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藏在清风苑的事儿,白猿社可是知道的,万一陆信从那两个刺客口中,得知了自己的下落,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之前陆枫根本不敢迈出清风苑一步,今天趁着陆阀给陆信设宴庆贺,他才敢落荒而逃……

  “这会儿宴席刚刚开始,陆信是今天的主角,肯定走不开的。”见公子镇定下来,胡三又笑道:“等到他能脱身,咱们早就走出百里之外了,他还能上哪找人去?何况,咱们八成是自己吓自己,陆信说不定都不知道,咱们一直住在清风苑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本公子就这一条命,可大意不得。”陆枫叹了口气,心底又涌起满腔的恶念道:“陆信!等你被我爹干掉,本公子第一时间就回京城,把你全家杀光!”

  “你没机会了!”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凭空炸响,陆枫等人惊骇而起,就见一条黑影从树上飘然而下!

  “保护公子!”众护卫都是张管家精挑细选出来,保护自家公子的,其中玄阶就有三个。一见有刺客,他们马上抽出兵刃,挡在了陆枫身前!

  只见那不速之客手中寒光闪烁的两柄长刀,向他们呼啸劈来!

  几名黄阶护卫赶忙举起兵刃招架,哪知刚一照面,就被连人带兵刃,全都劈成了两半!

  鲜血横飞中,那个身穿黑衣,黑巾蒙面的双刀客,朝陆枫狰狞一笑道:“拿命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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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斜阳楼
( 本章字数:2883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2:00)

  “休想!”两名玄阶护卫赶忙使出全部力气,挺起兵刃格挡那两道匹练似的刀光!

  ‘当啷!’火光四溅,两人的兵刃脱手,虎口鲜血崩流,手臂登时失去了知觉!

  双刀客的长刀却去势不停,刀光划两道优美的弧线,在两人颈前闪过。

  两道血柱喷涌而起,两名玄阶护卫满脸惊恐的身首异处……

  转眼之间,陆枫的七名护卫,便只剩下一个。眼看着同伴毫无反抗之力,便纷纷倒地,他丢下陆枫转身就逃!

  双刀客冷哼了一声,并不理会那名逃跑的护卫,双刀再次挽起,指向了胡三和陆枫。被他强大的气机锁定,两人全身血液好似凝固了一般,手指都动弹不得,更不要提逃跑了。

  至于逃走那名护卫,还没有冲出树林,就被两道黑影挡住了去路,他赶忙使出看家的本事,想要杀出一条去路,谁知那两人都有玄阶的实力,刀法凌厉致命,显然与双刀客同出一脉!

  在两人的夹攻之下,那名护卫很快便露出了破绽,被一柄长刀砍中小腹,破掉了护体真气,又被一刀从背后刺入,洞穿了他的心脏!

  料理完这名护卫,两名黑衣人便隐去身形,为双刀客从旁警戒。

  “陆信!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枫哪会不知自己遇到了地阶宗师?而且是已臻巅峰的宗师!“你不是在参加宴会吗?”

  “我不是陆信,”双刀客声音嘶哑道:“只是奉我家公子之命,来取你性命之人。”说着他左手一抖,便斩下了胡三的首级。

  “不要杀我!”陆枫惊恐的尖叫起来:“我爹是陆俭,你可以用我换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呵呵,”双刀客讥讽的笑道:“可惜,我不稀罕钱。”说着刀光一闪,斩下了陆枫的一条手臂道:“这是你绑架陆瑛的代价……”

  “啊!”陆枫惨叫着捂住鲜血喷涌的肩膀,赶忙换一种方式乞活道:“那可以让他为你办任何事,他可是地阶宗师,陆阀的执事!”

  “在陆俭那里,权位比儿子可重要多了。”双刀客摇摇头,又一刀斩下了陆枫另一条手臂,冷冷道:“这是你行刺他们母子三人的代价……”说着,第三刀,第四刀劈下,砍掉了陆枫的双腿……

  更残酷的是,双刀客斩下了陆枫的四肢,又用刀尖连点他数处穴道,让他没法晕厥过去,只能清醒的感受断肢之痛,以及死亡的临近!

  陆枫噗通跌落在血泊中,他已经被无边的疼痛和恐惧淹没了,面目狰狞的咆哮道:“我父亲不会饶过你们的!”

  “你们很快就会在泉下相见的。”双刀客却不以为意的残忍一笑,举刀斩向陆枫的头颅!

  “啊!”陆枫彻底崩溃,涕泪横流。

  那夺命的长刀却在斩上他脖颈的瞬间停下了,陆枫只听对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对了,我家公子让你记住,他叫陆云。他说你若化为复仇厉鬼,不要找错了对象……”

  “陆云……”陆枫登时懵在那里,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可自始至终,自己都没把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里,甚至见都没见过一面……

  双刀客却不给他发问的机会,手腕一抖便斩下了陆枫的头颅。

  等双刀客将长刀上的血迹,在陆枫身上抹净,那两名黑衣手下悄然无声出来,手脚利索的收拾好满地尸骸,装在陆枫的马车上,运往东面的山谷掩埋。

  双刀客放心的让他们处理善后事宜,这些死士要比跟在陆云身边的那些厉害太多,没什么好担心的。

  。

  避暑宫。

  陆云又枯等了两天,机会终于出现了……

  这天黄昏,他照旧在看花台上一边读书,一边窥视瑶光殿,只见大皇子去给初始帝请安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闭门不出,而是在瑶光殿下了抬舆,也不带从人护卫,便只身一人在园中漫步起来。

  陆云哪会放过这天赐良机,立即快步下了看花台,来到百步之外的斜阳楼上……他已经对避暑宫的外宫了若指掌,看大皇子行走的路线,就能断定对方的目的地,一定是这处观看落日斜阳的楼台!

  到了斜阳楼上,陆云便端坐下来,持卷假装看书,静候大皇子出现。

  果然,盏茶功夫后,就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

  来的正是当今皇长子皇甫轩,他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微微前倾,步履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迟缓。他今年不过才二十岁,身材修长、眉清目秀,只是眉宇间挂着解不开的浓愁,一双忧郁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心事。

  大皇子皇甫轩心事重重的上了斜阳楼,这才看见楼上已经有人在读书了,他本能的想要转身下去,那人却抬头向他望了过来。

  见对方看到自己,为了维护皇子的风度,皇甫轩只好打消了马上下楼的念头,缓缓登上楼台,目光平和的看了陆云一眼,只见那是个相貌端正、忠厚可亲的少年,人畜无害的样子,让他稍稍放下了戒心。

  陆云见皇甫轩身穿便服,便故作不知他的身份,微笑起身招呼道:“这位仁兄也来观落日啊。”

  皇甫轩一愣,但看陆云的年纪穿着,旋即又明白过来,对方应该不认识自己。他的一颗心不由又放松了一些……

  皇甫轩微微点头,也不答话,便走到楼边,双手扶栏眺望着远方,此时夕阳西下、暮色茫茫,远处的洛京城中,已是万户炊烟袅袅。

  想来那千家万户,都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一家人正准备围坐一起晚餐,享受那温馨的天伦之乐了。皇甫轩的心情不禁更加低沉,这平常百姓习以为常的亲情,自己却渴望而不可得……

  “暮色陡添百里翠,夕阳闲放一堆愁……”就在他黯然伤感之际,忽听那少年在耳畔缓缓念了一句诗。

  ‘好一个夕阳闲放一堆愁……’皇甫轩不禁轻轻点头,一句话就道尽了自己的心境。

  陆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旁,轻声道:“看来兄台也是满腹忧愁啊……”

  “……”皇甫轩微微皱眉,看了一眼陆云,终于开口道:“你年纪轻轻,会有什么烦心事?”

  “烦恼忧愁,无关年龄身份,只跟自己的处境有关。”陆云微笑看着皇甫轩,道:“兄台也是奉旨伴驾的吧?咱们已经到避暑宫好些天了,却始终未得天子召见,心里肯定纷乱如麻。”

  “原来如此……”皇甫轩不置可否的说一句,心中陡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深深看着陆云,恍然道:“你叫陆云是吧?”

  “兄台怎知?”陆云一脸吃惊道:“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呵呵……”皇甫轩脸上终于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道:“虽未谋面,却久仰大名了。”

  “哦?”陆云一愣,旋即恍然道:“前番大朝,兄台应该在列吧!”

  “你果然十分机敏。”皇甫轩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怎么,陛下至今没有召见你吗?”

  陆云苦恼的点了点头,反问道:“仁兄不也是一样。”

  “我跟你情况不一样……”皇甫轩目光投向远方,幽幽说道:“我宁肯一辈子不被召见……”

  “哦?这是为何?”陆云一脸好奇的问道。

  皇甫轩摇摇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刚才那句诗,是你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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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初见
( 本章字数:2774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2:00)

  “有感而发,信口而来,让兄台见笑了。”陆云轻轻点头。

  “想不到你不光智谋过人,居然文采也极好。”皇甫轩赞叹一声:“一句夕阳闲放一堆愁,足以羞杀洛京城中那些才子了。”

  “兄台谬赞了。”陆云不好意思的笑笑道。

  “……”皇甫轩目光复杂的看着陆云,沉吟许久才缓缓说道:“你小小年纪能做出如此深沉的诗句,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说着他笑笑道:“不如这样,反正闲来无事,我出一个尾联,看看你能不能给出一首完整的诗,如何?”

  “兄台尽管出题。”陆云笑着点点头。

  “那好,我这个尾联是,柳絮飞来片片红。”皇甫轩说完,便面带期待的看着陆云。

  “柳絮飞来片片红?”陆云轻声重复了一句。

  皇甫轩不禁老脸一红道:“随口而出,确实不太工整,若能化腐朽为神奇,才显出你的本事。”

  “呵呵……”陆云心说,何止不太工整,简直就是狗屁不通……柳絮怎么可能是红的呢?

  “你能不能对出来?”皇甫轩见陆云皱眉沉思,忍不住追问一声。

  “这有何难,兄台且容我腹稿一番。”陆云看着山下夕阳映照、层林尽染,心中有了主意,略一思索,便缓缓踱了几步,口中吟出一句诗道:“洛水桥畔袅袅风……”

  说着他走到楼边,轻抚栏杆,又吟出第二句道:“凭栏犹忆旧江东。”

  “好!”皇甫轩听完这两句诗,便忍不住击节叫好,说完赶紧把嘴闭上,唯恐将陆云的思路打乱。

  陆云含笑看着皇甫轩失态的样子,故意顿了一顿,才给出最后两句道:“夕阳返照翠云峰,柳絮飞来……片片红。”

  “洛水桥畔袅袅风,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翠云峰,柳絮飞来片片红!”皇甫轩赶忙将他的四句诗连起来念了一遍,脸上浮现出狂喜的神情道:“好!非常好!”

  然后,他朝陆云一拱手,激动道:“在下还有急事,先走一步,咱们后会有期!”说完,皇甫轩便快步下了斜阳楼,走出好远,陆云还能清晰听到他一直在低声默念这四句诗,似乎唯恐忘掉了一般。

  看着大皇子消失在楼台深处,陆云的脸上却浮现出无奈的神情。这大皇子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猴急,自己还没把话说完,他就跑掉了……

  这就像钓了半天的鱼,鱼儿终于吃了鱼饵,却又脱钩而去一般……

  。

  陆云这一夜都怅然若失,难以释怀,皇甫轩却终于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次日卯时未到,皇甫轩便早早醒来,准备到内宫去向皇帝请安。宫人们满心惴惴的进来,服侍大皇子殿下穿戴。她们这位殿下,平日里就阴沉莫测,尤其在面圣之前,每每会生出无端的无名火来,整个人变得极难伺候。

  听昨日陪大皇子见驾的从人说,殿下又被那几个兄弟刁难了,且好像昨天的事情还没完,今日要继续去遭罪,宫人们自然比往日更加了几分小心,唯恐惹恼了殿下,遭受无妄之灾。

  但今天也不知太阳打哪边出来,宫人们竟看到皇甫轩的脸上,罕见的挂着轻松写意的笑容,还破天荒的跟她们开起了玩笑。“怎么都战战兢兢的,莫非把孤当老虎了不成?”

  宫人们心说,你比老虎可吓人多了。无论如何,至少今日不用提心吊胆了,宫人们如释重负,忙纷纷摇头赔笑,说殿下威严日重,咱们一见就不由自主,大气都不敢喘。

  “看来孤比老虎厉害多了。”皇甫轩竟哈哈大笑起来,宫人们也赶忙陪着笑成一团。

  殿外,大皇子的一众从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小声交头接耳道:“殿下这是怎么了,还有心情说笑?”

  “不知道,不过昨晚从外头回来,殿下心情就一直不错。”

  “管他呢,总是好事。”

  “哎,只怕待会儿就笑不出来……”

  从人们正说着话,皇甫轩已经穿戴整齐,从殿中出来,众人赶忙止住声,肃容恭迎大殿下。

  皇甫轩坐上抬舆,从人们便抬着他,从瑶光殿出去,沿着石阶上行,不一时便到了内宫的正门昭阳门,取日之光,质以昭明之意。

  这时,昭阳门前已经停了三台乘舆,三个穿着各色锦袍,腰缠玉带,头戴平巾帻的年轻男子,正在那里说笑。看到皇甫轩的抬舆过来,三人停下说笑,笑嘻嘻迎了上来。

  看到这三人嬉皮笑脸的样子,皇甫轩心中就泛起一阵腻味,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命人降下抬舆。

  “大哥早安。”三名锦服男子走到皇甫轩舆前,向他抱拳施礼。这三人正是初始帝的另外三个儿子,皇次子皇甫轸,皇三子皇甫轼以及皇四子皇甫辁。

  皇甫轸现年十九,面容敦厚,神情温和,看上去比皇甫轩还有长兄风范。皇甫轼十八岁,身材比两个兄长高出一截,方面阔口,英气勃勃。皇甫辁只有十五岁,眼角眉梢稚气尚未褪尽,腰间却佩戴着和兄长们一样的白玉带,显然很得初始帝欢心,才得以加恩越级特赐。

  这三个皇子皆是当今夏侯皇后所出,皇甫轩反倒和夏侯皇后没有血缘关系。

  “劳你们等候了。”皇甫轩下了乘舆,向三个弟弟还了一礼。

  “大哥言重了。”皇甫轸微笑着摇摇头。

  “哎,大哥真是的,”年纪最小的皇甫辁,朝皇甫轩撇了撇嘴道:“你怎么就来了呢,害的我把青袍大将军输给三哥!”

  “嘿嘿,你还是嫩了点。”皇甫轼比皇甫辁高出整整一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动作又让皇甫轩一阵腻味,他面无表情的问道:“你们赌的是什么?”

  “我们赌的是……”皇甫辁快人快语道:“大哥今天会不会称病不来。”

  “老四!”二皇子皇甫轸唤一声皇甫辁,想要阻止他说下去。

  “我是觉着,要是换了自己,今天肯定装病不出门了。三哥却说,你不敢不来,于是就拿这事儿开了一局,赌注就是我那百战百胜的青袍大将军!”皇甫辁却不管不顾,一阵竹筒倒豆子。

  “不就是一只蟋蟀,看把你心疼的!”皇甫轼箍住皇甫辁的脖子,两人又笑闹成一团。

  一旁的皇甫轩却面如寒霜,这三人哪是在等候自己,分明是在等着看笑话!

  见他面色难看,皇甫轸瞪一眼犹自笑闹的两个弟弟,沉声道:“越发没大没小,还不快跟大哥道歉!”

  “为什么?”皇甫轼和皇甫辁瞪大了眼睛,装傻充愣。

  “你们!”皇甫轸一副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

  皇甫轩忍住阵阵恶心,这皇甫轸要比老三老四更可恶,整天就知道装好人,谁还不知道他心里打得什么算盘?!

  “时辰差不多了,赶紧进去吧。”皇甫轩淡淡说了一句。

  “不错,不能让父皇母后久等。”皇甫轸点点头,侧身相让道:“大哥先请。”

  皇甫轩便迈步先行,皇甫轸三人也跟着进去昭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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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皇家
( 本章字数:2959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2:00)

  进了昭阳门便是避暑宫的内宫,只见庭殿深处,门廊洞开,屏风帐幔围护,侍卫、宦官无声无息的束手恭立。

  兄弟四人从门廊台阶而上,皇甫轸走在皇甫轩身旁,轻声说道:“大哥,昨天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今日父皇若是问起,你就大大方方认个错,说自己记差了也就过去了。”

  “有劳二弟挂念了。”皇甫轩不咸不淡说一句,便不再言语。

  两人身后,皇甫轼和皇甫辁挤眉弄眼,后者更是捂嘴偷笑,显然是想起皇甫轩昨日的窘态……

  。

  昨日过午,兄弟四人陪着初始帝夫妇在观风楼上吃酒赏景消夏。见父皇有些意兴阑珊,皇甫轸便提议行酒令助兴。

  初始帝无可无不可,夏侯皇后则兴致勃勃,于是便同意了皇甫轸的提议。

  夏侯皇后对皇甫轸笑道:“轸儿,既然是你提出的,便由你来做这令主吧。”

  “儿臣遵命。”皇甫轸笑着应声,便对父皇母后众兄弟道:“咱们先来个简单的暖暖场,我这酒令要求是每人说一句古人的诗词。”

  他还没说完,皇甫轼便鼓噪起来道:“那太简单了。”

  “别急,我还没说完。”皇甫轸笑道:“我这诗词是有要求的,一句诗中必须有‘红’、‘飞’二字。谁若对不上来,就罚酒三杯,父皇也不能耍赖。”

  “若是都对上来呢?”初始帝也来了兴致,笑眯眯问道。

  “若都能对上来,我这令主便自罚六杯!”皇甫轸笑着说道。

  “我看你这猢狲是馋酒了吧!”夏侯皇后笑骂一声,皇甫辁马上应声叫道:“母后一眼就看穿了二哥的小算盘!”

  “四弟,亏我平时白疼你了。”皇甫轸白了皇甫辁一眼,惹得初始帝夫妇哈哈大笑。

  皇甫轩独坐一旁,见他们夫妻父子一派和和乐乐,独衬的自己犹如外姓旁人一般,只觉一阵阵烦躁,恨不得抽身而去,离这一家子越远越好。

  初始帝高坐榻上,对几个儿子的表情一览无余,见他又流露出那副疏离的神情,不由厌恶的皱了皱眉道:“你若没兴趣,可以先回去,不用在这里捱着。”

  见父皇和众兄弟的目光齐刷刷向自己投来,皇甫轩赶忙离席告罪,夏侯皇后也替他说话道:“皇上息怒,轩儿是在苦思诗句呢,对不对啊?”

  皇甫轩知道自己已经为父皇所不喜,哪里还敢随便触怒初始帝,赶忙就坡下驴道:“儿臣生了副不讨喜的面相,着实没有不想参加的意思。”

  初始帝哼了一声,这才不再理他,皇甫轩赶忙让宫人拿来令旗,道:“就由父皇先开始。”说着装模作样道:“还不快给父皇把酒斟好。”

  也不用宫人,皇甫辁端着托盘,皇甫轼持壶,倒了满满三杯酒,笑嘻嘻的看着初始帝。

  初始帝被他们兄弟三人这一逗,终于把皇甫轩带来的不快抛在脑后,笑骂一声道:“三个小子休想看寡人的笑话,听好了!”说着他便念出一句诗道:“飞盖数移红步幛!”

  “好!”众人一片叫好,皇甫轸摸着鼻子苦笑道:“却没有难住父皇,”说着转向夏侯皇后道:“该母后了。”

  皇甫轼兄弟两个便将酒盘移到夏侯皇后面前,夏侯皇后皱眉苦思良久,抚掌笑道:“有了,点红悲翠飞传锦!”

  “好!”自然又是一片叫好声,夏侯皇后得意的看一眼两个儿子道:“你们俩不用献来献去,这酒八成就是你们自己喝。”

  “嘿嘿,母后,儿臣早就想好了,”皇甫轼也不待皇甫轸发令,便笑嘻嘻道:“铅田虎下飞红电!”

  “三哥这是什么诗,信口胡诌的吧。”皇甫辁大摇其头道。

  “嘿嘿,老四你见识太短了吧,”皇甫轼笑道:“这是天师道的功法口诀。铅田虎下飞红电,汞海龙沉结紫泥。山鬼俯栏窥火候,炉神伏地丐刀圭!”

  “这也算诗吗?”皇甫辁撇撇嘴道。

  “嘿嘿,你这话最好别让天师道的人知道……”皇甫轼得意的笑笑。

  皇甫辁自知失言,赶忙噤口不言。确实,要是让天师道知道,自己敢瞧不起他们的功法诗,肯定会对自己有看法的。

  “别不吭声啊,该你了。”皇甫轸对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的皇甫辁道。

  “赤日……飞红埃……”皇甫轸吭吭哧哧道。

  “好吧,也算你过关了。”皇甫轸这才放过皇甫辁,转向皇甫轩道:“大哥,大伙儿都说完了,就剩你了。”

  众人的目光投向大皇子,皇甫轩的额头上,却沁出了汗水。他自然一直在苦思合适的诗句,然而能想到的都被旁人说完了,他一时间也想不出旁的诗句,不由尴尬的呆在那里。

  见他久久不作答,皇甫轼抚掌笑道:“哈哈,大哥答不出来了!”

  “那就喝酒吧,来来,快喝快喝。”皇甫辁端着托盘,到了皇甫轩的面前。皇甫轼更是端起酒杯,就要往皇甫轩的手里塞。另外三人也满脸好笑的看着他,似乎在欣赏他的窘态。

  皇甫轩满脸涨红,他可以输给任何人,但绝不允许自己输给三个弟弟,便举手挡住皇甫轩递过来的酒杯,闷声道:“谁说我对不上来?”

  “那你倒是对啊。”皇甫轼幸灾乐祸道。

  “对就对!你听着,”皇甫轩一阵热血上头,胡乱现凑了一句,便脱口而出道:“柳絮飞来片片红!”

  “哈哈哈!”观风楼中登时暴起哄堂大笑,初始帝摇头皱眉,夏侯皇后掩口偷笑,皇甫轸忍俊不禁,皇甫辁和皇甫轼直接就捧腹狂笑起来。

  “荒唐,荒唐!柳絮怎么可能是红的呢?!”皇甫辁险些丢掉手中的托盘,一边擦泪一边笑道:“大哥,你可别欺负小弟读书少,这里明白人多着呢。”

  “杜撰!大哥这是杜撰!”皇甫轼狂笑着把酒杯往皇甫轩的嘴边送道:“喝酒喝酒!”

  见众人笑乱成一团,皇甫轩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用余光瞥见初始帝似乎也在幸灾乐祸,心中不由愈加愤懑,挥手去挡皇甫轼手中的酒杯道:“你走开!”

  就在他的手刚要碰到皇甫轼的当间,皇甫轼突然微微松开了手指,酒杯便跌落地上,喀嚓一声摔成了碎片,酒液四溅。

  殿中的笑声戛然而止,皇甫轼满脸不悦道:“大哥,你想赖账就算了,干嘛要把酒杯打翻!”

  皇甫轩自己心里清楚,他压根儿就没碰到那酒杯,是皇甫轼自己松开的手!登时双目喷火的怒视着自己的好三弟!

  “好了,好了,轩儿不想喝就算了,轼儿你快退下。”夏侯皇后赶忙和稀泥道。

  “那怎么成!”皇甫轼的牛劲儿却上来了,不依不饶道:“酒场如战场,不尊酒令,如同违抗军法!”说着看一眼皇甫轸道:“二哥,你这个酒令官说该怎么办吧?”

  皇甫轸一脸为难的纠结片刻,叹气道:“游戏而已嘛,大哥不想喝就算了……”

  “那以后,我也耍赖。”皇甫辁站在皇甫轼一边,撇嘴嘟囔道。

  “哎……”皇甫轸看着两个弟弟,转向皇甫轩道:“大哥,要不你还是喝了吧。”

  “我没有杜撰,凭什么喝酒!”皇甫轩这时候哪能服软,黑着脸道。

  “混账!”一直冷眼旁观的初始帝,这时突然发作起来,怒斥皇甫轩道:“不学无术,厚颜抵赖,你就是这么当兄长的吗?!”

  听到父皇的斥责,皇甫轩眼泪在眼窝里打滚,却仰着脖子不让泪水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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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早膳
( 本章字数:2888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3:00)

  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初始帝愈发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还有脸哭?!”

  见初始帝动怒,夏侯皇后忙劝解道:“陛下息怒,轩儿既然说不是杜撰,肯定是从哪里看来的诗句,咱们不要冤枉了他。”

  “哼!”初始帝冷哼一声道:“哪有这种狗屁不通的歪诗?!”说着冷冷看一眼皇甫轩道:“你倒是把全诗念出来听听啊!”

  “儿臣……”皇甫轩紧咬着下唇道:“一时记不起来了。”

  “还敢狡辩!”初始帝愈发恼怒道:“记不起来不要紧,寡人给你一夜的时间好好回忆,明日一早想不起来,你也不用吃罚酒了,等着吃板子吧!”

  “儿臣遵旨。”

  这么一闹,酒席不欢而散,皇甫轩灰头土脸的离开内宫,他情知自己只有一夜之间,做出一首应景的诗来,才能过去这一关。可就像皇甫辁所说,柳絮怎么可能是红的,他就是想圆也圆不会来啊!

  所以他才会烦躁的不想回瑶光殿,屏退了左右,在外宫中漫无目的的游荡,直到‘碰’见了陆云……

  。

  皇甫轩十分怀疑,昨日自己的尴尬处境,就是这几个兄弟联手捣鼓出来的,而罪魁祸首就是这老好人似的皇甫轸!

  不过此刻,他胸有成竹,也就不和他多费口舌了。待到了前殿门口,兄弟四人赶忙整肃仪容,默默无言的踏入了殿中。此刻正是清晨,整个庭殿沉浸在习习清风中,殿前的芭蕉在浓荫中慢自卷舒,宫人们见到四位殿下前来请安,便无声的向他们行礼,然后带着四人穿过殿前围廊,进入左侧的临水台殿。

  这里景致最是优美,且凉爽怡人,正是初始帝所居的烟波致爽殿。

  此时皇帝应该刚刚起床,宦官宫女们都在紧张的忙碌,或是打开帐幔,递送洗漱用品,或是整理衣物用具,或是捧送茶水以进……虽然忙碌,一切却有条不紊,无声无息。

  兄弟四人便在殿前等候,少顷,便有内臣出殿通传,说天子召见。

  四人便放轻脚步走进去,就见初始帝一身宽大的道袍,头发随意的挽了个发髻,意态闲适的在对着一盘残局揣摩。在避暑宫期间不设早朝,大臣有事也会尽量晚一些才来禀报,是以初始帝可以比平素起的稍晚,起床后也不用立即面对那些恼人的国政,而是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

  天子喜欢弈棋,这是众所周知的……

  四个皇子进来,恭恭敬敬向皇帝请安之后,初始帝丢下手中的棋子,让他们起身,笑道:“再晚一些,朕就不等你们用早膳了。”

  见皇帝要起来,皇甫轸赶忙上前,扶住初始帝道:“不是想让父皇多睡一会儿吗。”

  “多少年要上早朝,早就不习惯晚起了。”初始帝笑着感叹一句。

  “父皇实在太辛苦了,儿臣们恨不能为父皇分忧。”皇甫轸忙轻声道。

  “一个个都不老小了,确实不能光读圣贤书,也该学着帮寡人打理朝政了。”初始帝点了点头,状若随意的说了一句。

  几个皇子眼前一亮,心头小鹿乱撞。

  这时宫人在殿旁水榭中移案布箸停当,为皇帝一家备好了早膳。

  夏侯皇后也从后头进来,她虽然年近四十,但依然脂粉容艳、颜色骄人,尤见当年风采。兄弟四人赶忙向夏侯皇后行礼。皇甫轩见皇后昨夜也宿在这烟波致爽殿中,心下不由一阵烦躁。

  待宫人们服侍帝后坐下,初始帝对几个儿子挥挥手道:“你们也坐吧。”

  皇甫轩等人这才谢过父皇,在下首按年齿分头跪坐。

  世家大族向来竞相豪奢,虽然开国时,高祖皇帝提倡过一阵节俭,但天下承平二十余载,豪族门阀又有故态复萌的趋势,洛京城中士族子弟斗富炫富的逸闻不绝于耳。

  身为九五之尊,初始帝自然不落人后,一顿早膳便价值万钱。在水榭中央,两条铺设黄锦的长膳桌上,摆满了精致绝伦的金银碗碟盘锅,林林总总超二百件,其中素食三十六件、荤食三十六件、蜜饯面点各三十六件、果品干鲜各三十六件、汤水二十四件……又有各色鲜花饰以其间,美轮美奂、琳琅满目,换了一般人光看都能看饱了。

  初始帝一家六口,分坐在六张食几前,皇帝夫妇的食几面北向南,设在三寸金台之上,分别整齐的摆放着金羹匙、金匙、金叉子、金镶牙箸、金盘金碗、镶金餐布若干件。宫人已经在嵌玉的金杯中,为帝后斟上了开胃的酒水。

  皇帝杯中是西域进献的葡萄酒,皇后喝的是用岭南进献的木瓜榨汁,和牛乳搅拌而成的饮品。

  帝后一边呷着酒水,目光一边在面前的膳桌上巡梭。服侍的宫人们,聚精会神的注视着帝后,当他们的目光在某道菜品停顿,便从那道菜品的容器中,拣出一份奉到帝后面前。

  初始帝的食量不大,饮食偏清淡,要了一份香米粥、几样素菜、一点烧肉、几个髓饼,便慢条斯理的吃起来。夏侯皇后更是只吃一点点,叫了燕窝和一点笋丝拌茨菇,便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

  初始帝有些好笑道:“皇后想吃就多吃点嘛。”

  夏侯皇后轻呷一口木瓜汁,对初始帝苦笑道:“臣妾这个年纪,要控制饮食才能不变得太胖。”

  初始帝看一眼夏侯皇后的纤腰,笑道:“皇后这身材,比那些十七八的妃子还要好嘞。”

  夏侯皇后登时羞红了脸,娇媚的白一眼初始帝道:“陛下,还有孩子们在场呢。”

  四位皇子在下首分坐,桌前的餐具全都是银制的,宫人们也为四位殿下斟上饮品。待帝后点餐完毕,宫人们开始为他们上菜。

  “我们什么都没听见,母后只当我们不存在就好。”皇甫轼咧嘴笑道。

  皇甫轸和皇甫辁也捂嘴偷笑起来,弄得夏侯皇后面似火烧,吩咐布菜的宫人道:“多给他们上菜,堵上这些猢狲的嘴。”说着又看一眼皇甫轩道:“轩儿也多吃点,你看你三弟四弟,吃起肉来跟饿狼一样,你只吃那么一点点怎么成。”

  皇甫轩点点头,含糊应一声,味同嚼蜡的吃了起来,腹中一阵阵的反胃。每当看到人家一家人和和睦睦,他都一点食欲都没有。

  皇帝一家开始用餐,一旁的乐工便奏起舒缓的音乐,一是怡情助兴,二是为了掩盖皇家人吃饭的声音。

  皇甫轼面前尽是肥鸡、烧鸭、羊肚、蒸鹿之类的大荤之物,数量也比旁人多了几倍,他狼吞虎咽了一阵,这才感到没那么饥饿,拿起桌上的白纺丝巾擦擦油腻的嘴唇,又端起银杯喝了一口牛乳,这才长舒一口气,看向皇甫轩道:“对了大哥,那首诗你回忆起来了吗?”

  皇甫辁正低头吃饭,闻言也抬起头来,笑嘻嘻看着皇甫轩道:“看大哥胸有成竹的样子,肯定是回忆起来了。”

  众人的目光都移到大皇子身上,皇甫轩却不为所动,夹一筷子鸡丝,送入口中慢慢品尝,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咽下口中的食物,皇甫轩才向初始帝投去探寻的目光。

  初始帝本不欲再提此事,没想到两个儿子还揪着不放,他本想让皇甫轩服个软,然后把这事儿揭过去也就算了。

  谁知这个大儿子,越来越不成器,明明就要露馅了,却还在这硬挺着。初始帝最厌恶他这副拿腔拿调的死硬架势,不由皱眉道:“你没听到两个弟弟的问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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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还有
( 本章字数:2751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3:00)

  “你没听到两个弟弟的问话吗?”初始帝冷声问大皇子道。

  “父皇容禀,您曾教导儿子们,寝不言、食不语。”皇甫轩不慌不忙道:“儿臣本想教训两个弟弟,又恐影响到父皇用膳,这才不理会他们。”

  “你就嘴硬吧!”皇甫轼听皇甫轩倒打一耙,不禁小声嘟囔起来。“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那寡人是不是也要等你吃完,再问你话呀?”初始帝冷冷问道。

  “儿臣已经吃完了。”皇甫轩拿起餐巾擦擦嘴,直起上身道:“请父皇示下。”

  “……”初始帝被他不软不硬顶了一下,不由怒气上涌,那张脸上恢复了惯有的阴沉道:“好,大殿下如此一板一眼,寡人这个当父皇的,也不好不有一说一。”

  “陛下……”夏侯皇后出声想要劝解,初始帝却根本不理她,眯着深邃的双目,定定看着皇甫轩道:“君无戏言,你现在要是念不出整首诗,寡人也只能廷杖伺候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皇甫辁凑到皇甫轼耳边,小声嘀咕道。皇甫轼笑着点头,自然招来皇甫轸狠狠的一瞪。

  这时候,没人注意他兄弟三个的小动作,所有的目光都在皇甫轩的身上。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迎着初始帝的目光,缓缓吟诵道:“洛水桥畔袅袅风,凭栏犹忆旧江东。”

  “……”殿中登时鸦雀无声。几个兄弟没想到,皇甫轩居然真把诗给对上了。

  “不要紧,看他怎么圆的上!”皇甫轼低声说道。“柳絮飞来片片红,倒要看他怎么解释!”

  “就是,他圆不上的。”皇甫辁也重重点头。

  话音未落就听皇甫轩清了清嗓子,朗声念出了后头两句:“夕阳返照翠云峰,柳絮飞来片片红!”

  “洛水桥畔袅袅风,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翠云峰,柳絮飞来片片红。”初始帝顾不上追究皇甫轩方才的无礼,将整首诗复述了一遍,忍不住微微点头。

  夏侯皇后愣在那里,皇甫轸面露惊异之色,皇甫轼和皇甫辁更是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想到,皇甫轩竟然把诗给对上了!

  柳絮为什么是红的呢?被夕阳的光芒染红的啊!

  非但完美的圆上了,整首诗还十分大气工整,哀而不伤,在这年代算得上难道的佳作了。

  皇甫轸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怎么可能听不出这首诗并非出自古人,而是应景之作。他平素以文采著称,也自问绝对做不出这样的诗来。这下真应了刚才两个弟弟的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只是砸得不是老大的,而是他这个始作俑者的脚。

  “大哥,你这首诗又是洛水桥又是翠云峰,”皇甫辁还在那不服气的嚷嚷道:“肯定不是古人所作吧。”

  “绝对不是我杜撰的。”皇甫轩瞥他一眼,淡淡说道。

  “好了!”初始帝盖棺定论,深深看一眼皇甫轩道:“就算你过关了,继续吃饭吧。”

  “遵旨!”皇甫轩只觉胸中块垒尽去,终于食欲大开,本想示意宫人将那锅燕窝烧鸭子端过来,却陡然想起,自己刚跟父皇说已经吃饱了。只好无奈作罢。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三个弟弟也明显没了食欲,草草吃了几口就纷纷停箸。

  皇帝皇后也早就用好了早膳,内侍便恭请皇帝一家,移步迎风阁吃茶。待皇帝一家离开,宫人们便将那几乎等于没动的两三百道早膳撤下。

  。

  迎风阁中,四面鲜花锦簇,即可近看流水潺潺,又可远眺大好河山。避暑时,初始帝最喜欢在此消磨时间,却不单为这里的美景,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在这里可以时时俯瞰洛京城,让他心里感到踏实。

  待皇帝一家落座,便有宫人跪在场中,焚上一炉香,弹起一曲琴,然后仪态优雅的煮水点茶。

  欣赏着美丽的宫女素手点茶,细嗅着迎风阁中淡淡的沉香味,初始帝一家只觉清净悠然、杂念不生。

  兄弟四人陪着父皇母后吃了一盏茶,差不多该到初始帝处理政务的时候了,却依然不见初始帝有让他们离开的意思。

  众人见皇帝似乎在神游,只好默默陪坐。好一会儿,初始帝才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几个皇子道:“寡人在想,早膳前轸儿说的话。”

  “……”兄弟四人登时血脉贲张,就连年纪最小的皇甫辁,也没忘记皇帝之前说过的话——要让他们帮着打理朝政!

  “这些年,寡人忙着国政,对你们少有过问,也不知你们如今,对这大玄朝的国政到底了解多少。”初始帝说着,目光缓缓掠过四名皇子,沉声道:“这样吧,寡人先考校你们几个问题,先答上来再说。”

  “父皇请讲。”众皇子赶忙屏息凝神,洗耳恭听。

  “第一个问题是,你们可知全国一年中要判决多少案件?”初始帝便问道:“第二个问题是,全国一年中钱粮出入是多少?第三个问题是,大玄食国家俸禄的官吏一共有多少?”

  “……”皇帝说完,迎风阁中鸦雀无声,几个皇子面面相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陛下,”夏侯皇后不忍自己的儿子受窘,轻声道:“你这问题太难了,他们一时间哪能回答的上来啊。”

  “寡人也不用他们立即作答。”初始帝淡淡道:“今晚都不用来请安了。还是老规矩,明天这个时候给寡人答案。”

  。

  四名皇子带着皇帝的问题,告退出去。

  离开昭阳门,皇甫轩便径直上轿离去,皇甫轸兄弟三个也同往二皇子所居的北辰殿,商议该如何回答皇帝的问题。

  “这三个问题,可都不是干想能想出来的。”皇甫轼闷声说道。

  “是啊,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咱们三个琢磨到天亮也没用。”皇甫辁深以为然道:“还是赶紧让人向外公求援吧。”

  “哎……”皇甫轸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如此刁难他们。就算不想让他们插手朝政,也没必要出这种难题吧?这不摆明了就是让他们没法回答,不得不去找人帮忙吗?

  但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朦朦胧胧感觉,这问题似乎没那么简单。

  皇甫轼和皇甫辁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皇甫轸说话,前者闷声道:“二哥,有啥好犹豫的?明天要是答不上来,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父皇才能再松口呢。”

  “就是,二哥,”皇甫辁人小鬼大道:“咱们好歹还能向外公求援,皇甫辁能找谁帮忙去?他明天肯定答不上来,就为压他一头,咱们也得这么办!”

  “嗯……”皇甫轸终于被说服了,点点头道:“那就赶紧让人去洛京传话吧。”

  “好嘞!”皇甫轼和皇甫辁大喜过望,后者一溜烟儿出去了。前者则朝皇甫轸哈哈大笑道:“上次让老大逃过一劫,这回倒要看看他,还怎么过关?!”

  “这问题,大哥是肯定答不上来的……”皇甫轸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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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相见难
( 本章字数:3009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3:00)

  瑶光殿里鸦雀无声。

  皇甫轩一回宫,便把自己的伴读、侍讲、宾客……十几人召集起来,向他们抛出皇帝的三个问题。

  这些平素里夸夸其谈的家伙,全都哑口无言了。

  皇甫轩坐在上头,耐心等了好一会儿,依然见这些家伙缄口不语,不由有些恼火道:“都说话啊,哑巴了吗?”

  “这……”众人互相看看,一名胡须花白的侍讲苦笑道:“回殿下,一年要判多少案子,得问刑部。一年有多少钱粮出入,得问户部。我大玄有多少在册官吏,则要问吏部。而且恐怕就算是尚书省的人,也没法马上做答,得回去好好查阅计算一番才行。”

  “是啊殿下,我们又不是尚书省的人,就是想破脑袋也没有答案啊。”众人纷纷附和道。

  “那就去问啊!”皇甫轩一阵火气上涌。

  “呃……”众人又是一阵苦笑,那白胡子侍讲道:“就算去问,尚书省的人也不会告诉咱们的。”说着他看看皇甫轩,小声建议道:“要不,殿下请卫阀帮忙吧。”

  “好主意……”其余人也深以为然。皇甫轩的母亲出自卫阀,当朝司寇卫康便是他的亲外公。如果让卫康帮忙,尚书省不可能不给这个面子。

  “不行!”皇甫轩却断然摇头,沉声道:“我是不会求他们帮忙的!”

  “殿下,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啊……”众人也知道,因为他母亲的事情,皇甫轩和卫阀一直形同陌路,可现在除了向卫阀求助,他们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哎!”皇甫轩烦闷的吐出一口浊气,他怎能告诉这些人,自己就算去求卫阀,卫康也没办法在一夜之间,帮他找出那三个问题的答案。

  这三个问题看似无关痛痒,但也必须命吏部、户部、刑部连夜查证核算,才能得到答案。能驱使三部不眠不休核算的,除了尚书令,就是中书令,连两位尚书仆射都做不到。

  因为十六年前那桩事,卫阀成了夏侯阀不遗余力的打击对象,在夏侯阀牢牢掌控中书、尚书二省的今天,自己向卫康求助,除了给大家平添尴尬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

  任凭众人如何劝说,皇甫轩都不同意向卫阀求援。那位白发侍讲无可奈何道:“不向卫阀求援,又该当如何是好?”

  “明日我便跟父皇实话实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皇甫轩近似赌气道:“难道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可二皇子他们有夏侯阀相助,一定可以得到答案,”众人忧心忡忡道:“到时候不就把殿下比下去了吗?”

  这番话一下戳到了皇甫轩的痛处,他一张俊脸登时阴的可怕,面无表情道:“那也没有办法,谁让人家有个好外公来着!”说完,他再也不想面对这些无能的家伙,站起身来,大步出了瑶光殿。

  见殿下出来,从人们赶忙一边伺候他穿鞋,一边问道:“殿下这是要去哪啊?咱们赶紧让人备轿。”

  “我出去透透气,谁也甭跟着!”皇甫轩穿好鞋,便斥退了左右,依旧像昨日那般,一个从人也不带,独自出了瑶光殿。

  从人们担忧的目送着殿下出去。虽然在这避暑宫中,不用担心殿下的安全,但见他好容易才生出的好心情,转眼就荡然无存,宫人们还是十分痛心的……本以为可以过两天,不用提心吊胆的舒坦日子呢!

  皇甫轩离开瑶光殿,便在花木俨然的回廊上行走起来。时近中午,日头毒辣,就是回廊下也不凉快,他越走越是燥热,烦闷的想要仰天长啸,却顾忌这宫中无处不在的耳目,只能硬憋回去,继续快步向前!

  看花台上,皇甫轩一出来,陆云就瞧见他了。本以为今日他怎么也该有个好心情,但远远看那皇甫轩的动作和步速,分明是比昨日还要烦躁的样子。

  眼见皇甫轩就朝斜阳楼去了,陆云却没有像昨天那样,抢先一步到楼上等他。而是在看花台的花荫下稳坐如山,只时不时瞧一瞧那不远处的斜阳楼。

  只见皇甫轩果然上了斜阳楼,在楼上四下看了看,却没有找到陆云的人影。

  大皇子殿下不禁愈加失望,虽然他也不太相信,陆云这次还能帮到自己。但就算是闲聊几句,也能大大缓解自己胸中的烦闷……昨日和陆云虽是初次见面,话也没说几句,皇甫轩却感到了此生罕有的愉悦,仿佛两人心有灵犀、格外投机一般。

  殊不知,那都是陆云刻意为之的。昨日初见,陆云要给大皇子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是以处处用尽心机,自然让皇甫轩感到无处不熨帖。但皇甫轩连名字都不留,就匆匆而去,让陆云意识到,这位殿下是个极难搞的家伙,所以今天他不打算马上露面,准备先凉一凉皇甫轩再说。

  没办法,轻易得到的东西,人总是不知道珍惜。

  皇甫轩在斜阳楼上等了许久,也不见陆云露面。日头越来越毒辣,晒得他汗流浃背、口干舌燥,皇甫轩这才无可奈何的下了楼,回他的瑶光殿去了。

  待皇甫轩怅然而去,陆云才从藏身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施施然回他的住处去了。

  。

  却说皇甫轩回到瑶光殿,便见那个头发花白的侍讲,和几名伴读跪在殿前。

  “跪着干什么?”皇甫轩不解的问道。

  “我等不经殿下同意,擅自派人去向卫阀求援,”那白发侍讲便道:“还请殿下责罚!”

  “什么?!”皇甫轩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那白发侍讲的衣领,切齿怒目道:“大胆!”

  “我等忠于殿下,虽死无悔!”白发侍讲双目直视着大殿下。

  “那就去死吧!”皇甫轩暴怒的一把推开那侍讲,气冲冲进了大殿。

  整个下午,皇甫轩都烦躁莫名,打了好几个宫人的板子,弄得一众从人噤若寒蝉,只觉今日的时光分外难熬。

  枯坐在大殿之中,皇甫轩黯然神伤。过往那些不堪的回忆纷沓而至,让他艰于呼吸……他只觉这富丽堂皇的高大殿堂,就像一个囚笼,把他死死囚禁在其中。身边的从人伴读虽多,却依然让他倍感孤独。

  他就像个独自被囚禁的犯人,迫切的想找人倾诉一番。可是这宫掖之内,哪里又有能让他放心一吐心曲的对象呢?

  皇甫轩再次想到了陆云,心说,也只有那个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少年了吧……

  想到这,他再次起身,离开了瑶光殿,便见那几个人还跪在那里,显然没有去死。

  “滚滚滚,都滚远点!”皇甫轩一眼都不想看到他们,依然一个从人都不带,往斜阳楼走去。

  那几人早就快要跪晕过去了,殿下一走,他们便如蒙大赦,双手撑地吃力的爬了起来。那白发侍讲更是爬都爬不起来,还是旁人七手八脚将他搀起。

  “老大人,殿下是真生气了……”旁人有些忐忑道。

  “无妨,殿下知道好歹。”白发侍讲有气无力道:“否则早下令把人追回来了。”

  “那倒是……”众人深以为然。

  “哎,别的不重要,借此机会和卫阀重新走动起来才是正办。”白发侍讲看一眼大殿下消失的方向,喃喃说道:“不靠亲娘舅,还能靠谁呢……”

  “是啊。”

  。

  这时日已西斜,已经没那么燥热,皇甫轩登上斜阳楼,却仍没看到陆云的身影。他不禁再度感到失望,便独自坐在楼上,长吁短叹起来。

  不知不觉,黄昏将至,皇甫轩彻底失去耐心,正准备起身离去,却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

  皇甫轩倏地回头一看,正是那熟悉的身影。他登时心头一阵狂喜,旋即又把脸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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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深意
( 本章字数:2576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4:00)

  来的正是陆云,他还是一袭青衫,手握书卷,傍晚的微风轻拂着他的发丝,意态说不出的潇洒闲适。

  中午时陆云在看花台上,被晒得头发都打绺了。这是临来前特意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才有此刻极佳的卖相。

  见到皇甫轩在此,陆云好像吃了一惊,忙拱手道:“兄台又来了。”

  “你为何来的这么晚?!”皇甫轩的语气着实不善。

  “这斜阳楼顾名思义,就是看夕阳的地方。”陆云一脸不解道:“我来那么早干什么?”

  “……”皇甫轩登时无语,瞪了陆云半天才失笑道:“罢了,来了就好。”

  “兄台莫非又遇到什么难处了?”陆云微笑问道。

  “是遇到难题了,但这回你也帮不了我。”皇甫轩苦笑一声,手扶栏杆,把目光投向洛京城的方向道:“陪我看看夕阳吧。”

  “好吧。”陆云点了点头,走到皇甫轩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站在这斜阳楼上,看那落日的余晖将洛京城高大的城郭、雄伟的宫阙,宽广的园囿,富丽堂皇的楼阁,照耀的金光闪闪,使这千古帝都愈加显得神圣无比!

  凭栏远眺,皇甫轩胸中的烦闷终于稍减,神情却愈加萧索起来道:“这洛京城中,千家万户,为何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陆云闻言心弦一颤,头一次在皇甫轩的面前,流露出些许真情实感道:“那是因为无人能让兄台心安。”他生出丝丝同病相怜之感,若非有陆信陆瑛的存在,怕是自己也会和生出皇甫轩一样的感触来。

  “是啊……”皇甫轩深以为然的颔首道:“我虽有家人,却形同陌路,虽有亲我爱我之人,却不得相见。每每念及于此,便恨不得逃出这个樊笼,哪怕流落天涯,四海为家,心里也要痛快许多。”

  “……”陆云点了点头,轻声道:“兄台若不想待在洛都,等见到陛下,可以请求外放的。”

  “外放?”皇甫轩怦然心动,旋即却摇头道:“不可能的。”

  “为何不可能?”陆云一脸不解。

  皇甫轩却答非所问道:“今天,我见到了陛下。”

  “哦?!”陆云登时满脸艳羡,拱手笑道:“恭喜兄台,贺喜兄台,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呵呵……”皇甫轩却意兴阑珊道:“可是陛下问了我三个问题,我却一个也答不上来。”说着满脸失落的闭上眼道:“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兮虞兮奈若何?”

  “……”陆云感觉十分别扭,心说他怎么把我比成虞姬了?只能跳过皇甫轩这句感慨,发问道:“到底是什么问题,兄台不妨说来听听。”

  “好吧……”皇甫轩便将皇帝的三个问题,讲给陆云听。

  陆云听完,目光怪异的看着皇甫轩道:“兄台,恕我冒昧的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陛下为何会问你这种问题。”

  “和你一样无官无职,”皇甫轩淡淡道:“只是有些出身罢了。”他显然还不想告诉陆云自己的身份,便有些揶揄道:“你这颗聪明的脑瓜,也没法回答这三个问题吧。”

  “这有何难?”陆云却高深莫测的笑起来,缓缓道:“我非但知道自己怎么做答,还知道尚书令该如何作答,中书令该如何作答,一般大臣该如何作答,还有皇子殿下又该如何作答,。”

  “哦?!”皇甫轩登时两眼放光,一把抓住陆云的手臂,呼吸有些急促的问道:“你没开玩笑?”

  “兄台都愁成这样了,我还会开玩笑吗?”陆云不着痕迹的抽出手臂,含笑看着皇甫轩道:“所以我才要问兄台是什么身份。”

  “这很重要吗?”皇甫轩眉头微皱。

  “当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答,”陆云点点头道:“张冠李戴不得。”

  “此话怎讲?”皇甫轩着紧道:“索性闲来无事,你不妨都说来听听。”

  ‘又一个闲来无事……’陆云暗暗腹诽一句,面上却正色道:“若是总管六部的尚书令,自然要明确作答,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但若是燮理朝政的中书令,就没必要了解这些。可以对陛下说:‘这些事情都有主管此事的官员,陛下若要了解,我可以回去向他们询问。’”

  “……”皇甫轩本来期望满满,闻言不禁失望道:“那陛下肯定会说,还要你个中书令干什么?”

  “臣这个中书令,自然是辅佐陛下处理军机大事的。”陆云淡淡一笑,以中书令的口吻回应道:“陛下让臣担任中书令,自然是了解臣的才能所在。以陈愚见,中书令就是辅佐陛下理顺阴阳,调顺四时,对外镇抚各国,对内安抚百姓,使百官各尽其职。既然百官各尽其职,臣也没必要把精力放在那些琐碎的事情上。”

  “……”皇甫轩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竖起大拇指,心服口服道:“高,实在是高!刚才那一刻,我都要把你当成真的中书令了!”

  “兄台过奖了。”陆云羞涩的笑笑。

  “那若换成皇子,又该如何作答呢?”皇甫轩追问起来,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天下最难处理的父子关系就是皇家父子。皇帝对成年的皇子既满怀期许,又不无提防,所以若被皇帝问起这个问题,皇子必须要十分提高警惕才行!”陆云慢条斯理的说道。

  皇甫轩满脸震惊的愣在那里,甚至没有去追究,为何陆云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番洞察世故人心,深悉帝王心态的话来。

  “难道父皇是在试探我们?”皇甫轩喃喃自语道。

  “什么?”陆云装作没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皇甫轩陡然惊醒,深深看着陆云道:“父子本是一体,皇帝为什么要提防皇子?”

  “一是担心皇子野心勃勃,与外臣结交,觊觎九五之位。”陆云淡淡道:“二是担心皇子年幼无知,会被外戚奸贼所利用,成了别人对付皇帝的工具。”

  “原来如此……”皇甫轩已经对陆云的判断深信不疑,若论疑心之重,他的父皇要远超他的十倍百倍!贸然听到皇甫轸提出要为他分忧,肯定会莫名警惕!

  就算不担心皇甫轸几个觊觎九五之位,也一定会担心站在他们背后的夏侯阀!

  外戚奸贼这四个字,用在夏侯霸身上,简直恰当无比!

  但一想到他们父慈子孝、夫妻和睦的样子,皇甫轩又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

  不过这种事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定定神看着陆云,嘶声问道:“那我……我是说皇子,到底应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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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答案
( 本章字数:2976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4:00)

  夕阳西下,暮色渐渐笼罩大地,皇甫轩带着陆云给出的答案满意而去。

  陆云却有些恼火的盯着他的背影,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这厮却还是死活不肯承认他的身份!

  原来书上说的那些明主求贤若渴,一见大才就恨不得把心窝子掏给对方,全都是骗人的!

  当然,也可能这厮根本就不是明主,亦或自己还算不得大才之人……

  陆云默默总结今日之得失,很快便重新振作起来,因为他这次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和大皇子结交,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至于其他,日子还长着呢……

  。

  这天夜里,几位皇子都失眠了。皇甫轸几乎彻夜没合眼,满脑子都是猜想今日父皇,会给他什么样的差事。

  直到下半夜,他才悚然发现,自己怎么如此失态?这样怎能做的了大事!

  一念至此,皇甫轸便命人伺候自己起身,到书房中临帖静心,足足临了一个时辰,他才将内心的浮躁压下,重新变得波澜不惊起来。

  “二哥!”突然,皇甫轼的声音在殿外炸响。

  皇甫轸这才搁下笔,揉一揉酸胀的脖颈,抬头看看殿外,只见外头天光已亮。

  皇甫轼风风火火冲进来,连鞋都没顾得上脱,身后还跟着睡眼惺忪的皇甫辁。

  “外公那边传信过来了!”皇甫轼将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拍在他的面前,把桌上的笔墨纸砚震得一跳。

  皇甫轸微微皱眉,看一眼地板上的脚印,这才收回目光,拿起了纸片。

  只见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正是初始帝三个问题的答案。

  “好!”皇甫轸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看一眼皇甫轼道:“外公怎么说?”

  “这点小事哪还用得着麻烦外公?”皇甫轼得意洋洋的笑道:“我让人直接找的大舅。”正所谓外甥随舅舅,皇甫轼刚武雄壮,和夏侯不伤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舅甥两人感情也是最好。

  “糊涂!”皇甫轸登时眉头紧皱道:“外公当初是怎么说的,但凡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一定要问他老人家!”

  “这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皇甫轼登时不乐意了,闷声道:“我跑前跑后忙了一通,你在这坐着捡现成,非但不道声谢,还埋怨起我来了!”

  “不是那么回事儿……”皇甫轸郁闷的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便收起纸张,起身道:“去给父皇请安吧。”

  。

  兄弟三人来到昭阳门前,按例等候大皇子到来。

  没让他们等太久,皇甫轩的抬舆便到了。

  兄弟三个上前向他问安,皇甫轼明知故问道:“大哥,想出答案了吗?”

  皇甫轩摇摇头,淡淡道:“我上哪里打听去。”说着便径直往内宫走去。

  “那待会儿你怎么回答父皇?”皇甫轼三个紧跟上来,皇甫辁贱兮兮的问道。

  “实话实说,父皇还能吃了我不成?”皇甫轩面无表情道。说话时,他根本没回头,一味在前头快步行走。

  皇甫轼和皇甫辁只当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在他背后又是一阵偷笑,皇甫轸仍旧无奈的摇头。

  很快,兄弟四人便到了初始帝的寝殿外,一如昨日那般,陪着帝后用了早膳。虽然看到夏侯皇后昨日又宿在烟波殿中,不知为何,今日皇甫轩却没那么多愤懑,心中反而生出一丝冷笑来。

  早膳后,初始帝看看四个儿子道:“昨日的问题,你们已经有答案了吧?”

  皇甫轼和皇甫辁便抢着道:“有了有了!”

  “不用着急,一个一个来。”初始帝说着起身,看一眼最积极的皇甫辁道:“你这么心急,就先跟寡人过来。”

  皇甫辁便蹦起来,跟在初始帝的身后,到了隔壁的书房中。

  “竟然让这小子抢了先……”三个问题都只有一个标准答案,哪个先回答,自然就占尽便宜。皇甫轼不满的嘟囔一声,却换来了母后严厉的目光,他赶忙低下头,不敢再废话。

  迎风阁中,所有人都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

  偏殿中,初始帝在矮榻上坐下,皇甫辁跪坐在他的面前,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看着小儿子的黑眼圈,初始帝微笑道:“辁儿,昨晚没睡好啊。”

  “没答出父皇的问题,儿臣哪敢睡觉。”皇甫辁忙赔笑道:“幸好,天亮之前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那就说说吧。”初始帝微微颔首道。

  “回禀父皇,据儿臣查证,大玄中央加地方,去岁一年,共判决五十七万七千三百六十一件案件。”皇甫辁早就把得到的数据倒背如流,立即竹筒倒豆子起来道:“去岁一年,户部的收入为钱一千八百三十万贯,粟一百一十万石,米四十八万石。支出为钱两千零三十七万贯,粟一百四十万石,米四十六万石。各州郡县收入钱两千零五十五万贯,粟一百九十万石,米六十二万石。支出为钱一千九百二十八万贯,粟一百三十二万石,米三十一万石。”

  咽了口唾沫,皇甫辁接着回答第三个问题道:“大玄食国家俸禄的官员共两万一千八百零五人。由国家发放钱粮吏员十一万七千二百零三人。”

  初始帝两眼有些发直的听着,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自己国家的量化统计,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不错,这三个问题初始帝也根本没有答案。

  但当皇甫辁回答完毕,目光热切的望向他,初始帝还是一脸满意的点点头道:“不错,下了苦功夫。去吧,叫你三哥进来。”

  “啊……”皇甫辁嘴巴张得老大,难掩失望。

  “你才多大的孩子,着什么急,先好好读书,将来有你的用武之地。”初始帝略带敷衍的劝慰他几句。

  “是……”皇甫辁登时泄了气,低着头退出偏殿。

  待皇甫辁出去,初始帝看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大内总管杜晦,幽幽问道:“老杜,你说这孩子报的数,准还是不准。”

  “这么多数都有零有整,让老奴编都编不出来。”杜晦是初始帝在潜邸时的总管,生的慈眉善目,跟左延庆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编不出来,他也编不出来,不过有人能编出来。”初始帝冷笑一声,这时候皇甫轼进来了。他便打住话头,看向了自己的三儿子。

  皇甫轼虽然脑袋没有皇甫辁好用,但还是把那些数字牢牢记住,略带磕绊的报了出来。

  “和你幺弟报的数丝毫不差。”初始帝似笑非笑的看着孔武有力的皇甫轼道:“难得难得。”

  “嘿嘿……”皇甫轼咧嘴一笑。

  “出去吧。”他还没说话,就听初始帝一挥手道:“把你二哥叫进来。”

  一盆冷水浇头,皇甫轼登时蔫儿了,忍不住小声道:“父皇,儿臣年纪可不小了。”

  “是,可你读书还不如老四多……”初始帝讥讽了一句。

  皇甫轼只好灰溜溜的告退出去。

  不一会儿,皇甫轸进来了,跟两个飞扬浮躁的弟弟不同,他表现的十分沉稳。

  “你也说说吧。”初始帝淡淡道。

  “回父皇,三弟四弟已经说过了,儿臣再重复一遍,这是浪费父皇的时间。”皇甫轸略带警惕的看着初始帝。显然,从两个弟弟的遭遇中,他感到一些不妥。

  “你倒是滑头。”初始帝不知可否的哼了一声,看着这个最老成持重的儿子,冷声问道:“你既然不愿重复,就说说这些数字是哪里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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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恭喜你没答对
( 本章字数:3200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4:00)

  “这……”皇甫轸登时额头微微见汗,迟疑了好一会儿,方咬牙说道:“是从大舅那里问来的。”

  “哦?”初始帝的眉头跳了跳,缓缓道:“还知道请外援。”

  “都是儿臣擅作主张,父皇要责怪的话,就责怪儿臣吧。”皇甫轸抬起头来,一脸沉重道:“跟两个弟弟无关。”

  “寡人为什么要责怪你。”初始帝却一脸奇怪道:“寡人说过不可以问别人了吗?”

  “没有。”皇甫轸暗暗松了口气。

  “那就是了。”初始帝神情缓和了不少道:“所以你为什么要请罪?”

  “儿臣……”皇甫轸被噎了一下,强笑道:“见两个弟弟垂头丧气而出,还以为父皇不想我们向人求助呢。”

  “没有的事。”初始帝淡淡道:“你太小心了。”说着把目光转向遥远的虚空道:“不过,从别人那里问来不算本事,你还得自己去了解才行啊。”

  “是。”皇甫轸重重点头道:“儿臣对国事了解太少,却妄言为父亲分忧,实在是不知轻重。”

  “孝心可嘉。”初始帝收回目光,微笑看着皇甫轸道:“这样吧,你回京之后,便去跟你外公商量,看看在尚书省哪个部里开始历练。”

  “儿臣谢父皇!”皇甫轸的心情,一下从谷底到了山顶,按捺住满心的狂喜,赶忙表态道:“儿臣一定好好学习,争取早日能帮父皇分忧!”

  “嗯,去吧。”初始帝含笑点头,自然不忘吩咐一句道:“把你大哥叫进来。”

  待皇甫轸千恩万谢出去,初始帝突然幽幽一叹,轻声对杜晦道:“你觉得这样安排,妥吗?”

  “妥当的很。”杜晦点头笑道。

  “不知道老大会给朕什么样的……惊喜。”初始帝目光深沉的看着入殿而来的皇甫轩,喃喃说道。

  。

  皇甫轩恭恭敬敬拜见父皇,初始帝让他平身,便当头问道:“寡人的三个问题,你可有答案了?”

  “回禀父皇,”皇甫轩神色平静道:“儿臣不知道答案。”

  “那你这一天时间都在干什么?”初始帝一脸不悦道。

  “父皇的三个问题,都是我大玄的朝廷机密。儿臣之前从未接触过朝政,根本无从知晓。”皇甫轩坦然道:“父皇恕罪,就是给儿臣更多的时间,儿臣依然无法回答。”

  “你不会去打听?”初始帝冷笑起来。

  “儿臣不能打听。”皇甫轩答道:“更不敢,也不愿打听。”

  “有何不能?”初始帝脸上的笑容愈发古怪:“为何不敢?又为何不愿?”

  “父皇曾教导儿臣,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儿臣一直牢记在心,是以不能不谨言慎行。皇甫轩便沉声答道:“儿臣无官无职,又没有父皇的旨意,所以不敢擅自接联外臣。”顿一顿又道:“倘若外臣不肯帮忙,儿臣身为皇子的颜面何存?倘若肯帮忙,那岂不说明在他们眼里,儿臣的话比朝纲国法还好使?儿臣不知该感谢他们,还是该向父皇检举他们。明知道不论怎样都没有好结果,儿臣当然不愿去打听。”

  “呦呵……”初始帝听完,失声笑起来,看看一旁的杜晦,笑道:“这小子反倒教训起寡人来了。”

  “呵呵……”杜晦陪笑两声,没有说话。

  “儿臣不敢。”皇甫轩连忙告罪,道。

  “还敢撒谎!”谁知初始帝突然变了脸,重重一拍几案,冷喝道:“你明明派人去了卫阀,不要跟寡人说,只是去跟你外公请安!”

  “……”皇甫轩如遭雷击,心中狂叫道:‘果然让陆云说着了!’他赶忙俯身解释道:“父皇息怒,儿臣绝对不能撒谎!那绝非儿臣之意,而是身边人擅作主张,不顾儿臣强烈反对,背着儿臣派人去了卫阀,儿臣知道后已经追之不及了!”

  “哼……”初始帝冷哼一声,呵斥皇甫轩道:“你身边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留着他们干什么?!”

  “是!”皇甫轩赶忙应道:“儿臣回去后,就把他们全都赶出宫去。”

  “以后要带眼识人。”初始帝又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问道:“寡人的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说一句不知道就算完了?”

  皇甫轩忙拱手道:“若父皇明旨让儿臣向有司垂询,儿臣定将尽快找出答案!”

  “那你就去查吧。”初始帝淡淡道:“杜晦,回头写个条子知会一下尚书省,免得大殿下再说寡人君不密则失臣。”

  “遵旨。”杜晦恭声领命。

  “对了,别忘了告诉他们,任何人都不许帮忙!”初始帝冷冷看着皇甫轩道:“咱们大殿下谁也不靠,就靠他自己!”说着一挥手道:“下去吧。”

  皇甫轩被初始帝这阵夹枪带棒弄得头晕脑胀,闻言如蒙大赦,赶忙退下。走到殿门口时,他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

  殿中。

  皇甫轩一走,初始帝便皱起眉头,有些奇怪道:“这个弯儿,老大是怎么转过来的?”

  “大殿下素来谨言慎行,有这种想法不足为奇。”杜晦轻声答道。

  “知子莫若父,他不敢乱来是真的,”初始帝却摇头道:“但这番话,却是他说不出来的。”他愠怒的哼一声:“往常他见了寡人,说不上两句就开始顶牛。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开了窍?!”

  “大殿下都二十岁了,也该长大了。”杜晦笑笑道。

  “你不用处处替他说话,”初始帝疑心极重,还是不太相信道:“昨日寡人让你盯着几个皇子,可见他还见过旁人?”

  “除了瑶光殿的人,大殿下只在斜阳楼上,和一个后生聊了一会儿。”杜晦赶忙如实答道。

  “什么后生?”初始帝有些吃惊。

  “老奴已经查实,”杜晦轻声道:“是大理寺右丞陆信的儿子,名叫陆云,奉旨入宫伴驾。”

  “陆云?”初始帝愣了一会儿,方恍然道:“寡人想起来了,是想要见见他来着。”

  “皇上日理万机,一时想不起这种琐事也是正常。”杜晦轻声道:“不过那少年只有十六岁,怕是更想不出那种话来。”

  “那可不见得,甘罗十二为相,高澄十四岁出使,十五岁就入朝辅政。”初始帝却摇头道:“有些人不能用年龄来衡量。”

  “陛下说的是,当时听那黎大隐所言,那少年确实早慧的很。”杜晦顺着初始帝说道。

  “把他叫过来,寡人见一见就知道是不是他了。”初始帝轻抚着黄玉如意,缓缓说道。

  。

  四位皇子满怀心事的出了内宫。这次,非但没人理会皇甫轩,就连皇甫轸也被两个弟弟冷落了。

  “走,到我那坐会儿去。”皇甫轸主动招呼黑着脸的皇甫轼和皇甫辁。

  “免了,咱还得回去补觉呢。”皇甫轼闷声道。

  “不去了,二哥现在是有差事的人了,咱们高攀不起。”皇甫辁也随着三哥说道。

  “胡说什么!”皇甫轸却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就走。

  皇甫轼和皇甫辁这才不情不愿的被他带到了北辰殿。

  进殿之后,皇甫轸亲自给两人斟上茶,看着仍然气呼呼的两个弟弟,叹气道:“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看明白什么?”皇甫轼白他一眼道。

  “我们这次表现的太心急了,”皇甫轸沉声道:“说来确实是我的不是,我不该贸然提出为父皇分忧,结果遭来父皇的猜疑,这才连累了你们两个。”

  “什么?”皇甫轼和皇甫辁不解的看着皇甫轸,一起失声道:“父皇猜疑我们了?”他俩也一直在琢磨,为何父皇的反应会如此反常,听皇甫轸这样一说,便信了七八分。

  “哎,但愿我多心了……”皇甫轸叹了口气,安慰二人道:“不过就算是真的,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把事情全担下来了,说是我跟大舅求援的,与你们无关。”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了,感激的看着皇甫轸道:“那父皇让二哥去找外公要差事,不会又是个套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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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终于见到了
( 本章字数:2850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5:00)

  “无妨,回去后我去找外公参详一下,他老人家定有应对之策。”皇甫轸看着两个弟弟道:“总之,我们往后要更加谨慎,万万不可再如此孟浪了!”

  “二哥,是我们的不是……”皇甫轼和皇甫辁不好意思的看着皇甫轸,心中再无芥蒂。两人耍宝似的直起身子,要向他磕头赔罪。

  “成了,别耍猴戏了。”皇甫轸笑骂一声,赶忙扶住二人,一脸动情道:“我们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注定了荣辱与共、福祸共担,你们怎么能把我往坏处想呢?”

  “二哥,我们以后再也不会了。”两人羞愧的低下了头。

  兄弟三人正说话,皇甫轼的随侍宦官快步进来,跪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皇甫轼闻言哈哈大笑道:“咱们也别难受了,老大那边乐子才叫一个大呢!”

  “那边出什么事了?”皇甫辁忙猴急问道。

  “他将瑶光殿里的那些伴读侍讲,统统赶出了避暑宫。”皇甫轼幸灾乐祸道:“据说是父皇的旨意。”

  “哈哈!”皇甫辁登时乐不可支道:“看来老大是把父皇惹火了!也不知他怎么应对的。”

  “嘿,以老大那臭脾气,八成又跟父皇顶上了呗。”皇甫轼笑道。

  “行了,别幸灾乐祸了。”皇甫轸敛起笑容道:“老大爱怎么折腾是他的事儿,咱们管好自己就成。”说着看一眼两个弟弟道:“你们往后也少挤兑他,怎么说也是自家兄弟,让人家看笑话,父皇也不会高兴。”

  “谁跟他是自家兄弟……”皇甫辁嘟囔一句道:“他可是尼姑生的。”

  “住口!”皇甫轸勃然变色道:“你要是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成,成,不说,不说了……”见二哥动了震怒,皇甫辁这才乖乖闭嘴。

  。

  却说陆云这日,依旧在看花台上用功读书,正在推敲该如何既能合辙押韵,又尽量让自己的骈文言之有物,就听远处有人在呼唤自己:“陆云,陆公子……”

  陆云收起书卷,从花丛中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朗声道:“胡公公,我在这儿!”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躲到这儿了!”来的正是那胡太监,只见他满脸油汗,明明十分着急,却又不敢跟陆云发作。小碎步跑到他面前,扯住陆云的衣袖道:“赶紧跟咱家回去吧。”

  “怎么了,胡公公。”陆云抽出衣袖,弯腰收拾起地上的一摞书本。

  “当然是好事儿了!天大的好事儿!”胡太监挤眉弄眼道:“陛下要召见你!”

  “是吗?”陆云一听也很高兴,心说不会是大皇子良心发现了吧。

  “这还有假?”胡太监着急的催促道:“陛下的人还在等着呢,咱赶紧回去吧。”

  “那好吧……”陆云本想说,我都等了这么多天,让他们等等我也是应该的。不过他知道轻重,这话想想也就罢了,说是不敢说的。

  收拾好书本,他便跟着胡太监回到住处,果然看到个身穿红色宦官服饰的太监,正满脸不耐的等在那里。

  “怎么这么久?”那太监满脸不悦的看着两人。

  平日里牛的不得了的胡太监,在那红衣宦官的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满脸堆笑的过去,赔了一通的不是,又替陆云奉上一份人事,那宦官的脸上才多云转晴,打量着陆云道:“你就是陆云啊,赶紧换身衣裳,跟咱家面圣去。”

  陆云自然不会跟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一般见识,应了一声,便到后头去,换上朝见天子的礼服。

  那几个同来的官员,见陆云得到召见,全都羡慕坏了。一边过来七手八脚的帮他穿戴,一边言词谦卑的请求他,若有机会,一定要设法提醒陛下一句。

  这几日陆云虽然早出晚归,但大家毕竟有同床之谊,也算都熟悉了。对别人的要求,他都一一应下,当然也不忘补充一句道:“小弟只能尽力而为,说不定见了陛下,我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可能的。”一个姓许的尚书省官员道:“贤弟秀外慧中、人中龙凤,此番面圣肯定脱颖而出!”

  “是的是的,”其余官员也点头连连道:“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争取平步青云,也好拉扯一把我们这些老哥哥。”

  众官员帮陆云穿戴整齐,又絮絮叨叨的嘱咐他,见到皇帝的注意事项。这才把这个先拔头筹的小老弟,一起送出门去。

  。

  陆云跟着那红衣太监,沿着白石台阶而上,穿过昭阳门,来到内宫之中。

  过昭阳门时,陆云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不容易啊……

  不过这么长时间的等待,却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给了陆云足够的时间,让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可以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暂时深埋心底,将自己当成是一个有幸得到皇帝召见的普通世家子弟。

  所以在迎风阁外的廊檐下,等候初始帝召见时,陆云感到心湖一片平静,跟当初见到夏侯不败时,险些激动到走火入魔的状况,完全判若两人。

  虽然在陆云的必杀名单中,初始帝还排在夏侯不败的前头,是名列三甲的大仇人!

  初始帝并没有马上召见陆云,但已经到了皇帝跟前儿,陆云也没什么好着急的了。此时正是午后,烈日晒得庭院中的芭蕉略略打卷,宫人和侍卫们全都肃立在阴凉处一动不动,迎风阁内外一片静谧。

  虽然这是个观察周遭的好机会,陆云却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从踏入内宫的那一刻起,他便感觉自己被数名地阶宗师盯上了,当进入迎风阁时,他更从脚底升起一阵寒意,直透自己的头顶!

  那是只有被天阶大宗师盯上,才会生出的恐惧感……

  陆云毫不怀疑,自己只要稍有不轨,就会遭到这些绝顶高手的联手痛击。就算他使出十成的功力,恐怕也没法逃出生天!

  该缩头时就缩头,这一点都不丢人。陆云丝毫没有挑战皇宫禁卫的意思,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等候皇帝的召见。

  不知过了多久,那名红衣宦官才从里头出来,轻言细语对陆云说道:“陆公子,里面请。”

  陆云点点头,深吸口气,让心跳略略加快了一些,这才迈步穿过层层纱幔,跟着那宦官到了迎风阁的水榭之中。

  水榭里凉风习习,跟外头简直是两个天地。

  陆云便见初始帝穿一身藏青色的绸袍,懒散的箕坐在个棋枰旁边,刚刚和一名身躯昂藏的虬髯老者下完了棋。

  “老太师,你这棋艺怎么日渐生疏啊?”初始帝把玩着手中的玉石棋子,意兴阑珊的对那老者道:“寡人让你这么多子,还是秀才搬家——竟是输啊。”

  “呵呵,陛下棋力拔群,就是那些国手,都被杀的丢盔卸甲。”那老者拢须苦笑:“老臣班门弄斧,能赢了才叫奇怪。”

  陆云听那居然是当今太师,夏侯阀主夏侯霸,身子赶紧应景的颤抖了一下。就这一下,便引起了夏侯霸的注意,他一双虎目电射而来,登时就把陆云笼罩在他强大的气场中。

  陆云让脸色变得苍白,深深低下头去,使自己的反应,就如一般士族子弟,初见到夏侯霸时一样。

  夏侯霸打量了陆云片刻,这才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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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对弈
( 本章字数:2977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5:00)

  见陆云被领进来,夏侯霸将棋子放回棋盒中,起身向初始帝行礼道:“陛下还有事,老臣先行告退。”

  “这就是陆信的小崽子,”初始帝笑着对夏侯霸道:“把他叫过来凑个热闹,太师还不快坐下,咱们再来一盘。”

  “不来了。”夏侯霸连忙摆手苦笑道:“老臣还想多活几年呢。”

  “寡人再让你几个子就是。”初始帝虚伪的客套着。

  夏侯霸怎会不知,初始帝是在逐客,否则怎会让人把那小子给唤进来?

  何况他今日,也不是为了陪初始帝下棋而来。而是得知了几个皇子的事情,特意借着禀报公务之机,来看看初始帝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初始帝似乎是听了天师道的劝告,暂时偃旗息鼓,但夏侯霸根本不放心。

  夏侯霸一到了迎风阁,初始帝便拉着他开始下棋。一连输给初始帝三盘,夏侯霸才向皇帝解释起来,昨日之事乃是夏侯不灭擅自做主,自己并不知情。

  初始帝却不以为意道:“舅舅疼外甥,天经地义。老太师太过谨慎了。”

  “无论如何,几位皇子还没有从政,夏侯不灭此举都太过唐突,老臣已经命他停职反省了。”夏侯霸沉声说道。

  “寡人正要跟老太师说呢,”初始帝却笑道:“过几天就让轸儿到你那报到,老太师看看如何历练他一番。”说着一脸感慨道:“寡人的儿子长大了,可以替寡人分忧了……”

  “这……”夏侯霸被初始帝的态度弄得有些糊涂,他本以为皇帝是想敲山震虎,警告几个皇子不要跟夏侯阀走的太近。可现在初始帝又主动让皇甫轸跟着自己,莫非这还是试探不成?

  “老太师不要推辞,寡人的儿子放到别处,可没人敢管。”初始帝继续对夏侯霸灌迷魂汤道:“也就是在你这个外公那里,他能规矩一点。”

  “二殿下聪明仁孝、循规蹈矩,可不是飞扬跋扈之辈。”夏侯霸只好应下道:“老臣一定照顾好二殿下。”

  “不是照顾,是教导!”初始帝落下一枚棋子,加重语气道。

  “是。”夏侯霸点点头,长考起来。等落下黑子之后,他又轻声问道:“既然二殿下开始历练,其他几位殿下是不是也该……至少大殿下应该也有所安排吧?”

  “别提那个孽障!”初始帝重重落下一枚白子,怒道:“能把寡人活活气死!”

  “怎么说也是长幼有序……”说这话时,夏侯霸紧紧盯着初始帝,想看看他的反应。

  “嘿嘿……”初始帝却冷笑一声道:“寡人可不信那一套!不然这皇位也轮不到寡人来坐!”

  “……”夏侯霸听得一愣一愣,又走了几步臭棋,便一败涂地了。

  这时,陆云到了。

  。

  夏侯霸告退后,初始帝疲惫的长舒口气,后背倚在靠枕上,懒洋洋的看着跪在面前的陆云道:“你就是陆信的儿子?”

  陆云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初始帝。这个叫皇甫彧的男人,他并不是头一次见了,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这位和蔼可亲的平王叔,时不时就会带一堆好玩的稀罕玩意儿,进宫来看自己。

  在当时那个年幼无知的太子看来,自己的二叔是天下最好的大好人了!可惜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不过是平王用来麻痹乾明皇帝、隐藏自己的野心的手段而已。当他猝起发难时,所谓的亲情全都一文不值,平王亲自参与了报恩寺之变,还派兵围捕他们母子,让母子俩无路可逃,这才有了凤凰观的熊熊大火!

  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平王已经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那张昔日里人畜无害的年轻面孔,如今已经刻上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曾经清澈见底的目光,早就变得深沉不可琢磨,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九五之尊的光环中!

  初始帝也在打量着陆云,只觉得这相貌英俊的年轻人有些面善,不过并不能让他联想到什么人。皇帝便以为,陆云可能是跟陆家某人有些相像,不以为意的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会下棋吗?”

  “小时候常陪家父下棋。”陆云恭声答道。

  “那后来呢?”初始帝听出陆云的言外之意,笑问道。

  “后来就不下了。”陆云答道。

  “也是,学业重要。”初始帝淡淡笑道:“听说你在避暑宫中,依然整日苦读不辍。难得。”

  “家父常教导小臣,业精于勤而荒于嬉。”陆云轻声说道。

  初始帝听这话有些刺耳,刚要对陆云丧失兴趣,却听他话锋一转道:“但小臣窃以为,那是家父的托词而已。真实原因是,他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哦?”初始帝被陆云的说话方式逗乐了,不由失笑道:“这么说,你小子还是个高手?”

  “方国珍路过余杭,曾与家父对弈,不分胜负。”陆云轻声答道。

  “真的假的?你能赢方国手?他可是二品的棋力!”初始帝难以置信的看着陆云,方国珍可是有名的棋坛国手,虽然仍旧不是皇帝的对手,却也让初始帝着实绞尽了一番脑汁。为此,初始帝曾特意留方国珍在宫中伴驾三个月,专门陪自己下棋。直到对方彻底不是对手,才意兴阑珊将他放走。

  饶是如此,初始帝也认为方国珍是难得的对手了,临别前特赐他‘国手’称号。

  “父亲怕小臣伤了方国手的面子,没有让小臣和他对局。”陆云淡淡道。其实非但是围棋,但凡他想要钻研的东西,都会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掌握并精通。

  能做到这一点,陆云天资过人是一方面,他所练的皇极洞玄功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天下的武功门类繁多,但大差不差,都是外练筋骨、内练丹田。唯独这门玄之又玄的功法,却专门修炼人的眉心祖窍!

  祖窍又叫天地灵根,修炼祖窍,就是重开被红尘蒙蔽的本性灵光,可以明心见性,定自生慧,直至洞彻天地玄机,所以称洞玄!

  陆云距离洞彻天地玄机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的记忆和思维能力,已经远远超出常人了。有这样好的条件做基础,自然干什么都事半功倍,出类拔萃了!

  “那咱们就来好好下一局!”初始帝登时来了精神,他平生没有其他爱好,唯独痴迷棋枰之上。“让寡人看看你小子有没有吹牛!”

  “恭敬不如从命。”陆云便端坐在初始帝对面,手脚麻利的清空了棋盘,请皇帝执白先行。

  “既然你说自己比方国珍还厉害,那寡人就先不让子了。”初始帝捻起象牙所制的白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陆云也飞快的落下一枚犀角所制的黑子,转眼间,两百两黑四枚棋子落在对角星位,完成了座子,对局这才正式开始。

  这年代,崇尚的是捷才,无论是作文还是下棋,都以快为高。是以两人也是落子如飞,转眼就各下了几十步。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道有没有,几十步棋下来,陆云就发现初始帝的棋力着实高明的很!无论是大布局还是小算计,全都是他前所未见的厉害!

  这跟他之前以为的,方国珍等人之所以下不过初始帝,是因为不敢赢皇帝的棋,故意放水输给皇帝,完全不是一回事!初始帝是真强,旁人不放水也赢不了他!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正常,围棋讲的是思维缜密、布局长远,而皇帝以天下为棋盘,同样需要思维缜密、布局长远。下起围棋来自然相得益彰、技艺超人了!

  当初他不也是为了锻炼自己的思维和布局,才会苦学围棋的吗?

  想到这,陆云打起精神,全神贯注的关注起棋枰上的局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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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棋差一招
( 本章字数:3063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5:00)

  陆云吃惊于初始帝的棋艺,殊不知初始帝比他更吃惊十倍。初始帝下棋已经三十多年,不知打了多少谱,对过多少局,当了皇帝之后,眼光和格局更是大大提高,这才有了如今的棋艺。

  可眼前这少年就算自幼学棋,也不过下了七八年,怎么就能跟自己旗鼓相当呢?

  初始帝也收起轻视之心,拿出全副本事来和陆云较量起来。

  双方落子越来越慎重,开始陷入了反复的长考。

  。

  就在初始帝和陆云忘情对弈时,夏侯霸到寝殿去给夏侯皇后请安。

  “老臣拜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夏侯霸给夏侯皇后行礼,后者赶忙扶住他道:“父亲折煞女儿了,这里又没有外人……”

  “礼不可废,少惹口舌。”夏侯霸正色说道,待他在客位上坐下,父女俩寒暄了几句,老太师突然低声问道:“娘娘,问一句唐突的话,你和陛下感情如何?”

  “很好啊?”夏侯皇后愣了一下,微微脸红道:“父亲问这个干嘛?”

  “那陛下对几个皇子素来如何?”以前几个皇子还小,夏侯霸从未关注过这个问题。

  “都不错。”夏侯皇后知道,自己父亲绝不会无的放矢,便有一说一道:“陛下对大皇子似乎严厉了些。就在今天,还把他身边的伴读侍讲,一股脑都赶出了宫去。”说着皇后叹了口气道:“哎,那孩子也是太要强,我这个当后娘的想劝也劝不来。”

  “嗯。”夏侯霸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便把话题岔开,不再过问几个皇子的事情,倒把夏侯皇后弄得稀里糊涂。

  。

  大玄秉承魏晋之风,凡事好分品级。对围棋棋手也有九品之分。这九品由高而下,分为一品入神;二品坐照;三品具体;四品通幽;五品用智;六品小巧;七品斗力;八品若愚;九品守拙。

  八品九品完全不用评价,只能算是会下棋而已。七品斗力是指对局时动则必战,不用智而专斗力;六品小巧是指临局时不务远图,只会用些小技巧、小聪明;五品用智是指已经会运用策略,但还不能通晓棋局的变化。到了四品通幽,则是将棋局变化了然于胸,可以随时调整自己的策略。

  至于三品具体,是指对局之时,可以料敌先机,提前判断到局面的变化。二品坐照则是棋术变化莫测,凡人所不能比。唯有精义入神,不战屈人的一品,才能战而胜之。

  通常,棋艺能达一品者世所罕见,出来一个,都是天下公认的棋圣。是以就连方国珍那样的棋王,没有达到一品入神之前,也只敢称国手,不敢自称棋圣。

  但初始帝的棋艺,显然已经到了超凡入圣的境界,陆云打起全部精神,与他战至盘末,棋盘上依然黑白交错,变化复杂到旁观的杜晦看一眼就头晕眼花的地步,依然没有分出胜负!

  眼看着天色渐黑,四位皇子按例来内宫请安,杜晦却根本不敢打断皇帝,让人在水榭掌起灯来,他便蹑手蹑脚出去,请四位殿下转回。

  “怎么,父皇又下棋了?”对初始帝爱棋成痴的毛病,几个皇子自然心知肚明。在京里时,皇帝尚且还会节制,如今出宫避暑,下起棋来不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杜晦点了点头。

  “不知今日,是哪位棋待诏陪父皇对弈?”皇甫轸微笑问道。所谓棋待诏,就是专门陪皇帝下棋的围棋高手。

  “不是棋待诏,是个叫陆云的少年。”这又不是什么机密,杜晦自然无需隐瞒。

  “陆云是谁?”皇甫轸三人一愣,皇甫轩却心里咯噔一声,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是陆阀的一个子弟,陛下命其伴驾。”杜晦轻声道。

  “有点印象。”皇甫轸点点头,奇怪道:“父皇怎么跟个少年下到这会儿?”

  “是啊,这瘾也太大了。”皇甫轼闷声道。

  “那陆云的棋力,十分之高。”杜晦轻声道。

  “有多高?”兄弟几个惊奇问道。

  “以老奴愚见,怕是跟陛下……旗鼓相当。”杜晦说道。

  “啊?!”几个皇子惊叫起来,就连皇甫轩也难掩震惊。他们可是知道,自己父皇的棋力,当世罕有敌手!

  ‘这个陆云,必须要好生结交一番!’皇甫轸马上有了判断,陆云日后肯定少不了被皇帝叫去下棋!

  。

  替皇帝打发走了几位皇子,杜晦又端着点心回到水榭,想让皇帝充一充饥。然而初始帝却理都不理,手捻着棋子,眉头紧皱的陷入了长考。

  陆云脸色有些难看,似乎精力已经透支。

  初始帝这一步棋,足足长考了半个时辰。按说,这年代就算长考,也不能用这么长时间,但谁让他是皇帝,陆云也只能由着他。

  当初始帝终于落下这深思熟虑的一子,陆云便苦笑道:“小臣输了。”

  “不错!”初始帝如释重负,声音嘶哑道:“寡人赢了你半目。”说完他放声大笑起来,高声道:“痛快!痛快!从来都没有这么痛快过!”

  “……”陆云却皱着眉头,死死盯着棋盘复盘开了。虽然一开始就没打算赢初始帝,可他这次根本没有留手啊!对于自己全力以赴,依然落败的结果,他实在无法接受。

  初始帝却心情大好,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道:“寡人要饿死了,你自己慢慢看吧!”说着大步离开了水榭。

  走出老远,初始帝的声音飘了过来:“不用不服气,明日再战一场,寡人定杀的你片甲不留!”

  。

  虽然初始帝说让陆云慢慢看,可皇帝都走了,他哪能还待在水榭之中,便有宦官将他送出了内宫。

  那宦官还是之前去传陆云的那位,此刻的态度却与之前天差地别。

  看着满天的繁星,陆云也是一阵饥肠辘辘,正要回自己的住处觅食,送他出来的宦官却笑道:“公子不必回原来的地方,杜公公已经给你安排了新的住处。”

  “陈公公,我还得回去拿自己的东西。”陆云说道。出来的时候,那宦官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用不着。”陈太监道:“公子的行李,都已经送过去了。”

  陆云只好跟着陈太监,到了紧邻瑶光殿的一处院落中。只见此处宽敞雅致,景色优美,而且整个院子只有他一人居住。

  陆云进屋时,只见桌上已经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那陈太监笑道:“公子先用饭,待会儿会有人送热水伺候公子洗浴,若还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他们就是。”

  “有劳陈公公了。”陆云客气道。

  “哪里哪里,”陈太监连忙摆手道:“公子得了陛下的青睐,来日必定平步青云,应该的,应该的。”

  待那陈太监出去,陆云便对着满桌的饭菜狼吞虎咽起来,这一盘棋下下来,消耗的体力比的上和人大战一场了。

  待吃完了饭,果然有宫人准备好了热水,陆云洗沐完毕,在柔软的床榻上一躺,看着屋顶的藻井定定出神,暗道:‘想不到竟用一盘棋,入了皇甫彧的法眼……’

  似乎,自己这次伴驾的两个目的,就这样都达到了。他尤其对自己能压住满腹杀机,平静的面对皇甫彧,感到十分满意。

  不过,怎么能就这么输了呢?!虽然原计划也是放水输给皇甫彧,可故意输和真输是两码事儿啊!

  陆云的好胜之心熊熊燃烧,他从榻上坐起,吩咐外头的宫人,给自己找一副围棋来。

  伺候他的宫人,早就得了上头的命令,要尽量满足他的要求,很快便将一副棋盘和两盒棋子送了进来。

  陆云便拿起棋子,在棋枰上复盘开了。如果初始帝在场,肯定又要大吃一惊,因为陆云可以记住所有的落子位置和顺序,将今日之棋局重现的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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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上门
( 本章字数:2890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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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都来了
( 本章字数:2789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6:00)

  皇甫轩来找陆云,当然不是为了下棋。之前两次陆云的表现,给他的印象着实太过深刻,在险些被身边的那些人害死之后,皇甫轩痛定思痛,意识到自己真正需要的不是那些满腹经纶的书呆子,而是陆云这样谋略过人、见微知著的真正人才。

  意识到这一点,他便对自己之前太过小心,甚至还打着将陆云的主意据为己有的小算盘,感到十分后悔,便想赶紧补救。一听说陆云被安排在自己隔壁,他便赶紧借下棋跑了过来,唯恐被自己的几个兄弟抢了先。

  皇甫轩很清楚,仅凭那超凡绝伦的棋艺,陆云就是绝对值得几个皇子拉拢的对象,以皇甫轸见缝就插针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放过陆云的。

  果然,两人正说着话,便听外头的宫人又出声道:“拜见三位殿下!”

  皇甫轩闻言面色一变,对陆云冷笑道:“我那三个弟弟还真是无孔不入,待会儿说不得要给你灌迷魂汤,贤弟千万别上当!”

  “我知道。”陆云却只含糊的应了一声,他明白这个态度不能让皇甫轩感到满意,可前两日的遭遇,已经让他明白,上杆子从来成不了买卖,在皇甫轩这里尤其如此。

  毛遂自荐的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就该皇甫轩倒追自己了,没个三顾茅庐怎么行?

  皇甫轩不知道陆云打的什么主意,自然心中微微不快。可这时,皇甫轸三个已经从外头进来了,他也只好收声,装模作样落下一颗棋子。

  。

  其实皇甫轸他们,之前还没着急来见陆云。毕竟初始帝不是古代的昏君,那些棋待诏围棋下的再好,也没有捞着加官进爵,更别说得到皇帝的信任,参与军国大事了。

  三人是听人说皇甫轩过来了,这才赶紧过来。这是他们自幼养成的习惯,不为别的,就算自己不稀罕,也不能让皇甫轩得到。

  一进屋,看到皇甫轩在和陆云对弈,皇甫轼便嚷嚷起来道:“吆喝,大哥也在啊!”

  皇甫轩不悦的皱皱眉道:“我在和陆公子下棋,你们不要捣乱。”

  “大哥,你连我都下不过,”皇甫辁瞪大眼道:“还敢找陆公子下棋?这不是自虐吗?”

  “行了,都住嘴。”皇甫轸装模作样瞪一眼两个弟弟,向起身相迎的陆云微笑道:“在下皇甫轸,我们兄弟之间没大没小惯了,让你见笑了。”

  “见过几位殿下。”陆云诚惶诚恐的行礼道。

  “坐坐,你们继续下,我们观棋不语真君子。”皇甫轸便和他两个兄弟,在棋枰旁坐下,一副文明观棋的架势。

  这下两人只能老老实实下棋了,皇甫轩棋艺确实一般,陆云就是让着他,他都赢不了。何况陆云也没打算相让,在三位皇子的注视下,落子如飞、杀招凌厉,中盘便擒杀了皇甫轩的大龙。

  看着皇甫轩一败涂地,皇甫轼和皇甫辁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吧,你这是自取其辱!”

  皇甫轩脸色十分不好看,但不想让陆云看扁了自己,更不能在皇甫轸等人面前失了场面。他便自嘲的笑了笑道:“陆贤弟跟父皇对弈,都只是惜败,我输成什么样都不奇怪。”他本想霸占陆云到底,但输的实在太惨,哪好意思说再来一盘?

  皇甫轩只好让位给皇甫轸道:“让你也领教一下陆贤弟的高招。”

  皇甫轸当仁不让的和皇甫轩换了位,一边动手帮着收拾棋盘,一边对陆云笑道:“贤弟还需手下留情,让我三个子如何?”

  “悉听尊便。”陆云微笑着点头,打趣一句道:“不过待会儿,我要是输了,那三枚棋子可得还我。”

  “哈哈哈哈!”几位皇子被陆云逗笑,皇甫轼和皇甫辁顿觉此人十分有趣,到真生出几分结交之心。

  “那咱们就说定了。”皇甫轸笑着落下一枚白子,两人便你来我往对弈起来。有道是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片刻之后,陆云便发现皇甫轸的棋艺之高,完全超出皇甫轩不止一筹。

  这位二殿下,将自己摆在弱者的位置,防守固若金汤,每一步都下的细密严实、极为慎重,不求有功,只求无过。这实在是十分正确又极为罕见的战法了。要知道在这年代,下棋讲的是激战力战,所以对弈者不论棋艺高低,在面临是攻是守,亦或是虚己以待时,往往都一味以攻为主。

  这样以来,固然场面激烈刺激,可棋力弱的一方,往往会因此放大自己的缺点,很快便脆败下来。

  皇甫轸却能不在乎局面和身份,小心翼翼的以守为上,尽量不给陆云留任何机会。这种下法,陆云之前还没遇到过,一时竟也有些棘手,加之他也没有要挫一挫皇甫轸锐气的意思,以至于盘面上棋子渐多,双方仍然差距不是很大。

  一盘棋下了足足一个时辰,到最后,陆云‘只’赢了皇甫轸七目而已……加上他开始就让了三目,按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差距了,但几个皇子都知道初始帝的棋艺,两两比较之下,对皇甫轸来说,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承让承让,”皇甫轸一边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汗水,一边心悦诚服的对陆云道:“我死缠烂打,依然不是贤弟的对手!”

  “殿下差点就赢了小臣。”陆云也微笑道。

  “那可不是一点!”皇甫轸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再来一局?”陆云主动邀请道,他对皇甫轸的下法,产生了不小的兴趣。

  “不来了,不来了!”皇甫轸连忙摆手道:“已经殚精竭虑了,再下就得吐血三升了。”说着看一眼两个弟弟道:“你们谁上?”

  “我还是算了吧,”皇甫轼连忙摇头道:“我这水平也就跟大哥能较量较量。”

  “我来!”皇甫辁早就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替下了皇甫轸。

  见他们兄弟三个和陆云打成一片,一旁的皇甫轩心里直泛酸水,忍不住出声打断道:“还让不让陆贤弟吃饭了,下午他还得陪父皇下棋呢。”

  “大哥说的是。”皇甫轸深以为然,拦住满脸不悦的皇甫辁道:“这是正事儿,还是让陆贤弟养精蓄锐,看看下午能不能跟父皇讨回场子来。”说着他满脸期许的看着陆云道:“多少年了,陛下连和局都没遭遇过,贤弟可要为我们这些手下败将报仇雪恨哦。”

  “我尽力而为。”陆云微笑点头,又和皇甫辁约好了回头再战,便起身送四位皇子出去。

  临走时,皇甫轩想落在后头和陆云多说两句,却被皇甫轼和皇甫辁捣乱,终究什么也没说成。

  看着郁闷而去的大皇子,陆云感到微微畅快。这也算是报了他前两次,总让自己失落而归的仇了。

  这天上午,陆云算是和四位皇子正式见面了。

  平心而论,皇甫轸气度雍容、风采照人,待人接物、如沐春风。在四个皇子里确实出类拔萃。但陆云并非要择明主事之,而是想要利用他们,达到自己挑动皇帝和夏侯阀彻底决裂的目的。

  自然,他只能帮弱不帮强,不过那弱者显然还一身是刺,必须要好生打磨一番,才能对自己诚惶诚恐、言听计从,完全按照自己的规划,一步步不偏不倚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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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再战
( 本章字数:2951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6:00)

  陆云刚吃过午饭,昨日那陈太监便来了,笑着催促他道:“快快,陛下传公子过去下棋!”

  陆云赶紧跟着陈太监进了内宫,来到昨日对局的水榭中,果然见棋盘早已经摆好,初始帝也已经坐在棋枰旁,目光炯炯的看着陆云道:“来来,今日再战,寡人要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一旁的杜晦无奈苦笑,他可知道昨天夜里,陛下为了琢磨今日这一战,几乎是彻夜没合眼,完全把召见陆云的初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结果今天上午召见大臣时哈欠连连,这会儿却又神采奕奕起来。

  “小臣昨夜想出了一套战法,还请陛下赐教。”陆云也锐气四射的应声道。

  “嘴上说的再厉害也没用,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初始帝迫不及待的让陆云坐下,啪的一声便落下一枚白子。

  陆云也不甘示弱的拍下一枚黑子,落下四枚座子之后,棋局正式开始。有了昨日的一局在先,这次两人不需要相互试探,一上来就全力以赴、着法紧凑,双方强手连发、手筋迭出,战局直接就进入了白热化!

  刚刚走了几步棋,棋枰上便硝烟四起,战况惨烈异常!但激烈的厮杀只是表象,双方真正的较量是在布局和大势上,仅从这点而言,两人便已经远远把这年代的下棋者,远远甩在了后头。

  两人看似精彩凶猛的每一步,其实都暗藏玄机,往往看的从旁伺候的杜晦一头雾水,等到几步,甚至十几二十步后才恍然大悟,明白那为整个战局做铺垫的一步。

  比如,陆云原本针对初始帝锱铢必究、注重实利的特点,想用弃子换取局面的优势。他在盘中设下重重陷阱,数次故意露出破绽,将黑子送到白子面前,只要初始帝敢吃,他敢把大片的黑棋送给对方,等到初始帝撑圆了肚子,就会发现,白棋已经四面楚歌了!

  初始帝似乎抵制不住诱惑,果然对黑棋展开了围捕,然而当陆云准备悄悄合围时,初始帝的白棋只是看似随意的一靠,就将陆云的计划挫败。原来初始帝早就看穿了陆云的算计,将计就计要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下就连杜晦都能看出来,自家陛下已经胜券在握了——黑棋的战略冒险被挫败,又损失了大量兵力,会让后面的对局变得毫无悬念。

  然而,连初始帝也没想到,陆云一番长考后,却妙手连发,几步神来之笔,便将被杀死的黑棋又起死回生,使局面重新回到了均势!

  趁着初始帝没反应过来,陆云又引爆了之前买下的伏兵,将初始帝嵌入他阵地的白子吃掉,把左边一片局面,营造成固若金汤的黑子天下。

  局面瞬息万变,这下轮到杜晦为初始帝担心了。然而一番长考后,初始帝依然深深的打入左边阵地,并凭着极其精确的计算力安然活出,成功化险为夷。

  两人就这样不断地破坏对手的布局,识破对手的陷阱,又设计新的陷阱,重新进行布局。每走一步都绞尽脑汁,费时自然越来越长,长考的结果是,局面不可避免的走向了犬牙交错,谁也奈何不得对方的结果。

  这一局,对双方精力的消耗要远超昨日。毕竟昨日是遭遇战,至少前半局,双方并没有太过深思熟虑。今天可是从一开始,就绞尽了全部脑汁!

  战至夜半,这局无比煎熬的盘肠大战,终于以平局收场……

  对这个结果,初始帝有些难以接受,又仔细点了两遍目数,才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战平了。

  看看棋枰,又看看陆云,初始帝脸色不太好看。虽说座子制可以很大程度上限制白棋先行的优势,可优势毕竟还是存在,对持白一方来说,战平就是逊色于对方了……

  但下棋讲一个棋品,初始帝也发作不得,只能绷着一张脸,闷声对陆云道:“明日再来过!”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陆云正在吃早饭,那陈太监便过来了。“陆公子,别吃了,皇上召你去下棋。”

  “这么早?”陆云表现的有些吃惊:“皇上上午不是要忙正事吗?”

  “别提了!”陈太监满脸苦笑道:“不瞒你说,昨儿个陛下一宿没合眼,光琢磨怎么赢你了!”

  “明白了。”陆云搁下碗筷,进去换好衣服,出来对陈太监道:“头前带路吧。”

  迎风阁水榭,初始帝早早就在等着陆云了,一见他过来,便黑着脸道:“开始吧!”

  这第三盘棋依然下的难解难分,还是跟昨日一般,谁也不上谁的当。而且陆云原以为,初始帝今日可能会受情绪的影响,发挥略略失常。哪知初始帝非但没有失常,反而越战越勇、妙手频出,陆云几次都险些上他的当。

  杜晦在一旁,暗暗捏了把汗,他十分担心今天皇上再赢不了,怕是要魔怔了。可又不敢私下跟陆云说让棋的事儿,以皇帝那高超的棋力和眼力,一看就知道陆云有没有放水!

  陆云却放心不少,他今天肯定是要放水的,如果初始帝状态不佳,自己还输给他,肯定说不过去。但看到初始帝的发挥未受影响,反而状态比前两日还好,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可放水也是极有讲究的,输的多了,并不会让初始帝特别高兴,反而会减少他和自己下棋的兴趣。所以,最好就是输赢在一目之内,而且非但要让皇帝惊险获胜,还得让他把本事都施展出来,感到酣畅淋漓才行!

  所以陆云这局棋,虽然是冲着输棋来的,可依然每一手都要经过自己仔细计算,不能差了分毫,实在比赢十盘棋都来得辛苦!若没有皇极洞玄功打底,他就是绞尽脑汁也办不到!

  在陆云刻意为之之下,今日的对局一扫昨日之缠绵不尽,下的荡气回肠,双方从开局一直到最后都在激烈的厮杀……

  结果一局终了,杜晦也没看出初始帝是赢是输还是平。

  初始帝却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得意万分。

  杜晦赶忙清点目数,才惊喜万分的发现,初始帝赢了陆云半目!

  “哎,怎么会这样……”陆云沮丧的揉着额头,满脸的疲惫失落。失落是假的,疲惫却是真的,想要故意输给初始帝半目,又不能被看出来,陆云真的已经是殚精竭虑了……

  “哈哈哈哈!”初始帝欢畅无比的放声大笑起来,只觉自己一夜的辛劳,果真没有白费!

  这一局的胜利,显然比第一局的滋味来得要甜美百倍!

  此刻初始帝龙颜大悦,浑然感觉不到一丝疲惫,满脸得意的看着陆云道:“怎么,你还以为能赢寡人不成?”

  “赢到是没指望,还以为能再和一局呢。”陆云闷声说道,似乎依然沉浸在沮丧的情绪中。

  “哎,年轻人,要胜不骄败不馁呦。”初始帝得意洋洋,浑然忘记了自己昨天是个什么德行。“你要是还不服气,咱们再战一场如何?”

  陆云却摇摇头,正色道:“听宦官说,每天上午都是陛下处理国政的时候,小臣不敢再耽搁陛下的时间了。”顿一顿,他小声说道:“而且和小臣一起奉旨伴驾的几位大人,一直在等陛下的召见呢。”

  “呵呵……”初始帝此刻心情舒畅,听什么都顺耳。闻言对杜晦笑道:“这小子在绕着圈子规劝寡人呢。”

  “陛下,陆公子也是一片好意。”杜晦压低声音道:“左公公都在外头候了好久了。”

  “哦?”听说左延庆来了,初始帝这才收了心,点点头道:“那就都见见吧!”说完他看一眼陆云道:“明天下午,不见不散!”

  “小臣求之不得!”陆云见好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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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忍无可忍
( 本章字数:3011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6:00)

  陆云出去迎风阁,便看到一个狼眉鹰目、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正立在廊檐下。只见他双目微闭、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一般。

  可陆云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那老太监便倏然睁开了眼睛,阴冷的目光如电般射向了陆云。

  刹那间,陆云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他看穿了一般,似乎自己所有的秘密,全都袒露在了他的面前!

  这种感觉,是夏侯霸都不曾给他的。陆云赶忙错愕的站在那里,好像吓傻了一般。

  幸好这时,杜晦出来了,对那老太监笑道:“左公公,陛下有请。”

  那老太监正是一手建立缉事府、将天下武者分为天地玄黄的左延庆!

  听到杜晦的声音,左延庆才缓缓收回了目光,一双眼睛又恢复了人老珠黄的样子,看不到半分神采。

  见左延庆跟着杜晦进去,陆云这才移动脚步,往寝宫外走去。让殿门口的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湿了一片。

  方才陆云的反应,一半是装出来的,另一半却是发自内心、油然而生的!他简直要怀疑,如果再让左延庆看上一会儿,会不会真的看出自己的身份来!

  。

  左延庆和杜晦两个老太监,一前一后往水榭走去。杜晦有意落后左延庆半步,俨然以下属自居。

  “老杜,”左延庆看着前方,缓缓问道:“方才那孩子就是陆云?”

  “是。”杜晦点点头道:“那孩子棋艺十分高超,这几天和陛下下棋,甚至还逼和了一局。”

  “是吗?”左延庆略略吃惊,但他关心的却是别处。“陛下天天和他面对面,有没有觉得这孩子有些面熟?”

  “这……”杜晦想一想,摇头道:“没听陛下说起。”说着他轻声问道:“左大人感觉他面熟?”

  “他出来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位故人……”左延庆说完,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笑笑道:“不过再看一眼又完全不像。老喽,两眼昏花,看谁都不真切。”

  “左大人说笑了,你老这双眼,什么时候都不会看花的。”杜晦微微一笑,对左延庆的实力,他最清楚不过。若非此人乃高祖皇帝留下的,和当今陛下并非完全合拍,这内侍省的总管恐怕至今也轮不到他来做。

  “不服老不行啊,哪怕是大宗师,入不了先天,也逃不过气血衰竭、日渐枯萎这一关。”左延庆叹息着摇头。

  “左大人看到希望了吗?”杜晦关切问道。

  “我?”左延庆自嘲的笑道:“就连太室山那个老牛鼻子都不得其门,咱家一个残缺老朽,还敢奢望什么?”

  “哎,”杜晦苦笑道:“莫非这先天之境,真的只是传说?”

  “管他是不是传说,”左延庆淡淡道:“咱们还是操心好眼前的事情吧。”

  “是。”杜晦点点头,引着左延庆到了初始帝面前。

  水榭中,棋盘已经收起,初始帝略略疲惫的看着左延庆道:“什么事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陛下,是关于那件事。”左延庆轻声说道。

  初始帝闻言,神情一沉,看了一眼杜晦。杜晦便将左右的宫人斥退,然后亲自守在水榭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

  “说吧。”初始帝这才看了一眼左延庆。

  “陛下,老臣已经查实,太平道的圣女到了京城。”左延庆压低声音道。

  “圣女?”初始帝冷哼一声,不屑道:“太平道七八百年的历史,从没听过有什么圣女。”

  “是孙元朗搞出来的鬼名堂,那圣女出现虽然没几年,但在太平道信徒心中的地位很高,”左延庆轻声道:“据说在太平道高层,她也是可以跟左右护法平起平坐的。”顿一顿道:“所以,圣女进京,一定是受了孙元朗的指派,来为玉玺寻找下家了。”

  “和她接触过没有?”初始帝沉声问道。

  “暂时没有接触上。”左延庆神情严峻道:“但据悉,夏侯阀已经抢先和她接触过了。”

  “什么?!”初始帝登时变了脸色,咬牙道:“出了江南那档子事,夏侯霸居然还不知收敛,还敢打玉玺的主意!”

  “所幸,”左延庆忙安慰初始帝道:“对方似乎在待价而沽,并未急于出手,夏侯霸也是无可奈何。”

  “原来如此……”初始帝突然明白,为何三天前,三个皇子向夏侯阀求援,夏侯霸当时却毫不知情,原来他是忙着去跟太平道谈判去了。所以之后才会做贼心虚,担心自己是借此事试探他,巴巴地跑到避暑宫来探听虚实。

  “不和我们见面,却要待价而沽?”初始帝又想到一个问题,皱眉看着左延庆道:“莫非太平道还有别的买家不成?”

  “似乎是这样……”左延庆又道出一个让初始帝心塞的消息。“夏侯阀之外,似乎还有几家也想蹚一蹚这浑水。”

  “一群狼子!”初始帝闻言,比听到夏侯阀跟太平道联系还要愤怒,咬牙切齿道:“看来寡人的忍让,被他们视作软弱!不管什么魑魅魍魉,都敢打寡人的主意了!”

  “……”左延庆迟疑一下,还是缓缓点头道:“前番陛下偃旗息鼓,没有追究夏侯阀,确实有些不良的影响。”

  “那不是张玄一在压寡人吗?!”初始帝腾地站起来,厉声喝道:“那个老牛鼻子,现在怎么不阻止那些门阀觊觎神器了?!”

  “……”左延庆摇摇头,看着愤怒的来回踱步的初始帝,没有说话。

  初始帝在湘妃竹席上负手猛走了几步,突然站定,双目冰冷的看着左延庆,一字一顿道:“必须要让他们明白,寡人不是好欺负的了!”

  “陛下要拿谁开刀?”左延庆冷声问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初始帝沉声道:“夏侯阀!”

  “说起夏侯阀,”左延庆想一想,缓缓道:“近日京中流言四起,都在传说新修的黄河大堤,之所以不到一年就决堤,皆是因为工部为了多卖田,私改了河堤的设计图,导致河堤根本无法承受洪水的冲击……”顿一顿,他幽幽道:“灾民们情绪很大,有人扬言要包围尚书省,让朝廷把高广宁交出来!”

  初始帝一动不动,仔细听着左延庆的话。

  “工部是夏侯阀的重要财路之一,高广宁自从投靠夏侯阀之后,所有的工程营建、兵器制造,都成了夏侯阀的盘中之餐。”左延庆轻声说道:“如果能借机拿掉高广宁,把工部夺回来,非但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还能断夏侯阀一条财路。”

  初始帝微微颔首,显然颇为意动。

  “只是此事还未查实,”左延庆微微皱眉道:“如果不能做成铁证,恐怕是动不了夏侯阀这条走狗的。”

  “你的意思是?”初始帝轻声问道。

  “先暗中调查,待掌握确凿证据,再利用灾民的呼声,一举拿下高广宁!”左延庆轻声说道。

  “那样黄花菜都凉了!”初始帝却断然摇头道:“夏侯霸那个老东西最是警觉,你这边一查高广宁,他就马上会做出应对!”

  “陛下言之有理,”左延庆忙问道:“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灾民情绪很大吗?”初始帝却反问一句。

  “非常大。”左延庆点点头。“他们家园被毁、流落京城,已经数月了,早就到了爆发的边缘。”

  “好!”初始帝却赞了一声,弯腰凑近跪坐在那里的左延庆,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回京之后,亲自指挥缉事府的密探,把灾民煽动起来,让他们去找高广宁的麻烦……”顿一顿,初始帝厉声叮嘱道:“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左延庆点头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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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下山
( 本章字数:2997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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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拦驾
( 本章字数:2898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7:00)

  马太监在陆云耳边絮絮叨叨,他其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只隐约记得他好像说要日后多美言几句之类,倒也不用特意去回答,只要含糊应着就是。

  跟着马太监到了马车旁,那几名官员一见陆云,便激动的跳下车来,纷纷向他行礼道谢不迭。

  “多亏了陆兄弟,咱们才有机会得见天颜,总算没白跑一趟!”一名三十来岁的高个子,是个名叫何云箫的地方官员,亲热的直拍陆云的肩膀:“哥哥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是啊是啊!”几名官员点头不迭道:“大恩不敢言谢,往后陆兄弟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言语就是!”

  “诸位兄长言重了。”陆云不敢托大,赶忙还礼道:“之前承蒙诸位兄长关照,多有提点,这才没在陛下面前露了怯,该我谢谢你们才是。”

  “哪里哪里!”见他如此谦逊,几名官员对他愈加好感倍增,围着陆云热火朝天的聊了起来。再不复期初那般拘谨模样……

  马太监也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话,直到听见山上传来号令声,这才轻咳一声,道:“诸位大人,陆公子,咱们得迎驾了。”

  众人这才打住话头,肃容在马车旁立定,等到初始帝的銮舆从山道上缓缓而下,他们便听从宦官的号令,一起行礼恭迎皇帝陛下。

  待初始帝的銮舆,在仪仗护卫簇拥下走远,陆云和众官员才起身准备上车。这时,却见一个年轻的宦官跑过来,对陆云道:“陆公子,我家殿下请你同乘。”

  陆云对人过目不忘,记得这小太监是皇甫轸身边的长随。刚要应声,就见皇甫轩的总管曹平也过来了。“陆公子,我家殿下有请。”

  陆云

  “曹公公,咱得讲个先来后到!”皇甫轸的长随虽然品级不如曹平,但一点都不怵他。

  “这又不是排队买东西,当然要看陆公子自己的意思了!”曹平冷哼一声,只看着陆云。

  陆云一脸为难,好像寻思了好久,才苦笑道:“两边都得罪不起,我还是哪也不去了。”说完便猫腰上了马车。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过一会儿不约而同哼了一声,便各自回去复命了。

  。

  听曹平说陆云不来,皇甫轩的脸色有些难看。直到曹平说,皇甫轸也没把陆云叫过去,他心里才舒坦一点。叹了口气道:“算了,不要让陆公子为难了……”

  “二殿下好像也很看重陆公子,”曹平小声说道:“不单单是为了跟殿下斗气。”

  “是。”皇甫轩点了点头,神情僵硬道:“从小他们就处处跟我争抢,之前我都让着他们,但这一回,绝对不会再让了!”

  “好在日子还长……”曹平安慰一句道:“回京后,殿下还可以请陆公子到府上下棋。”

  “嗯。”皇甫轩点点头,默默的盘算起来。

  。

  那厢间,皇甫轸几个听说陆云哪头都没选,皇甫轼便不悦道:“不识抬举的东西!”

  “唉,话不能这么说。”皇甫轸却摇头道:“我倒是蛮欣赏这小子的。”说着沉声道:“各大门阀的精英子弟我都见过,他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人。”

  “二哥对他的评价这么高?”皇甫轼两个不由咋舌,各大门阀的精英子弟,在未来都是注定要挑起家族大梁的人中龙凤。“陆云不就是会下棋吗?没见他有别的本事啊。”

  “我会相面。”皇甫轸笑笑道:“不信咱们打赌,不出半年时间,他就会名噪京城。”

  “嘿嘿,打赌就没必要了。”皇甫轼两个可知道,这个二哥精于算计,但凡他要打赌的事,一定是十拿九稳的。“咱们拭目以待就是。”

  。

  车队缓缓出发。

  马车上,何云箫等人对陆云再次刮目相看。万万没想到这少年短短几天功夫,就结识了几位殿下,而且成为他们争抢的红人。

  他们可是知道,陆云并非门阀的嫡系子弟,所以那几位眼高于顶的殿下,能看上陆云的,无非就是他的能力和品性了。几名官员心中暗暗又将对陆云的评价,提高了几个档次,把他视为必须要用心结交的对象了。

  所以,回城的路上,几位官员都争相向陆云示好,就连之前傲气十足的那位姓秦的秘书郎,也腆着脸非要陆云回去后,到他家里做客。直到陆云和他定下日子,才心满意足的不再纠缠陆云。

  对了,这位秘书郎单名一个绶字,因为名字有些歧义,所以之前一直不肯报出自己的全名。这会儿为了向陆云示好,他也顾不上禽兽不禽兽了……

  何云箫这样的外地官员,也想在离京之前,再和他聚一聚,巩固一下感情。

  “多谢各位盛情相邀,”陆云不得不一脸为难道:“只是回去后,我就要参加家族的比试,在那之前,得收心用功了。”

  “这样啊……”何云箫几个失望道:“那只能下次再说了。”

  “一定会有机会的。”陆云微笑道:“将来几位哥哥要是回京,小弟为你们接风洗尘。”

  “那咱们就说定了!”何云箫等人这才罢休。

  避暑宫距离洛京城很近,一个时辰后,京城西北门宣辉门便在望了。

  “哎呀,可算是回来了……”秦绶伸个懒腰,如释重负道:“回家可得好好歇歇乏。”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这阵子在避暑宫,虽然什么也没干,但每日里心揪成一团,着实让人疲乏不堪。

  “咦?”何云箫突然奇怪道:“怎么停车了?”

  “是啊,还没进城呢……”两个坐在门口的官员,把车帘掀开一道缝,朝前头打望过去。登时吓了一跳:“哎呀,出事儿了!”

  “怎么了?”秦绶和何云箫几个也赶紧凑过去打望,只见前头护驾的大军如临大敌,将黑压压一片灾民,挡在了车队之外。

  “哪来的这么多灾民?”何云箫登时惊奇道:“京兆尹没有提前清场吗?”他是一方父母官,自然知道地方官员会在上级到来之前,提前清场一遍,以免让上司看到不该看的情形,遇到让自己坐蜡的麻烦。

  他一个地方官都明白的道理,京兆尹没道理会不知道啊!

  。

  看着上万名灾民,乌压压跪在皇帝的车驾前,所有人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荀嘉这个京兆尹是怎么当得?!”皇甫轼闷声道:“外公怎么能放心,把京城交在这种人手里!”

  “有问题……”皇甫轸却眉头紧锁道:“今天的事情,太蹊跷了……”

  马车上,陆云没有凑到车门口去看热闹,但听得比谁都清楚。

  “陛下,你可要为我们做主,惩奸除恶啊!”

  “是啊陛下,我们去尚书省讨公道,却被撵出京城,幸好遇到了陛下!”

  不用再往下听,陆云就明白了——自己抛砖引玉的谋划奏效了!

  很显然,初始帝接过了保叔的接力棒,要利用灾民来搞事情了……初始帝为何会突然提前返京,恐怕就是为了营造这个灾民拦驾告状的局面了!

  只是有一点,以初始帝绵密深沉的性格,这次怎会如此主动出击?莫非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不过无论如何,对陆云来说,这都是个好消息。这样可以省下后头许多功夫,减少败露的风险,只要静观初始帝和夏侯阀争斗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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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龙颜大怒
( 本章字数:2973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7:00)

  銮舆上,初始帝面无表情的看着拦路的灾民。

  担任护驾官的羽林卫指挥使皇甫康,赶忙过来请罪道:“陛下赎罪,区区刁民拦路,微臣这就把他们驱赶开来!”

  “放屁!”初始帝却爆了句粗口,冷冷看着皇甫康道:“这些都是寡人的子民,你不问情由就要驱赶,是要让寡人当昏君吗?!”

  “是,微臣死罪!”皇甫康赶忙跪倒在尘埃里。

  “传令下去,不许士兵伤害他们。”初始帝沉声下令道:“再找几个代表过来,寡人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要讲!”

  “遵命。”皇甫康赶紧领命而去,不一时,带着衣衫褴褛的几个老人去而复返。

  “草民拜见陛下!”几个老者置身于金甲从中,看着豪华御辇上的大玄皇帝,全都五体投地,战战兢兢。

  “几位老人家,不要害怕。”初始帝和颜悦色的说一句,又吩咐左右道:“还不快把他们扶起来?”

  几个宦官赶忙过去,将几名老者搀扶起来。

  “说说吧,你们拦住寡人的车驾,到底是何原因?”初始帝微笑看着几名老者,又让人给他们取来了水和食物。

  几名老者被感动的热泪盈眶,双手捧着皇帝所赐的吃食,眼泪滚滚道:“陛下,我们不该惊扰圣驾,可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不要慌,喝点水慢慢说。”初始帝和颜悦色道,浑不管几万人的队伍就这样在大太阳下暴晒。

  几名老者这才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他们的事情来。“俺们都是各地逃难进京的灾民,小老儿是梁州的……”

  “小老儿是济州的……”

  “我是齐州的……”

  “朝廷没有照顾好你们,让你们遭罪了。”初始帝温声问道:“是不是赈济没有到位,让你们饿肚子了?”

  “那倒没有……”老者们赶忙摇头道:“朝廷和各阀的粥厂,一直尽心竭力的救助俺们,俺们不能要求更高了。”

  “哎!”初始帝叹了口气,对一旁的杜晦道:“多好的百姓啊!”

  杜晦赶忙点了点头,初始帝便又问灾民道:“那你们又所为何事?”

  “俺们是要讨个公道!”老者们七嘴八舌道:“俺们要状告负责修堤的朝廷官员,他们偷工减料、擅改图纸,这才导致黄河决堤,让俺们家破人亡!”

  “皇上啊!”一个老者失声痛哭道:“决堤的时候是半夜,小老儿全家十四口,睡梦中就被洪水卷走了十二口,只剩小老儿两口子,坐在面缸里漂了一天一夜,才被好心人救起来!”

  “俺家里也被淹死了六口人……”

  “俺的小孙儿被洪水冲走了……”

  几个老者提起惨事,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你老要给我们做主啊!”他们一边哭,一边叩首连连道:“要不是那些天杀的狗官,把河堤修成那样,我们怎么会家破人亡,老无所依啊!”

  初始帝神色凄然的听他们哭诉,待几个老者稍稍平复下来,才沉声问道:“你们说是因为朝廷的河堤偷工减料、擅改图纸,才导致黄河决堤的?”

  “不只是这样!”一个老者大声嚷嚷道:“他们为了灌溉桑田,把河堤掘的千疮百孔,大水一来,哪有不溃堤的道理?!”

  “谁要灌溉桑田?”初始帝越发糊涂道:“黄河边上怎么会有桑田?”

  “陛下有所不知,”几个老者七嘴八舌道:“那是上头想出来敛财的法子,他们修堤时,重新规划了河道,将很多废弃的旧河道变成官田,然后卖给了有钱人。”

  “这……”初始帝迟疑一下道:“有什么不妥?”

  “要只是废弃河道,俺们也不说什么。”几个老者愤愤道:“可是他们看到旧河滩、河道淤出的新田肥沃无比,又紧邻着黄河,便于灌溉,想买田的不计其数!为了造出更多的地来,便把原先的河道大肆废弃,在别处另修河堤!至于把河道束窄、取直,那些小动作就更不用说了!”

  “陛下啊,黄河的河道都是天造地设的,他们胡改乱改一气,河神能不生气吗?肯定要降下洪灾的!”老者愤怒道:“可是遭殃的都是我们这些草民!”

  “你们是说,他们将原先的河滩、河道变成了桑田,是这个意思吧?”初始帝尽力从老者们缠杂不清的叙述中,理出个头绪来。

  “是啊,陛下!”众老者赶忙点头道:“桑田需要很多水来灌溉,他们就直接在河堤上掘开口子,引水浇灌。而且不是一家两家,几乎所有人都这么干……陛下,他们都不是住在黄河边上的,不知道黄河的恐怖啊!”

  “你们要说的,寡人基本明白了。”初始帝抬一抬手,沉声问道:“但这些事情,你们是如何得知,可有证据?”

  “我们都是黄河边上来的,有的是人证!”老者们重重点头,指着后头黑压压的人群道:“他们不少人,都亲身参与过修堤、造田、种桑,可以作证!”

  “这些情况,你们有没有反映给尚书省?”初始帝沉声问道。

  “我们昨天就去尚书省告状了,可他们官官相护,说我们是诬告,根本不予受理!”

  “什么?!”初始帝沉下脸道:“尚书省不予受理?”

  “是啊!”老者们气恼道:“非但如此,他们让官差把我们撵了出来,今天又有人把我们驱逐出京。万幸老天保佑,居然遇到了陛下的车驾!”

  “一群混账东西!”初始帝勃然作色,把几个老者吓得全都跪在地上。

  初始帝叹了口气道:“寡人不是说你们,快起来吧。”说着他沉声吩咐杜晦道:“立即派人,去把尚书省的人找来!”顿一顿道:“还有高广宁和都水监的人!”

  “遵旨!”杜晦赶忙命人飞马进京。

  。

  尚书省就在皇城之外,紧挨着宣辉门。

  盏茶功夫,正在值房中处理公务的尚书令崔晏和左仆射谢洵,便接到了初始帝的旨意。

  两位公爵略略沉吟,便让人去禀报太师一声,然后找来工部尚书高广宁,都水监正黄蕴。

  都水监是工部下辖的部门,工部则归尚书省管。黄蕴半路上碰见高广宁,赶忙行礼问道:“部堂,不知二位公爷叫咱们所为何事?”

  “八成是昨天的事情。”高广宁神情阴沉道:“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都水监不过是个出苦力的地方,大主意可都是部堂来拿啊!”黄蕴忙叫起了撞天屈。

  “我让你卖田不假,可让你改过河道吗?!”高广宁吃了黄蕴的心都有了。

  “部堂,你也是出身寒族,能不知道咱们这些庶族当官的难处吗?”黄蕴苦着脸道:“各家的公子这个要一千顷,那个要两千顷,我又不会变戏法,不改河道怎么打发他们?”

  “你倒是让他们给你撑腰啊!”高广宁看到两位公爵立在马车旁,负气丢下一句,赶紧走过去,深深施礼道:“不知二位公爷唤属下来有何吩咐?”

  “哼!”谢洵冷冷瞥他一眼,恼怒道:“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刚才黄蕴还能不软不硬的反驳两句,轮到高广宁了,却只能满脸惶恐的杵在那里。

  “哎,先上车吧,不要让陛下久等。”崔晏叹了口气,示意众人不要废话。“等见了陛下再说。”

  “是。”众人应一声,各自上了马车,往宣辉门赶去。尽管刚刚挨了谢洵的排揎,高广宁还是死皮赖脸上了他的马车。

  崔晏看在眼里,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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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皇帝耍流氓谁也挡不住
( 本章字数:2944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7:00)

  谢洵的马车上,高广宁小意问道:“公爷,陛下怎么突然就传咱们去避暑宫?”

  “陛下已经回来了。”谢洵面无表情道:“方才打听到,陛下在宣辉门外,被昨日那些灾民拦驾告状了。”

  “啊!”高广宁登时脸色苍白道:“怎么会这么巧?!”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谢洵冷声道:“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过去眼前这一关吧。”

  “公爷,你可一定要救我啊!”高广宁满脸乞求道:“下官是代人受过呀!”

  “你慌个什么劲?”谢洵不爽的看看高广宁道:“还没怎么着,自个就先乱了分寸!”

  “有公爷庇护,下官才能有底气啊!”高广宁听出谢洵话里的意思,如释重负道:“公爷放心,下官一定不会牵扯到谢添的。”

  “哼!”谢洵冷哼一声没有理他。若非自己的孙子在其中牵扯太深,谢洵根本不会管高广宁的烂事。

  不过谢洵也知道,就算自己不帮忙,高广宁也倒不了,因为他是夏侯阀的忠犬,夏侯霸是不会让人动自己的狗的,哪怕是皇帝想动也不行!

  。

  盏茶功夫,中书省一行人便到了城外。

  看到黑压压的灾民跪在御驾前,尚书令崔晏眉头紧皱,他感到事情有些蹊跷。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只能赶紧下车,和谢洵带着高广宁和黄蕴二人,在侍卫的保护下,往初始帝的銮舆而去。

  灾民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句:“那个就是高广宁!”

  登时骂声四起,还有人向他们投掷鞋底、土块,虽然有护卫挡着,不担心被打到。可高广宁堂堂一个二品尚书,被人当面骂的狗血喷头,那滋味别提多销魂了。

  直到来到初始帝面前,骂声才渐渐小了,崔晏、谢洵向初始帝恭敬行礼,高广宁和黄蕴则跪在皇帝面前。

  “荣国公,”初始帝面无表情看着崔晏,沉声问道:“这些灾民说昨日去尚书省告状,被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撵了出来,又让人把他们驱逐出京,果有此事?”

  “陛下,老臣前几日去巡视河堤,今天早晨刚刚回京。”崔晏摇摇头,缓缓道:“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情,还请陛下给点时间,让老臣查明。”

  “那昨日是谁在省里当值?”初始帝冷声问道。

  “是老臣。”谢洵面色难堪的应声道。尚书省三位长官,除了崔晏和他之外,还有右仆射夏侯不伤。不过几日前,夏侯不伤被他老子勒令停职反省,崔晏昨日又不在,就只有他自己顶缸了。

  “那就请辅国公说说吧。”初始帝看一眼谢洵。

  “回禀陛下,首先告状应该去御史台,中书省门前没有鸣冤鼓,也不是受理冤情的地方。”谢洵便沉声道:“虽然如此,老臣还是允许他们把状纸递进来,想要代为转达。可他们手里没有状纸,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就只一味包围着尚书省鼓噪喝骂,让各部都大受影响,无法正常办公。”

  “老臣只得先请他们回去,写好状纸递给御史台,哪怕再来给老臣也是可以的。”谢洵接着神情无奈道:“可他们就认定了尚书省是官官相护,根本不听官员的解释,后来甚至要冲击朝廷的国政要害,老臣不得已请京兆府派人,保护尚书省不受冲击。后来场面越来越混乱,京兆府不得不强行驱散众人,以免酿成死伤。”

  谢洵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就连那几个老者都被说的低下了头,显然谢洵没有说谎。

  在善良的老人家看来,昨天确实有人太不理智,一直鼓噪着灾民和官府对立,还出手打了官差,实在太不应该。殊不知,那些扇阴风、点鬼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根本就是左延庆安排的棋子!

  他们却忘记了,不管谢洵说得多在理,道理依然是在他们这边啊!

  “辅国公很有道理,昨天的事情孰是孰非,暂且不论。”初始帝却不会被谢洵所蒙蔽,淡淡道:“荣国公,你说这件事,尚书省应不应该过问?”

  “回陛下,工部是尚书省的下属,尚书省自当过问。”崔晏轻声答道。

  “那么好,辅国公,你今日有没有查问此事?”初始帝抓住要害,冷声问道。

  “这……”谢洵神情一窒,低声道:“老臣今日向高尚书了解过此事。”

  “了解过……”初始帝讥讽一声,追问道:“他怎么讲?”

  “他就在此处,陛下可以直接问他。”谢洵忙把皮球踢给了高广宁。

  “回禀陛下,”高广宁诚惶诚恐道:“河堤的设计或有缺陷,但绝对没有偷工减料,更没有私改设计的情况,这些在中书省和户部都有存档,请陛下明察!”

  “你推的倒是干净!”初始帝冷笑连连道:“是啊,大水已经把河堤冲的一干二净,只要你账务上做得干净,自然是查无对证。”

  “陛下这样说,微臣只有一死以证清白了!”高广宁挺起脖子,昂然说道。

  “哈哈哈!高尚书果然是厚颜无耻!”初始帝放声大笑起来,突然他笑容一敛,冷哼一声道:“你如此有恃无恐,不就是以为查无对证了吗?”说着他手指着无数的灾民道:“那里有无数双眼睛,目睹了你们偷工减料、私改河道的罪行,你得把他们都杀人灭口才行!”

  “陛下,灾民们受人煽动,人云亦云,他们的话做不得准啊!”高广宁身后的黄蕴,大声叫嚷起来。

  初始帝见一个小小的都水监正,都敢在自己面前咆哮,登时怒气上面,重重一拍座榻的扶手,厉喝一声道:“难道寡人不信自己的千万百姓,要信你这个狗东西吗?!”说着一指黄蕴,沉声道:“扒下他的官服,先打上八十杖再说!”

  御前禁卫轰然应声,上前按住黄蕴,三下五除二,把他脱了个精光。然后按倒在地上,举杖就打!

  几杖下去,黄蕴就血肉横飞,惨叫声凄厉无比!

  那凶狠的廷杖,飞溅的鲜血,凄厉的惨叫,无不在彰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凛然不可侵犯!

  高广宁面色苍白的看着黄蕴受刑,实指望两位公爷能说句话,然而崔晏双目微闭,似乎不忍看到眼前一幕。谢洵倒是面色铁青,却紧咬着牙,闭口一言不发。

  待行刑完毕,黄蕴已经昏厥过去。初始帝命人将其收监,又将目光转向了高广宁道:“既然你的上司不忍心查你,寡人也只好越俎代庖一次!”说着断喝一声道:“把他也带下去!”

  几名御前禁卫,就要上前去拿高广宁。

  “陛下息怒,”谢洵突然挡在了他的身前,抱拳向初始帝道:“高广宁是二品尚书,按我大玄律例,必须由御史台弹劾,大理寺审理之后,陛下才能下旨逮捕!”

  几名御前侍卫一时进退两难,他们明白皇帝的决心,可对面站的是谢阀的阀主啊!

  “呵呵……”初始帝讥讽的看一眼谢洵道:“寡人说要逮捕他了吗?”

  “这……”谢洵有些傻眼道:“陛下说要把他带下去。”

  “寡人是要让人,带他到宫里住两天。”初始帝悠然说道:“大玄律例没有规定,二品尚书就不能伴驾吧?”

  “这……”谢洵登时目瞪口呆,哪想到皇帝竟跟他玩起了文字游戏,一时间竟找不到说辞阻拦。

  “还愣着干什么!”初始帝不悦的扫一眼那几个禁卫,几人赶忙绕过谢洵,走到高广宁身前,客客气气道:“高大人,请了!”

  高广宁无可奈何,只能颓然跟着几个禁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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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回家
( 本章字数:2844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8:00)

  最终,初始帝用罕见的强硬态度,杖责了黄蕴,并将其和高广宁收押,又留下人在灾民中寻找人证,这才下令重新出发。

  马车上,何云箫等人目睹了这场大戏,全都目瞪口呆。谁能想到皇帝陛下会完全不给谢阀阀主面子,就算耍流氓,也要把工部尚书给抓起来?

  这场面是如此震撼,以至于这些中低层官员无人敢妄发议论,在剩下的路上,全都缄口不语。

  其实就连陆云也很不理解,初始帝这次怎会如此决绝?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带着满腹的疑窦,他在昭阳门前和何云箫等人作别,回到了从善坊。

  。

  一进从善坊,陆云就感觉气氛有些怪异,往常一口一个云少爷的街坊邻居,仿佛突然不认识自己了一般。甚至和自己视线一碰,他们就纷纷转过头去,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让陆云心中又蒙上了一层疑云。

  他赶忙加快脚步,回到自己家中,推开虚掩的院门,就见陆瑛正在给葡萄架剪枝,夕阳透过花架,细碎的洒落在她略带忧愁的俏脸上,就像一幅动人的画卷。

  看到陆瑛安然无恙,陆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轻轻唤了一声:“阿姐。”

  听到这一声,陆瑛娇躯一震,惊喜无比的转过脸来。一看真的是陆云,她脸上登时忧色尽去,喜出望外的欢呼道:“小云儿回来了!”

  说着,陆瑛一丢剪刀,朝陆云跑了过来。拉着他的手,仔仔细细的上下端量,好一会儿才满意的点头道:“还成,没黑了也没瘦了,看来没受委屈。”

  陆云无奈的揉了揉额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陆瑛长这么大,还没跟陆云分开这么久过,可把她给思念坏了。拉着陆云的手问长问短,好半天都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陆云也很想念陆瑛,对她的问题有问必答,直到放下行李,进去给陆向请安,陆瑛才打住了话头。

  却见陆向似乎是病了,歪在榻上气色萎靡。

  陆云不由看了陆瑛一眼,怪她不第一时间告诉自己,陆瑛抱歉的朝他挤了挤眼,显然是兴奋过头忘记了。

  不过这也能说明,陆向应该病的不厉害。

  看到陆云回来,陆向睁开微闭的双眼,缓缓坐了起来,面露欣喜道:“乖孙回来了……”

  陆云赶忙跪在榻前,扶住陆向道:“爷爷还是躺好吧,生了病就要多休息。”

  “哎,爷爷身上没病,就是心里头堵得慌……”陆向摇摇头,坐起来拉住陆云的手,强笑道:“不说那些烦心事,跟爷爷说说,这次伴驾有什么收获?”

  “是。”陆云虽然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不能忤逆了老人,只好将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捡了些有趣的,绘声绘色讲给陆向听。

  陆向起先还神情恹恹,但很快就被陆云的讲述深深吸引。当听到他在避暑宫迟迟见不到初始帝时,陆向急的直叹气;听到陆云和大皇子在斜阳楼两次相遇,陆向两眼放光,直呼幸运;听到陆云终于被初始帝召见,还连着陪着皇帝下了好几天棋,陆向更是激动地手舞足蹈!

  听完陆云的讲述,陆向再也按捺不住,从榻上起来,赤着脚立在地板上,指着洛北的方向放声大笑道:“陆问、陆同,你们这些小人,以为压住我儿子,我们就没办法了吗?!”说着他一把搂住陆云的肩膀,高声大叫道:“我孙儿又要起来了!”

  陆云看陆向活蹦乱跳的样子,确实不像是病人。他这才彻底放心,面带苦笑的等陆向发泄完,才轻声问道:“爷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哎……”陆向登时乐不起来了,拉着陆云,颓然坐在榻上,唉声叹气了半晌,才低声说道:“那天阀主为你父亲遍邀各阀、设宴庆贺,宾客来了三千人,实在是我陆阀好多年没有过的隆重了。”

  “孙儿没赶上,实在是太可惜了。”陆云惋惜道。

  “没赶上是你运气好,不用受那份闲气!”陆向却怒哼一声,咬牙切齿道:“你都想象不到,那么隆重的场合,我们陆阀的三十位长老,居然一个都没出席!”

  “什么?!”陆云惊呆了。“他们为什么会集体缺席?!”

  “当然是要让阀主和你父亲颜面扫地了!”陆向恨声道:“长老会原本就和阀主矛盾重重,但至少表面上还能维持和平。但长老会认为阀主这时候摆宴庆贺,就是要为你父亲取代陆俭造势,他们竟不顾陆阀的脸面,用这种方法来给阀主和你父亲拆台!”

  “结果,那天的宴席,就成了阀主和你父亲丢人现眼的地方。”想到当日的场景,陆向气愤的面皮发青,颤声道:“宾客们都在议论,陆阀怎么会把内部矛盾在自家的宴会上公开?说看来阀主和长老会已经水火不容了,你父亲成了他们斗争的牺牲品之类。阀主们虽然什么也不说,可心里肯定也是这样想!”

  “后来呢?”陆云轻声问道。

  “还能怎么样,那些长老都跑去邙山躲着,派人去叫也来不及了。”陆向恨声道:“结果刚过中午,宴会就草草结束,不少宾客幸灾乐祸的跟我父子俩道贺,说什么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之类的屁话,气的我当场就晕过去了……”

  “再后来呢?”陆云关心的是宴会之后发生的事情。

  “你父亲不跟我提,我也不问了。”陆向叹息道:“这些天我都没走出这个门,没脸见人啊!”

  老爷子长吁短叹一阵,拉着陆云的手,眼圈通红道:“乖孙儿,你可得争气啊,一定要让爷爷把这口气出来,不然我这老东西死不瞑目!”

  “爷爷,你还能活好几十年呢,”陆瑛听陆向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替陆云解围道:“阿弟,咱们去给母亲请安吧。”

  “好。”陆云又安抚了陆向几句,这才和陆瑛到了后院的佛堂之中。

  大玄的国教是道教,高祖皇帝曾经下旨灭佛,令天下僧尼还俗,拆毁寺庙三千余座,一时间佛教几乎绝迹。但这门宗教自有其无穷魅力,高祖晚年时便死灰复燃,到了如今,更是重新拥有了大批信徒,在洛京城都重新出现了寺庙僧众,民间吃斋念佛者更是不计其数。

  陆夫人十年前便开始信佛,回到京城后,便把府上一间偏房改成了佛堂,整日在里头烧香念经。陆向是高祖皇帝坚定的拥护者,对陆夫人的行为很是气愤,但在陆信的苦劝之下,老爷子也只能自此不再踏足后院,眼不见为净。

  姐弟俩到了后院,看到陆夫人正在念经。等了一会儿,陆夫人才睁开眼,看了看陆云道:“用不着过来,快去歇着吧。”

  陆云却仍然规规矩矩给陆夫人行礼之后,才告退出去。陆夫人对他的态度,其实要比在余杭时好了一些。那时候,对他是向来不理不睬的,至少这会儿,已经说话了。

  陆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头依然纤尘不染,和离开时别无二致,显然陆瑛每天都给他仔细打扫。

  陆云借口要冲个凉,陆瑛这才依依不舍的退出去。关上门,陆云却不急着洗澡,他在榻上坐下,打开了暗藏的机关,看到一个又黑又丑的铁盒子,静静躺在暗格中。

  那铁盒是固定在暗格中的,陆云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了铁盒,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玺,便映入他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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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局面
( 本章字数:2924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8:00)

  陆云拿出玉玺,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翻了一下匣中的皇极洞玄功和那本黑色的册子,便将三样东西放回匣中,把座榻复原。

  ‘这些要命的东西,放在家里实在不放心。’陆云眉头紧锁,暗暗嘀咕道。他在避暑宫时,就一直挂念着藏在家里的东西,会不会被人发现。但当时,他毕竟还不引人注目,问题应该还不大。

  可现在,他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红人,而且还要向一品官人发起冲刺,在得知父亲成了长老会的眼中钉后,陆云就无比担心起来,哪天会不会有不速之客,搜查自己房间。虽然他设了暗格,还用铁盒保存,但既然他能找到陆枫藏在屋里的东西,别人也一样有可能,把他藏起来的东西找出来!

  这三样东西丢了一样,都会给他全家带来灭顶之灾!

  ‘必须要换个地方了!一刻也不能耽搁!’陆云拿定了主意。

  。

  等他洗了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出来,陆信也从衙门回来了。

  陆信显然要比陆向藏得住事儿,看到陆云,便笑道:“你小子,可给为父长脸了!”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半分心事。

  “父亲,”陆云向陆信行礼,略略吃惊道:“这才回京半天,消息就传开了?”

  “那是,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陛下吗?”陆信摊开双手,让侍女给自己脱下官袍,换上居家的便服,对陆云笑道:“你陪陛下下棋的事儿,其实几天前就有不少人知道了,只是那时候还不方便议论。现在陛下回京了,也就不用憋着了……”

  “我还以为,他们都会议论下午发生的事情呢……”陆云一边说话,一边给陆信斟茶。

  “呵呵,那件事啊,反而没人敢议论。”陆信笑着挥挥手,侍女便躬身退下。他走到几案旁,跪坐下来,呷一口香茗道:“那件事太大,谁都不敢预料,后续会如何发展,哪敢轻易开口?”

  “是,祸从口出。”陆云点了点头。

  “还是说说,你在避暑宫的经历吧。”陆信微笑看着陆云,其实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回来,陆信就心满意足了。

  “是。”陆云便将经过又讲了一遍,不过这次他说的要详细深入很多,很多不能对陆向讲的内容,全都如实告诉了陆信。

  陆信听完微微皱眉道:“朝中都说陛下向来与大皇子关系紧张,偏爱夏侯皇后所出的三个皇子。再说还有夏侯阀的缘故,从来没人担心过,将来太子之位会出现激烈的争夺。”

  “我无法相信,皇甫彧愿意将皇位传与夏侯霸的外孙。”陆云缓缓摇头道:“夏侯阀已然权倾朝野,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皇甫彧要是再让皇甫轸之流继承大统,恐怕用不了几年,这天下就要改朝换代了。”说着讥讽的冷笑一声道:“他要真是能看淡这一切,当初又何必背负骂名,弑君篡位呢?!”

  “他当然不愿意,但这世上事,岂能随心所欲?”陆信似有感怀,叹了口气道:“皇甫彧就是硬让皇甫轩当上太子,恐怕用不了几天,皇甫轩就得暴毙身亡。”说着他加重语气道:“夏侯阀干得出来!”

  “只要他有这个想法就行,情况是会发生变化的,”陆云斩钉截铁道:“总有一天,我会给他立皇甫轩的信心!”

  “你真下定决心,要搅起夺嫡的纷争?”陆信忧虑的看着陆云,“那样早晚会触怒夏侯阀的。”

  “这已经是最安全的法子了。”陆云沉声道:“眼下初始帝虽然难得的强硬,但不会跟夏侯阀彻底撕破脸。”顿一顿道:“他动高广宁,更像是杀鸡儆猴,而不是要跟夏侯阀决战。”

  “当然,还远远没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陆信深以为然道:“况且其余几阀也不是摆设,真要快到了不可开交那一步,各阀都会出面,尽力平衡局势的。”

  “那就让他们自顾不暇!”陆云却坚定道:“谁都不要想置身事外,统统都会被拖下水!”

  “这……”陆信被陆云疯狂的念头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先不说你能不能办到,单说就算是真让你成功了,你想过后果吗?”

  陆云愣了一下,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思考,如何战胜那些不可战胜的敌人上,哪里想过之后会怎样。

  “你还是得仔细想想,以免将来追悔莫及。”陆信深深看着陆云,语重心长的劝道。

  “我知道了。”陆云点点头,见陆信迟迟不肯说自己的事,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道:“父亲,爷爷都跟我说了……”

  “是吗?”陆信见陆云并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由暗叹一声,只能日后再找机会和他深谈此事了。陆信便依然神情温和道:“这么大的事,我也没打算瞒着你,不过为父还好,用不着安慰。”

  “是,对父亲来说,这也不全是坏事。”陆云颔首道:“至少你不用现在就得罪夏侯阀了。”

  “那倒是。”陆信苦笑着点点头,之前陆尚要在宴会上向夏侯霸要人,他就十分担心,会触怒了夏侯阀。但让长老会那么一闹,陆尚根本就没脸开口,事后也不再强求他与夏侯阀一刀两断。

  这几天,夏侯不破找过陆信,说夏侯霸要见见他。夏侯阀显然是已经认定,陆信在陆阀已经没有前途,成了可以全力拉拢的对象。

  。

  陆云倒掉已经凉了的茶汤,在小炭炉上烧了壶水,准备重新泡茶。

  陆信看着炭炉中跳跃的火焰,为陆云解说如今陆阀的状况道:“其实这件事,我只是丢脸而已,真正受打击的,是阀主。”

  陆云点点头,这是自然。长老会其实没有什么实权,但人多势众,向来被认为代表全族的人心向背,现在居然全都反对陆尚。看在族人们眼中,自然就是阀主权威尽失、众叛亲离的体现了。

  “那阀主有什么动作?”陆云轻声问道。对陆尚来说,现在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如果不立即拿出手段,猜测变会变成事实,那他这个阀主,也就当到头了。

  陆信却摇了摇头,低声道:“阀主没有任何行动,只是让我保持耐心,说天翻不过来。”顿一顿道:“不过长老会的人倒是分外活跃,在阀中到处串联,似乎有什么谋划。”

  “都到了这一步,他们也没有别的路可走,至于让陆尚下台了。”陆云沉声说道。阀主的权力极大,何况陆尚当家作主近三十年,就算奈何不了一众长老,但要拿他们的家里人开刀,却是易如反掌。众长老不想从此以后鸡犬不宁,就只有逼阀主退位一条路。

  “没那么容易。”陆信冷笑道:“且不说阀主是何等人物?那是跟高祖一起建国的枭雄!单说长老会中,也绝非铁板一块,有的是阀主的铁杆!”

  “那怎么会……”陆云愣了一下。

  “是大长老陆问,伙同一帮反对阀主的家伙,把长老会诓到邙山,然后用手段强留下的!”陆信终究还是做不到彻底的宠辱不惊,提起此事眉头直跳,胸中怒火压抑不住。“从邙山一回来,不少人就去大长老那里解释,说他们事先毫不知情。”

  “父亲还是不要太乐观,”陆云旁观者清道:“如果放在十年前,阀主自然稳如泰山,可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二,古稀之年,人心思变啊!”

  “那倒是……”陆信认同的点了点头,这次回京他也明显感觉到,阀主已经力不从心,很多人都打起了小算盘,把视线转移到继任阀主的人选上。

  父子俩一直聊到天色擦黑,陆瑛过来催促吃晚饭,这才打住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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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裴阀
( 本章字数:2720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8:00)

  洛京的城门,每天落日前准时关闭。人们必须要赶在关门之前离开或者入城,否则只能等到第二天早晨再说了。

  所以,日落之前,各处城门都会有一段时间的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人群车马比任何时候都多。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混杂在车流之中,从洛京南面的厚载门,离开了洛京城,缓缓行驶在向南的官道之上。

  赶车的是个老迈不堪的车夫,他穿着商氏车马行的土黄色号服,马车上也有商氏车马行的标识,显示这是一辆极普通的雇佣马车。

  车厢之中,坐着四个不同年龄的男子,两个年轻一些,一个中年人,还有一个是头发花白的长者。长者做商人打扮,中年人穿着掌柜的长袍,两个年轻人则是短衣襟的伙计装束。

  四人乍一看,就像来自京城的某家小商铺。但如果陆云在这,看到那掌柜的,一定会认出来,他就是当初去迎接崔夫人的裴御寇!

  堂堂裴阀阀主从子,正三品监门将军,自然绝对不会改行到小商铺当掌柜。事实上,裴御寇就算穿着掌柜的服饰,也依然难掩满脸彪悍冷傲之气。

  他一旁的老者,相貌与裴御寇颇为神似,但没有他的锋芒逼人,而是气度雍容、神态平和,仿佛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失态一般,一看就是久居人上之辈。

  就连那两个三十来岁的伙计,也都气定神闲、呼吸悠长,双目寒光湛湛,显然是武功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待马车远离了京城,外头的人声渐渐消失,裴御寇才低声对那老者道:“父亲,我还是想不通,咱们干吗要蹚这浑水?”

  那老者居然是定国公裴邱的亲弟,裴阀副宗主裴郊。他非但在裴阀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同时还是大玄的车骑将军,,乃是军中排名第三的大帅!裴郊向来坐镇京师,典京城兵卫、四夷屯警,此刻却假扮成商人悄悄出城,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难道你打算给夏侯阀当一辈子走狗?”裴郊看着儿子,轻声说道。

  “当然不想!”裴御寇摇摇头,沉声道:“可孩儿不认为,那东西是咱们可以觊觎的。万一让夏侯阀知道,是要出大事的!”

  “放心,阀主是得了太师的授意,才会和那些人接触的。”裴郊淡淡道:“太师想要摸清孙元朗的算盘,他到底是诚心交易,还是存心想要搅风搅雨!”

  “是这样啊……”裴御寇松了口气,两个伙计打扮的裴阀高手,同样也神情松弛了下来。很显然,夏侯阀多年积威之下,他们已经生出了太多的恐惧。

  见本阀的精英子弟如此恐惧夏侯阀,裴郊心中有些不满,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当然,咱们也要假公济私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在将来把那东西收入囊中。”

  “啊!”听父亲说,本阀还是有取代夏侯阀的打算。裴御寇忍不住低呼一声,一惊一乍的模样,与当初在陆云面前时的飞扬跋扈,判若云泥。

  “追随强者是我们裴阀的生存之道不假,可这条道已经走到尽头,再不改弦更张,等待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裴郊对三人当头棒喝道:“就算夏侯阀大获成功,我们裴阀能得到什么?你们认为夏侯霸会允许他的天下,出现第二个夏侯阀吗?!”

  “不会。”三人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当初高祖建立大玄,要是立即痛下决心、兔死狗烹,胜算还是不小的。在当时,高祖有再造社稷的功德,皇甫家更是强大无比,高手和军队比夏侯阀、裴阀、崔阀、谢阀加起来都多。

  然而高祖一方面感念七阀劳苦功高,另一方面担心七阀联合起来,将他好容易再造的河山打个粉碎。一念之差,没有对七阀下手,这才会让七阀迅速膨胀,终于尾大不掉,在乾明朝发动了报恩寺之变!

  结果报恩寺之变后,夏侯阀趁机对皇甫家的势力展开了大清洗。非但忠于乾明皇帝的力量被赶尽杀绝,就连那些不支持乾明皇帝,甚至依附于平王的宗室,都被夏侯阀胡乱捏造罪证,定成了逆党,大肆诛杀。

  结果皇甫家元气大伤,实力只有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不到,而且精锐尽去,意气消沉,根本无法为皇甫彧的皇权背书。这才有了夏侯阀彻底做大的十年黄金时间。如今,夏侯霸觊觎神器之心,已是路人皆知。在很多人看来,社稷易主已经是注定的了,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天会何时到来。

  。

  有了皇甫家的前车之鉴,夏侯阀在得到江山之后,怎么可能重蹈覆辙,允许门阀肆意做大?尤其是裴阀这样手握重兵的巨头,一定会首当其冲,遭到夏侯阀的无情诛灭!

  这下,裴御寇三人彻底清醒过来,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是何等可笑了。他们这才理解了阀中长辈的苦心,既然已经看到未来的灾难,当然要未雨绸缪,早做准备了!

  “我们能对付得了夏侯阀吗?”裴御寇终于扭转了心态,开始考虑起对付跟夏侯阀了。

  “没出息!”裴郊轻哼了一声,拢着胡须道:“夏侯阀不过是最近十年才彻底膨胀起来,放在十年前,我们裴阀并不逊色于他们!”说着双眉一挑,满脸自豪道:“就算是现在,虽然夏侯阀掌控朝政,一手遮天,可真到了那时候,一切都是虚妄,唯有精兵强将才是王道!”

  “若单论军队,我们裴阀确实不逊色于夏侯阀!”裴御寇终于被父亲的豪情所感染,双目闪着精光道:“虽然兵力比他们少,但精兵强将却是他们不能比的!”

  “那当然,大玄的军队就是靠咱们裴阀撑起来的!”裴郊点了点头道:“我裴阀信奉的是铁与血,岂能未战先怯,自甘人下?!”

  “是!”裴御寇和那两名高手重重点头,他们血脉中蛰伏已久的铁血精神,终于开始熊熊燃烧!

  “而且,这天下可不是夏侯阀唱独角戏的地方!”裴郊欣慰的笑了起来,继续给三人打气道:“有六阀、有天师道、太平道,夏侯阀想要江山易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也千万别小瞧咱们的皇帝陛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不今天就给了老太师一个下马威!”

  “哈哈哈!”裴御寇三人欢畅的大笑起来,初始帝和夏侯阀早早就撕破脸皮,实在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驱车的老者敲了敲车壁,与太平道见面的地方到了。

  四人登时打住话头,裴郊低声吩咐道:“待会儿,你们只带耳朵,不要开口。”

  三人肃容点头,裴御寇有些担心道:“夏侯阀会不会派人暗中监视?”裴阀毕竟是排名第二的门阀,就算依附于夏侯阀,夏侯霸也不好公然派人盯着他们和太平道会面。但可以派出大宗师暗中监视。

  “放心,你小叔和大哥也来了。”裴郊轻声说一句。

  裴御寇三人这才放下心来,赶紧搀扶裴郊下车。有裴阀的两位大宗师暗中保护,就算有大宗师盯梢,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此时,已是夜色无边,四下一片漆黑,四人放眼望去,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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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龙门
( 本章字数:2844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9:00)

  裴阀四人耐着性子等了大半个时辰,依然看不到半个人影,裴御寇有些沉不住气道:“父亲,太平道的人会不会爽约了?”

  “稍安勿躁。”裴郊摇摇头,示意三人要耐心。他十分清楚,从裴阀联系太平道的那一刻起,较量和试探就已经开始了。就算今天太平道的人没有出现,也是一种试探。

  而且他相信,太平道一定在黑暗中窥视着自己一行人……

  不知又过了多久,漆黑的夜色中,突然亮起一盏幽蓝色的灯笼,在他们前方数丈处缓缓飘荡。

  “没看到有人。”一名裴阀护卫,发现了那盏鬼火似得灯笼。

  “确实……”裴御寇死死盯着那盏灯笼,却没发现打灯笼的人。

  饶是裴郊三人,都已经打通任督二脉,成为名扬天下的一代宗师,依然被这诡异的一幕弄得毛骨悚然。

  “不用怕,不装神弄鬼就不是太平道了。”裴郊当年和太平道没少打交道,不以为意的冷笑一声。“这叫鬼灯引路,跟上去。”

  说完,他便大步朝那灯笼走去,裴御寇三人赶紧跟上,将副宗主护在中央。

  三人走近了三五丈距离,便见那灯笼飘飘忽忽向前移动开了,三人加快脚步,灯笼移动的速度便随之加快,三人脚步放缓,灯笼的速度也随之放缓,始终和他们保持五六丈的距离,在前头指引方向。

  “走到近处,就能看明白他们的把戏。”裴郊不屑的轻笑一声,不过今天是来跟太平道做生意的,没必要去惹恼他们。

  四人便不疾不徐的跟着那灯笼,在夜幕中走了大半个时辰,脚下的道路渐渐升高,显然已上了山。

  此处距离京城不远,就算看不清四周,裴郊等人也很清楚,他们上了龙门山。龙门山,在春秋战国时称伊阙,东西两山遥相对峙,伊水从中流过,形成一座壮丽的门阙,因此而得名伊阙。此地在风水上,乃是洛京城的南大门,故而又称龙门。

  龙门山上,邻水一面多的是依山雕凿的石窟,石窟中是数百年间,北朝历代皇室发愿所造的佛像。

  几十年前,龙门山上的佛寺多达几十座,僧侣数千人,乃天下佛教之中心。大玄立国后,毁寺灭佛,勒令天下僧侣还俗,这里才一下子荒芜下来。只留大大小小的佛龛、石像,沿伊水两岸,星罗棋布在龙门东西两山的崖壁上,诉说着昔日佛教昌盛时的辉煌。

  四人跟着那灯笼,沿着前朝开凿的山道,经过一座座荒芜的佛寺,来到一处敞口石龛前。灯笼在那高达三丈的石洞前停了下来,在半空中上下飘忽三次,似乎在向石洞中高大的造像行礼。

  行礼之后,灯笼突然熄灭,天地重归黑暗。片刻后,场中响起一声悠扬的云板,紧接着磬声、鱼鼓次第敲响,奏出一曲天籁般的道家经韵。

  经韵声中,四下火把次第燃起。随着一簇簇火光点亮,四人终于看清,他们正立在一尊高大宏伟的道德天尊雕像脚下。

  裴郊愣了一下,旋即想起灭佛之后,太平道曾经将一部分佛龛雕像改成了道尊像。只是太平道旋即被禁,因此这些道尊雕像也几乎无人问津。

  但他们分明看到,天尊脚下摆起了供桌,供桌上香炉贡品一应俱全,显然是太平道所为。

  裴郊闻弦歌而知雅意,便毕恭毕敬走到供桌前,点上一炷香,退后率领三名子弟,向天尊三叩首。虽然太平道被定性为邪教,但供奉的道德天尊,同样是三清道祖之一。裴阀信奉天师道,供奉元始天尊,向道德天尊膜拜,同样理所当然。

  四人起身时,便见几名通体黑袍的男子,拱卫着一个黑衣黑裙,黑纱蒙面的妙龄女子,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眼前。

  “尊驾便是太平道的圣女吧?”裴郊向那妙龄女子一拱手,朗声道:“裴阀副宗主裴郊,如约前来赴会。”

  “裴副宗主有礼了,本座正是太平道圣女。”那妙龄女子的黑纱微微飘动,声音优美高雅。“这荒郊野岭、深更半夜,想必尊驾也没有吃茶夜话的雅兴,咱们不如长话短说,一切从简。”

  “正合吾意。”裴郊点点头,向圣女伸手道:“不知圣女可先将那东西,给老夫一观?这样虽然有些唐突,但不看到东西,心里总是不踏实。”

  “尊驾真是心急。”圣女却淡淡一笑道:“试问若异地处之,尊驾会把那东西带在身上吗?”说着语带讥讽道:“恐怕那东西一见光,贵阀的大宗师就会立即出手吧?”

  “这……”裴郊倒也清楚,若换作自己,断然不会把玉玺随身携带,甚至都不敢带到京城,否则随时会遭到大宗师的突袭,哪怕孙元朗和两名天阶护法同来,都不能保证东西不会被抢走。

  “既然开诚布公,我也没必要瞒着尊驾,那东西如今还在我太平道总坛,由家师保管。”圣女睁着眼说瞎话道:“但尊驾敬请放心,只要双方谈妥,家师会亲自将东西送到贵阀手中。家师和我太平道的信誉,贵阀应该还信得过吧?”

  “孙教主虽然行事惹人争议,但还没听说过,他会言而无信。”裴郊话锋一转道:“但兹事体大,没有确定东西真在贵教手中,我裴阀恐怕很难拿出实在的筹码。”

  “无妨。”圣女却不以为意道:“贵阀可以暂不承诺什么,本教并不强求。只是若旁人愿意先成交后验货的话,本教自当酌情优先对待。”

  “呵呵,这是该当的……”裴郊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圣女果然有一套,连他这种老江湖都得被牵着鼻子走。“不知贵教想要多少钱?”

  “我太平道缺钱吗?”圣女冷笑一声。

  “确实,太平道信徒千万,富可敌国,多少钱都不会放在眼里。”裴郊认同的点点头,问道:“那贵阀想要什么?”

  “江山。”圣女悠悠说道:“我们的条件很简单,与贵阀结成同盟,共谋这万里河山。他日贵阀凭借本教和玉玺登临天下,将幽燕之地归于本教即可。”说着她微微一笑道:“这要求一点不过分吧?”

  “哈哈,这还叫不过分?”裴郊失声笑道:“咱们先不说,本阀有没有能力问鼎社稷。单说老夫身为朝廷车骑将军,对我华夏疆土还是很了解的。幽燕之地虽然不大,却是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若真的给了贵教,非但幽燕辽东要从朝廷版图上消失,就连中原之地都会时刻处于贵教的威胁之下,自此连皇帝都要仰孙教主鼻息了!”

  “裴副宗主此言差矣,”圣女却依然云淡风轻道:“幽燕之地乃本教根基所在,一旦天下有事,谁能染指不成?本教只是想事前划清界限,使双方心无猜疑、精诚合作罢了。”

  “嗯……”裴郊一时竟无言以对,幽燕之地确实一直是太平道的势力范围,二十年来朝廷和各阀用尽办法清洗控制,想将太平道的力量从幽燕抹去,但一直收效甚微,根本没有动摇太平道的根基。

  所以按照圣女的说法,人家太平道只是想名正言顺拥有本来就属于他们的东西,倒是真的一点都不过分。

  沉默片刻,裴郊看着圣女道:“既然如此,孙教主为何不干脆用那东西自立门户,何苦拱手让人呢?”

  “家师有自知之明,”圣女淡淡道:“何况家师乃方外之人,并没有称王称霸的俗念,所求不过是为教徒谋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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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各有远图
( 本章字数:2846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9:00)

  伊水滔滔,星月无光。

  石窟中,高达三丈的道德天尊雕像,面含微笑的注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众人,对他们图谋天下的对话,似乎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听了圣女的回答,裴郊眉头紧锁,寻思片刻道:“想必夏侯阀没有同意贵教的要求吧。”

  “夏侯阀有不愿分享的自信,不同意也不足为奇。”圣女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坦然道:“贵阀不是夏侯阀,情况应该会有不同。”

  “本阀与夏侯阀同气连枝,”裴郊笑道:“圣女不担心我们拿到东西,转手就会交给夏侯阀吗?”

  “家师不会看错人的。”圣女却不以为意道:“裴阀若无天下之志,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哈哈哈!”裴郊放声大笑道:“孙教主倒是旁观者清!”说着他却摇头叹气道:“就算本阀同意和贵教合作,恐怕胜算也不会太大。”

  “贵阀应该很清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圣女淡淡道:“如今初始帝已经对夏侯阀忍无可忍,双方必有一场恶战,如果贵阀做不了渔翁,本教也不会和你们合作的。”

  “孙教主倒是看得清楚。”裴郊微微一笑道:“看来圣女对京城的局势,算得上洞若观火啊!”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圣女沉声道:“贵阀可以慢慢考虑,只是时局变化恐怕给不了贵阀太多时间。”

  “确实。”裴郊点点头,深以为然道:“京中已是堆满干柴的炉灶,一点星火就会让局面不可收拾。”

  “所以贵阀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圣女点点头道:“如果贵阀有意合作,本教希望先看到贵阀的诚意?”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裴郊失笑道:“不知贵教想要什么?”

  “很简单,在贵阀控制的州郡中,不能再有迫害本教教徒的事情发生。”圣女轻声道:“当然,本教也保证,绝不会威胁到贵阀的统治。”

  “贵教的算盘倒是精明,得其民便得其地,一旦天下有事,我裴阀的地盘,还不都成了贵教的禁脔?”裴郊哂笑一声。

  “贵阀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圣女轻哼一声。

  “好吧,老夫会把今日谈话的内容,原原本本向阀主禀报,请阀主定夺。”裴郊已然明白,这圣女虽然年轻,却是个厉害至极的角色。而且做主的另有其人,眼下说再多都没什么用处。

  “可以。”圣女点点头道:“这阵子,本座还会再谈几家。离京之前,尊驾随时可以派人联系。”

  “不会让圣女久等。”裴郊便沉声道:“老夫便先告辞了。”

  “恕不远送。”圣女微一抬手,目送着裴郊等人,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中。

  。

  顺着来时的路,裴郊四人回到马车旁。上车之后,老车夫驱动马车,向京外的裴阀庄园驶去。

  马车上,裴御寇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父亲,我看孙元朗根本没安好心!”

  “那是当然,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裴郊面带苦笑道:“但天下无事则罢,一旦有事,谁都得抢着跟他联手!”

  天下太平时,有天子正统存在,传国玉玺的作用还不算太大。可一旦秦失其鹿天下诛之,玉玺就是天命正义,就是人心所向!在谁手中,谁就是天命所归的王道之师,占尽天时人和!

  孙元朗手中有玉玺,又有及其强大的实力。除夏侯阀之外的各阀,想要成大事,只有跟他合作,共谋天下一途。

  “但玉玺在不在他们手中,还未可知呢!”裴御寇闷声说道:“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把玉玺交出来的!”

  “玉玺只有一个,可大家都想要,自然没法和他太过较真。”裴郊叹气道:“好在他们的要求并不算太过分。之前咱们就对太平道睁一眼闭一眼,如今不过是把两只眼睛都闭上而已。”

  “父亲的意思是,阀主很可能会同意太平道的先决条件?”裴御寇沉声问道。

  “应该会吧。”裴郊点点头道:“太平道如果真心联手,不失为一大强援。”说着他压低声音道:“据老夫所知,十年前,孙元朗就向乾明皇帝提过同样的条件。只是没等他们做好准备,就遭到了各阀和天师道的联手打击,导致功败垂成。”

  “孙元朗聪明绝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裴郊毫不掩饰对孙元朗的欣赏道:“此番他旧事重提,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那妖道端得是好算计!”裴御寇也服气道:“不管最后他和谁合作,在没敲定之前,非但七阀,就连皇甫家也都得对太平道纵容下去!”

  “岂能尽如他意?”裴郊却摇头笑道:“天下总有不买他账的克星!”

  “父亲说的是……天师道?”裴御寇轻声说道。

  裴郊赞许的点点头,显然儿子在清醒认识到夏侯阀的处境后,一下子成长了不少。

  “可没看见他们有什么动静。”裴御寇有些不太认同道:“如今的天师徐玄机,虽然也是大宗师,但不论武功还是谋略,都远远无法和张玄一相提并论。”

  “只要张玄一还活着,天师道就永远是天道化身,谁也无法战胜。”裴郊对天师道的认识,显然比裴御寇深刻太多。他目光炯炯的看着三个子弟,沉声说道:“孙元朗得到玉玺,太平道才真正威胁到天师道的地位,张玄一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这真是一场好戏。”裴御寇叹息道:“可惜没人能够置身其外,安静的看戏……”

  “我们还是要看一段时间好戏,再上场不迟。”裴郊淡淡道:“这场大戏注定漫长至极,登场太早,怕是等不到结局就会提前退场的。”

  “是!”裴御寇重重点头道:“还是得请夏侯阀先来!”

  “回去后,你也去夏侯阀走一趟。”裴郊沉声吩咐道:“也不用多说什么,表表忠心就行。”

  “孩儿明白了。”裴御寇轻声应道。

  。

  龙门石窟,道德天尊像前,火把次第熄灭,早已杳无人踪。

  几名几乎隐身在夜色中的黑袍男子,警惕的拱卫着一辆通体黑色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北向的道路上。

  马车上,圣女依然戴着面纱,身旁跪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侍女,正是那日在太湖边接应她的那人。

  “小姐,没想到裴阀也对那东西动了心思。”小侍女显然是圣女的左膀右臂,眉目间流动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智慧。

  “谁不想得到那东西,”圣女淡淡道:“就算得不到,也绝对不希望别家得到。”

  “教主还真是高招,抛出一个咱们根本没有的东西,就让洛京城的那八家,全都坐不住了。”小侍女轻笑一声道:“听说今日初始帝大发龙威,肯定已经知道,夏侯阀和咱们联系了。”

  “教主当然智计无双,八家内乱的日子,为期不远了。”圣女缓缓说道:“这次至少能为本教争取两三年的时间,可以为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做好准备。”

  “两三年时间?”小侍女难以置信道:“咱们能唬他们这么久吗?”

  “当然要尽快把玉玺抢回来了!”提到此事,圣女终于不再波澜不惊,火气上涌道:“余杭那边有消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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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天女
( 本章字数:2820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9:00)

  “没有。”小侍女怯生生摇头道:“左护法已经快把吴郡翻个底朝天了,也没找到小姐说的那个人。”

  “果然。”圣女近日似乎和教中联系并不密切,这种事情还需要问自己的侍女才知道。她双目如寒冰一般,凝视着车中的一盏宫灯,冷声道:“正如我所料,那家伙已经离开吴郡了!”

  “可就算他已经离开,吴郡也该有和他接触过的人啊,”小侍女疑惑道:“为什么连那人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太平道的力量是极其恐怖的,就算在江南根基尚浅,依然有数不清的信徒提供消息,几乎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人和事。

  “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只是还没找到!”圣女却笃定道,说着她沉声问道:“那天包围柏柳庄的军队查过没有,说不定他们会看到过那家伙!”

  “他们都没发现小姐……”小侍女小声嘟囔道,言外之意,那家伙既然比小姐还厉害,就更不会被发现了。

  圣女恼火的瞪了她一眼,小侍女赶忙一缩脖子,改口道:“这就让人去查,仔细的查!”

  “哼,这还差不多……”圣女神色稍霁,刚要再嘱咐几句,突然神情一紧,便听车外护卫失声惊呼起来!

  “什么人?!”

  几个护卫话音未落,一道流光便透过马车尾部的车帘,闪电般射向车内!

  电光火石间,圣女只看清一柄带鞘的宝剑,从自己眼前疾射而入,斩断几根青丝,将那盏精美的琉璃宫灯击得粉碎!

  车厢里登时陷入黑暗,那握着剑柄的手洁白如玉,在夜色中却依然清晰可见!

  刹那间,圣女便做出了判断,知道来者能轻易突破自己的护卫,武功定然远在自己之上!想也不想,她便伸手按下了车厢上,一块明显的凸起!

  登时,车厢响起一阵沉闷的绷簧声,无数三寸长的黑色短箭,便从马车各个位置,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那仗剑而入的不速之客,居然是名白衣白裙的女子,她显然没料到圣女还有这手,这时冲进车内已是来不及,但她的反应无比迅捷,连忙扯过一名杀到自己身侧的护卫,同时把身体躲在了他的身后!

  ‘噗噗噗噗……’伴着无数的利器入肉声,数声男子的惨叫同时响起!圣女的护卫几乎一个不剩,全都中箭倒地!

  白衣白裙的女子,躲在肉盾之后,居然毫发无伤。看到马车中的太平道妖女,为了延阻自己,居然不顾手下的死活,她不禁秀眉紧蹙,没想到太平道妖女竟如此果决狠毒!

  她正要跃入车中,突然听到车底传来滋滋的细响声,自幼苦修的剑心慧眼警兆陡生,想也不想,她便再次藏身肉盾之后——几乎同时,刺目的白光伴着一声巨响,马车便被炸得粉碎!

  白裙女子虽然有肉盾护身,却依然被猛烈的爆炸掀出一丈多远,她将手中宝剑深深插入地面两尺,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在地。

  白裙女子被震得两耳轰鸣,却依然可以剑心如水、波澜不惊。警惕的戒备着圣女的下一次进攻!

  然而,场中却再无半点动静,只有重伤的马匹,在凄惨的嘶鸣……

  白裙女子这才松开手,已经不成人形的肉盾,登时委顿于地。她不禁秀眉微蹙,运起一双慧眼,目光登时穿透夜色,转眼便锁定了急速逃至百丈外的两个人影!

  显然,那太平道妖女先借着暗弩齐发,对自己造成延阻,她则和侍女趁机逃出了车厢,然后引爆马车,自己若是稍有不慎冲入车中,定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眨眼间,白裙女子便想透了圣女的算计,朝着那两道人影急追过去。她的身法极其精妙,看上去几乎脚不沾地,踏着地上无边的野草,转眼就飞掠出十几丈远!

  不远处,圣女一边逃遁,一边回头观察身后的情形,看到那醒目的白影,便知道自己的必杀落空,不由银牙紧咬,明白遇上了平生罕见的大敌!

  “分头走!”她一声令下,小侍女便心领神会,两人立即分道扬镳,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而去。两人俱是黑衣黑裙、黑巾蒙面,就是站在面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而白裙女子却仿佛心有感应,略一迟疑,便朝着圣女逃遁的方向追去,毫不理会想要替自家小姐引开敌人的小侍女。

  发现敌人不上当,小侍女急的直跺脚,只好改变方向,尾随二人而去。可她的轻功明显要逊色许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和那白裙女子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圣女也看到自己侍女的反应,不禁暗暗苦笑,那白裙女子之前是分不出真假的,如果侍女继续往西逃,她一定会严重怀疑自己追错了目标,说不得就会改弦更张。可小侍女一改变方向,人家哪还不知道,自己蒙对了?

  无可奈何间,圣女只好拿出真本事,逃跑的速度登时快了一倍不止,灵猫一般在沾满夜露的草地上,和白裙女子的距离,终于不再缩短!

  。

  明月悄悄从乌云中探出头来,将清辉洒向原野,照耀着那一黑一白两道疾驰的人影。

  虽然一时间,白影难以追上黑影。但圣女有苦自知,她距离打通任督二脉还有一层窗户纸,能达到眼下的速度,全靠《太平经》中的无上身法。但对玄阶强者来说,这门身法消耗实在太大,自己根本撑不了多久!

  身后的追兵却是毫无疑问的地阶宗师,体内真气源源不绝,只待自己真气枯竭,就是被她追上的时刻了!

  情势危急,圣女却依然不慌不忙,带着追兵又逃出二里地,一座连绵陡峭的山崖,便出现在二人眼前。她竟又回到了龙门山!

  圣女也不寻山道,径直从陡峭的山壁而上,那山壁光滑如镜,只有一些顽强的野草,一簇簇生在细小的缝隙中。圣女便借着那些野草,手脚并用攀上了山崖。

  她本以为这样能延阻一下对方,看看能不能借机偷袭一下。谁知那白裙女子竟然如履平地,连手都不用就上来了!不仅耗时比她少,而且姿态也优雅从容许多。

  自然,圣女的计划又破产了……

  圣女也不逃了,她俏丽在山顶的巨石上,深吸一口清冽的夜风,调息好奔腾的气血,等待对方上前。

  白裙女子踏着满地清霜,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明亮的月色下,黑裙衣袂飘飘,白裙衣带猎猎,两位女子俱是青丝如瀑,目光清冷的注视着对方。

  圣女看着那清雅绝俗、恍若仙子的白裙女子,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烟霞,月光照射其上,折射出的却是一种纯洁而神圣的光辉。

  看清对方的面容,圣女明显一愣,不知是不是震惊于,世上还有这般超凡脱俗的女子?下一刻,圣女心头生起一丝明悟,两个字脱口而出:

  “天女?”

  白裙女子点了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声如冰泉碎玉的反问道:“尊驾便是太平道圣女苏盈袖吧?”

  “呵呵……”圣女冷笑道:“天师道果然神通广大,居然连本座的闺名都打听到了。”

  “太平道乃天下大患,圣女乃是新一代的精神领袖,我天师道自然不可不察。”天女淡淡说一句,便握了握手中宝剑道:“出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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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反转
( 本章字数:2777 更新时间:2017-11-20 21:29:00)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兵刃相向?”圣女却不出手,依然一动不动立在那里,样子颇有些楚楚可怜,让人无法跟之前心狠手辣的太平道妖女联系起来。

  天女不为所动,声音清冷道:“奉师命诛杀太平道妖女,师命如山,抱歉了。”

  “你自己没有脑子吗?”圣女却摇头叹气道:“难道你师父让你去死,你也师命难违吗?”

  “那是自然。”天女淡淡道:“不要再拖延时间了,没有用的。”说着她身形一晃,想要占据靠近崖壁的方位,显然已经知道鲁班翼的存在。

  圣女却嫣然一笑,虽然隔着面巾,却依然令人有大地回春之感。只是她说出的话,却让人通体生寒:“谁说没用的?你看看自己还能提起真气吗?”

  “你……”不用圣女说,天女已然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方才她想要抢占圣女逃跑的路线,便悚然发现,自己居然提不起真气,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赶忙以剑拄地,这才没有摔倒。

  “你用了什么手段?”天女眉梢闪过一丝惊慌,面沉似水的问道。

  “我曾经对人说过,行走江湖,经验比武功更重要。”圣女摊开手掌,在她白嫩的掌心上,躺着一个寸许长的碧绿烟筒。她好整以暇的小心收起烟筒,对天女微笑道:“这句话也送给你。”

  “无影香……”天女认出了那烟筒,乃是西南苗疆巫女所制的一种神气迷烟,无色无味,能不知不觉封闭敌人的真气。

  天女这才明白,圣女为什么会站在那个位置,因为那里是上风口,山风会将迷烟吹向自己。而圣女之所以一动不动,定然是担心会误吸了迷烟。

  果然,圣女收起了烟筒,又等山风将迷烟吹得一干二净,这才轻移莲步,好整以暇的走向动弹不得的天女。

  “本来看你的模样,我觉得咱们似乎有些缘分,”圣女抬起修长洁白的手掌,无限惋惜的看着天女道:“可你非要杀我,咱们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说完,她便一掌拍向天女的额头!

  眼见就要将天女毙于掌下,圣女突见她眼中精芒一闪,心中陡然一紧,想也不想便立刻收掌后撤!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原本还摇摇欲坠的天女,突然恢复了行动能力,杵在地上的带鞘宝剑,陡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圣女的面门!

  幸亏圣女躲避及时,否则就要被这一剑切开头颅了!

  圣女接连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面纱从中间断成两片,如黑色的蝴蝶一般,轻飘飘的下落,又被山风吹起,飞向漆黑的天际。

  见自己这处心积虑的一剑,只把圣女的面纱砍下,天女惋惜的轻叹一声。

  对面的圣女,现出一张明艳绝伦,五官如精灵一般细致的绝美面容。此刻,她的面上带着薄薄的惊怒之色,却丝毫不损容颜的美丽,反倒平添了无比生动之色。

  两个女子的样貌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居然难分上下,却同样都似真似幻,实非尘世中人。

  “你居然还能出招?”圣女难以置信的看着天女,孙元朗曾经告诉她,除非是百毒不侵的大宗师,否则没有人可以扛得住无影香的侵蚀。这天女显然不可能是大宗师,为什么还能在中毒之后,动用真气?莫非她根本没有中毒?!

  “杀你不成问题。”天女横剑胸前,淡然的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自信。

  圣女狐疑的盯着天女,似乎在斟酌是否该冒这个险。很快,她便有了决定,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你来追我啊?”

  说着她缓缓退出几步,和天女的距离越拉越远,却见对方依然一动不动。

  圣女便了然,天女应该还是中了毒,但她应该是有秘法,可以暂时压制无影香的威力。但天女根本不敢调动全身真气追击,动作一大就可能压制不住毒性,彻底陷入昏迷。

  圣女想要发信号,召唤寻找自己的手下前来帮忙,又担心会先把天师道的高手引来,那就弄巧成拙了。想到这,她朝天女招了招手,一脸俏皮道:“你不追我可走了,一个人慢慢吹风吧。”

  说完,她咯咯娇笑着施展身法,三五下就消失在夜色中。

  。

  天女神情严肃的看着圣女,待对方消失不见,她的身躯颓然前倾,赶忙咬牙将横在胸前的宝剑杵在地上,这才避免摔倒在地。

  她的状况其实比圣女所料的更加糟糕,方才那一剑,已经用出了她全身仅存的真气。如今她已是贼去楼空,全身经脉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一丝真气?

  若非圣女太过谨慎,被她一剑镇住,此刻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毙于掌下了。

  但天女丝毫不敢放松,圣女很可能会去而复返,若被她发现了真实状况,就是自己的死期了。一念至此,天女咬牙站起身来,吃力的迈步,向与圣女相反的方向走去。

  顿饭功夫后,天女深一脚浅一脚的才走出不到二里,她不禁暗暗苦笑,平日里自己眼高于顶,瞧不起凡俗之人,殊不知一旦失去真气,自己连个普通的山民都不如。

  天女这才有些明白,师父为何派自己单独下山历练,不许教中派人帮忙,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磨炼到自己的心性,让自己尽早体会到太上忘情的真意。

  她也深刻认识到自己的不足,那太平道圣女明明武功远在自己之下,却智计百出,让自己一直狼狈不堪,现今更是落到如此危险的境地。

  ‘日后行事,必须要计划周密、三思而行,不能再仗着武功蛮干了……’天女一边走在崎岖的山道中,一边暗自反省。下一刻,她那秀美绝伦的脸上,却现出一丝浓浓的自嘲。‘不过,可能没有日后了……’

  因为山风送来远处的声音,她依稀可以听到,有一个凌厉的女声在发号施令:“立即散开搜索,她中了小姐的无影香,不会逃出太远!”

  “是!”十几个男子同时应声,然后便听到有头目分配任务的声音:“你去那边!你去那边!”

  领到任务的男子应一声,便立即打着火把沿途搜索起来。

  很快,他们便有了发现。“这里有女子的脚印,深浅不一,一定是那中了毒的天女!”

  “追!”头目马上带着一票手下,沿着天女留下的脚印,飞快的追了过来!

  天女不禁气恼的摇摇头,自己又犯错了。她赶紧离开山路,专捡不会留下脚印的山石行走。可哪有连贯的山石供她行走?免不了就要跳跃。天女只跳了几下,便感到胸中气血翻涌,头重脚轻想要晕厥过去。

  若是寻常人,在无影香的作用下,早就昏过去十次八次了。但天女自幼修行,性情极为坚韧,居然一直可以顽强抵抗住药性的侵害,在山石间奔跑不止……

  “她在那!”天女一身白裙,在夜色中极为显眼,终于被追兵发现。见她虽在飞奔,速度却与常人无异,根本看不出半分地阶宗师的身手。太平道众人大喜过望道:“没错,她中毒了,快把她拿下!”

  “嗷嗷!”太平道众人兴奋的嚎叫着,朝天女急追过去,双方距离急剧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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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巧遇
( 本章字数:2907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0:00)

  “抓住她,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让天师道颜面扫地!”

  太平道的众人一面衔尾急追,一面兴奋的大喊大叫。太平道被天师道压制的太久,这次能把天女干掉,绝对是给天下同道狠狠出了口恶气!

  天女已是香汗淋漓,面色惨白,她每一次吸进来的空气,都灼烧得肺部火辣辣剧痛。这时,她突然听到,前方有滔滔水声。忙强撑着抬起头,果然发现眼前就是龙门山的石窟山壁了。

  她心中陡然燃起几丝希望,如果能跳入伊水,或许可以脱险!此念一生,天女仿佛又生出几分力量,踉踉跄跄快步到了山崖边,往山下一看,登时心凉了半截——只见奔腾不息的伊水,在山脚下几十丈外!

  除非是大宗师,或者有鲁班翼那样的奇巧辅助,否则从山崖跃下,绝对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摔个粉身碎骨!

  而且面向伊水这面的山崖,光滑如镜面一般,以自己眼下的状态,想要爬下去,同样只有一种可能——还是摔得粉身碎骨!

  天女回头看一眼追兵,已经到了十几丈外,甚至能清楚看到他们脸上的狞笑了。

  天女不愿让天师道蒙羞,把心一横,便要跃下山崖。

  谁知此时却突然听到一个细若箫管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从这边跳。”

  天女略一愣怔,来不及细想,便循着那声音往边上走了十几步。

  这时,太平道的追兵已经到了她身后,身手就要抓住她的肩膀。天女再不迟疑,纵身跃下了山崖!

  她只觉山风在自己耳边猎猎作响,身体急速的下坠起来……

  山崖上,太平道众人幸灾乐祸的看着眼前这一幕,都认定天师道的天女肯定要摔成肉饼了……

  但下一刻,他们全都目瞪口呆——只见那天女下坠的身体,居然在半途中凭空消失,再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真见鬼!”太平道众人揉着眼睛,难以置信的大喊大叫道:“莫非天师道还有仙术不成?!”

  “一群白痴!”这时,那小侍女也陪着重新戴上面纱的圣女,来到了山崖旁。

  见圣女驾到,太平道众人全都噤声肃立。

  。

  天女从山崖上跳下来,眼见着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下坠,她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在这生命最后的光景,她终于能停下来,欣赏一下人间的美景了……天女努力睁开双眼,看着山壁上大大小小的石窟中,一尊尊形态各异的佛像或是肃立、或是跌坐、或是俯卧,或是微笑、或是怜悯、或是冷漠的看着即将坠落的自己,想必他们应该觉得自己这一生,实在太可笑吧?

  就在天女彻底放弃希望,准备迎接死亡之时,突然从石窟中伸出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急速下坠的娇躯!

  天女登时惊呆了,莫非这世上真有神佛?方才那一声就是哪位佛祖发出来,搭救自己的?

  但她很快便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继而看到一个黑巾蒙面的年轻男子。天女不禁自嘲一笑,世上果然没有神佛妖魔,救人害人的,都是人……

  对方接住了天女,在佛像的肩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将她下坠的力道尽数卸去,便发现她已经晕厥过去。

  无奈,那年轻男子只好解下腰带,将天女负在背上,将她和自己捆在一起。然后男子便如壁虎一般,顺着光滑的山壁爬下山去,顺着山下的道路狂奔而去。

  “在那里,快抓住他们!”山崖上,小侍女一览无余,男子落地的第一时间,她就发现了。

  可那些在山崖上吃力爬行的手下,哪有对方那番神奇的身法?有人急着想要下去,一不留神便失足摔死在山下。其余人只好收敛心神,继续专心致志寻找下一步落足的缝隙,不敢再着急下行。

  “这群笨蛋,等他们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小侍女急的跺脚连连,赶忙望向自家小姐,实指望无所不能的圣女大人,拿出什么妙计良方来。

  谁知圣女只一味注视着山下疾驰的身影,根本没有理会她。

  “小姐!”小侍女急的连唤数声,圣女却索性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重要的问题。

  小侍女这才焦急的闭上嘴,不敢打扰自家小姐的思路。

  片刻后,圣女猛然睁开眼睛,双目精光一闪道:“难道是他?!”

  “是谁啊?”小侍女不解问道:“小姐认出救走天女的那人了吗?”

  “他有可能就是出现在柏柳庄,夺走我玉玺之人!”圣女难掩心神激荡道:“他虽然刻意改变了身法,但那个身影,我永远不会忘记!”

  “这黑灯瞎火的,他还背着个人,小姐都能认出来?”小侍女闻言极目远眺,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不由难以置信。

  “是一种感觉!”圣女粉拳紧攥,咬牙切齿道:“一看到此人,我就心神激荡,那种感觉不会出错的!”说着她再也不把天女放在心上,冷声下令道:“立即禀报教主,绝对不能让他再逃出京城!”

  “是……”小侍女赶忙应声,又一愣道:“我们现在不追了吗?”

  “凭他们这几块料?”圣女冷哼一声:“要是能追上此人,我岂能被他抢走玉玺?”

  “明白了。”小侍女暗暗咋舌,她和圣女自幼一起长大,深知自家小姐要强至极,像这样自认不如的情形,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呢!

  。

  圣女没猜错,那半道救人的正是陆云!

  却说他今日回家之后,就深感将玉玺、功法等物藏于家中,实在太过冒险。于是,天黑之后他便带着东西,悄悄摸出了洛京城,想要在城外找一处妥帖的地方藏好。

  虽然洛京城门禁森严,城头到处是巡逻的士兵,但以陆云的本事,想要溜出城去,还是易如反掌的。离开京城之后,他便直奔龙门山而来。

  出发之前,陆云已经将洛阳周围的地形斟酌了一遍,选定了龙门石窟来隐藏自己的玉玺和功法。此地人迹罕至,山壁上成千上万的石窟,更是绝佳的藏物之所。

  谁知他刚刚选定了一个不起眼的石窟,准备在佛像下挖洞时,便听到山顶传来女子的对话声。

  ‘天女……’

  ‘尊驾便是太平道圣女苏盈袖吧?’

  ‘呵呵……天师道果然神通广大,居然连本座的闺名都打听到了。’

  两个女子的声音都悦耳至极,如仙乐奏鸣一般,陆云听了却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自己怎么会以为,龙门石窟人迹罕至呢?头一次来就能碰上天师道和太平道的两大巨头在此交锋!

  陆云哪还敢把东西再藏在此处,赶忙贴身收好玉玺和功法,无可奈何离开了石窟。他却没有马上离去,而是悄悄伏在山崖边,偷听双方的对话。

  陆云本以为能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辛,谁知两个小娘皮嘴巴都紧得很,没说两句就要动手。陆云失望之余,再次改变了目的——太平道圣女和天师道天女都是他的敌人,如果能趁两人两败俱伤之际,将她们杀死,自己今晚也不算白跑一趟。

  天师道是他的生死大敌,天女作为天师道高层,陆云自然要杀之后快。至于太平道,虽然至今无法确定是敌是友,但那太平道圣女可是跟自己抢夺过玉玺的人!如今,她正命天师道满世界的寻找自己,不趁机杀了她,还等着她带人来杀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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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恩怨分明
( 本章字数:2919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0:00)

  而且陆云也想趁机领略一下两教的至高功法,这可是求之不得的良机啊!

  但事态发展让陆云大失所望,那明显武功高于对方的天女,居然中了圣女的算计,一上来就功力尽失,让他根本没机会目睹两人交手。

  然后,天女便惊走了圣女,跌跌撞撞朝着陆云的方向走来。陆云正想不费吹灰之力的杀掉天女,却突然一愣。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天女的样貌,那张纯洁无暇的绝美面孔,赫然就是在翠荷园外仗义出手的女子。

  陆云性情极为恩怨分明,虽然当时她不出手,自己一家人也不会有危险,但毕竟对方仗义相助过,此时趁人之危、痛下杀手,是他做不到的。

  略一寻思,陆云拿定主意,便悄悄尾随着天女而去,直到她在太平道追击之下走投无路,准备跳崖时,陆云才出声示意,让天女从自己藏身的位置跳下,把她救走。

  陆云本以为自己这一切做的无声无息,绝对不会暴露。

  但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第六感实在太可怕了。他根本没想到,在自己背着人,又改变了功法的情况下,圣女依然能将那个模糊的背影,联想到自己身上……

  。

  陆云背着天女,一气跑出二十余里,渡过了伊水,又折回到龙门山的东山,找了一处山壁上的石窟,将天女温香软玉的身体放了下来。

  有佛像遮挡,不用担心天女会被人发现,此处在山壁之上,也没有野兽威胁。陆云终于可以放心离去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一眼天女,沉声道:“如今咱们互不相欠了。”说完,陆云转身离开石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当天女悠悠转醒,已是天光大亮。

  短暂失神之后,她警惕的扫视一下四周,只见自己躺在一尊佛像之后,石窟中并无他人。

  又见自己身上衣裙完好,并无任何异常,天女这才松了口气,坐起身来,习惯性的一运功,惊喜的发现真气失而复得,全身上下终于恢复了熟悉的力量。

  天女想要站起身来,脚尖却踢到了一样金属物体。低头一看,自己随身的宝剑,就静静躺在自己脚下。

  天女惊喜的拾起宝剑,紧紧握在手中,一颗芳心终于彻底镇定下来。她开始回忆起自己是如何脱险,又如何出现在这里的经过。

  但记忆从被那蒙面男子救下后,变得一片空白,天女根本回忆不起后面的事情。她甚至回忆不起那个男子的眼睛是个什么样子,只清晰的记得他那缓慢有力的心跳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天女立在佛像旁,望着对面龙门山上的千百座佛像,喃喃自语道。

  。

  洛南从善坊,陆云将东西在别处藏好后,便一直闭门不出,预备七月初一的本族大考。就连高广宁的案子,他都暂时搁到了一边。

  陆信和陆瑛还有陆向,这些天也都把他的考试当成头等大事,陆瑛变着法子给陆云煲一些补脑的汤羹,对他的照顾更是到了饭来张口的地步。

  陆信也向衙门告了假,在家里给陆云做最后的辅导。陆阀的考试很简单,就是每人作一篇骈文,然后由本族礼教院的讲习宿儒评定出最好的三篇,交由礼教执事陆仪决定,谁是顶替陆枫的那个人。

  所以在最后这几天里,陆云都要按照陆信的命题,作上好些篇骈文。到了晚上,陆信便会仔细阅读批改,找出不足,次日再教导陆云改正。

  这天夜里,陆信又在品评陆云所作的几篇文章,一边看,一边暗暗叹气。

  这时陆向从外头进来,看到儿子叹气,不由皱眉道:“怎么?云儿的文章入不了你的法眼?”

  “父亲。”陆信赶忙起身相迎,扶着陆向坐下,这才回答他的问题。“云儿天分极高,又极能吃苦,如今的文章已在孩儿当年之上。”

  “那你叹的哪门子气?”陆向奇怪道。

  “我是难过。”陆信神情黯然的看着陆云秀美有力的行书道:“云儿文章作的再好,这次也没希望。”

  “这是什么话,”陆向不悦道:“难道还有比云儿文章更好的吗?”

  “那倒没有。”陆信叹气道:“可是人选八成已经内定了,云儿文章再好也没用。”

  “内定了?!”陆向一惊,怒问道:“陆仪不是谁都不敢得罪,才会用考试的法子吗?既然早已内定,他又何苦脱裤子放屁,多来一遭呢?!”

  “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陆信苦笑道:“我和陆仪从小一起长大,太了解他的性格了。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个墙头草。”他顿一顿道:“我听说,大长老的孙子陆栖,这次也会参加比试。”

  “他敢把名额内定给陆栖?不怕阀主发落他?”陆向不信。

  “要是阀主立即反制长老会还好,可阀主至今按兵不动,长老会看起来就要把陆阀变天了。这种时候,陆仪不可能顶住大长老的压力的。”陆信说着,看父亲一脸忧色,忙轻声安慰道:“孩儿都是瞎猜的,父亲别往心里去。”

  “哼,你瞎猜向来八九不离十。”陆向却满脸愤懑道:“陆问那条老狗,越老越不要脸,这种事情他干得出来!”说着赌气道:“那你还让云儿整天作文干什么?不都是无用功吗?!”

  “不会是无用功的。”陆信轻声道:“虽然名额他们可以内定,但改变不了文章的优劣。倘若云儿的文章出类拔萃,族人们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该代表本族的人选。这样下次推举人选时,对云儿就会比较有利了。”

  “下次……”陆向泄了气道:“那得三年以后了!”

  “三年后云儿才十九,依然年轻的很。”陆信微笑道:“让他等上三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陆信这话不纯是安慰老父。他着实希望经过三年的磨炼,陆云会更成熟的面对他的身世和仇恨……

  “哎……”陆向只觉得都要被憋爆了,可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痛恨自己的无能,连亲生孙儿都庇护不了。

  。

  七月初一转眼就到,前几日就已立秋,天气却依然炎热无比。一大早,空气中便满是闷热的气息……

  陆瑛早早就把陆云叫起来,亲手给他穿上银灰色的儒袍,戴上黑色的方巾,系好腰间丝绦,一个英俊无俦的小儒生,便出现在她的眼前。

  “要是只比卖相,我阿弟肯定夺魁!”陆瑛反复打量着陆云,忍不住打趣道。

  “还卖相,穿这么厚实,我现在就出汗了。”陆云满脸苦笑道:“能换件轻薄点的衣裳不?”今天要去三畏堂考试,他根本不敢运转玄功,只能跟普通人一样,热了就流汗,渴了就口干。

  “这是咱们陆阀的儒装,今天必须这么穿!”陆瑛拿出姐姐的权威,阻止陆云摘下头上的方巾。

  “好了,别闹了,准备出发了。”陆信出现在门口,宠溺的看着一双儿女。

  “哎,真想去给阿弟陪考……”陆瑛撅着小嘴,送父亲和陆云出门。

  陆阀最是重男轻女,女子无故甚至不能进祠堂。这也是女人当家作主的梅阀,最厌恶陆阀的原因之一。

  “阿姐就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吧。”陆云安慰陆瑛笑道:“等你成了一品官人的弟弟,三畏堂还不想进就进?”

  “嗯嗯。”陆瑛开心的点头,向陆云鼓励的攥拳道:“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陆信看着信心满满的一双儿女,心下不禁一片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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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三畏堂前
( 本章字数:2948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0:00)

  陆云和陆信出了门,果然看到几个和自己同样打扮的年轻人,在各自父兄的陪伴下,向坊门方向走去。

  这些人本来在互相打招呼,看到陆信父子,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陆信父子也不理会他们,默默出了坊门,往洛水桥走去。那些人自然也是同路,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有人忍不住想要和陆信打个招呼。却看到别的坊的族人也陆续汇聚而来,唯恐被认为和长老会的眼中钉过从甚密,又赶忙避之不及。

  对族人的畏畏缩缩,陆信父子早已习以为常。二人安安静静过了洛水桥,来到位于陆坊的三畏堂。

  三畏堂坐北朝南,位于陆坊中央。八字形的宽大照壁上,嵌着一个大大的鎏金‘陆’字。绕过照壁,便看到一条笔直的青石路,直通一座十根朱漆檐柱撑起的大殿。大殿雕梁画栋、气象万千,悬挂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畏堂’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三畏堂正殿两旁,各有配殿两间,殿前是一道浮雕石刻栏板。栏板下,九阶汉白玉石阶上,有威武的石狮一对。石狮前肃立着两队陆阀高手护卫,日夜守护着陆阀的核心所在。

  三畏堂前的大坪上,三丈高的陆阀大旗迎风招展。此刻已经有两百多名身穿银灰色儒袍,头戴黑色方巾的陆阀子弟汇聚于此,加上陪同前来的父兄,差不多有四五百人,宽阔的大坪上却依然显得空空荡荡。

  见到有这么多人前来应考,陆云也略略吃了一惊。陆信微笑道:“京中陆阀子弟便有三四万之多,年轻一辈何止数千?这次公开选拔,旁系也能参加,来个二三百人再正常不过。”说着轻叹一声道:“这些都是我陆阀的精英子弟,可惜绝大多数都要被埋没的……”

  说这话时,陆信的目光落在大坪下,一个被众星捧月的年轻人身上。

  陆云点了点头,他总感觉陆信话里有话,但陆信不说他也不问。

  那被众星捧月的年轻人卖相很是不错,只听周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他道:“栖少爷一来,我们全成陪衬了……”“是啊,我们拿什么跟栖少爷比?还不如直接就把名额给栖少爷。”“就是,这样大伙儿还能少受点累……”

  那叫陆栖的年轻人,似乎想努力保持谦虚,但在七嘴八舌的恭维声中,还是忍不住神采飞扬,只能尽量说一些客套话:“哪里哪里,还得比过才知道。说不定最后夺魁的是别人呢……”

  “他是大长老陆问的长孙。”陆信暗示陆云道:“上次评选时,他本来在四人之列,后来被阀主拿下了。”顿一顿道:“这次大长老占了上风,如果最后是他夺魁,你不要意外。”

  陆云有些明白了,点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陆信知道陆云聪明绝顶,有了这番铺垫,到时候应该不会太意外了……

  父子俩本打算做一对安安静静的美男子,没想到很快便被人注意到,继而也成了不亚于陆栖的焦点。但和众人竞相恭维陆栖的场面不同,根本没人凑到两人身前,他们只是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交头接耳的议论起这对父子来。

  对此,陆信父子早有准备。陆信可是陆阀如今的第九位宗师,又成了阀主和长老会斗争的牺牲品,关于他的话题实在太多太多。但让陆云有些尴尬的是,那隐约飘来的对话声中,自己也成了别人的谈资,而且一点不比陆信少。

  “就是他,把谢添揍得满地找牙,谢家已经放话了,要派人挑战他!”

  “他能打得过谢添,那起码得是玄阶吧?”

  “那有什么稀奇的,他父亲可是地阶宗师。”

  “他为什么要揍谢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据说是争风吃醋,两人都看上崔阀的一位大小姐了。”

  “不自量力,有他的好果子吃……”

  “那可未必,听说他成了皇帝的棋友,几位皇子和很看重他呢……”

  父子俩都听力过人,自然将那些人的对话尽收耳底,陆信笑看陆云一眼,轻声道:“你小子才回京几天,怎么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陆云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这洛京城就是个是非之地,自己不想缩头缩尾,就不可能闹不出动静。

  陆栖也注意到陆信父子,向身旁人投去询问的目光,一个跟班似的小个子,赶忙为他解惑道:“那就是陆信和他的儿子陆云。”

  “陆信还不死心,这次选谁也不会选他儿子!”又有人冷声说道。这些整天围着陆栖的跟班,知道他和陆枫交好,对陆云自然不会客气。“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要是比打架,他还有点希望,可咱们陆阀重的是文教,比的是文章!”

  那些说长道短、冷嘲热讽,让陆云感到浑身不舒服。好在不一会儿,三畏堂前又来了几个人,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这才让他松了口气。

  只见那伙儿人里,明显以三名卓尔不群的年轻人为首。中间的一个年纪稍长,面皮微黄、神情清冷,一双眼睛如深潭一般,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左边一个面白如玉、丰神俊朗,神情十分温和,不用说话,就会让旁人感到如沐春风。右边一个则高大魁梧,四方脸庞,相貌堂堂,双目炯炯,虽然也穿着儒袍,却总让人感觉,披盔挂甲更适合他。

  看到这三位年轻人,众人忙不迭上前见礼,语气中满满都是恭敬。“三位公子怎么有空过来?不需要备考了吗。”

  左边的年轻人微笑还礼道:“今日我陆阀才俊济济一堂,我们三个岂能不凑个热闹。”

  “三位一来,我们可就黯然失色了。”有人半真半假的笑道。

  “哪里话,”还是那左边的年轻人摇头笑道:“我陆阀人才济济,比我们强的不计其数,我们三个不过是侥幸先占了名额罢了。”

  另外两个年轻人虽然没说话,却也没拆他的台,这让众人感到十分舒服,愈加恭维起他们来。

  “中间那个冷脸的叫陆柏,阀主的长孙。大个子叫陆林,是二长老的孙子,号称陆阀年轻一辈第一高手。那个和气的年轻人叫陆松,绳愆执事陆侠之子,一点都不像他那整天不苟言笑的父亲。”陆信轻声给陆云讲解道:“他们三个便是陆枫之外的三名人选,不过跟陆枫可不是一路货色。”

  陆云点了点头,如果所有人选都像陆枫一样不堪,陆阀也就彻底没希望了。

  陆云对陆柏三人的到来感到很是开心,大伙儿终于再不顾上对他评头论足了。但有人就很不高兴了……

  陆栖看到陆柏三人一来,就把自己的风头夺去了。原本围在他身边的人群,一下子去了大半,只有那些为他马首是瞻的子弟,依然没有动弹。

  见陆栖面色不善,那小个子赶忙愤愤道:“等公子夺魁,有他们好看的!”

  “就是,等公子在大比中压过他们,看他们还有什么好得意的!”其余人也纷纷应和,好像那仅剩的名额,已经是陆栖囊中之物一般。

  这些人说话时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被陆柏三人听到,三人都是一脸冷笑,显然和陆栖不是一条道上的。

  陆云对此有些不解,其余二人还好说,那孔武有力的陆林,祖父乃是长老会二长老,为何也跟陆栖关系不好?

  “二长老虽然不是阀主的人,却也跟大长老不是一路。”陆信轻声说道:“上次那件事,大长老没有事先跟二长老通气,就把长老会绑上了战车,双方的关系就更加紧张了。”

  “原来如此。”陆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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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考试
( 本章字数:2608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1:00)

  卯时三刻,准备应考的陆阀子弟皆已到齐,人数超过三百,实乃历年未有之大观。

  这时,礼教院众人便簇拥着礼教执事陆仪,出现在三畏堂的牌匾下。

  陆仪同样一身银灰色儒袍,只是腰间悬着双鱼佩,头上是折角乌纱巾,显示他陆阀八大执事的尊贵身份。他一出现,场中众人全都噤声,不管是参加比试的子弟,还是前来送考的父兄,齐刷刷向陆仪躬身行礼,参见本阀四执事。

  陆仪面容儒雅,神情平和,并无半分骄矜之色,客气的向众人拱了拱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便有礼教院的管事,下令所有应试子弟在陆仪面前列队站好。送考的父兄则自觉的闪到两旁。

  面对着应考的晚辈,陆仪终于露出执掌一阀礼教文学的巨头威严,对众子弟沉声训话道:“我陆阀秉孔孟之道,诗书传家、文教四方,族中子弟无不自幼入学读书、明训识礼,是以本次选拔,只以作文论高低。凡应试弟子无论嫡庶,皆需在两个时辰内按命题作文,最优者可获得本阀举荐,参加数月后的九品官人评级。”

  这些都是众人早就知道的应有之意,因此陆仪并未絮言,简单说了几句,便转身道:“跟我进来吧!”

  众子弟便严肃的整理衣袍,列队跟着陆仪进了三畏堂。他们先在正堂中站定,待陆仪给先祖牌位上香之后,便一起跪地叩首,接受祖先的检阅。

  起身后,陆仪带着他们穿过前堂,到了正堂与前堂之间的天井中。三畏堂中的天井同样十分宽阔,此刻密密麻麻摆满了三百余张矮几,矮几上整齐摆放着几张白纸,几前还有蒲团。

  在一排排矮几前,有一张高桌,桌上摆着一物,以红绫覆盖,想必与今日考试有关。

  这就是此番比试的考场了,此刻考场中除了执事杂役,还有两名负责监考的陆阀长老。众子弟向两位长老行礼后,便依次在几前跪坐。

  待到众子弟坐定,摆好了携带的笔墨,陆仪威严的目光扫过场中,三百余名子弟登时鸦雀无声。

  见到还有十几张空桌,陆仪微微皱眉道:“人呢?”

  一旁的执事赶忙禀报道:“应该是弃考了。”

  “报了名却不敢应考,跟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陆仪严厉道:“查明这些人的身份,把他们从礼教院除名!”

  众子弟不禁露出震惊之色,陆阀礼教院掌管子弟应试、评级,一旦被除名,几乎意味着这些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一句话断了十几名子弟的前程,陆仪却没有丝毫波动,淡淡吩咐一声道:“开考吧。”

  礼教院执事应一声,便将高桌上的红绫掀开,露出一具样式古朴的筝琴来。同时,又有人将更漏打开,滴滴答答的水声,提醒众子弟时间已经开始流逝……

  众子弟赶忙对着那具古筝,搜肠刮肚起来。这年代崇尚的是才思敏捷,因此就算考试也不会有详细的考题,只会像这样给出一样物件,或者写几个词语,便让应试者自由发挥去。但只是内容自由,格式却必须严格按照骈文的规矩,不能有任何违背。

  陆云看着那古筝,默默打起了腹稿,才刚刚想了个开头,便无意中瞥见坐在他侧前方的陆栖,已经奋笔疾书开了。陆云不由暗暗惊叹,心说这小子果然有傲气的资本,仅这份捷材,就让自己自叹不如了。

  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神,不再理会文章之外,全身心都沉浸在作文之中。用了足足大半个时辰,一篇锦绣文章终于在腹中成型,他这才不慌不忙的研墨润笔,准备下笔。

  而这时,那陆栖早已起身交卷,在收卷执事惊叹的目光中,昂然走出考场。经过陆云身边时,他瞥了一眼陆云的考卷,见上头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陆栖不禁冷笑一下,用只有陆云才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两个字道:“白痴!”

  陆云也不知道,这位大少爷跟自己什么仇什么怨,但不影响他对陆栖反唇相讥。便也低低冷笑一声道:“抄袭!”

  陆栖闻言,脸色急变,就像被戳穿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只狠狠瞪一眼陆云,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考场。

  看了陆栖的反应,陆云明白自己猜对了。在最初的敬佩之后,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世上固然有才思敏捷超乎寻常之辈,但在这样关乎命运的考试中,几乎不用构思,不打草稿,就下笔成文是根本不可能的。

  要知道,骈文有对仗和韵律的要求,最讲究的就是字斟句酌,哪怕是才高八斗之辈,也得先构思成篇,写下草稿,再逐字逐句的推敲,将不合要求的字词更换掉,才能完全做到声调调谐,对仗工整。

  所以陆栖很可能已经提前得到题目,并让人做好了文章,才能做到不假思索,挥笔而就。当然,人家也可能有文曲星下凡的天才,就是可以做到这点。可陆栖身为大长老的嫡孙,若是有这番旷世才具,又怎会落选最初的四人名单,还要沦落到跟自己这些杂鱼同场较量的地步?

  刹那间,陆云已然明白陆信早前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在暗示自己,这次文章作的再好,都没希望选中。毕竟没有陆仪的帮助,就算是大长老的孙子,也不可能提前得到考题。而陆仪既然能透题给陆栖,自然也不会让那唯一的名额旁落!

  想清楚经过,陆云却没有失落,只是从心底泛起阵阵讥讽。堂堂陆阀,号称礼教传家,却净干些男盗女娼的龌龊事,如果这就是门阀的本色,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当天下人的楷模,做大玄朝的支柱?!

  定了定心神,陆云将杂念压在心底,开始提笔写下第一个字。等他打好草稿,修改推敲完毕,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然后,陆云工工整整将文章誊在考卷上,写完最后一笔时,更漏已经几乎要滴满了。

  陆云长舒口气,揉着手腕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文章,这时滴水声停,收卷执事沉声道:“停笔!”

  这时绝大多数子弟已经作文完毕,或是一脸满意,或是愁眉苦脸的直起身子,却也有拖拖拉拉之辈,还想往纸上再写几个字。后果是一律全被收卷执事判为超时,拒收他们的考卷。

  那些被拒收考卷的子弟,固然一脸沮丧,但也没有太过激动。毕竟三百人里只取一人,他们很清楚,自己连文章都没写完,根本没有机会的……

  收卷执事将二百余份考卷收集起来,送到礼教院批阅。子弟们则成群结队离开考场,不管怎样,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因为当天晚些时候,就会宣布入选者的名字,所以陪考的父兄都提前带好了干粮,大多数子弟没有回家,齐聚考试院外,一边吃着干粮一边等待最后的结果。

  虽然希望渺茫,但不到尘埃落定,谁能放弃幻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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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阅卷
( 本章字数:2741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1:00)

  礼教院中,二十位陆阀的教习宿儒,早早就吃过了午餐,开始打着扇子紧张的阅卷。不到三百份试卷,每人分到手也就是十四五份,而且只需要挑出手中最好的一份,并不需要排定名次。对这些和骈文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学究来说,确实用不了多长时间。

  礼教院外,应考的子弟和父兄们,躲在树荫底下焦灼的等候着最后的结果。陆云不愿如此狼狈,便向陆信提议,还是回家算了。哪知陆信却不同意,拉着陆云在人群中找了块地方,让他背诵方才的作文。

  陆云觉得丢人,有些抗拒,但陆信执意坚持,他也只好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背诵。谁知还没开口,便听一把温和的声音在两人身边响起。“十叔,小侄也作了一篇《筝赋》,还请叔父不吝赐教。”

  陆信在同辈中排行第十,这一声唤的自然是他。陆信父子循声一看,便见说话的竟是二执事陆侠之子,陆阀已定的三名人选之一陆松。

  陆松是族中子弟仰慕的对象,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引人注目,无数道目光登时随着陆松落在了陆信身上。

  “松公子怎么跟陆信扯上了?”众子弟登时疑窦丛生,在他们看来,陆松这种前途远大的年轻人,就应该和满身晦气的陆信划清界限。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陆松却微笑看着众人,朝陆信拱了拱拳道:“十叔乃是十二年前的大比文魁,咱们陆阀的文章第一人!”

  “什么?真的假的?!”年轻的陆阀子弟纷纷看向自家父兄,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吓!你小子怎么不早说?!”陆林闻言,分开人群,挤到陆信身边,满脸笑容道:“十叔快帮小侄也看看,我的文章难道真就不值一提?!”说着狠狠瞪了陆松一眼,陆松苦笑告饶道:“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参加的是武试,非要在文章上争什么长短?”

  “我要文武双全,你管得着吗?”陆林得意的挑了挑眉头。他是陆阀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三年前就晋升玄阶,被认为用不了几年就可以打通任督二脉。是为陆阀在武试上保存颜面的不二人选。说完他转身向陆信恭敬道:“十叔,之前听到考题,我们三个便也作了文章,还请十叔斧正。”

  那陆柏见状,有些无奈的看了陆林陆柏一眼,也走到陆信面前,递上自己的文章道:“请十叔过目。”

  “哈哈,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个当叔叔的,可不一定能赶上你们。”陆信欣然接过三人的文章,笑道:“我就欣赏一下三位贤侄的大作。”

  听到昔日文魁要品评陆柏三人的作文,众子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这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就连陆栖也凑了过来,他倒要看看这三人有什么了不起,能压自己一头?

  “先看看林贤侄的……”陆信看向陆林的文章,抑扬顿挫的念了一遍,然后又满目欣赏的望着陆林笑道:“贤侄果然当得起文武双全!这一句‘五声并用,动静简易,大兴小附,重发轻随,折而复扶……’,实在是讲透了古筝,说透了道理。音律铿锵有力,让人如饮烈酒啊!”

  夸完了,他又简单指点了几句,句句一针见血,让陆林茅塞顿开,只恨没早点向陆信请教。

  点评完了陆林的文章,陆信又看向陆松的,同样朗声念道:“世以为蒙恬所造,今会观其器,上崇似天,下平似地,中空准六合,弦柱拟十二月,设之列四象在,鼓之列五音发……”

  念完后,陆信赞叹道:“格局法度,已臻大家,假以时日,松贤侄定可文坛显耀,青史留名。”

  陆松得意的瞥一眼陆林,又恭声道:“还请十叔指教。”

  “贤侄的文章硬说毛病的话,便是有些刻意追求气势,使文章略失空泛……”陆信虽然把陆松捧得极高,但毛病也挑出了不少。偏生说的陆松连连点头,到最后竟出了一头大汗道:“幸好有十叔提点,小侄才没有误入歧途!可笑我从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的文章没什么毛病呢。”

  “贤侄切勿妄自菲薄,文章一途永无止境,我是用更高的标准要求你,”陆信笑着给陆松打了个圆场道:“其实我自己也不能全做到。”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不禁沉浸在这文思激荡的享受中,一时竟忘了关心院子里判卷的结果。

  原本陆柏还对请陆信指点兴趣缺缺,此时也端正起态度,认真聆听陆信的指点。他的文章要比陆松逊色一些,所以进步的空间也就更大。陆信一番指点之下,陆柏马上领悟不少,立即当场改正了几个句子,果然提高不少!

  见陆信的指点立竿见影,能让陆松陆柏这样的才子获益匪浅,其余子弟赶忙纷纷陆信指点自己。就连他们的父兄也抛下重重顾虑,请陆信一定要指点自己的子弟。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请求,陆信举手投降道:“我就是有三个脑袋三张嘴,也没法一个个的讲评。”说着他出了个主意道:“不如这样吧,大家都把自己的文章写出来,贴在墙上,咱们共同品评如何?”

  “好!”陆松三人马上高声赞成道:“此举必成美谈!”

  众人也深以为然,虽然名额只有一个,但学问却是每个人的。他们赶忙拿出纸笔,或是趴在地上,或是附在墙上,将各自的作文默写出来。

  陆栖的跟班纷纷望向他,小声问道:“公子,咱们写吗?”

  “写,为什么不写?”陆栖正要借机正名,哪会放过这个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马上便有人伏在地上,以背为案,让他默写出自己的文章。

  半个时辰过去,二百余篇文章便贴满了礼教院的一面外墙。这时候,很多别处的族人也纷纷闻讯赶来,竞相观看这一难得的盛况,把整面外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

  礼教院外人声鼎沸,院中也十分热闹。

  这时,二十位教习都已选出各自心仪的文章,然后凑在一起,准备公推出三篇最上等的佳作,交由礼教执事陆仪定夺。

  这个过程费时就要比之前长上太多,老学究们各执己见,争得面红耳赤,许久都无法决定该推荐哪三篇上去。

  陆仪在后头等的有些着急,也担心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便忍不住到前头查看。

  众学究见执事驾到,这才停下争论,纷纷起身相迎,陆仪点点头,示意众人就坐。自己也跪坐着上首,问首席教习道:“怎么这么久还没定下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争得了,因为最好的一篇根本没有争议。”那首席教习苦笑答道:“还有一篇虽然要逊色不少,但也胜过其他。这些书呆子,争的是第三篇该选谁。”

  “既然有一篇公认最佳,那还有什么好争的?”陆仪闻言心下大定,暗道那肯定是陆栖的那篇。

  因为陆栖的文章根本就是他这个礼教执事捉刀代笔所作!

  陆仪能当上礼教执事,文采自然出类拔萃。事实上,他在文坛的名声要远胜陆信许多,毕竟陆信只是当年一鸣惊人,随后十余年便沉寂无声,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个当年的文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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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分歧
( 本章字数:2932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1:00)

  陆阀以文教立族,向来文人才子辈出,执文坛牛耳。人们一提起大玄文坛,第一个就会想到陆阀,一提起陆阀的文学大家,第一个就会想到陆仪。不少人都把他吹捧为文坛盟主,久而久之,陆仪也就以此自居了。

  在陆盟主看来,自己就算随随便便写一写,也是那些一二十岁的小年轻,拍马都赶不上的。由自己为陆栖捉刀代笔,他自然可以毫无疑问胜出,这样旁人也说不了闲话。

  陆仪笃定了那篇被众人看好的文章,一定是陆栖的。也就懒得再浪费时间,伸手示意道:“拿过来吧!”

  那位首席教习,赶忙找出那份试卷,向陆仪走去。口中还赞叹有声道:“我陆阀出了个文曲星,都是执事悉心教导的结果啊!”

  其余教习岂能让那首席教习专美,也纷纷喋喋不休道:“这篇文章就说是传世名篇也不为过,真不像一二十岁年轻人写出来的!”“真好,真好,鹤立鸡群,明年定然可以夺魁!”

  陆仪听得美滋滋的,心说算你们还有些眼光。不过拿我的文章跟一帮毛孩子比,实在是胜之不武。早知如此,应该写的再差一些,这样可以少引人注意……

  陆仪正美着,冷不丁又听人说道:“是啊,不会是执事替他写的吧!”

  “胡说八道!”陆仪登时心虚起来,狠狠瞪一眼那马屁拍到马蹄上的教习道:“本座没有替任何人写过!”

  那教习赶忙伏身请罪,心中大惑不解,自己也没说什么啊,执事干嘛反应这么大?

  这时,陆仪终于接过了那张考卷,漫不经心的扫一眼上头的文章。虽然每个字都是他的手笔,但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谁知就一眼,他整个人便僵在那里。片刻之后,陆仪回过神来,狠狠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花眼,才恼怒的把那篇文章往几上一拍,瞪着那首席教习道:“你拿错了吧!”

  “啊?”教习赶忙探过头,看一眼文章上的署名,大惑不解道:“没拿错啊,就是这个叫陆云的文章。”

  “对,写这文章的孩子就叫陆云!”老学究们也纷纷应和道:“听说他是陆信的儿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我看明年,陆云定能拿到文魁。父子双文魁,真是一段佳话啊!”老学究们捻着胡须,摇头晃脑。

  好一会儿,才有人发现执事大人已经面色铁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这些读书读迂了的老先生,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赶忙纷纷噤声。

  这真是奇耻大辱啊!自己这文坛盟主的文章,居然毫无争议的惨败给一个后生。陆仪只觉自己面颊火辣辣的疼,恨不得把这些老家伙全都杀人灭口。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目光阴冷的盯着这些书呆子。

  老先生们被执事大人看的心底发毛,全都大气不喘,唯恐再惹恼了陆仪。

  镇住了场面,陆仪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把……第二名的文章拿过来……”

  首席教习赶忙将另一份考卷奉上,这次是一个字不敢多说了。

  陆仪看一眼这篇文章,署名乃陆栖,正是他捉刀的作品。陆仪黑着脸,将两篇文章摆在面前,先仔细看了一遍陆云那份,又认真重读一遍自己的,纵然心中百般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承认,陆云那篇确实优于自己这篇不少。

  当然,陆仪绝不会认为,陆云就是比自己有文采。他认为是自己轻敌了,失手了,没有发挥出正常水平而已。

  好一会儿,陆仪抬起头来,手指轻叩着陆栖的试卷,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众老学究道:“本座以为,大长老孙子的这篇,似乎要更胜一筹。”他刻意不说陆栖的名字,而是强调陆栖的身份,显然是要给众老学究施压。

  老学究们再糊涂,也能听明白执事大人的意思,他们登时面面相觑,陷入了让陆仪十分难堪的沉默。

  陆仪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再次铁青起来,他冷冷看着首席教习道:“十七叔,你老人家意下如何?”

  那首席教习是陆阀旁系,虽然辈分比陆仪高,但地位着实低微太多。可以说,他的身家荣辱全都掌握在对方手中。

  见陆仪逼着自己表态,老先生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几下,竟然说不出话来。

  坐在他下首的一个驼背老者,突然大声说道:“回禀执事,陆栖的那篇文章确实是好,比绝大多数文章都高出一筹……”顿一顿,他又缓缓说道:“但比起陆云的文章,还是差了一筹……”

  “本座问你了吗?!”平素里极重涵养的陆仪,竟罕见的恼羞成怒了,他狠狠瞪一眼驼背老者,转头盯着首席教习道:“十七叔,你来回答!”

  “回禀执事……”首席教习神情艰难道:“我也是这样看……”说完他便一脸轻松道:“我们这些老东西读书读坏了脑袋,不合时宜,不通情理,执事还请见谅。”

  “好!好!”陆仪简直要气疯了,他肠子都快悔青了,为什么自己不按套路来,非要问他们谁是第一?!要是按照规矩,让他们推选出三篇,自己再独自决定人选,哪会像这样骑虎难下?!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都请回吧!”陆仪再也不想多看这些老书呆子一眼,挥手斥退他们。

  “是。”教习们无权无势,不过是些教书先生而已,也只能任由陆仪呼来喝去。

  “还有,出去之后,不准议论今日的文章!”陆仪又冷声说道:“如果让我听到谁在外头胡言乱语,就回家抱孙子去吧!”

  众教习本要离去,听了陆仪的话,却又站住了。那驼背老者一脸沉痛的看着陆仪道:“执事,公道自在人心,你不要忘了我陆阀的族训啊!”

  陆阀族训——畏天威、畏地怒、畏人心!

  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敬畏人心!

  “……”陆仪自然清楚,对方是在明白无误的指责自己,已经背叛了陆阀的族训!

  “出去!”陆仪无言以对,恼羞成怒。

  将众教习赶出去,陆仪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两篇文章,愁眉不展的沉思起来。

  。

  礼教院外人声鼎沸,陆阀中人越聚越多。陆松等人已经将墙上的文章快速浏览一遍,目光不约而同停留在粉墙右侧,倒数第三篇文章上。

  “我觉得这篇文章当属第一!”陆林粗声说道:“写得好,比我的文章好多了!”

  “岂止是写得好,”陆松满脸赞服的笑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妙手天成,我陆阀竟然藏着这样一位文章圣手,可笑我还一直夜郎自大!”

  陆柏也点了点头,他想说的都让陆松说完了,看一眼身边的众人,出声问道:“哪位是陆云?”众人在文章上都署了各自的姓名,这篇的落款正是陆云。

  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陆信身旁,那个俊美无俦的少年身上。

  陆信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道:“便是犬子。”

  “哎呀,我说嘛,也只有十叔能教出这样的文章圣手来!”陆林哈哈大笑走过去,亲热的拉着陆云的手臂,上下打量起来道:“贤弟,你可把陆松比下去了!”

  “不光是文章,还有长相。”陆柏也难得开了句玩笑,走过去和陆云见礼。

  “哎,你们两个,夸人就夸人吧,干嘛还要损我?”陆松话虽如此,却不着恼,也过来跟陆云相见。

  陆云赶忙客气的还礼,虽然不喜欢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但他必须要尽快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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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都来了
( 本章字数:3095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1:00)

  一旁的陆阀众人,满脸艳羡的看着被三位公子围在中间的陆云,知道他已经得到三人的认可,从此就要成为年轻一辈的明星了。

  不过,他们倒也服气,陆云的文章就摆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到了,确实跟别的文章不是一个水准。在极为重视文章学识的陆阀,这就是最傲人的资本!

  “想不到这陆云不光会打架下棋,连文章都作的这么好!”族人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看向陆云的眼神,和之前已经截然不同。“是啊,人和人果然没法比,我看这父子俩,怕是谁也压不住了!”

  这时,陆栖简直要七窍生烟了。他之所以同意陆信的提议,是想把自己的文章展示给众人,好好震一震陆柏三人,让众人对自己夺魁心服口服。没想到居然横空杀出个陆云来,一下子抢去了所有风头,成了众人心目中的第一。这让陆栖如何能接受?

  “绝对是陆柏他们嫉妒公子,所以才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陆栖的跟班愤愤道:“对,他们想要打压公子!”

  “不能忍!”那小个子说着,便指着陆栖的文章大声嚷嚷起来:“你们都是什么眼光,这篇明明才是最好的!”

  “就是,那篇根本没法跟这篇比!”众跟班马上附和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一嚷嚷,果然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陆松扫了一眼小个子所指的那篇文章,笑起来道:“这篇啊,有印象,确实很不错。”

  “终于说了句公道话!”众跟班高兴坏了,觉着这陆松顺眼多了。

  “不过,”谁知陆松话锋一转,又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篇文章暮气沉沉,略显空洞,虽然对仗工整,韵律严谨,但读起来总是差点什么。”

  “栖贤弟不要不高兴,”陆松看着面无表情的陆栖道:“你的文章和我差不多,但文采这种东西,乃是老天爷所赐,没有落到咱们头上罢了。”

  陆松这话说的极客气,为了不损害陆栖的面子,甚至不惜自贬,实在难能可贵。一众陆阀长辈不禁暗暗点头,温良恭谨、有节有度,这才是君子如玉的陆阀公子风采!

  但陆栖等人却不领情,陆松的话在他们听来,就是在说陆栖没有文采!

  “松公子,你凭什么说我们公子没有文采?!”陆栖的跟班不依不饶的纠缠起来。

  见他们开始胡搅蛮缠,陆松微微一皱眉,旋即微笑道:“诸位既然不服,不妨讲一讲栖贤弟这篇文章比云贤弟好在哪里,说的有道理,我可以收回自己的话。”

  “这……”众跟班虽然上过族学,可整天跟着陆栖胡混,哪能讲出一二?只能挺着脖子硬撑道:“总之,就是好……”

  “再说孰优孰劣也不是你们说了算,看看四执事到时候会选哪篇!”

  看到这些人行迹近似无赖,众族人不由心下鄙夷,可就算陆松等人尚且也要给陆栖几分面子,他们又岂敢说长道短?

  就在场面有些难看之时,人群外围突然一片骚动,有人大声说道:“大皇子殿下来了!”

  “什么?”陆柏三人还有在场的几位陆阀长辈,赶忙排开众人,果然看到皇甫轩一身便袍,在几名伴当的陪同下,出现在陆坊之中。

  众人不由大吃一惊,赶忙一面见礼,一面要进去禀报阀主。却被皇甫轩坚决拦住道:“千万不要!孤不过是路过来凑个热闹,你们要是惊动了老公爷,孤掉头就走!”

  他这么一说,众人只好作罢。

  大皇子一眼就看到陆云,却装作不认识他一般,兴致勃勃对几位陆阀长辈笑道:“这墙上贴满了文章,是要干什么啊?”

  陆阀长辈赶忙回答道:“今日鄙阀考校子弟,有人提议说,让大家把自己的作文都贴在墙上一起品评!”

  “哦?”皇甫轩这下真来了兴趣,笑道:“这可是前所未见的奇景,一定要好好看看!”

  “殿下快请。”陆阀众人赶忙分出一条道路,要请皇甫轩入内观看。

  “哈哈,大哥,怎么到处都能撞见你!”这时,一个让皇甫轩浑身不自在的声音响起。

  陆阀众人又循声一看,登时惊掉了下巴,只见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居然也联袂而来。刚才发声的便是三皇子皇甫轼。

  “吓!怎么四位殿下都来了?”陆阀众人目瞪口呆看着皇甫轸等人,虽然没有规定说,皇子不得擅自与各阀接触。但为了避嫌,皇子殿下向来不会无故到各阀的地盘转悠,像这样四位皇子一起出现在陆阀的情形,却是谁也未曾见过的。

  皇甫轩脸微微一沉,旋即便神色如常道:“你们怎么来了?”

  “就兴大哥路过,我们不能也来凑凑热闹?”皇甫轼笑嘻嘻的说一句,显然听到皇甫轩之前的话了。

  “别胡说。”皇甫轸笑着瞪一眼皇甫轼,亲热的拉住皇甫轩的手臂,笑道:“当弟弟的自然以大哥马首是瞻,瞧见你进了陆坊,我们也赶忙跟过来了。”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看看吧。”皇甫轩也不愿意把兄弟间的矛盾,给外人看笑话,便也微笑着点头道:“陆阀才子辈出,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

  “四位殿下大驾光临,鄙阀蓬荜生辉啊!”几位陆阀长辈赶忙邀请四位皇子一起入内观看。陆栖等人更是满心期待,四位皇子总不会像陆柏三人那样,为了打压陆栖,故意抬高陆云了吧?

  皇甫轩四人便在众人簇拥下,到了那面贴满文章的粉墙前,装模作样的浏览起那些文章来,四人一边看,一边赞不绝口,好像真的是来长见识一般。

  陆阀众人只能耐着性子陪在一旁,心说等他们看完,估计天都黑了。

  谁知没多会儿,皇甫辁突然指着一篇文章大叫起来:“这个好!比别的文章都好!”

  皇甫轸和皇甫轼闻言凑过去,光看了看署名,还没瞧见文章的内容,皇甫轼便也大声嚷嚷道:“好!真好!比别的文章都强多了!鹤立鸡群啊!”

  皇甫轸有些无奈的看一眼皇甫轼,心说就算是演戏,拜托你也用心点好吧?他仔细看了看那篇文章,然后才抚掌笑道:“三弟这次没说错,这篇文章确实精彩至极,就是跟那些文坛大家比起来,怕也不遑多让!”

  这时,皇甫轩也凑了过来,果然从那三人交口称赞的文章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他本以为,这三人是不分青红皂白,只一味给陆云造势。但皇甫轩只看了个开头,就沉浸了进去,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这小子怎会有如此才具?’皇甫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忍不住瞥一眼站在人群中的陆云,不禁眉头微皱,开始发起愁来:‘这下他们更不会放过他了,我怎么能抢得过他们啊!’

  见皇甫轩面色愁苦,皇甫轼马上说道:“怎么,这文章入不了大哥的法眼?”

  “哦,不,不是……”皇甫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道:“孤是被震惊了!实在是前所未见,前所未见啊!”说着他的目光转向陪在一旁的陆阀众人。“什么样的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四位殿下真是好眼光!”这时陆松笑着答话道:“我们之前看来看去,也都觉着这篇文章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名!”说着他一指静静立在那里的陆云道:“这篇文章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哦?”几位皇子顺着陆松所指,看到陆云之后,全都故意露出吃惊的神色。“是你!”

  “原来是贤弟,想不到贤弟的文章,比你的棋艺居然毫不逊色!”皇甫轸脸上满满都是钦佩和亲切,摇头连连道:“没想到!没想到!”

  “哈哈,还有什么是你小子不会的?!”皇甫轼大大咧咧过去,一把搂住陆云的脖子,亲热无比的吆喝起来。

  “回头儿你可得好好给我上上课,省的父皇老说我文章不行!”皇甫辁也拉着陆云的手,一脸谦虚好学道。

  皇甫轩恨不得掐死这两个厚颜无耻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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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上天了
( 本章字数:2870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2:00)

  看到四位皇子也异口同声,认定陆云的文章最好,陆栖这下傻眼了。他敢让人跟陆柏三人胡搅蛮缠不假,可他哪里敢顶撞四位殿下?

  眼见着陆阀众人,也随着四位皇子的口径,把陆云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没,本来信心十足的陆栖,感到了强烈的危机。

  “快去禀报我祖父,”陆栖忙沉声吩咐那小个子道:“再让他们折腾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小个子了然,点点头便一溜烟儿跑开了。

  长老院也在陆坊之中,距离礼教院不过两三百丈,抬腿就到。

  长老院中,几名相好的长老,正在大长老陆问的房中,和他一边饮茶,一边闲聊。长老院没有具体的差事,喝茶清谈就是他们的日常。

  聊了一会儿下一步该如何对付陆尚,众人的话题便转到今日礼教院的比试上。在座的都是大长老的心腹,自然早知道他已经拿下了陆仪,唯一的名额早就是陆栖的囊中之物。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恭喜起陆问来。

  陆问也十分挂念孙儿那边的情况,他已经一大把年纪,自然绝无当上族长的希望。之所以和陆尚斗得你死我活,不就是为了儿孙计?

  为了避嫌,他并没有出现在礼教院中,只是派了两名心腹过去监考。看看外头的光景,陆问心说差不多也该出结果了吧。

  这时院中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几位长老笑道:“报喜的来了!”

  陆问拢着胡须,矜持的笑道:“不要乱讲。”说着两眼却已经移向了门口。

  便见陆栖跟班中的一个,满头大汗跑了进来。一看他脸上的表情,陆问就知道没好事,黑下脸道:“怎么了?”

  那小个子看看旁边几位长老,陆问轻哼一声道:“但说无妨。”

  “回大长老,礼教院外出了点乱子。”小个子赶忙将陆信提议,将所有子弟的文章贴在墙上,让所有人一起品评。结果陆柏几个一口咬定陆云的文章是第一,还拼命贬低陆栖,让很多族人都信以为真之事,颠倒黑白的讲给大长老知道。

  “蠢货!”大长老一听就明白,登时气恼道:“这分明是陆信的伎俩,想要给他儿子造势!陆栖跟着瞎掺和什么?!”

  “公子本以为,自己的文章一出,肯定鹤立鸡群的。”小个子怯生生道:“他也是想震一震陆柏几个,让夺魁无可争议。”

  “自以为是!”大长老黑着脸骂一句。

  见大长老发火,一位长老赶忙安慰道:“大长老不必动怒,陆信此举幼稚的很,选谁不选谁是礼教院的事,陆柏那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说好有什么用?”

  “问题是……”小个子弱弱的说道:“不光是陆柏他们说,就连四位皇子殿下也这么看。”

  “什么?!”大长老吃惊的瞪着小个子,难以置信道:“怎么又扯出四位殿下来了?!”

  “谁说不是呢……”小个子苦着脸道:“据大殿下所说是路过。二殿下说,是跟着大殿下过来看热闹。”

  “骗鬼!”大长老虽然久不上朝,对皇帝家事依然了若指掌。在他的认知中,大殿下皇甫轩生性敏感懦弱,向来忧谗畏讥,见到热闹应该避之不及才对,怎么会主动往上凑?

  更何况,其他几位殿下和他向来不对付,又怎会联袂而至?

  已经习惯于阴谋算计的大长老,立即生出一种,有人要和自己斗法的警觉来!

  “真是奇了怪了,陆信就算成了宗师,可京里的宗师有上百位!他哪来这么大面子,能把四位殿下请来给他儿子造势!”几个长老大惑不解道。事情但凡牵扯到皇家,就会变得微妙复杂,他们不得不弄个清楚才好应对。

  再往深层一想,他们如此打压陆信,会不会惹得皇帝龙颜大怒?想到这,几位长老不禁一阵阵心虚。

  “不行,老夫要过去看看!”大长老却顾不上细想,他太清楚陆仪墙头草的性格,这时必须要赶紧过去施压,否则难免又会随风倒。

  说完,大长老起身出去,下人赶忙给他穿好鞋,跟着他风风火火出了长老院。

  陆问刚到门口,便见派去监考的一名长老急匆匆赶回来。一看到陆问,那名长老赶忙凑到他耳边,轻声禀报道:“礼教院出了乱子,那帮老学究坚持把公子的文章定在第二位……”

  “他们也来捣乱!”陆问的心情愈加恶劣,沉声问道:“陆仪呢?”

  “四执事撵走了旁人,把自个关在屋里好一会儿了,”那名长老赶忙答道:“我担心他改变主意,所以赶紧来禀报大长老。”

  “做得好!”陆问点点头,快步出了长老院,便见礼教院外人声鼎沸,他只好恨声道:“绕过去!”

  于是几人簇拥着大长老,兜了个大圈子,避过人群的视线,绕到礼教院后门进去。那名报信的长老把陆向径直引到陆仪所在的大堂外。

  此刻正堂仍大门紧闭,另一名长老和几名管事,正百无聊赖的守在外头。一看大长老驾到,礼教院众人哪敢阻拦,赶紧让开了去路。

  陆问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大堂内,陆仪正背着双手,来回焦躁的踱步,听到有人进来,不由怒道:“不是说了都出去吗?”待看清来的是大长老,他才拱了拱手,心烦气躁道:“这下麻烦大了。”

  “有什么麻烦?”大长老端坐下来,一脸镇定道。

  “大长老何必明知故问?”陆仪没好气的跪坐下来,闷声道:“来的路上没看见吗?”

  “你是说外头那些声音?”大长老淡淡问道。

  “不光是外头,礼教院的一众教习,也都认定了陆信儿子的文章,就是比陆栖的强!”陆仪是真慌了,闹到这一步,他感到自己半辈子积攒的名声,都岌岌可危了!

  “陆栖的文章可是你作的!”大长老却冷笑道:“莫非四执事也认为,自己比不过一个毛孩子?”

  “那……当然不是!”陆仪老脸一红道:“但我当时怕被人看出来,所以没有拿出全部水平!”

  “贤侄执念了。有道是文无第一,你可是礼教执事,选谁不选谁,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大长老却不以为意的笑道。

  “我是可以选陆栖,可别人不瞎不聋不哑,事后我的名声怎么办?还怎么有脸教导族中子弟?在这礼教院中立足?!”陆仪闷声说道。

  “这不是什么大事吧?”大长老笑着安慰他道:“那陆云才多大年纪?我不信他的文章就挑不出一点毛病。你给他挑出来,不就可以名正言顺把他打下去了吗?”

  “我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实在挑不出毛病!”陆仪赌气的把陆云的文章,往大长老面前一递,面无表情道:“不如大长老帮我挑挑?!”

  “怎么可能挑不出毛病呢?”大长老也是骈文大家,自然知道要想在短时间内,写出一篇格式、对仗、韵律都不出一点错的文章,简直难于上青天。他不信邪的接过陆云的文章,仔仔细细念起来:“物顺合于律吕,音协同于宫商。朱弦微而慷慨兮,哀气切而怀伤……”

  盏茶功夫后,陆问颓然垂手道:“还真是上天了……”

  “大长老!”见陆问终于服气,陆仪忙趁机劝说道:“陆云才气冲天,陆阀无人能及。这次就算让令孙顶了他,也只会平添许多闲言碎语,反而对令孙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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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定局
( 本章字数:2900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2:00)

  其实站在陆仪的立场上,他也不愿意阻挡族中天才子弟的进身之阶。因为他这个礼教执事,最重要的职责就是选拔、培养族中子弟,然后把他们举荐到朝廷。

  将来这些子弟飞黄腾达,也依然要尊他陆仪当初的知遇之恩,这对他和他的子孙,都是珍贵无比的人脉。

  然而,大长老又是他万万不愿得罪的。

  虽说执事只需向阀主负责,可以不看长老会的脸色。但眼下情形微妙,不可同日而语。陆仪这样的阀中高层,自然知道阀主和长老会即将决一死战,就目前来看,长老会的胜算是不小的。

  一旦长老会逼阀主退位,自然就要产生一位新宗主。按照规矩,宗主人选只能从副宗主和八大执事中产生,但陆阀副宗主陆仙早已明言,不会理睬陆阀的俗务。

  而大执事陆修乃是陆尚长子,老子倒台,儿子自然也会跟着遭殃,当然可以排除在候选之外。至于三执事陆俭被暂免职务,还在接受调查,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也就别指望当阀主了。

  所以,排在陆仪前头的,就只有二执事陆侠了。而陆侠素来强势,和长老会尿不到一壶。决定继任宗主的话语权,很大部分掌握在长老会手中。大长老已经几次暗示,不会推举陆侠上位。这样算来,陆阀的下任宗主之位,很可能落在陆仪这个,平日里不引人注目的四执事头上。

  这种情况下,陆仪怎么敢得罪大长老?

  大长老显然早看透了陆仪的心思,所以之前才会直接向他提出,让自己的孙子得到唯一的名额。陆仪也乐得做个人情给大长老,到时候也好有话说。

  见陆仪果然不出所料,又要顺风倒,大长老冷笑连连道:“这世上,可不是说谁有才谁就能上去。四执事如此容易动摇,将来怎么执掌更大的权柄?”

  “这……”陆仪登时脸色一变,岂能听不出大长老是在威胁自己。

  “对了,账务院和司储院都事务繁杂,让陆俦长期肩挑两头也不是办法,”大长老又幽幽说道:“所以,长老会准备建议结束调查,让陆俭重新出山。”

  “是吗……”陆仪被陆问压的喘不过气,不敢再提让陆栖再等一等之类的话头。

  重重的打了一巴掌,自然要再给个甜枣。大长老看着陆仪,放缓语气道:“长老会还是很看好你的,只要你不犯错,谁还能争过你不成?”

  陆仪终于艰难的点头,伸手拿起陆栖那篇文章,深深一叹道:“我这就去禀报阀主,将陆栖定为第一。”

  “这是你的职权所在,谁也干涉不得。”大长老颇有些无耻的笑着起身,拍了拍陆仪的肩膀道:“你先去,我随后就到。要是阀主压你,老夫给你顶着!”

  “那感情好。”陆仪点了点头,心里却愈加沉重。这样一来,自己非但要成为众矢之的,还会彻底跟阀主决裂。一时之间他算不清,到底哪头轻哪头重,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陆仪揣着陆栖的文章离开了大堂,走到礼教院门口时,他看到外头人头攒动的景象,不禁一阵晕头晕脑,转身说道:“从后门出去。”然后便转身往后头走去。

  大长老站在大堂前,看到陆仪这副怂样,不禁轻蔑的哼一声,吩咐两名监考的长老道:“你们从正门出去,别人要是问时,不妨如实回答。”

  “是。”两名长老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大长老为防陆仪反复,要把生米做成熟饭。

  两人便从正门出了礼教院,果然被人群呼啦一下围上,不少相熟的族人纷纷打听道:“长老,人选定下了吗?”

  “定下了。”一名长老便状若随意的答道:“四执事已经去向阀主禀报了。”

  “到底是谁啊?能透露一下吗?”众人抓心挠肺道。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待会儿就公布了。”另一名长老笑道:“告诉你们也无妨,正是——陆栖!”说完,他便等着看众人向陆栖道喜的场面。

  “啊?!”没想到的是,一众族人闻言,居然大都先是惊呆,旋即鸦雀无声。只有陆栖的一众跟班,在那里兴奋地大呼小叫起来。

  “哈,太好了!我说什么来着?非公子莫属!”

  “还是四执事有眼光啊!”

  陆栖涨红了脸,激动地紧紧攥起双拳。

  陆柏三人满脸疑惑,四位皇子也是目瞪口呆,皇甫轼登时不干了,朝着陆栖的跟班骂道:“你们什么意思,是说我们有眼无珠吗?!”

  “不敢不敢……”陆栖的跟班赶忙嬉皮笑脸的道歉,但似乎并不把皇甫轼的话当回事儿。

  “你们!”皇甫轼刚要发飙,却被皇甫轸拉住,低声喝止道:“三弟,注意身份!”

  皇甫轼只好憋住话头,转过头去生闷气。其实他主要不是为了陆云,而是因为那陆阀执事,居然敢当着他们这些皇子的面指鹿为马,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可他们这些无职无权的皇子,只有别人把他们当回事儿的时候,说话才会好使。别人不把他们当回事儿,他们眼下也没有办法……

  皇甫轩走到陆云身旁,微笑安慰道:“贤弟,区区挫折不必挂怀,你的才华已经无需证明,相信很快你就会一飞冲天的!”

  “是啊贤弟,”皇甫轸也走过去,闻言劝慰陆云道:“日子还长着呢,将来我大玄朝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仁兄,这下你可有空教我了。”皇甫辁笑嘻嘻的对陆云说道。

  “走,咱们去喝酒去,一醉解千愁!”皇甫轼拉着陆云的胳膊,闷声说道:“早晚让他们都还回来!”

  “不急。”陆云却笑着摇头道:“等最终宣布了再说。”

  “也是!”皇甫轼重重点头道:“咱们就看看那个什么狗屁执事,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这时,陆柏三人也过来安慰陆云。众族人深感陆仪处事不公,都纷纷向陆云投去同情的目光。

  尤其是那些参加考试的陆阀子弟,在看了陆云的文章后,原本早就断了侥幸的念头。他们觉得输给陆云是心服口服的,但此刻见胜出的居然是陆栖,那些子弟就像自己遭到不公一样,一个个全都愤愤不平。围在陆云周围,大声表达对他的钦佩,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他们的父兄拦都拦不住。

  虽然也有不少人想去恭喜陆栖,但三位公子、四位皇子摆明车马支持陆云,他们哪敢现在就往陆栖身边凑?就算要恭喜,也得等事后了。

  见结果公布出来,自己还被冷落在一边,陆栖简直要气炸了肺。他怨毒的盯着没事儿人似的陆云,终于忍不住低低冷哼一声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小子,别张狂,有你哭的时候!”没想到他这么小的声音,还是被皇甫轼听到,狠狠瞪了陆栖一眼道:“咱们走着瞧!”

  话虽如此,就连皇甫轼也明白,礼教执事既然已经定了是陆栖,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不过皇甫轼这话,还是成功的让陆栖心情灰恶无比。本应像陆柏他们那样,一经提名便被阖族崇敬的剧本,居然演出了过街老鼠的效果,实在是让他郁闷的想要吐血……

  那厢间,陆仪磨磨蹭蹭进了三畏堂,来到后头的阀主住处。

  陆仪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一眼陆尚所住的院落,突然发现门口除了自家的护卫,还站了两个身穿红袍的高阶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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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坑人
( 本章字数:2946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2:00)

  看到那两个候在门口的红袍宦官,陆仪忍不住瞳孔一缩,显然阀主有宫里来的贵客。

  ‘怎么又是宫里的人?’联想到礼教院外的四位皇子,陆仪感觉有些不妙,不由站定了脚步,准备晚些时候再来禀报。

  谁知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见大执事陆修从里面出来,一见他便笑道:“来的正好,正要去找你呢。”

  “阀主不是有客人吗?”陆仪有些头疼道。

  “就是阀主找你。”陆修示意陆仪赶紧进门。陆仪只好硬着头皮跟他进去阀主院中。

  小院里藤架浓荫,金鱼戏水。一张洁白的竹席设在藤架之下、鱼池旁边,两个年迈老者对坐在竹席之上,正一边品茗,一边神情放松的闲聊着。

  面朝门口坐着的,是陆阀阀主、安国公陆尚。背对着门口的老者,穿一身紫色的宦官袍服,腰间系着玉带,仅从这身装束,陆仪都能判断出,是内侍省总管杜晦驾到。

  两位位高权重的老者,正在追忆往昔的峥嵘岁月。别看杜晦如今不显山露水,当年却是与左延庆并称的顶尖大内高手。当时左延庆在西秦、杜晦在东齐,都是让高祖皇帝的义军,十分头疼的角色,让陆尚这些人吃了不少苦头。

  两人相继归顺高祖后,左延庆继续风风光光,为高祖鞍前马后。杜晦却人如其名,低调做人、韬光养晦起来,以致今日天下只知有左,不知有杜。但在陆尚这些老一辈眼中,杜晦一点也不比左延庆逊色。

  陆尚和杜晦正聊着,当初在东齐交手时的过往,看到陆仪进来,便打住话头,笑道:“来的够快。”

  当着外人的面,陆仪自然不会主动提及人选之事,便恭恭敬敬向阀主和杜公公行礼,和陆修在下首跪坐,这才轻声问道:“不知阀主唤侄儿前来,有何吩咐?”

  陆尚看看慈眉善目的杜晦道:“陛下交代了点事情,你给杜老公公办一下。”

  “请老公公吩咐。”陆仪赶忙转向杜晦,心中却疑窦丛生,初始帝会有什么事,需要自己来办,还得让杜晦亲自传话。

  “呵呵,是这样的。”杜晦面带微笑道:“你们陆阀有个叫陆云的少年,不知执事可否了解?”

  一听‘陆云’两个字,陆仪就头疼欲裂,心中狂叫道:‘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来给那小子站台!’

  “怎么,执事不认识他?”见陆仪一脸便秘状,杜晦奇怪道:“前阵子他还奉旨在避暑宫伴驾,还以为贵阀都知道他呢。”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陆仪定定神,连忙点头道:“只是没想到陛下万乘之尊,会问及这个少年。”

  听了陆仪这话,陆尚父子不禁微微皱眉,心说这家伙是魇着了吗?怎么说话这么没水平。

  杜晦何等人物,马上就明白了,陆云请初始帝帮忙,并非杞人忧天。看来这陆阀之内,确实有人不想让陆云出头。于是杜晦便强调了一句:“他可不是一般的少年,朝廷能解决治河难题,还是全靠了他的主意。陛下在避暑宫几次召见,那少年都应对得当,才思敏捷,令陛下大加赞赏。”

  其实杜晦这话说的有些亏心,初始帝每次召见陆云,都光顾着下棋去了,根本没说几句棋枰之外的话。

  不过杜晦这么说,旁人也只能听着。陆仪也猛然意识到,自己严重失态了。赶忙补救道:“承蒙陛下看重,寒家这个小子,确实有些过人之处,本阀也在着力栽培,万不会让陛下失望。”

  “你们怎么对他,都是贵阀自己的事,陛下不会干涉的。”杜晦微微摇头笑道:“只是陛下听说,他要参加贵阀的比试,一时兴起,想要看看他的文章如何。”说着看看陆仪道:“还请劳烦执事,将他的作文取来,让咱家带回宫去。”

  陆仪要是相信初始帝只是一时兴起,简直就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这杜老太监一身隆重的官袍,还带着两名高阶太监前来,摆明了就是告诉陆阀,皇帝十分重视此事!

  “是,臣下这就去取。”陆仪赶忙应声,向阀主和杜晦道了个罪,便快步退出了小院。

  看着他落荒而去的背影,陆尚父子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知道陆仪已经清醒过来,不会再犯糊涂了。

  同时,父子二人也对那陆信之子陆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不过十六岁的少年,到底有什么魔力?只是在避暑宫待了几天,就让初始帝父子如此卖力的为他撑腰?

  。

  陆尚父子还有闲心胡思乱想,陆仪这边却头脑一片空白,昏头昏脑走出老远,都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跟掉了魂儿似的?!”一声低喝,猛然惊醒了陆仪。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大长老到了。

  “怎么?阀主不同意?”陆问一看陆仪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又有变故。不禁一阵阵火大,暗骂烂泥扶不上墙。

  “我根本没敢提,”陆仪凄然一笑,面带讥讽的看着大长老道:“陆云的救兵到了,大长老还是暂避锋芒吧。”

  “笑话!”大长老把脸一沉道:“我连陆尚都不怕,还有谁能吓住我?!”

  “那大长老只管进去,你老要是敢不给陛下面子,侄子我也舍命陪君子了!”陆仪打定了主意,一颗心也就镇定下来。

  “今天这名额必须是陆栖的,谁的面子我也不给……”大长老气势汹汹说道一半,突然愣住了,结巴道:“你说谁?陛下?陆云的救兵是陛下?!”

  “不错,杜晦杜总管就在阀主院中吃茶,让我回去拿陆云的卷子过来。”陆仪点点头,居然一阵阵感到轻松道:“说陛下要亲自御览。”

  “怎么可能?!”大长老满脸疑惑,眉头拧成了菊花道:“陛下和夏侯家斗的还不够烦心吗?怎么连这种芝麻大的事儿都管?”

  “我的大长老,醒醒吧。”陆仪苦笑一声道:“你老这次太轻敌了。人家陆信父子为了这次的名额,可是神通百出,一招招、一步步,都是势在必得。现在连陛下都搬出来了,你老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陆问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他其实已经意识到,这次有人在和自己斗法。也想到陆尚会偷偷帮助陆信,可怎么也无法想象,那父子俩居然能连初始帝都搬出来!

  “那,侄儿我就先过去了,不好让杜公公久等。”陆仪的心情却越来越放松,初始帝横插一杠,何尝不是帮了他的大忙?让他既不用得罪大长老,又不至于在族中颜面扫地。

  大长老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出言阻拦。再怎么说,初始帝也是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就连夏侯阀也绝对不会,为了区区这点小事忤逆于他。他这个陆阀大长老,又有什么资格,敢跟皇帝争?

  陆仪便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大长老,脚步轻快的出了三畏堂。这次他选择从正门回礼教院,因为他自认为,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自己还是那个公正严明的陆阀礼教执事!

  谁知在穿过人群时,迎接他的,却尽是鄙夷和愤怒的目光。甚至有人在他背后戳起了脊梁骨!

  陆仪一头雾水的进去礼教院,马上抓过一名管事,劈头问道:“怎么回事?他们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们都知道,执事选择了陆栖,可能有些不满……”管事忙小声说道。

  “什么?!”陆仪惊呆了:“谁告诉他们的?”

  “两位监考的长老……”管事答道。

  “陆问!”陆仪刚刚恢复的好心情,登时荡然无存,咬牙切齿骂道:“你可坑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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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结果
( 本章字数:2830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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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龙儿
( 本章字数:3114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3:00)

  陆仪回到阀主院,将陆云的文章奉给杜晦,强笑着说道:“寒家这小子的文章,还是很不错的。本院已经将他定为第一,希望不要让陛下失望。”

  “咱家也看不懂,”有陆仪这话就够了,杜晦接过陆云的文章,顺手收入袖中,便起身告辞笑道:“得等陛下看过之后,咱家才知道好不好。”

  “老杜,你确实得多读点书。”陆尚笑着起身相送,打趣杜晦道。

  “都老眼昏花了,还遭那份罪干什么?”在陆尚等人陪同下,杜晦出了阀主院,坐上一顶蓝呢小轿,对陆尚拱手笑道:“请回吧,改天有空再来找公爷喝茶。”

  “随时欢迎。”陆尚目送着杜晦的轿子离去,才看一眼陆仪道:“你还算机灵,知道先把陆云的文章定为第一。”

  陆仪登时后背嗖嗖一阵冷风。他很清楚,陆尚这话看似是在夸他应对杜晦有方,实则是在讽刺他和大长老演的那出活剧。

  很显然,陆尚方才虽然在陪着杜晦,却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

  “回去吧。”在陆修的搀扶下,陆尚转身要回自己的院中。缓缓对陆仪说道:“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看着陆尚的背影,陆仪脸色一阵激烈的变幻,终于一咬牙,赶紧跟了进去。

  。

  鱼池旁,藤架下,陆尚看着跪坐在面前的陆仪,依然神情平和道:“怎么,贤侄还有什么话要说?”

  “阀主,侄儿一时糊涂,险些没顶住大长老的压力!”陆仪以额触地,痛心疾首道:“现在侄儿知道错了,求阀主宽恕一回!”

  “哦?”陆尚一脸糊涂道:“贤侄,老夫怎么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老东西还在装蒜!’陆仪不禁暗骂一声。在他看来,今日比试,陆云和陆栖之争,就是阀主在和大长老斗法,是未来阀主之争的一次预演!

  在陆仪看来,事情的经过,便是阀主轻描淡写之间,就对大长老进行了全方位压制。双方展现出的力量,简直不在一个等级上!他把陆柏三人、四位皇子,以及初始帝的出现,全都认定为是陆尚在出手了……

  由此看来,阀主之前一直隐忍不发,绝非实力不济,而是在引蛇出洞罢了!

  陆仪这才发现,自己从前认为阀主的时代即将过去,实在错的离谱。所以他赶紧硬着头皮跟了进来,乞求阀主的原谅。

  “之前阀主一直不出手,是长老会气焰滔天,侄儿才想跟他们虚与委蛇一段时间,等待阀主亮剑的!”如是想来,陆仪神态愈发恭谦,指天发誓道:“但侄儿自始至终,都绝无跟大长老同流合污的想法啊!”

  陆尚这才明白,陆仪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算到了自己头上。他也不说破,只淡淡一笑道:“呵呵,老夫就是要看看,我陆阀众人的千姿百态。”说着他顿一顿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不来这么一出,我又怎么知道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能用呢?”

  陆修眼中闪过一道怪异的光,旋即恢复如常。

  陆仪一听,忙不迭向陆尚大表忠心,反复强调自己从无背叛阀主之意。

  “好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也怪老夫,没有跟你把话说清楚。”陆尚微笑着让陆仪直起身子,道:“你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对你我还是信得过的。”

  “回去后,侄儿就和他们一刀两断!”陆仪感激涕零道。

  “不必,你还是要照旧和他们来往。”陆尚却摇了摇头。

  陆仪愣一下,恍然道:“阀主是让侄儿潜伏在他们当中,以待其时?”

  “不错。”陆尚点点头,高深莫测道:“先祖设立长老会的初衷,是让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者,有个建言献策的地方,协助阀主将本阀发扬光大。现在有些人,却错以为他们可以凌驾于阀主之上,甚至妄想主宰阀主更替。这样的长老会,已经完全违背了它成立的初衷,成了本族的一大毒瘤!”

  陆仪慌忙点头称是。“阀主所言极是!”

  “老夫一是为了本阀的名誉,”陆尚冷冷说道:“二是京中恐有大变,也许数年后,各阀便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局面。老夫担心本阀内耗严重,届时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才暂且容忍他们些时日,等待一个最佳时机罢了。”

  “阀主深谋远虑、忍辱负重,”陆仪一脸感动道:“侄儿愿誓死追随阀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陆尚点点头,温声道:“先下去吧,在老夫这里待久了不好。”

  “侄儿明白。”陆仪这才如蒙大赦而去。

  待陆仪离去,陆修才轻声问道:“父亲,杜公公那些人,真是你老请来的?”

  陆尚摇了摇头,轻叹道:“为父只是吩咐了陆柏一声,让他带人去给陆信父子助助阵,表明一下为父对他父子的支持。”说着他自嘲的一笑道:“没想到人家父子手眼通天,居然从皇家搬来了救兵。”

  陆修点了点头,为自己父亲的厚脸皮,不由一阵汗颜。

  “其实为父也可以帮他,但这跟目前示弱的调子不谐。”陆尚却毫无自觉道:“不过,陆信能自己解决最好,这把刀越锋利,到时候用处也就越大!”说着他深深看一眼自己的长子道:“有他为你在前面披荆斩棘,为父才好顺利将你送上下任阀主的宝座!”

  陆修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感觉十分陌生。

  。

  华夏地域辽阔,南北何止万里,洛都城里仍然赤日炎炎,辽东却已是暑气尽消。

  位于海边的辽东太平城内,百姓都已换穿了秋装,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冬忙碌着。看起来,这座十万人规模的城市,与大玄其他州郡并无区别,但其实太平城并不在大玄的版图上。

  统治这座城市的,是位于太平城中央,那座如宫殿般宏大,却又朴素古拙、丝毫不见华丽的黑色道观!

  这便是太平道的总坛所在了。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飞越千山万水,来到太平城上空,看到那黑色的道观,那疲惫的信鸽便俯冲而下,落在它出生长大的鸽舍之中。

  照看鸽舍的老道,赶忙接住那只信鸽,解下绑在它腿上的小竹筒。然后将信鸽交给一旁的小道士,命其好生照料。他则紧握着竹筒,离开了千百只信鸽咕咕作响的鸽舍,快步向位于道观中央的三清殿走去。

  三清殿前,孙元朗一身葛衣,头系丝绦,正神态安详的看着一名身穿锦袍的年轻人,在殿前大坪上演练剑法。

  只见那年轻人岁数与陆云相仿,剑法却凌厉无匹,将几名陪练的持剑道士,逼的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年轻人却似乎仍有余力,余光瞥见那老道送信过来,他便断喝一声:“破!”声音却嘶哑无比,就如声带被火灼烧过一般,与他美如冠玉的相貌极不相称!

  伴着这一声,年轻人手中长剑,陡然生出龙吟虎啸之声,化作一片灼人的烈焰,将对手笼罩其中!

  ‘啊!啊!’惨叫声中,几名陪练的道士几乎同时被击中了要害。若非那长剑无锋,他们怕是都已经没命了。饶是如此,几人依然难免筋折骨断、口吐鲜血,痛苦不堪的委顿余地。

  年轻人面无表情的把练习用的铁剑随手一丢,毫不理睬那几个陪练,径直向孙元朗走去。

  孙元朗已经看完了消息,见年轻人过来,他抬起头道:“龙儿,你下手太重了。”

  “义父曾教导孩儿,武功是用来杀人的。”被叫做龙儿的年轻人却不以为意道:“所以孩儿以为,就算是练习,也该全力以赴,这样将来对敌时,才不会因大意饮恨!”

  “……”孙元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命人将那几名道士抬下去好生医治,这才对年轻人道:“你师姐来信说,玉玺很可能就在京城。”

  听到京城二字,年轻人眼中透出冲天的恨意,咬牙切齿道:“义父,让孩儿进京去帮助师姐,夺回玉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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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太平城
( 本章字数:2977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3:00)

  两百年前,正是汉人最暗无天日的一段光景。太平道的前辈,为了在胡人的屠刀下,保全汉家的血脉,率领十万北方汉人跋涉千里,穿过深山密林,来到这远离中原的辽东之地,建立了这座名为太平的伟大城池。

  在随后的百余年间,太平城是走投无路的汉家百姓心中,可以保他们苟全性命于乱世的太平之地。不知多少汉人携家带口,不远万里来投。最鼎盛时,太平城人口达到了几十万,规模甚至超过胡人政权的一国之都。

  自然,关内的胡人政权,以及曾经窃居辽东的高丽人,都将太平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无不意欲除之而后快。太平城的汉家百姓为了保护这最后的家园,在太平道的领导下,借助关外恶劣的气候和广阔的天地,与胡人和高丽人展开了艰苦卓绝、可歌可泣的百年苦战。

  百年间,他们的鲜血洒满这片辽阔的黑土地,数次击败了胡人政权派出的远征军,十几次击溃高丽王朝的军队,终于建立起一支令异族闻风丧胆的铁血强军,始终捍卫着这座伟大的城池屹立不倒!

  最终,他们撑到了八阀出关中、汉人复兴的年代,高祖皇帝亲至太平城,与太平道上任教主寇仙之会盟,极力赞赏太平城在乱世中保全汉家衣冠,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并与寇仙之约为兄弟,发誓永不兴兵辽东,并许诺在将来平定天下后,将燕云之地赐予太平道永为屏障!

  于是,寇仙之尽起精兵数万挥师南下,与大玄两面夹击,消灭了占据幽燕山东的胡人东齐政权。之后,太平道又继续追随高祖南征北战,为大玄王朝恢复中华、统一天下,立下赫赫战功,付出了极大的牺牲。

  天下平定后,寇仙之便将太平道总坛移到了位于燕云的蓟州渔阳郡,并数度致函朝廷,希望高祖皇帝如约交割燕云。高祖皇帝邀请他入京一晤,说要在京城举行隆重的仪式,来感谢太平道的功绩。寇仙之不知有诈,欣然赴约,谁知等待他的,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鸿门宴!

  之前,高祖仅有关中,没有占据中原之地,为了得到强援,他自然可以随意许诺。如今大玄已入主中原,燕云居高临下,为中原屏障,高祖终于感到切肤之痛,是绝不会把燕云交出去的。

  而且比起拥护皇权、坚持走上层路线的天师道,素来不服王化,在百姓中威信极高的太平道,始终是让人寝食不安的危险因素。现在高祖已是天下之主,岂容太平道继续兴风作浪?于是,他在天师道的协助下,密谋了这场对太平道的大清洗。

  寇仙之一入洛都便惨遭暗算,被高祖皇帝软禁在紫薇城中。同时,在天师道的全力配合下,朝廷军队对渔阳郡发动了突袭,捣毁了太平道新建的总坛。此役,太平道损失惨重,高手死伤过半,幸亏孙元朗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这才使太平道逃出了包围,退回关外老巢。

  但太平教几样镇教之宝,被寇仙之藏在机关重重的秘库之中。危急之下,孙元朗也无法带走。

  后来高祖皇帝用十万斤炸药,将秘库炸开,得到了里头的宝贝,其中就有《太平经》的最后一卷,玄之又玄的《癸卷》!

  太平教退回关外后,高祖皇帝命裴阀阀主、太尉裴邱,率五万大军同天师道一起追击。然而太平教在关外经营百年,所有教徒、将士的家园都在此处,加之凛冬早至、天寒地冻,结果朝廷大军遭遇惨败,不得不狼狈退回关内。

  翌年,裴邱再次卷土重来。这次他选择温暖的春夏之交,军队也增加到十万,还联合了高丽政权的军队。然而,同仇敌忾的太平教上下,在孙元朗的领导下坚壁清野,利用关外的广阔天地,和敌军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游击战,最终朝廷军队粮草不济,只能再次退兵。

  高祖皇帝见数次用兵关外都无功而返,考虑到彼时天下方定,长江以南的前朝势力仍十分强大,就连北方中原地区的地方豪族也依然桀骜不驯,便命裴邱不再出关作战。让他率十万民夫,在前朝关城的基础上,建立起一座北倚重山、南临大海的雄关,名曰镇北关。

  自此,在大玄朝廷眼中,镇北关一线边墙,便是大玄的国境线。虽未言明镇北关以北不属于大玄,但显然已将关外视为王化之外的蛮荒之地了。

  十几年过去了,镇北关一直波澜不惊,朝廷再也没有对关外用兵,裴邱也早已回到京城。太平道在关外恢复了元气,而且通过海路绕过镇北关,不断派遣骨干重新回到中原,联络潜伏下来的教徒,再次发展壮大起来。但一天不攻克镇北关,他们就一天不敢有大的动作。

  。

  虽然裴邱已经回京,但镇北关和燕云一带还是由裴阀镇守,所以孙元朗十分重视这次和裴阀的谈判,命苏盈袖随时向自己汇报进展。

  但当那年轻人向他请求要进京帮助苏盈袖时,孙元朗却断然拒绝。

  “不行。”孙元朗想也不想,便沉声道:“时机还不成熟,你这时回京用处不大,反而会引起皇帝和夏侯阀的警惕!”

  “他们……”年轻人嘶声说道:“认不出孩儿的!”

  “他们是认不出你来,可你满心仇恨、杀气冲天,瞒不过那些老奸巨猾之辈的。”孙元朗沉声道:“龙儿你要以大局为重,断不能在此时出了岔子!”

  “义父……”年轻人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满心不甘的别过头去。

  “放心,”孙元朗轻声安慰他一句道:“为父苦心孤诣、谋划十载,还不是都为了你?再耐心等一等,你重回京城的日子不远了……”

  “是!”年轻人感激的点点头,嘶声道:“义父的再造之恩,孩儿永远也无法报答!”

  “好了,这段时间安心练功,争取再进一步,”孙元朗满目期许的鼓励他一句道:“待为师回来,便让你和高丽王之女成亲,一扫我太平道后顾之忧!”

  “义父要南下?”年轻人吃惊的看一眼孙元朗。

  “为父要亲自走一趟。”孙元朗自嘲的笑笑道:“空手套白狼总不是办法,还是早日把玉玺拿回来的好。”

  “那定可手到擒来了!”年轻人恭维一声。

  “没那么简单,洛都城藏龙卧虎,为师一旦暴露,就寸步难行了。”孙元朗却没那么乐观,他长长叹了口气道:“这次去洛都,还要设法找回《癸卷》,争取晋级先天的一线希望,那样才是天下大可去得。”

  “癸卷……”年轻人轻轻重复一声,赶紧低下头,唯恐被孙元朗看出他眼中那一抹异芒。

  。

  洛都紫薇城,长乐宫中。

  看完了陆云的文章,初始帝龙颜大悦道:“这小子没给寡人丢脸,不枉老杜你亲自走一趟。”

  “是。”杜晦轻声禀报道:“陆云没有杞人忧天,陆阀内部似乎斗得不可开交,若非陛下出面,他恐怕就要成为斗争的牺牲品了。”

  “要是各家都像陆阀,寡人还有什么好愁的?”初始帝哂笑一声,不再理会陆阀的内部纠纷。“高广宁的案子进展如何?”

  “进展十分有限,”杜晦轻声答道:“原先的堤坝已经被冲毁淹没,账务上又查不出问题。大理寺至今还没有找到工部、都水监贪渎的确凿证据。”

  “那些作证的灾民呢?”初始帝问道。

  “大理寺认定灾民的说法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不足为据……”杜晦轻声说道。

  “是夏侯霸这么认为吧?”初始帝冷冷说道。

  “夏侯阀确实给了各方面不小的压力。”杜晦点点头。

  “早知道会如此,让左延庆来一趟!”初始帝冷笑一声,沉声吩咐道:“该是下一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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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陆仙
( 本章字数:2884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4:00)

  自从那日胜出之后,陆云便成了陆阀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族人们也看明白了,他和陆信父子俩,是注定要一飞冲天,谁也压不住的。

  陆云家中,再次宾客盈门,但这次深受打击的陆向老爷子,没有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的宴请宾朋,似乎被人情冷暖伤透了心。

  陆云这边,每天都会收到一堆请帖,除了本阀的长辈兄弟,甚至还有来自其他家族的邀请。显然,他已经进入了众人的视线,安安静静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陆云想要推辞不去,可那样又太得罪人,对即将到来的九品官人评级不利。幸好,这时阀中下令,命他和陆柏三人自即日起,每日到陆坊接受长辈的指导,全力备战数月后的大比。

  陆云这才不用烦恼,婉拒了那些邀请,轻轻松松去陆坊报道。

  早上出门时,他却见陆信也和自己同路,而且没有穿官袍。

  “父亲不用去衙门?”行在路上,陆云奇怪问道。

  “正好衙门里的事也告一段落了,为父便告了长假,奉阀主之令,要为族中效力一段时间。”陆信微笑答道。在世家子弟眼中,家族的事情比朝廷的差事重要的多,因此因私废公是常有的事。

  “高广宁的案子有结果了?”陆云轻声问道。

  陆信点点头,低声答道:“昨日寺卿大人和都察院、刑部议到半夜,认定河道设计确实有不合理的地方,但工部并无贪污渎职,因此建议朝廷将都水监正撤职,至于高广宁则定为失察,罚俸一年。”

  “还真是……”陆云略略有些惊讶,没想到夏侯阀的化骨绵掌如此厉害,初始帝煞费心机的大造声势,一副不杀高广宁不足以平民愤的架势,就这样被夏侯阀轻飘飘的化解掉了。

  “你才知道夏侯阀的厉害?”陆信却理所当然道:“不过也是因为,这次皇帝不只是针对夏侯阀,还想敲打其他各阀,所以各家都顺着夏侯阀的意思办罢了。”

  “同气连枝,一损俱损,还真是名不虚传。”陆云讥讽的笑一声道:“不过他们这回可失算了,皇甫彧还有后招儿没出呢。”

  “谁知道呢。”陆信有些兴致缺缺道:“就算拿下高广宁又能怎样,丝毫动摇不了夏侯阀的根基。”

  “慢慢来嘛。”陆云笑笑,眼看洛水桥到了,便没有再说话。

  。

  陆信父子到了陆坊,进了三畏堂,便见陆柏三人已经到了。看到陆云,陆松、陆林朝他挤了挤眼,却没有上前打招呼。

  因为在场的还有阀中两位执事,陆仪和武卫执事陆伟。

  陆仪一脸严肃,看到陆信父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陆伟却满面笑容的跟陆信见礼,又使劲拍了拍陆云的肩膀,笑道:“好小子,希望你的武功,跟文章一样出色!”

  “都到齐了,去拜见阀主吧。”陆仪轻咳一声,不待众人说话,他便转身就走。

  “走吧,我老爹要见见你们。”陆伟招呼一声陆云等四名后辈,和陆信并肩走在陆仪身后。

  陆柏三人这才走到陆云身边,陆松和陆侠把他夹在中间,小声说道:“往后几个月,咱们得见天在一起了。”

  “求之不得。”陆云对这三个同龄人印象很好,其实陆阀中,好人还是占大多数的,只是坏蛋总会特别扎眼而已。

  “安静点。”陆柏瞪一眼陆松和陆林,小声道:“不要把陆云也带坏了。”

  “把我们说成什么人了。”陆松不禁苦笑,不过三人还是依言住口,肃容跟在三位长辈身后,来到了阀主院中。

  通禀一声,七人进了阀主房中,便见除了陆尚和大执事陆修,还有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人,坐在陆尚身旁的蒲团上。只见他长发披肩、面如金纸,双目微闭、形容愁苦,似乎在思索什么深奥的难题一般。受他的影响,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凝滞起来,让人呼吸困难、透不过气。

  一看到此人,陆仪三人忍不住满脸惊讶,陆柏三人更是呆滞当场,一时间竟忘了向阀主行礼。

  陆云虽不认识此人,但能察觉到那压抑无比的感觉,就是此人传递给自己的。而对方根本没有刻意针对谁,完全是自然而然,就让一屋子人全都喘不过气来!

  ‘大宗师!’陆云心中猛地蹦出三个字,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陆阀的唯一大宗师,副宗主陆仙!

  陆修对他们的反应倒是习以为常,心中不禁无比羡慕陆仙。说起来,自己还比他大上半岁,但人家乃天阶,自己不过是地阶,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自己也是天阶,又何苦让老父如此难做……

  “还不拜见宗主、副宗主!”陆修沉声说道。

  众人赶紧俯身行礼,陆尚微笑颔首道:“好好,都坐下吧。”陆仙却毫无反应,依然在那里神游,却绝对不会有人认为他失礼。

  待众人跪坐下来,陆尚便看看陆云四人,微笑问道:“这四个孩子,就是你们选出来的?”

  “回阀主,是。”陆仪忙恭声答道:“陆柏三个阀主都认识,”说着一指陆云道:“这是陆信的儿子陆云。”

  “好好,”陆尚对陆云也很感兴趣,仔细端详他一会儿道:“果然是一表人才。”

  陆云忙恭敬地再次行礼。

  “不用太拘束,往后你的一应待遇,都和那三个小子一样。”陆尚慈祥的向陆云笑笑,又柔声对四人说道:“你们四个,是本阀千挑万选出来的,肩负着数月后的大比中,为本阀争取荣誉的重任。”

  顿一顿,他看看一旁的陆仙道:“老夫和副宗主商量着,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全力帮助你们提高水平,争取让你们再上一层楼。”

  在陆尚面前,陆松和陆林都成了乖宝宝,更别说陆柏这种严肃谨慎的家伙了,全都诚惶诚恐的聆听阀主的训话。

  “大比会分试文武。文章方面,由四执事来负责教导。武功方面,有五执事来负责。”陆尚看一眼陆信道:“另外,你们十叔的文章,曾经在大比中夺魁,又是地阶宗师。所以老夫安排他协助两位执事,共同教导你们。”

  “是。”四人赶忙拜见三位长辈,阀主的安排让他们受宠若惊,足见族中对他们的重视程度了。

  “还有……”陆尚却又语出惊人道:“副宗主也破例同意,会偶尔指点一下你们的武功。”

  “啊!真的吗?!”陆林闻言不禁失声叫了起来!陆松和陆柏也是满脸惊喜,他们完全没想到,素来不理俗务的副宗主,居然会破例教导他们这些小辈。

  “这帮家伙。”陆伟见状笑骂一声。却也十分理解他们的心情。过去的十多年里,陆仙就没有指点过任何人,不然陆阀的地阶宗师,也不会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多谢副宗主,我等一定悉心请教,绝不枉费副宗主一番苦心!”陆柏四人兴奋地拜谢陆仙。

  陆仙终于睁开眼睛,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看四人,淡淡道:“每隔三天,日落之前,半个时辰。”

  “是!”陆松等人微微失望,但转念一想,能让副宗主破例,就已是天大的机缘了,便又重新兴高采烈起来。

  “堂哥,”陆伟笑嘻嘻的插话,半真半假问陆仙道:“能不能也给我们开开小灶,哪怕五天半个时辰也成。”

  “没空。”陆仙却一口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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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操练
( 本章字数:5493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4:00)

  从第二天起,陆云四个便开始接受陆阀的魔鬼特训。翌日天不亮,他便随陆信赶往洛水桥,与住在洛北的陆柏三人会合,然后一起赶往三畏堂北面,专门为他们腾出来的习武场,开始一天的晨练。

  这时,陆伟早就等在习武场上了。

  这位武卫执事,已经负责教导阀中子弟习武多年,有的是法子折腾这四个可怜的小子。

  习武场上,摆着四对石锁,每只都有五十斤。热身之后,陆伟便命他们如寻常习武之人一般,一人握住一对石锁,扎好马步,然后双手平举。

  这对陆云来说,自然轻而易举。即使陆柏三人,也根本不把这一百斤的重量放在眼里。只见四人神态自若的平举着石锁,一炷香时间过去,依然纹丝不动。

  “看来我还小瞧你们了。”陆伟呵呵一笑,挥了挥手道:“换八十斤的。”

  马上有护卫上来,给四人换成了大一号的石锁,这样又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陆松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双臂也开始微微颤抖。

  陆伟也不理会咬牙坚持的陆松,见另外三人依然神色如常,便又吩咐道:“给他们三个换成一百斤的。”

  这时,陆松已经颓然丢下了铁锁,揉着酸痛的手臂苦笑不已。不过他的长处不在武功,倒也不觉得有多丢人。

  只见护卫将陆云三人手中的石锁换成了铁锁。这下没到一炷香的时间,陆柏也有些吃不消了。勉强又坚持了片刻,也丢下了铁锁,退到一旁默默调息起来。让陆伟没想到的是,陆云居然仍若无其事,而且看起来比孔武有力的陆林还要轻松。

  “听说令公子把谢添揍得满地找牙,这下我信了。”陆伟见状,一脸震惊的对一旁的陆信道:“果然有玄阶的实力。”

  陆信点了点头,没说话。

  若是换成没有练出真气的寻常武人,就算把全身的赘肉都练成肌肉,能瞬间举起几百斤的重物。但练不出真气,就无法持久,用不了一时半刻,就会肌肉酸痛,无法支撑。只有达到黄阶练出真气,才能将真气藏于中节,用的是暗劲而不是明劲,是真气而不是肌肉,才能长时间支撑负重。

  但黄阶不会收敛控制元气之法,是以双臂举重的同时,全身真气都在不由自主的同步消耗。自然事倍功半,白白浪费太多真气,不会太久便贼去楼空,再也无法坚持,陆松就是这种情况。

  只有晋升到玄阶,真气可以在全身经脉中收放自如、运转随心,才能控制双臂之外的真气不被消耗。每当双臂吃不消时,便将别处的真气调集一部分支援双臂,这样自然极大的降低了无谓的消耗,坚持时间大大增长。

  至于能坚持多久,就要看体内真气的总量,和对真气控制的熟练程度了。对于玄阶来说,将真气彻底耗光的一刻总会到来。只有打通了任督二脉,体内真气源源不绝,才能坚持到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直到体内储存的能量彻底耗光,再也无法生出真气为止……以这种程度的消耗,地阶宗师最少也得一天以上,才会出现力竭的现象。

  真气也是能量的一种形态,自然不可能凭空产生,而是要从体内精血转化而来。所谓宗师真气源源不竭,是因为他们可以随时将体内旺盛的精血转化为真气,只要不夜以继日的连番恶战,就不用担心真气消耗的问题罢了……

  。

  陆伟这操练的法子,虽然简单无比,但作用却十分了得。他可以通过四人坚持的时间,精确判断出他们修炼到哪个阶段。比如陆云三人,这会儿体现出来的都是玄阶的实力,但明显陆柏不过是玄阶初段,陆云和陆松却在中段,甚至更高的程度。

  这样陆伟便可以针对四人不同的情况,制定不同的教习策略,既不揠苗助长,又不耽误他们的提高。

  陆伟之前,便对陆柏、陆松和陆林的情况有大致的了解,所以三人的表现都在他意料之中,唯一让他意外的就是陆云了。他原本的想法是,只要陆云能和武功最差的陆松差不多,就心满意足了。毕竟陆阀指望的是陆云的文章,至于武功,随缘就好了……

  后来,见陆松坚持不住,陆云却仍十分轻松。说明陆云起码和陆柏实力相当,便让陆伟已经感到喜出望外了。

  直到陆柏也败下阵来,只有陆云和陆林仍在坚持,陆伟的嘴巴已经可以塞下个鸡蛋了。要知道,陆林可是陆阀公认的年青一代第一高手,在武试中捍卫陆阀尊严的最大希望了!

  “换成两百斤的!”陆伟按住满心的震惊,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护卫们也是暗暗咋舌,这次他们已经不能一手一个,把硕大的铁锁拎过来了,只能一人提着一个。光从场边拎到两人身边,他们就感觉有些吃力了,两人已经举重半个时辰没有停歇,现在把重量再加一倍,怎么可能再坚持的住?

  但让护卫们钦佩无比的是,两人居然一手一个两百斤的铁锁,又足足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陆林那双肌肉虬结的手臂,才开始微微颤抖,这是真气耗尽的表现了。

  让陆伟惊掉下巴的是,陆云的状况居然比陆林还要好。他不由失声叫道:“莫非这小子,比陆林还要强?”

  这下陆信不能再装聋做哑了,他朝着自己的儿子轻咳一声,意思是差不多就可以了。

  陆云又坚持了十几息,才似乎力竭,‘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铁锁。

  陆林其实早已力竭,但身为陆阀年青一代第一高手的骄傲,不容许他轻易认输。是以全凭一股心气,一直在咬牙死撑着。浑然不顾再死撑下去,他甚至会受伤的。

  听到陆云松手,陆林这才心神一松,双臂颓然下落,两手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两个大铁索轰然落地,把坚实的地面砸出了两个印子。

  见陆林双臂无法自控的不断痉挛,一张苍白的脸上汗珠滚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陆云才意识到,自己也不能太若无其事,赶紧也甩着手臂,大喘了几口气,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

  这时候,陆松和陆柏都已经恢复过来,看到两人坚持的时间几乎一样长,不由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陆松才哈哈大笑道:“陆林这下子有对手了!”

  “我还是不如他。”陆云做作的揉着手臂,谦虚道。

  “就差了一线而已!”陆松笑道:“加把劲儿,争取一两个月超过他!”

  “我看好你。”陆柏也笑了笑,他虽然对陆云强过自己这么多感到有些黯然。但这也意味着陆阀在将来的大比中,又多了几分胜算。他也感到十分开心。

  陆林白一眼这两个损友,想要反驳几句,但他必须全力平复翻腾的气血,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陆松三个没看出什么异常,陆伟却大有深意的打量起陆云来。他这个武卫执事本来就是陆阀宗师第一人,眼光更是十分毒辣,岂能看不出最后陆云是让着陆林的?

  所以陆云很可能根本没到极限,但能顾及到陆林的状态和感受,也是难能可贵的。所以陆伟也没有说破,只是淡淡道:“去吃早饭吧。”

  “太好了,”四人登时如蒙大赦,被陆林这一番操练下来,他们腹中都早就雷鸣一般,隆隆作响了,感到此生前所未有的饥饿。

  “我感觉能吃下一头牛!”陆林如是说道。

  吃饭也是陆阀特训的一部分。民间常说人是铁饭是钢,典籍上也说‘食草者善走而愚,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

  食气者就是先天秘境,仅见于典籍传说之中,至少百年之内从未有人达到过。哪怕是天阶大宗师,也必须要通过正常饮食来摄取营养,一方面维持精血旺盛,以修炼出强大的真气。一方面保持肉体的强大机能,以承载真气的负荷。

  对陆云这些年轻人来说,无论对习武还是学文,饮食更是及其重要的一环。有道是一世长者知居处,三世长者知饮食。暴发户再有钱,也不知道吃什么、怎么吃、如何搭配,才对身体最有益。

  只有陆阀这样传承数百年的簪缨世家,才真正了解食物和补品的真谛,知道该如何搭配烹制搭配、分时食用,才能最大程度的强身健体、头脑清明、固本培元!

  虽然陆柏这些嫡系子弟,自幼饮食便及其讲究,每日摄取的营养和能量都远超常人。但依然与陆阀专门为他们制定的饮食相提并论。

  当他们来到吃饭的地方,便见四条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吃食,每一样食物的分量都不多,但各色荤素菜品加起来足有二十样,另有药膳两盅,乳酪半斤、蜂蜜四两、燕窝一品,以及一份陆阀秘制的药丸。

  陆伟和陆信和他们同在一处吃饭,但两人面前的膳食要简单许多。倒不是陆阀管不起两人吃饭,而是他们基本没有消耗,摄入太多的营养反而有害无益。

  “你们每个人的早餐所费,便高达四千钱之巨!”陆伟对四人笑道:“所以一点都不许剩!”说完便拿起筷子,示意众人可以开动了。

  被折腾了一早晨,四人早就饥肠辘辘,马上也拿起筷子,专心致志消灭起眼前堆满的食物来。盏茶功夫,他们便风卷残云一般,将早餐吃下去七七八八,却仍然感到意犹未尽。陆松和陆柏一边吃,一边暗暗咋舌,心说自己怎么变成陆林那样的饭桶了……

  不过他们也清楚,是因为早晨看似简单的操练,将他们体内真气消耗一空,身体需要大量的进食,来尽快恢复元气所致。

  陆云比他们更清楚的是,当习武之人耗光所有真气,如果能及时补充体力,快速恢复真气,会使其经脉得到很好的锻炼,能承受和储存更多的真气。虽然每次的进步,都小的无法察觉,但如果日复一日的积累下去,用不了几个月,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取得了质的飞跃。

  而且对三人来说,陆伟的法子还有个很大的好处——可以让他们控制真气的能力快速增长。尤其是陆松,他只要资质不差,很快就会学到控制真气的法门,用不了多久,就能晋升玄阶。

  对陆柏来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尽快熟练控制自己体内的真气,使其收放自如、运用随心,所以收获同样也会不小。至于陆林,本身已经可以很好的控制自身真气了,所以没法立竿见影,只能日积月累的提高真气的上限,直至全身经脉承受不住,才能借机向任督二脉发起冲击。

  对陆云自己来说,陆伟这法子可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因为他早已打通任督二脉,在皇极洞玄功的妙用下,对真气的控制更是远超地阶宗师,所以陆伟根本无法看透他的真实实力。

  不过陆云还是会无比认真的对待陆伟的训练,因为他太需要早日正大光明的拿出地阶的实力了。如果能在陆阀的特训中,表现出实力突飞猛进的增长,旁人应该只会惊叹他天资过人、陆阀训练有方吧?

  而且陆云十分期待,两天后陆仙的指点。他之前的修习,一是靠研究《皇极洞玄功》上的功法,二是靠陆信和保叔的指导。但两人都是地阶宗师,根本无法参透玄之又玄的《皇极洞玄功》,更无法指点他地阶以后的修行。是以陆云不知积攒了多少疑问和困惑,早就盼着能向登峰造极的大宗师请教了。

  尽管他不敢向陆仙表明真实实力。但大宗师对武学的认识,已经近似于道,陆云相信,就算陆仙把自己当成玄阶强者指点,自己也同样会受益匪浅的。

  陆云唯一的顾虑,就是会不会被陆仙看穿了真实的实力。但他反复权衡,认为皇极洞玄功的修炼方法独特至极,当自己把真气封锁在眉心祖窍,就算是天阶大宗师,也看不穿自己的底细。

  。

  早饭后,陆伟便回武卫院,处理族中事务去了,改由陆信继续教导四人打坐运气。

  陆信没有陆伟那么多花样,但他对真气经脉,尤其是自家天地正法的认识,一点也不逊色于陆伟。他依次指导四人行功运气的方法,指出他们每一处微小的错误,并将自己同宗同源的真气注入他们体内,按照最正确的方法运行一个周天,又让他们运转本身的真气,跟随自己再运行几个周天,这才撤回自己的真气,让他们自行体会修炼。

  陆柏三人都悟性极强,陆信教了几遍,他们就能及时修正自己的错误,按照正确的线路运功。果然发现真气恢复的速度,要比平时快上不少。三人大喜过望,赶忙意守丹田,心无旁骛的呼吸吐纳起来。

  轮到陆云时,陆信正色道:“阀主开恩,破例允许我,传授你完整的天地正法。”说着起身出去道:“他们三个早就学过了,你跟我来吧。”

  “是。”虽然八年前,陆信就已经把天地正法倾囊相授,陆云还是乖乖依命起身,跟他到了后院。

  后院里浓荫蔽日,蝉鸣不断。陆信看着毕恭毕敬立在自己身前的陆云,轻声道:“往后,你就可以用全套的天地正法对敌了。不过,实力还是不宜提升的太快。”

  陆云点了点头,就算是天才,也需要时间来完成飞跃。自己至少今年之内,还是要以玄阶示人的。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陆信压低声音道:“昨日听六执事说,夏侯阀的夏侯荣光,裴阀的裴炬,在一年前都已先后到达玄阶巅峰,如今正闭门苦修,意图一举打破‘二十岁以下无宗师’的定论。好在来年正月的大比中一鸣惊人!”

  “这两人应该是十七八岁吧?”陆云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夏侯荣光十九岁,裴炬十八岁。”陆信给出确切的答案。

  “那也非常了不起了。”陆云轻叹一声。虽然自己十四岁就已经打通任督二脉,可《皇极洞玄功》也是从那时起,就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而且随着自己功力加深,对身体的危害也越来越大。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反倒是夏侯荣光和裴炬这种一步一个脚印提升上来的,将来更有可能成为大宗师,把自己甩在后头……

  “你从现在只修炼天地正法,将来成就未必低于他们。”虽然情知用处不大,陆信还是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陆云点了点头,但他是不会放弃皇极洞玄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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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杀手锏
( 本章字数:2869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5:00)

  陆云在陆坊接受特训时,京里的灾民又闹事了。

  也不知什么人,将大理寺的判决结果,提前泄露了出去。当听说高广宁仅仅被罚俸一年,连工部尚书一职都没撤时,灾民们全都惊呆了!

  他们仍清楚的记得,当初在宣辉门外,初始帝是何等雷霆震怒,发誓要将朝廷的蛀虫揪出来,还百姓一个公道。怎么一转眼,就要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呢?

  这时,那些消息灵通之辈,便愤慨的告诉他们,这根本不是陛下的意思,皇帝陛下至今被奸臣蒙在鼓里呢!

  老百姓恍然大悟,义愤填膺的大骂起奸臣该死,官官相护来!

  “咱们得去让陛下知道,不然白白便宜了奸臣,陛下还要落个昏君的恶名!”京城各处灾民聚集之地,都有人约好了一般鼓动起来。

  灾民们本就恨极了让他们家破人亡的高广宁,日夜苦盼着朝廷能给他们个公道,此刻本就怒火冲天,让人一煽动,马上一窝蜂的朝天津桥方向涌去。

  天津桥上,有禁卫日夜守护,不许闲杂人等通过。灾民们看到那些身穿金甲的护卫,不禁有些打怵。带头的那些人却大声嚷嚷道:“怕什么,我们又不是来闹事的!”

  “就是,咱们是来禀报皇帝的,他们不会为难咱们的!”

  众人便继续向前,果然被护卫拦住,厉声向他们喝道:“都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来敲登闻鼓的!”灾民中,领头的几人理直气壮回答道。所谓登闻鼓,又叫路鼓,乃是历代君王悬挂于宫门之外,允许百姓击鼓鸣冤,将案情上达天听的。

  本朝立国后,恢复中华衣冠,自然也因袭古制,在紫微城外设了这样一面大鼓。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登闻鼓设在洛北,洛南的百姓想要击鼓,必须要通过设在洛水河上的几座桥梁。

  而洛水河的桥梁,无一例外都有军队把守,平头百姓想要过河,可谓难上加难。

  “这么多人敲鼓?”守桥的禁卫看着乌压压的百姓,咽了口唾沫道:“难道你们都有冤情?”

  “不错!”灾民们便嚷嚷起来:“我们都有冤情!”

  “不行!不能这么多人过去!”禁卫想按照惯例,把他们拦在洛南。

  “放行!”谁知此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在禁卫们身后响起。禁卫们循声一看,便见发话的乃是羽林卫指挥使皇甫康。这位负责守卫紫微宫的皇室将领,‘恰好’巡逻经过此地。

  “指挥大人……”守桥的头目不禁为难道:“这么多人过去,万一酿出乱子怎么办?”

  “放心,一切有我负责。”皇甫康淡淡说一句,目光转向那些灾民,对走在前头的几个老者笑道:“几位老丈,当时在宣辉门外,咱们见过吧。”

  “是是,将军大人好记性,正是小老儿几个。”几个老者看到皇甫康,心中大定道:“当时陛下有言,若是有事,可以随时来宫外敲鼓,将军大人还记得吧?”

  “听到了吗。”皇甫康看一眼那头目,沉声道:“是陛下允许他们来的!”

  都到这份儿上了,守桥的禁卫哪里还会再阻拦?赶忙让开了去路,任由灾民浩浩荡荡过了天津桥。

  。

  长乐宫内,大玄太师夏侯霸,正在向初始帝禀报,三法司对高广宁一案的结论。

  初始帝一言不发的端坐在金台之上,手抚着玉如意,脸上看不出多少怒意,反而带着淡淡的讥讽之色。

  对此夏侯霸早已习以为常,每当初始帝遇到不快,却又发作不得之时,皇帝就会摆出这副欠揍的神情。

  夏侯霸也不理会初始帝的不快,一板一眼将情况禀明,然后沉声道:“中书省经过合议,认为三法司的审理并无偏颇之处,可以认可这个结果,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夏侯霸说完,却久久不见初始帝答话,他只好咳嗽一下,沉声道:“陛下!”

  “呵呵……”初始帝这才回过神来,对夏侯霸微笑道:“太师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夏侯霸不禁皱眉,以他多年的经验看,初始帝怕是又要出幺蛾子。老太师便闷声答道:“老臣年迈耳背,什么都没听到。”

  “你仔细听。”初始帝把手支在耳旁,摆出一副聆听的架势。

  “……”夏侯霸无奈,只好凝神侧耳,果然听到一阵鼓声远远传来。

  这时,一名小黄门跑进来禀报道:“启奏陛下,有人敲登闻鼓!”

  “登闻鼓!”夏侯霸瞳孔一缩,他感到了阴谋的气息。

  “登闻鼓?倒是稀奇。”初始帝却饶有兴趣道:“这些年,仰仗太师呕心沥血,我大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寡人都快忘了还有这东西了。”

  夏侯霸装着没听出,初始帝语气中的讥讽之意,沉声道:“老臣这就去看看是何人击鼓,到底有何冤情,不能通过有司上达,非要如此惊扰陛下?!”

  “哎,”初始帝却摆摆手,示意一旁的杜晦扶起自己道:“横竖闲来无事,不如寡人和老太师登城一观,看看是何人在击鼓。”

  “是……”夏侯霸拦不住初始帝,只能同意。

  于是君臣二人也不摆驾,只带了杜晦和几名护卫,便坐着抬舆离开长乐宫,穿过前廷,来到应天门城楼上。

  城楼上的禁卫一见陛下和太师驾到,忙不迭跪地恭迎。

  初始帝摆了摆手,淡淡道:“你们到一边去,不要声张。”

  禁卫立即退到一旁,初始帝和夏侯霸身边,便只剩下杜晦伺候。

  “咱们看看吧。”初始帝招呼一下夏侯霸,便从城头的女墙上望下去。

  夏侯霸也依言往下一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只见紫微城外,宽阔的广场上,乌压压跪了起码上万名灾民,而且还不断有灾民从天津桥方向汇聚过来。

  “这是要造反吗?!”夏侯霸不禁勃然大怒。“守桥的禁军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放他们过来?!”

  “太师稍安勿躁,”初始帝却面无表情道:“没看到这些百姓全都双膝跪地,你见过有跪着造反的人吗?”

  “这,陛下……”夏侯霸眉头紧锁道:“不论处于何种目的,聚众在天子宫外,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说着他再次沉声道:“老臣这就命官员先将他们驱逐,然后再调查他们到底有何冤情!”

  “老太师,”初始帝没想到,夏侯霸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不禁也动了怒气道:“寡人乃天子,外头都是寡人的子民,孩子受了委屈,到父母面前哭诉一下,做父母的会不分青红皂白,先把他们撵走吗?!”

  “老臣是为陛下考虑……”夏侯霸却依然没有服软的意思。他已经猜到,初始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无非就是借民心来打压自己,所以他选择了强硬到底。

  “你是为自己考虑吧!”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初始帝终于动了真怒,冷哼一声道:“口口声声为寡人考虑,其实全都是私心作祟,寡人就是信了你们,才会让千万子民流离失所的!”

  初始帝一动真格的,夏侯霸也不得不跪地请罪,闷声道:“老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你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初始帝一甩袖子,厚厚一本账册,便拍在夏侯霸的身上。“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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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妥协
( 本章字数:2669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5:00)

  初始帝粗鲁的举动,让夏侯霸大为光火。但不管怎么说,对方是君他是臣,就算夏侯阀再权势滔天,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当场发作。

  夏侯霸忍住怒火,捡起地上的账册,一页页翻看起来。只见上头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列明了都水监在何时,将何处河道卖与何人,作价多少。甚至还清楚记载了,收到的钱有多少解往户部,多少送去高广宁处,又有多少被私扣下来!

  很显然,这是一本私账,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出自都水监正黄蕴之手!

  高广宁的案子这阵子闹得沸沸扬扬,夏侯霸早就把内情问的清清楚楚,知道账册上记载的应该属实。而且他还知道,高广宁收到的那些钱财,有大半都送入了自己阀中!

  ‘黄蕴这个该死的东西,居然敢私建账册,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都记了下来!’夏侯霸心中,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之前初始帝抢先将黄蕴和高广宁收押在宫中,所以在夏侯霸看来,这毫无疑问是黄蕴顶不住缉事府的审问,将私建的账册交了出来。

  “太师还敢说,高广宁和黄蕴是清白的?!”初始帝目光冰冷的注视着夏侯霸,毫不留情的讥讽道:“当然太师也可以说,这本账册是伪造的。不过不要紧,那咱们就把上头记载的内容一条条的查清楚,看看都水监到底有没有把地卖给那些人?为什么账册上记载的田亩和银钱,数目都远超户部账目上的记载!”

  顿一顿,初始帝声音低沉道:“以及高广宁收了那么多钱,到底是私吞了,还是进了其他人的腰包?!”

  “陛下,查不得啊!”夏侯霸终于低头道:“要真是按这本账册去查,朝廷的名声可就毁了!”老太师十分清醒,如果这本账册的内容大白天下,夏侯阀肯定会被牵连进去——就算查不出夏侯阀贪污的事情,可买地的人里有他的儿孙。高广宁又是夏侯阀的门下,就是傻子都知道,没有夏侯阀为他撑腰,他是绝对不敢如此妄为的!

  “那,依太师的意思,该如何平息百姓的怒火?”初始帝将目光移向宫外,那黑压压的上万灾民。

  “都水监正狗胆包天,私改河道设计,大肆卖地牟利,按律当诛九族。”夏侯霸低声道:“高广宁玩忽职守、受贿包庇,当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都到这时候了,太师还不舍得高广宁。”初始帝不禁冷笑道:“还真是有情有义。”

  夏侯霸是有苦自知,他太清楚高广宁的为人,如果自己连高广宁的性命都保不住,那家伙一定会把夏侯阀咬出来!虽然,区区一个高广宁,动摇不了夏侯阀的根基,但夏侯霸如今正在储才养望、收买人心的关键时刻,牵扯进黄河决堤的丑闻中,可就要前功尽弃了!

  “夏侯阀愿意捐钱四百万贯,协助灾民重建家园!”夏侯霸当机立断道。

  “哦?”初始帝闻言吃了一惊,夏侯阀大概从高广宁那里,获利了两百余万贯。没想到夏侯霸居然愿意出双倍的价钱给他赎命。这让初始帝不喜反忧,心中暗叹道:‘怪不得夏侯阀能聚拢那么多人才……’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夏侯霸面无表情的看着初始帝,就算夏侯阀家大业大,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也让他肉疼不已。

  “那工部尚书的继任者?”初始帝却不满足道。

  “全凭陛下做主!”夏侯霸嘴角抽动一下,还是遂了初始帝的意。

  “太师快起来吧,地上怪硬的。”初始帝这才算是答应了。

  夏侯霸谢过陛下,从地上爬起来,闷声道:“没有别的事,老臣先行告退了。”

  “还有件事。”初始帝却没完了。

  “陛下请讲。”夏侯霸有些火大,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坊,还真以为老夫怕了你不成?

  “听说太平道派人来京里兜售玉玺,不知有没有和夏侯阀联系?”初始帝幽幽问道。

  “是有人找过寒家,”夏侯霸知道,这才是初始帝发飙的真正诱因。“但寒家绝不会打玉玺的主意,更不会和太平道做交易,因此一口回绝了!”

  “太师果然还是识大体的。”初始帝不咸不淡赞了一句,又问道:“那太师知不知道,太平道还和哪几家联系过?”

  “这,老臣就不知道了。”夏侯霸闷声道。

  “如果,寡人是说如果,有门阀私下和太平道接触,”初始帝死死盯着夏侯霸道:“太师说该怎么办?”

  “觊觎天道圣物,罪该万死!”夏侯霸只能沉声答道。

  “寡人记下太师这句话了,”初始帝点点头,冷声道:“从今天起,便让缉事府严查此事,一旦发现有人胆敢打玉玺的主意,定斩不饶!”

  “是……”夏侯霸面无表情应一声,便转身下去应天门城楼。

  看着夏侯霸的背影,初始帝面沉似水,好一会儿才对侍立在一旁的杜晦道:“你说,他能听得进去吗?”

  “应该会收敛一点吧。”杜晦轻声道:“缉事府找到的这份账册,对夏侯阀还是很有震慑作用的。”

  “其实,寡人宁肯他不把账册放在眼里,”初始帝却幽幽一叹道:“他如此投鼠忌器,不惜血本也要掩盖真相,无非就是想保全夏侯阀的声望。老东西的野心,实在太大了。”

  “而且,那本账册也不是缉事府找到的。”说着,初始帝眉头微皱道:“实际上,黄蕴、高广宁这些人,任凭林朝如何审问,都始终不肯吐露半点实情!”

  “那……账册是如何得来的?”杜晦吃了一惊。

  “是有人送到缉事府的。”初始帝目光转冷道:“其实,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关于河堤还有高广宁的传言,并非缉事府放出去的,寡人不过是恰逢其会,推波助澜了一次而已。”

  “那……到底是什么人?”杜晦轻声问道。

  “还能有谁?”初始帝这阵子,一直反复在琢磨,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他冷笑一声,道:“八成是和夏侯阀不对付的那几家,想借寡人之手坑他们一把。”

  “应该是这样。”杜晦点点头。

  “所以,寡人并没有彻查那账册的意思,只是用它敲打了一下夏侯霸。”初始帝淡淡道:“就是不想中了别人的圈套,早早和夏侯阀撕破面皮!”

  “陛下圣明。”杜晦轻声说道:“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去跟左延庆说一声,”初始帝想一想,沉声吩咐道:“高广宁离京时,让他派人暗中护送,一定不能让他在路上出事!”

  “陛下认为,有人会半路行刺高广宁?”杜晦沉声道。

  “如果寡人是对方,肯定会这样干的。”初始帝点点头,幽幽说道:“谁都知道夏侯阀号称有债必偿,十倍奉还。杀了高广宁,嫁祸给寡人,夏侯阀岂能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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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朋友
( 本章字数:3224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5:00)

  陆云四人日复一日,在陆坊接受阀中的特训,每天上午习武,下午习文,日子过得十分忙碌。不过陆云也和陆柏三人彻底混熟,在他十六年的生命中,终于有了‘朋友’这种概念。

  陆松温和有趣,陆林直爽豪迈,陆柏虽然总是板着一张脸,但人还是很好相处的。三人也十分欣赏腼腆内敛的陆云,都对这个年纪最小的堂弟十分照顾。

  这天清晨,陆云和陆信来到洛水桥,便见陆柏三人一如往日,早就等在那里。

  “来了,来了。”陆松笑嘻嘻的向陆信行个礼,然后拉着陆云的手臂,像从没见过一样上下打量起来道:“新鲜出炉的玄阶强者!”

  陆林和陆柏也笑着恭喜陆云开了,弄得陆云一头雾水。

  “你还不知道?缉事府最新的排名出来了。”陆松笑着解释道。

  “不是要明天才刊发吗?”陆云奇怪道。

  “确实要明天才公布,但昨天夜里,缉事府就已经把名单,送到各阀了。”陆柏轻声说道:“我从我爷爷那里看到的。”

  “我……”陆云迟疑一下问道:“上榜了?”

  “那当然,你把谢添揍得满地找牙,当然会上榜。”陆松笑道:“原先谢添在玄阶榜上排名二百二十二位,现在这个名次归你了……”

  “二百二十二……”陆云有些无语。看向三人道:“那你们是什么名次?”

  “我才是黄阶,人家缉事府排都不排。”陆松嘿嘿一笑道,但看起来并不在意。

  “我虽然勉强算是玄阶,但从没出过手,所以也不在榜单上。”陆柏轻声说道。缉事府的榜单,也不可能把所有高手一网打尽,像陆柏这样实力足够却榜上无名的不在少数。

  “大比之后,应该就上榜了吧?”陆云和几人一边往陆坊走,一边说道。

  “应该。”陆柏点了点头,深吸口气道:“希望名次不要太难看。”缉事府的榜单深入人心,就连他这种天之骄子,也十分看重。

  “那三哥总该在榜上吧?”陆云又看向陆林。陆阀子弟无数,与陆云同辈的何止万人,如果按照族谱严格排起来,陆云应该管陆柏叫一百三十九哥,管陆松叫一百九十七哥,管陆林叫两百零六哥。三人则该叫他四百七十一弟。

  很显然,这样称呼起来,既拗口又滑稽。所以陆云四人便按照年齿,私下里互相称呼大哥、二哥、三哥、四弟。陆林只比陆云大一些,所以陆云如此称呼。

  “嘿嘿……我排在一百七十位,比你高一些。”陆林得意的一笑:“不过你也别嫉妒,我从十六岁起,不知道跟人家打了多少场,才爬到这个名次。哪像你,轻轻松松就跻身高位。”

  “二百二十二名很高吗?”陆云不解道。

  “嘿!”陆林白他一眼道:“感情你还没瞧上!”

  “四弟,缉事府可是把门阀之中,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所有玄阶强者,放在一起排名的!”陆松忙向陆云解释道:“你年龄不过刚刚够线,就能排到两百余名。要是还嫌低的话,你让那些排在千名开外的大叔们,该如何自处?”

  “确实很高了。”陆柏点了点头道:“如果只算二十岁以下的玄阶,你可以排在十七位了。”

  “这么高?”陆云有些吃惊。

  “不过你这排名有些水分。”陆林耿直道:“那谢添总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挑战一些无权无势的玄阶强者,人家怕得罪谢阀,只能放水败给他。”

  “话虽不假,可四弟排在这个名次,却是实至名归的。”陆松笑着调戏陆林一句道:“不信你们打一架,看看你这个一百七,能不能打过人家二百二?”

  “好啊,咱们试试吧?!”陆林欣然同意,满脸期望的看着陆云。这些天,他一直想跟陆云切磋一下,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水平,可惜陆云总是不肯应战。加之陆伟到现在,也没有让他们练习实战,所以陆林一直都没机会和陆云交手。

  “会有机会的。”陆云笑笑,依然不肯应战。

  “好吧,我继续等……”陆林无奈的点点头,又有些幸灾乐祸的笑道:“不过,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

  陆柏和陆林点点头。谢添占据的这个名次,很多人都是不服的,只是忌惮他谢阀嫡孙的显赫身份,没有人敢挑战而已。现在谢添的名次归了陆云,那些人肯定会按捺不住,向他发起挑战的。

  “我也正想多积累一些实战经验呢。”陆云却不以为意道。

  “难道跟我打,就没法积累经验吗?”陆林瓮声瓮气,十分不满。

  “我怕输给三哥,没了信心。”陆云轻声说道。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陆林放声大笑起来,搂着陆云的肩膀,大步向前。

  陆信走在四人身后,看到陆云和三人打成一片,一脸欣慰的笑容。

  。

  白天训练按部就班,四人却觉得这天分外漫长,因为黄昏时,他们终于要得到陆仙的指点了。

  说起来,这位陆阀副宗主,实在是有些不靠谱。明明说好了三天指导一次,可已经过了好几个三天,都赶上他在闭关。陆云四人按时上门,都被守门小童毫不客气的拒之门外。

  就这样一连吃了好几次闭门羹,陆仙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了,今日一早便派小童过来传话,说傍晚时,可以到他那里求教。

  结果整个下午,几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就连最沉稳的陆柏,都在作文时,用错了好几个韵脚。这让教导他们文章的陆信有些无奈,破例让他们提前下课,早点去找陆仙一偿宿愿。

  “多谢十叔!”陆信话音未落,四人如蒙大赦,一溜烟儿出了书房。

  陆信苦笑着摇摇头,收拾起书本便要先行回家。

  路过三畏堂时,陆信看到大执事陆修迎面过来,赶忙打招呼道:“大哥,这是要去哪?”

  “哦。”陆修一脸心事,听到陆信的声音,才抬头看过来:“正要去找你。”

  “找我?什么事?”陆信问道。

  “哎,这边说话。”陆修招呼陆信,到了祠堂左侧的小花园中。此时节气已到处暑,早晚两头凉意袭人,草木也渐渐失去苍翠之色,未免让人生出些萧索之意。

  站在小花园的凉亭中,陆修眉头紧锁,似乎难以开口。

  “有什么事,大哥就直说吧。”陆信轻声说道。他和陆修差了十岁,年轻时接触的不多,但知道这位阀主长子,乃是忠厚沉默之人。

  “是这样的……”陆修便沉声道:“今天,是绳愆院对账务院的调查截止日。陆侠那边,除了余庆房挪用公款之外,并没有查出太多的问题。是以长老会既不认可绳愆院关于陆俭渎职的结论,也不同意继续对他深入调查。”

  陆信点了点头,他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在陆阀这种二元体制下,长老会虽然没有任何直接权力,但拥有否决权。哪怕是阀主做出的决定,只要他们能拿出站得住脚的理由,都可以给否决掉。

  当年祖宗设置这样一套规矩,初衷是避免阀主肆意妄为,将整个宗族带入绝境。但一旦出现现在这种,阀主和长老会尖锐对立的情况,就会陷入无尽的扯皮拉锯之中。

  “在长老会的煽动下,最近族中让陆俭复职的呼声很高,阀主也十分为难。”陆修看着陆信,满脸歉意道:“是以阀主让我跟你说一声,眼下从大局出发,你接任执事的事情还是得缓一缓……”

  “这么说,陆俭要复职了?”陆信面无表情,一针见血的问道。

  “阀主只能暂停执事的职务,如果调查不出问题,也没有理由继续压着陆俭……”陆修说着,忍不住气愤道:“在我看来,陆枫的罪行,就是陆俭的问题!可长老会非要把他父子分开来看,纯属包庇!”

  “阀主眼下的处境我也知道,就不要让他老人家为难了。”陆信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你放心,阀主是不认可陆俭的,就算让他一时得逞,早晚还是会让你取而代之的!”陆修能感受到陆俭的失望,赶忙安慰道。

  “大哥请转告阀主,我陆信不是热衷权势之人,请他老人家不必介怀,凡事以大局为重即可。”陆信表态,结束了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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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竹子
( 本章字数:2954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6:00)

  陆坊之中,三畏堂旁,有一片幽静的竹园。一条满是苔痕的石板小路,通向幽静的竹林深处。沿着小路穿过竹林,便见一道低矮的竹篱,圈起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是五间散落的竹屋,看上去十分不起眼。

  然而,这里却是族人们心中的圣地,因为这里住着陆阀唯一的大宗师,副宗主陆仙。

  陆仙是本阀百年一遇的武学奇才,三十三岁便晋级大宗师。一时风头无两,被视为陆阀振兴的希望!陆仙本人也意气风发,不断向天阶大宗师发起挑战,居然数战未尝一败,在天阶大宗师的榜单上,急速升到了第四位。一时天下无不传颂‘浩然剑’陆仙的威名!

  为了夺取天下第一的称号,陆仙在十二年前登上太室山,挑战一代天师张玄一!两人在归隐峰上秘密切磋一场,虽然无人旁观,当事者也对胜负缄口不言。但从太室山回来,陆仙便意气全无,宣布不再理会族中俗务,整日隐居在这竹林之中。

  十余年间,也曾有天阶大宗师向他发出挑战,陆仙却从不应战,仿佛彻底断绝了红尘纷扰,专心清修、只求天道一般。

  在外人看来,陆仙无疑是败给了张玄一,而且应该是彻彻底底的完败。加之他十余年来,都未曾踏出陆坊一步,当年那位名震天下的浩然剑,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在天阶排名中也不断被后辈超越,如今仅排在天阶榜的第十名。

  但这丝毫不影响,陆阀中人对他的崇敬,他昔日里那些与绝顶高手巅峰对决的传说,依然在族人口中传诵不绝。毫不夸张的说,陆柏、陆松这一代人,便是听着他的故事,成长起来的。

  所以,陆云也就不难理解,此刻三人那朝圣般的心情。从踏入竹林那一刻起,就连最没正行的陆松,也是满脸严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至于爱武成痴的陆林,更是激动地满脸涨红,鼻孔都比平时撑大了一倍。

  四人来到竹篱外,便见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童,正倚着竹门在打瞌睡。听到有脚步声,小童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一声道:“这么早就来了。”

  陆松拿出一包糖果,塞到小童的手里:“不能让副宗主等我们不是。”

  小童见了糖果,比见了银子还亲,脸上马上就有了笑容:“你们等着,我去通禀一声。”

  不一会儿,小童去而复返,打开竹门道:“进来吧。”

  四人便整理仪表,肃容鱼贯而入。

  。

  小院之中,静谧无声。

  陆仙一身朴素的布袍,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正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一丛翠竹,仿佛天地间别无他物,只剩下他和眼前这些竹子。

  陆云四人进来,正要向陆仙行礼,却见他一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开口。

  “过来。”陆仙招呼他们一声,深情的望着眼前的竹丛道:“挑一根称心的。”

  四人心说,副宗主这是要以竹为剑,教我们剑法吧?便赶忙依言上前,挑选起心仪的竹枝来。陆林最是心急,选到一根又粗又直的,就要伸手去折。

  哪知却被陆仙呵斥道:“住手!休要坏我的竹兄!”

  陆林赶忙缩手,不知所措的看着陆仙。陆松三个也不敢伸手了,唯恐除了竹兄还有竹弟、竹大爷之类……

  “我家老爷的意思,不是让你们折竹子。”小童在一旁肃容道:“是让你们挑一根竹子,跟他一起推究。”不知是不是错觉,陆云感到那小童说这话时,是在强忍着笑。

  “那……”陆松不解问道:“应该如何推究?”

  “用眼去看,用心去感悟。”陆仙沉声道:“试着去推究竹子里的道理。”

  “啊?!”陆林难以置信道:“竹子里能有什么道理?”

  “一草一木都有它的道理,你不推究,怎么知道竹子没有道理?”陆仙缓缓答道。

  四人虽不明白陆仙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感觉十分符合绝世高人的风范。赶忙重重点头,便一人找一棵竹子,学着陆仙的样子,盯着那竹子痴痴看起来。

  那小童见状暗暗摇头,悄悄退了出去。

  于是院子里,一老四少五条身影,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目不转瞬的推究起竹子的道理来。

  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直到天地间伸手不见五指,陆仙依然没有喊停的意思。四人只能继续看下去,陆云三个已经到玄阶的还好,可以将真气汇于睛明穴,黑夜亦能视物。陆松还只是黄阶,没法随心所欲调动真气,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到,只好站在那里干瞪眼。

  “胎息。”陆仙虽然眼里只有他的竹兄,却对四人的情形洞若观火。

  陆松赶忙模仿婴儿在母腹中的呼吸,自服内气,呼吸皆用鼻而不用口。这是内功修炼最基本的动作。吸气时长引而咽,并闭气不使外逸,至极深处才微微吐气。不论呼吸都不能发出任何微细之声。

  “握固。”陆仙又低声说出两个字。

  陆松赶忙两手拇指内蜷,其余四指从外握之。

  “守一。”陆仙再次下令。

  陆松赶忙意念守神抱一,使自己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继续看吧。”陆仙说完,便继续沉浸在精神世界中。

  陆松按照陆仙的要求,胎息、握固、守一,同时使劲瞪大了眼睛,果然眼前渐渐浮现出一株竹子的形状来!

  陆松不禁狂喜,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将真气汇聚到了睛明穴,这是晋级玄阶的标志啊!

  他这一高兴,登时无法心如止水、握固守一,眼前再次一片漆黑。

  “今天就到这儿吧。”这时,陆仙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便进了竹屋。

  黑暗中,四人听他在竹屋中,清啸一声道:“善养吾浩然正气,常守我独立之神。”

  陆云闻声,登时心有所感,一丝明悟倏然而生,却没有抓住就消失不见。

  。

  四人抹黑出了竹林,外头有仆人打着灯笼等候。

  一直到走远了,陆松才轻声道:“副宗主果然名不虚传,我已经摸到了玄阶的门槛。”说着问陆云三个道:“你们有什么收获?”

  三人面面相觑,一起摇头。陆云苦笑道:“我到现在,眼前还有根竹子,在飘啊飘……”

  “我也是,看得我头晕脑胀,到现在眼珠子突突直跳。”陆松瓮声瓮气,走道儿都有些不利索。

  陆柏轻叹一声道:“还以为四弟天资聪颖,能多看出点什么呢。”

  “要坚持!”陆松给三个兄弟打起道:“一旦顿悟,说不定你们就晋升宗师了呢!”

  “呵呵……”三人却都没什么信心。

  。

  在陆坊吃过晚饭,陆云回到从善坊的家中。

  便见陆瑛正坐在灯下,一边绣花一边在等自己回来。

  看到陆云进来,陆瑛搁下手头的活计,欢喜的迎上前来。这些日子,陆云每日早出晚归,姐弟俩说话的时间都很少,陆瑛是又心疼,又有些闷闷不乐。

  “后天可以休息一天,我陪阿姐去逛街如何?”陆云赶忙许诺道。

  陆瑛这才高兴起来,便只剩下心疼道:“你这样来回奔波,实在太辛苦了。”

  “等父亲升了执事,咱们就可以搬到洛北去了。”陆云轻声安慰道。

  “怕是够呛了……”陆瑛看看外头,压低声音道:“下午时,听爷爷在屋里大骂,好像度支执事还是陆俭来当……”

  “是吗?”陆云微微拧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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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寻仇
( 本章字数:2837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6:00)

  和陆瑛说了会儿话,陆云便去见陆信。

  “怎么样,收获不小吧?”陆信的脸上,看不到半分沮丧之情,显然他不想影响到陆云。

  “看了半天竹子……”陆云苦笑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回来了。”

  “呃……”陆信愣了一会儿,失笑道:“怪不得大哥说,副宗主已经快成仙了。”说着他敛住笑容道:“不过想必自有其深意所在,你权且保持耐心,必有收获。”

  “是。”陆云点了点头,能接受天阶大宗师的教导,是求之不得的良机,就算搞不明白,他也会坚持下去的。

  “对了,河道的案子宣判了。”陆云有些不可思议道:“黄蕴被夷三族,高广宁也被抄家罢官,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哦?”陆云惊奇道:“为何跟之前大相径庭。”

  “据说是有灾民闻讯到紫微城外请愿,”陆信答道:“陛下和太师为了平息民愤,故而重判。”顿一顿又道:“当然,内中情由怕是没那么简单。”

  陆云点了点头,轻声道:“既然是重判,为何一个夷三族,另一个仅仅是罢官?”

  “听说夏侯阀捐了四百万贯钱出来,帮助灾民重建家园。”陆信倒十分了然道:“怕是高广宁的卖命钱。”

  “高广宁何时离京?”陆云又问道。官员因罪罢官,按律是要发回原籍的,不能在京城停留。

  “明天就出发。”陆信答道。

  “夏侯阀会派人护送吗?”陆云问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陆信看一眼陆云道:“就算不派人护送,谁还敢动夏侯阀的人不成?”

  陆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天不早了,快去歇着吧,明天还要继续修行呢。”陆信温声说道。

  “父亲,”陆云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陆俭要复出的事,是真的吗?”

  陆信苦笑一下,点点头道:“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今天大执事跟我谈话了,长老会方面的压力太大,阀主不久就会同意。”

  陆云却目光一凛,冷声道:“就算复出了,他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你可别乱来。”陆信哪还不知,陆云又要对陆俭下手。他不禁皱眉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明年开年的大比,为父的事情都是小事,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父亲放心,孩儿不会主动招惹陆俭的。”陆云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轻声道:“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你的意思是,陆俭会因为陆枫的事情报复?”陆信摇头道:“他也需要夹着尾巴做人,应该不会乱来的。”

  “但愿吧……”陆云心下苦笑,若单单是让陆枫身败名裂,陆俭可能不会马上报复。但这会儿,陆俭差不多也该知道陆枫已经灰飞烟灭,他就那么一个儿子,怎么可能忍得住?

  。

  次日天黑,陆云从陆坊回来,对迎接自己的陆瑛歉意说道:“阿姐,明天……我必须出去办一件事。”

  “……”陆瑛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情,撅着小嘴儿道:“好吧。你忙你的去吧,就让阿姐在家里闷死好了。”

  “阿姐……”陆云赶忙小心翼翼赔着不是,又答应她好几桩事情,好一会儿才把陆瑛安抚下来。

  陪陆瑛说话到深夜,陆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静坐片刻,他便换上一身夜行衣,如一只灵猫一般,悄无声息从后窗溜出,几个起落便跃上院墙,在从善坊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无声无息的飞檐走壁起来。

  此时坊门早关,但两丈多高的坊墙,根本拦不住陆云。只见他手脚并用,如壁虎游墙一般,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坊墙之上,然后纵情狂奔起来。

  奔驰了盏茶功夫,陆云不知越过多少个坊,终于到了坊墙尽头。他陡然挺住身形,隐身黑暗之中,向前方窥视而去。只见前头高大的城墙上高悬着无数灯笼,将坊墙和城墙之间,四五丈宽的空地,照的亮如白昼。

  城墙上,还有官兵密集巡逻,似乎任何人想要靠近,都会被他们发现。

  但陆云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只见他捻起一粒石子,瞄准了左前方,高挂在城门楼上的一串气死风灯。看到一队官兵走到那灯下,陆云便一运真气,将石子激射而出!

  石子正中那串气死风灯的挂绳,登时将挂绳击成两段,那串灯笼便哗啦一声,正落在那队官兵的头顶!

  “哎呦!”那队官兵猝不及防,登时乱成一团,叫嚷着抱头直跳,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分外刺耳。

  其余的巡逻官兵,闻声纷纷过去查看,待看清不过是灯笼掉下来而已,众人不由大声嘲笑起来:“胆子比耗子还小,以为你们被滚石檑木砸中了呢!”

  “娘的!”那些官兵也老脸通红,大声咒骂道:“军器坊的人真该死,前两天还检修过这些灯笼,今天就掉下来,砸着老子了!”

  “这算什么,去年刚修的河堤,今年还垮塌了呢。”旁边人哈哈大笑道:“工部上下都是一个德行,昨天,他们的尚书,就是从咱们这里被撵出京城的……”

  “真该活剐了他!”官兵们嘟囔着诅咒起来。

  “好了好了,赶紧巡逻去!”为首的军官让围过来的官兵都散开,还不忘嘱咐一句道:“都躲着点灯下。”

  小插曲后,城头重新安静下来,官兵们继续巡逻起来。谁也没发现,就在他们看热闹的时候,一条黑影急速穿过城墙下的空地,眨眼便攀上了城墙,越过了城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

  陆云出城之后,便沿着官道向东一路狂奔。他已打通任督二脉,耐力要远胜战马,只是奔跑的速度略逊而已。

  盏茶功夫后,陆云已经到了二十里外的洛河丁家渡。

  这渡口是白日里,供百姓横渡洛水河所用,此时深更半夜,渡口上自然人影全无,只有一条小船,孤零零停靠在简陋的码头上。

  陆云放缓了脚步,来到码头之上,轻轻学着夜莺叫了三声。

  小船里,很快也传来三声夜枭的叫声。继而,保叔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说起来,自从陆云吩咐保叔散播谣言后,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陆云顾虑到自己已经越来越引人注目,还有陆俭、谢添这些仇家在暗中盯着,这段时间都是通过手下,暗中传信与保叔联系的……

  “公子!”保叔激动地迎上前来,嘶声道:“我们终于要报仇解恨了!”

  “区区一个高广宁,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陆云冷声道:“他现在到了哪里?”

  “高广宁有行李辎重,走的不快。昨天中午出城,眼下在八十里外的柳家庄夜宿。”保叔沉声道:“不过,盯梢的时候,属下发现还有人在暗中跟着他!”

  “是夏侯阀的人?”陆云问道。

  “是缉事府的人。”保叔嘶声道:“带队的是属下的老相识,所以才认出他们来。”

  “缉事府?”陆云一愣:“他们要干什么?”

  “不会是跟咱们想到一块了吧……”保叔笑道。

  陆云却摇了摇头,沉思片刻道:“不,缉事府很可能是在暗中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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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 本章字数:2771 更新时间:2017-11-20 21:36:00)

  “缉事府怎么会反过来保护高广宁?”保叔不解道。

  “对皇甫彧来说,现在的高广宁,已经跟死人没有区别了。”陆云沉声答道:“他反倒会担心,高广宁如果半路遇害的话,会惹恼了夏侯阀!”

  “这么说,”保叔神情一紧道:“皇甫彧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

  “嗯。”陆云点点头,轻声道:“他并非想象中的昏君,反而厉害至极,就算一开始没察觉到有人故意散播消息煽动灾民,看了我们送到缉事府的那本账册,也就全明白了。”

  “怪不得,他没有如我们所愿,藉由那本账册顺藤摸瓜,查他个天翻地覆呢!”保叔恍然道。按照陆云原先的计划,先用灾民勾起初始帝对付夏侯阀的心思,再把账册这柄利刃丢出去,让初始帝狠狠插夏侯阀几刀,不愁双方不真刀真枪干起来。

  谁知初始帝只是把那刀,抵在夏侯阀的身前,敲诈勒索一番便了事……这让辛辛苦苦折腾了几个月的保叔,感到十分失望。

  “之前制定这个计划时,我对初始帝的了解不够,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陆云安慰保叔一句道:“不过不要紧,杀了高广宁,效果也是一样的。”

  “谈何容易!”保叔却不乐观道:“如果缉事府在保护他,咱们很难下手!”

  “这次,我要让缉事府有口莫辩!”陆云却胸有成竹道:“叔,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保叔赶忙从船舱中,拿出一对铜锤,一双判官笔。

  陆云仔细打量这两副兵器一番,惊喜的点头道:“看上去一模一样!”

  “那当然,”保叔得意道:“属下当年,没少和那两个家伙打交道,对他们的成名兵刃了若指掌!”说着却有些奇怪道:“可是,为何要冒充他俩?夏侯阀的人没道理刺杀高广宁啊?”

  “缉事府也是这样想的。”陆云笑笑,拿出他易容的工具,示意保叔在船舱中坐好道:“叔,我给你化化妆。”

  。

  四更狗盗之时,柳家庄一片漆黑,庄外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在庄头麦田里,却或蹲或坐着七八条劲装汉子,警惕的注视着庄子内外。

  ‘啪’的一声,有人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拍了一下,手心登时湿乎乎的尽是鲜血。

  “娘的,这一巴掌起码六七只蚊子。”那人气恼的嘟囔道。

  正是蚊子最猖獗的时节,这些汉子蹲了一夜,管你功夫高低,都已经被咬的满身是包。

  “我连腚上都被咬了好几口!”旁边人也恼火的骂道:“整个腚都肿成球了!”

  “那往你**上咬两口,你还不美上天!”有人嗤笑一声,众人都忍不住怪笑起来。

  “都安静!”一名盘膝打坐的男子,皱眉呵斥一声。他显然是这伙人的头领。

  众武士赶忙噤声,有个和头领关系近的小声道:“指挥大人,咱们还要保护那家伙到何时?再蹲上几天,非得让蚊子吃了不成!”

  “保护他回到齐州老家,然后再观察一段时间,没人向他动手,咱们才能回去。”那指挥大人闷声说道。

  “啊?!”众手下闻言哀声一片:“那得到什么时候啊?!”“夏侯阀的人,干嘛要我们缉事府来保护,哪有这样的道理?”

  “哪来那么多废话,”指挥大人冷哼一声道:“有意见回去跟提督说去!”

  “……”众手下唉声叹气的不再废话,指挥大人这才放缓语气道:“高广宁已经一文不值,没人会费心杀他的。咱们就当出来溜了一遭吧……”

  话音未落,就听麦田左前方,传来几声急促的蛙鸣。

  众人登时鸦雀无声,因为那是外围警戒的武士在示警!

  指挥大人神情一紧,赶忙循声望去,就见七八条人影从远处而来,直奔村口方向。

  指挥大人无声无息抽出了随身的兵刃,众手下也伏身麦田,悄悄摸出手弩,只等对方靠近,便立时突袭!

  谁知对方刚到他们藏身的麦田,就扯着嗓子大喊起来:“缉事府的人滚出来!”

  黑夜里万籁无声,这大嗓门一炸开,登时惊得庄子里鸡鸣狗叫!

  “混账!”指挥大人见状大急,这要是把高广宁吓到,没头没脑逃出庄子,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可这会儿也顾不上高广宁了,人家都朝着他们的藏身处指名道姓了,指挥大人也只能先应付眼前了。

  他赶忙凝神望向那些不速之客,只见对方全都身穿夜行衣,为首两人一个瘦子手持一对判官笔,另一个矮一些的,手持一对铜锤。

  指挥大人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两个名字,索命判官夏侯恩,瘦霸王夏侯俊!

  这二位皆是夏侯阀成名已久的宗师,虽然在人才济济的夏侯阀,两人当不上执事,但地位相当超然,是夏侯阀炫耀武力的急先锋!

  “原来是夏侯阀驾到!”见是夏侯阀的人,指挥大人反倒没那么紧张了,示意手下不要乱动,他则施施然站了起来。

  “我当是谁呢,”那手持判官笔的‘夏侯恩’,也一下就认出了对方,怪笑道:“原来是皇甫指挥,这深更半夜的,躲在庄稼地里拉屎呢?”

  听到夏侯恩的声音,那皇甫指挥彻底确信无疑,便沉声道:“不要误会,咱们是奉了上命,保护高广宁还乡的!”

  “缉事府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夏侯恩却不屑道:“我看你们根本就是要谋害高大人!”

  “你不信,我们也没办法!”皇甫指挥气愤道:“但我们确实没有恶意!”

  “那就多谢缉事府的好意了,”夏侯恩毫不客气的逐客道:“不过,我们夏侯阀的人,用不着别人保护!请便吧!”

  “不行!”皇甫指挥却摇头道:“上命难违!”

  “我数三个数,”夏侯恩杀气腾腾的下令道:“再不滚蛋,就清场!”

  说着他扯起一簇麦穗,甩手便朝皇甫指挥射了过来!

  听到那尖利的破空声,皇甫指挥赶忙一挥手中的月牙钩,把射向自己的一簇麦穗挡了下来!可他身边的手下就没这本事了,根本来不及格挡躲闪,就被麦穗射中身体,惨叫声接连响起!

  “索命判官的脾气见涨啊!”皇甫指挥见状暗暗心惊,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那就是对手的功力也见涨了!

  飞快的判断一下局面,皇甫指挥退意顿生。对方有两大宗师压阵,自己这边决计讨不到好处。何况,根本没必要和蛮不讲理的夏侯阀发生冲突。

  “既然你们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们也没必要再费力不讨好了!”皇甫指挥冷哼一声,把手一挥道:“我们走!”

  说完,他便带着受伤的手下,在夏侯阀众人的监视下,颇为狼狈的撤走了。

  走出老远,缉事府众人才顾得上,帮受伤的同袍拔出尖利的麦穗。手下心有余悸的问道:“指挥大人,咱们怎么办?”

  “回去复命!”皇甫指挥气急败坏道:“真是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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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三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得手
( 本章字数:2851 更新时间:2017-12-1 11:26:00)

  柳家庄内,高广宁借住的院子里。

  家仆们被庄子外头的动静惊醒,赶忙跑去禀报高广宁。

  高广宁根本就没合眼,从得知判决结果那天起,他就已经开始失眠了。老家仆进来时,他正坐在灯下读书。

  “老爷,村口有喊叫声!”老仆赶忙说道。

  “听到了,”高广宁点点头道:“缉事府的人滚出去。”

  “是这么说的。”老仆慌里慌张的点头道:“老爷,咱们赶紧躲一躲吧。”

  “这黑灯瞎火的,你知道哪里更安全?”高广宁伸手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看再说吧。”

  “哎……”老仆只好退下,过了一会儿,又兴冲冲返回道:“是夏侯阀派人来保护老爷的!”

  “哦?”高广宁愣了一下,皱眉道:“我对夏侯阀已是无用之人,他们岂会多此一举?”

  “八成是看到缉事府跟着老爷,夏侯阀脸上挂不住了吧!”老仆想到一种可能。

  “看看再说。”高广宁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他没有再安坐如山,而是搁下手中的书本,从屋里走了出去。

  之前他能不慌不忙,是因为相信缉事府可以保护自己。但这会儿夏侯阀的人来了,他反而感到不安起来。

  。

  撵走了缉事府一行人,夏侯阀众人便径直进了柳家庄,朝高广宁的住处直扑而来。

  “开门开门!”一名手下重重拍响了大门。“夏侯阀二位长老在此,高广宁还不出来迎接!”

  里头的人赶忙打开门,夏侯阀众人便一拥而入。

  “高广宁呢?!”那名手下粗暴的问道。

  “我家老爷已经睡下。”一个老仆指了指熄着灯的正房。

  夏侯阀二位‘长老’互相递个眼色,便将手下留在院子里,监视高广宁的六七个随从仆人。两人则来到正房门口。那提着双锤的‘夏侯俊’守在门口,‘夏侯恩’则用判官笔轻轻点开房门,迈步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不过‘夏侯恩’可以清晰看到,有人蒙着被子躺在榻上。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到了榻边,便一掌拍了下去!

  “咦?”两声轻咦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是‘夏侯恩’发出的,他发现自己一掌下去,却拍在软绵绵的一团上,根本不是人的身体!

  ‘夏侯恩’忙用一支判官笔一挑,便将被子挑了起来,露出用枕头和褥子拼出的假人来!与此同时,他另一支判官笔,朝着房间的后窗便激射而出!

  那是另一声轻咦发出的方位!‘夏侯恩’虽然注意力集中在床榻之上,却没漏过那一声!

  只见那判官笔闪电般穿透了窗棂,却没有击中对方的入肉声,更没有惨叫声传来……

  “追!”‘夏侯恩’向门外低喝一声,便拿起枕头朝窗口投掷过去!

  轰隆一声,整个后窗被枕头砸的粉碎,继而那枕头也被一柄宝剑刺穿!

  窗外之人显然是想趁机偷袭一下,谁知‘夏侯恩’居然丢了个枕头探路。

  这时,‘夏侯恩’从残破的窗洞中扑了出来,一掌便朝对方的面门劈去。这时他也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四十多岁,长须细眉,不是高广宁又是哪个?

  “夏侯长老,你为何要对我下毒手?!”高广宁狼狈的躲过一掌,向‘夏侯恩’怒吼道。他方才多了个心眼,用假人冒充躺在床上,自己则在窗外窥探,果然就躲过了一劫!

  “夏侯阀不留废人!”‘夏侯恩’桀桀一笑,朝高广宁又是一掌。方才他为了留活口,只用出三分掌力。这次加到五分,地阶以下绝对躲不过去!

  谁知高广宁的身子鬼魅般的一拧,便躲开了他这一掌。同时,闪身出去数丈近远!

  一击落空,‘夏侯恩’愣了一下,没想到高广宁居然有地阶的身手!

  高广宁也惊疑不定的看着‘夏侯恩’,咬牙一跺脚,便朝庄外方向急速逃窜而去。

  看他那迅若奔雷的身影,显然就是打通任督二脉的地阶宗师!

  这时,门外的‘夏侯俊’,也在下令手下杀光一众家仆后,飞速赶了过来。看到那人飞奔的背影,夏侯俊愣了一下,道:“那是谁?”

  “高广宁!”夏侯恩丢下一句,便朝着高广宁逃窜的方向急追而去。

  夏侯俊也赶忙运起身法,跟在后头紧追不舍。

  。

  高广宁素来以文弱书生的面貌示人,在朝为官十余载,居然无人知道他会武功,而且是打通任督二脉的地阶宗师!

  这让对方有些措手不及,竟被他硬生生逃出了庄子,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高广宁头脑十分清醒,只要能追上缉事府的人,自己就安全了。

  看到高广宁逃窜的方向,‘夏侯恩’皱眉道:“不能让他追上缉事府的人!”说着他双手成诀、气沉丹田,舌绽春雷,爆喝一声:“开!”

  便见他的身形陡然加快了数倍,化成一道流光,十几息时间便追上了高广宁,从他头顶飞跃过去!

  高广宁见状大骇,急忙掉头,换个方向逃窜,却见那夏侯俊也丢下赖以成名的双锤,换成一副长刀,挡住了他的去路!

  前有追兵后有阻拦,高广宁知道是逃不掉了,他把心一横,手中长剑凶狠的刺出,招招都是你死我亡的搏命招数!

  显然,高广宁是想逼对方躲闪,好借机逃遁。

  谁知对方比他还要凶横,长刀不避不闪,有去无回的迎上高广宁的长剑!一副有种你就弄死我的架势!

  黑夜中火花四溅,那是兵刃交击发出的。眨眼之间,高广宁便和对方硬碰硬了几十招,这毫无花哨的几十次碰撞下来,他的双臂已是酸麻一片,虎口更是崩裂开来,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长剑。

  再看他的对手,依然手握双刀,稳如泰山,虽仅一人当关,却让人有万夫莫开之感!

  “你不是夏侯俊!”高广宁虽然从来不出手,但对各阀,尤其是夏侯阀的高手了若指掌。这一番交手下来,他便察觉异常了,尖叫起来道:“你是杜茂什么人?他的刀法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高广宁震惊之下浑没察觉,那‘夏侯恩’已经如夜枭般飞掠到他的身后。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夏侯恩’一掌拍中了他的后脑,高广宁登时委顿余地。

  。

  等高广宁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幽暗的山洞之中,旁边点着篝火,不知此时是什么光景。

  “公子,他醒了。”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在高广宁身后响起。下一刻,高广宁便被人一把拎了起来,面向一个石台跪下。

  石台前,立着个身穿夜行衣、俊美无俦的年轻人。而拎起他的则是个满脸伤疤的驼背老者。高广宁用余光看到,那老者背后背着的,正是拦截他的那双长刀!

  夏侯恩、夏侯俊却已不见踪影,若非那双长刀,高广宁真得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确实太像做梦了,高广宁暗暗运劲,却发现体内空空荡荡,手脚绵软无力,连根指头都提不起来,这是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状况。

  “高广宁,你可认得我是谁?!”那疤面老者一把提起高广宁的头发,满面狰狞的嘶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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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审问
( 本章字数:2836 更新时间:2017-12-1 11:26:00)

  “高广宁,你可认得我是谁?”疤面老者一把提起高广宁的头发。

  头皮的剧痛登时让高广宁猛地一个激灵,这根本不是做梦,自己确确实实是被眼前这两人擒下了!

  “你是……”高广宁仔细辨认着那张狰狞的面孔,只感到有些眼熟,却怎么也对不上号。“夏侯恩和夏侯俊呢?他们俩在哪?让他们来跟我说话!”

  “哈哈哈!”疤面老者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们到底是谁?”高广宁被笑懵了。

  那俊俏的少年也笑起来,然后他一侧身,高广宁便看到了石台上,摆着的那两个牌位。

  只见一个牌位上写着‘皇考乾明皇帝之位’,另一个牌位上写着‘皇妣仁孝皇后之位’!

  看着那两个牌位上的字号,高广宁登时呆若木鸡,亡魂皆冒!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疤面老者的声音,在高广宁耳边炸响!

  “双刀杜茂,你是双刀杜茂……”高广宁像见了鬼一样瘫软在地,喃喃说道:“你居然还活着。”

  “不把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杀光,我怎么可能会死!”疤面老者的狞笑声,在山洞中回荡,如鬼哭狼嚎,如杜鹃泣血!

  “那你又是谁?!”高广宁无力的目光,投到那明显是杜茂之主的少年身上。

  “白痴,我杜茂侍奉的主上,这天下还能有谁?!”杜茂朝那少年一拱手,傲然道:“这便是先帝先后嫡子,我大玄太子殿下!”

  “胡说,太子殿下早就在十年前被烧死了!”高广宁先是一愣,旋即神经质的摇头道:“杜茂,你又捏造出个太子,到底是何居心?!”

  “你!”杜茂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揍他,却被那少年出声阻止。

  “叔,稍安勿躁。”少年自然便是陆云,他冷冷看着高广宁,说出了一句话:“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愿陛下早作决断,切勿自误啊!”

  “……”高广宁闻言登时汗毛直竖。他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陆云,声音发颤道:“这是我十年前,向先帝密奏的原话,你当时在何处,怎么会听到?”非但一字不差,而且还声音都惟妙惟肖!

  “我当时,便在父皇的怀抱之中……”陆云淡淡道:“记得你当时额头贴了块膏药,看上去十分可笑。不过这句话倒是铿锵有力,所以我一直记得。”

  “是,当时先帝正抱着太子在御花园观鱼,”高广宁仔细一想,嘶声道:“我当时额头出了个疖子,贴了一块去火的膏药……”说着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陆云,果然从其眉眼神态中,看出了几丝先帝和先皇后的影子!

  “你真的是皇甫华?”高广宁呼吸急促的死死盯着陆云,却依然难以置信道:“不可能,不可能……”

  “皇甫华……”陆云刹那间有些失神,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无人叫起,连他自己都已经陌生无比。

  “大胆!”杜茂怒喝一声,给了高广宁重重一记耳光道:“殿下的名讳,也是你可以直呼的吗?!”

  高广宁被一掌打倒在地,嘴角淌血。他却依然自顾自道:“夏侯阀怎么可能帮你呢?他们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肯定第一时间就要杀了你!”

  “蠢货,”杜茂冷笑道:“夏侯恩和夏侯俊还在洛京城里待着呢,你看到的那两个,是我和我家殿下假扮的!”

  陆云当初在柏柳庄密道外,见过夏侯恩和夏侯俊……他们是跟随夏侯不败追踪玉玺的,五名夏侯阀地阶宗师中的两个。

  在那五名夏侯阀宗师中,这两人与陆云和保叔的身形相仿,而且那使判官笔的夏侯恩,还是五人中为首的那个,一直追着陆云到了山顶,不断的发号施令。所以陆云对他的声音和说话口气,都记得十分清楚。

  他略作易容,拿上夏侯恩标志性的判官笔,再用真气改变声线,模仿夏侯恩的声音语调,就算夏侯阀的人在场,也没法在黑夜里分辨出真假来。

  。

  高广宁聪明绝顶,转眼就明白了陆云的算计,恍然道:“你们假扮夏侯阀,撵走了缉事府的人。同时也麻痹了我和我的仆人,出其不意就把我擒下,等我死了还可以嫁祸缉事府。”说着他赞许一声道:“端得是好算计。”却又话锋一转道:“可若非陛下和夏侯阀激烈斗争,让我成了牺牲品,你们再能算计也是没有用的……”

  “是吗?原来你到现在还以为,是皇甫彧在对付你。”杜茂讥讽的一笑,嘶声道:“告诉你吧,黄蕴的账册根本不是他交给皇甫彧的!而是我家殿下在你们出事之前,从他外宅中找到,命我暗中递给缉事府的!”

  “什么?!”高广宁不由一愣。

  “再往前头说,”杜茂脸上的讥讽之色越盛道:“有关你高广宁的那些流言,也都是我家殿下命我散播出去的。当然,每一条都是经过查证,没有诬陷你!”

  “……”高广宁目瞪口呆的看着陆云和杜茂,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倒霉的真正原因。片刻后,他深深盯着陆云道:“我相信你是太子殿下了!因为杜茂没有这个脑子,而且他也不会找人冒充自己的主人的……”

  杜茂嘿了一声,没想到这高广宁,居然把自己看的这么透。

  “万万没想到,我高广宁今生,居然有机会死在先帝之子手中。”高广宁放声大笑起来道:“果然是报应不爽,老天爷,算你厉害!”

  笑完了,他便闭上眼,对陆云道:“十年前我就该死,如今死在殿下手中,也算是苍天有眼了……动手吧……”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杜茂按住高广宁的双肩,对陆云使了个眼色。

  陆云微微点头,一手捏法诀,一手二指并拢,夺魂指点中了高广宁的眉心!

  高广宁登时头疼欲裂,双目中尽是混乱之色。

  “现在,凡我所问,必须如实回答。”陆云目光幽深的盯着高广宁。

  高广宁茫然的点点头,道:“如实回答。”

  “把你所知,报恩寺之变的内情,统统说出来!”陆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道。

  保叔虽然知无不言,但他当年不过是护卫皇后的一名副统领,受身份和职位所限,对十年前的事情只知大概,但内中详情就无从得知了。

  高广宁可是当时乾明皇帝最倚重的心腹之一,从他口中,必然可以还原十年前的真相!

  “报恩寺之变发生在十年前……”高广宁目光混乱,缓缓说道:“当时,乾明皇帝十分忧虑门阀做大,想要通过改革消除门阀的力量,把权柄收归己有。他通过提拔我这样的寒族,重新丈量田亩、普查户口等一系列措施,极力动摇门阀士族的根基。”

  “那些门阀当然不肯坐以待毙,便被夏侯霸联合起来,一起和先帝对抗。双方很快便势成水火,但当时,皇室十分强大,虽然无法和七阀联合起来的力量抗衡,可各阀并不是一条心,也有不愿意和皇室决裂的,所以夏侯阀也不敢硬来。”

  “同样道理,乾明皇帝也吃不准,会有多少门阀联合起来对抗自己。为了确保胜利,他派人暗中联系天师道,希望张玄一能帮助自己。但张天师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并正告先帝,门阀乃立国之本,绝对不能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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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可恨之人
( 本章字数:2628 更新时间:2017-12-1 11:27:00)

  山洞中,火光跳跃,高广宁的声音飘忽不定。

  “先帝见张天师不肯帮忙,便联系了太平道,许诺了许多条件,孙元朗终于心动,只身进京与先帝密会,双方达成盟约,太平道派精锐高手秘密入京,协助先帝消灭夏侯阀等死硬的门阀。”

  “在当时,并没有人知道孙元朗入京之事,各阀依然蒙在鼓里。”高广宁一脸惋惜道:“如果陛下能等上一阵子,待太平道一众高手抵京,而不是只有一个孙元朗,最后的结果可能很不一样了。”

  陆云也听陆信说过,乾明皇帝动手太急,才会功败垂成。听高广宁如是说,他忍不住沉声问道:“那先帝为何要提前动手?”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高广宁轻叹一声道:“那是冬月里的一天,先帝从皇后娘娘那里回来便暴跳如雷。这时,又有人秘密求见,先帝便让我退下,单独召见了那人。”

  陆云微微皱眉,他也依稀记得,当时父皇黑着脸进来,让人把自己抱走。后来等自己回到母后寝宫,便见她满脸泪水,看上去难过极了……

  陆云知道内宫的事情,不可能从高广宁处得到答案。便沉声问道:“那人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高广宁摇摇头,缓缓道:“但能空口无凭就让先帝深信不疑的,显然份量极重。数来数去,还不就是那几家?”

  顿了顿,高广宁接着说道:“那人走后,陛下把我叫回来,说夏侯霸已经调兵进京,马上就要发动政变,让平王取而代之!我劝陛下查证后再说,可陛下却坚信那人所言,说来不及了。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借着祭奠太后的机会,以身作饵,在报恩寺将夏侯阀一网打尽!”

  “为了避免走漏消息,也为了尽量减小对大玄的伤害,陛下当时只召集了自己最信任的一干族人,以及孙元朗和我这样的,几个看上去绝对不会背叛的臣子,秘密谋划了在报恩寺的行动。”高广宁一脸沉痛道:“当时一切行动都十分小心,除了本就该保卫陛下的禁卫,甚至连军队都没有调动。按说万万不会惊动那些门阀才是……”

  “谁知,消息还是被人泄露出去,陛下尽可能小心保密的谋划,此时在夏侯阀和平王眼中,便无异于自寻死路了……而且张玄一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京城,也不知夏侯霸和平王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让他也加入进来。事变当天早晨,我的家眷被白猿社劫持,他们用我的儿女威胁我,调动报恩寺外的禁军,给了张玄一、白猿社主人、夏侯阀、裴阀一众大宗师秘密潜入的机会。”

  “结果报恩寺中,先帝刚要对夏侯阀和平王动手,十多个天阶大宗师突然出现,击败了忠于先帝的五名大宗师,赶跑了孙元朗,最后包围了先帝,逼他写诏书逊位!”说到此处,高广宁泪流满面道:“先帝宁死不从,自刎当场……”

  。

  好一会儿,陆云才从高广宁的描述中回过神来。

  看着泪流满面的高广宁,陆云突然头皮一阵发麻。他清晰记得,之前两次中了夺魂指的对象,都是神情愈发呆滞,直至彻底变成白痴。这高广宁的表情,怎么会越来越生动呢?

  “你是不是已经恢复神智了?”陆云冷不防问了一句。

  “这……”高广宁不由一愣。

  仅这一愣,就足以说明他的确已经恢复神智了!

  “你敢耍我们!”保叔登时暴跳如雷,就要拔刀卸下高广宁一条胳膊,却被陆云拦了下来。

  高广宁见装不下去,苦笑着点了点头,对陆云道:“殿下刚才对我所用的,是皇极洞玄功上的功法吧?”

  “你倒是见识不小。”陆云默认道:“你也见过这门功法吗?”

  “那倒没有,这门功法是皇室的至高绝学,我一个外臣如何能见到?”高广宁轻声道:“我只是听说,《太平经》上有一门失传的摄魂大法,跟殿下所用的法子类似。加之先帝密会孙元朗时,罪臣就在一旁。听孙教主说,《太平经》的最后一卷被皇室所夺。便猜测那《皇极洞玄功》,就是那《太平经》的癸卷。”

  “你倒是挺能猜的。”陆云不置可否的应一声,心中却信了高广宁的说法。他记得,当初在伏牛山对陆枫的手下用夺魂指时,另一人曾大喊说,他用的是《太平经》上的摄魂大法!

  “听说摄魂大法只能对没有打通任督二脉之人使用,因为一旦成为宗师,经脉心神便会强大十倍,任何干扰神志的功法都不怕了。”高广宁继续为陆云解惑道:“罪臣十几年前就已是宗师,否则陛下也不会让我领兵。这些年我虽然受困心魔,功力不进反退,但殿下能控制罪臣十几息时间,也说明殿下的功力,已经远超寻常地阶了……”

  “殿下今年还不到十七岁吧。”高广宁说着,满脸狂热的看着陆云道:“果然是天纵奇才,为先帝报仇不是没可能的!”

  陆云不由和保叔对视一眼,两人都被高广宁的态度有些搞糊涂了。不知这家伙是被夺魂指影响了神志,还是在为活命耍诈。

  高广宁一眼就看出陆云的心思,凄然一笑道:“就知道殿下不会相信我,所以罪臣才想装着中了摄魂大法,把知道的都原原本本告诉殿下。”

  “你会这么好心?”保叔不屑道:“你这个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狗才!”

  “是,跟你忠肝义胆的杜茂比起来,我是罪该万死的狗才……”高广宁凄然一笑道:“我这辈子最痛苦的,就是当初为了自己的家眷,害死了乾明皇帝。”说着他仰望着洞顶,满目痛苦道:“不仅下半辈子像条狗一样被人耻笑,还把我们庶族崛起的希望彻底毁灭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保叔冷笑道:“你敢说重来一次,你就能像个男人一样,为先帝去死?!”

  “我……”高广宁低头与保叔对视片刻,终究颓然摇头道:“这个问题,我不知问过自己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样的……我还会背叛先帝……”

  “那就是了,该死的叛贼!”保叔一口浓痰啐到高广宁的脸上。他痛恨这些叛徒,甚至超过对夏侯霸的狠。

  “呵呵……”高广宁唾面自干的笑了笑,突然流下两行眼泪道:“如果夏侯霸用我的性命来要挟,那该多好啊。可他偏偏是用我的四个孩子,还有我的老爹老娘,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

  说着,一直表现的镇定自若的高广宁,居然失控的痛哭起来:“先帝啊,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你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愿意为你死一百次,可我做不到让我的父母妻儿,为你殉葬啊……”

  看到高广宁的样子,保叔的神情也起了变化,满脸的憎恨和杀意,被一直深埋心底的愧疚所覆盖……

  他也有妻儿父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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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秘闻
( 本章字数:2720 更新时间:2017-12-1 11:28:00)

  山洞中,时间一久,火焰渐小。陆云又添了几块柴,火光才重新肆意的跳动起来。

  片刻的失神之后,杜茂突然猛醒道:“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害死了先帝和那么多人,都罪该万死!”

  “不错。我确实该死。这些年,我如行尸走肉般活在世上,不知多少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每每事到临头,总是会有各种念头冒出来,让我继续苟活下去。”高广宁自嘲的笑笑道:“我想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把自己当成是庶族的一线希望;甚至还奢望着,将来某一天,能替先帝报仇……”

  “哼!”杜茂冷哼一声道:“说来说去,不过还是贪生怕死罢了。”

  “是,我就是贪生怕死。”高广宁颓然一笑道:“好在你们出现了,我终于可以结束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杜茂唯恐陆云会心软,抽出了双刀。高广宁已经知道两人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他在世上了!

  “别急,我还有话没说完。”高广宁此刻的脸上,尽是解脱后的放松,他看向陆云道:“罪臣要禀告殿下几个秘密,算是稍稍弥补一下对殿下一家的罪过。”

  “讲。”陆云一直面无表情,此刻方点了点头。

  “一个是,我听先帝对孙元朗说,皇家有一处秘密的宝库,里面藏着从太平道夺来的东西,这也是孙元朗愿意冒险入京的原因。先帝许诺他,只要能战胜门阀,就可以将包括《太平经》癸卷在内的太平教至宝如数奉还。”高广宁缓缓说道:“传说那宝库是高祖所建,收藏着他平定天下搜刮来的无数财宝。这样将来一旦子孙不肖,皇室衰微,他的继承者还可以用宝库中的财富东山再起。”

  “这个传说我也听过,”杜茂摇头道:“但就连皇甫彧都找不到,八成是谣传而已。”

  “先帝是不可能信口开河,欺骗孙元朗的。”高广宁却笃定道:“先帝不是那样的人。”说着他双目一片狂热道:“如果殿下能找到那宝藏,一旦天下有事,就有了起兵与敌人抗衡的资本了!”

  “好吧,那在哪里呢?”杜茂被说的心痒,哼一声。

  “这我就不知道了。”高广宁缓缓摇头道:“但据我所知,初始帝一直在找,夏侯阀也在找这个宝藏。其实,前年朝廷重修黄河大堤,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有传言说,高祖将宝藏藏在汴河一带,但后来被黄河淹没了。”

  “找到什么了吗?”这说法,杜茂倒还是头一次听说。

  高广宁摇了摇头。

  “他们都找不到,”杜茂骂一声道:“让我家殿下哪里找去?”

  “他们找不到,不代表殿下找不到。”高广宁却幽幽道:“殿下所练的《皇极洞玄功》,乃是皇室至高宝典,先帝向来随身携带。但现在却在殿下手中,就说明当时先帝决定提前动手,便预料到有失败的可能。所以才会把皇室至宝留给了皇后。同样道理,皇室宝库的重要性,还在《皇极洞玄功》之上,陛下怎可能不做交代?”

  杜茂听他言之有理,不由看了看陆云。

  “但我母后没有提过。”陆云这才轻声说道。

  “也许皇后没来得及说,或者先帝没有直接交代……”杜茂皱眉苦思片刻,对陆云笑道:“冥冥中自有注定,就像我一直舍不得自杀,原来是等着死在殿下面前。只要宝库真的存在,就一定会和殿下有缘的。”

  “你可以说第二件事了。”陆云沉声说道。

  “是。”高广宁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殿下想要复仇,不能把目光局限在士族身上。那些世家门阀血脉相连,荣辱与共,指望他们帮忙,到最后只能落个跟先帝一样的结局……”说着他叹了口气道:“当时,先帝满以为,只有夏侯阀会和平王铤而走险,充其量再加上个谢阀。谁知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裴阀、崔阀这样排前三的大阀,居然义无反顾站在夏侯阀的身边。陆阀、卫阀、梅阀虽然保持中立,可说白了就是见死不救!”

  陆云颔首,他早就十分清楚,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门阀身上。

  “但是殿下可曾想过?这天下亿万人口,士族统共才有多少?”高广宁问一句道。

  “几十万人吧。”陆云轻声说道:“如果算上门客、奴仆、部曲,就多不胜数了……”

  “那些门客奴仆,和庶族又有什么分别?在门阀士族的眼里,不过是家狗与野狗的区别而已。”高广宁将压在心底大半辈子的怨毒和憎恨,彻底宣泄出来道:“在这大玄朝,真正被当成人的,不过就是各阀子弟,还有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中小家族!真正的人上人,只有那些生下来,就钟鸣鼎食、注定成为高官显贵的嫡系而已,这样的人能有多少?三千还是五千?恐怕不会超过一万之数吧!”

  “你扯远了。”陆云微微皱眉,不过高广宁说的是实话。这大玄朝的阶层实在是太森严,庶族和士族之间泾渭分明,士族内部的嫡庶之间,同样泾渭分明。所有的机会,都属于在洛南的嫡系,洛北的旁系则只能分到些残羹冷炙,任你再有本事也没用。

  是的,就算是惊才绝艳的陆云,如果不干掉陆枫,不得到皇帝的垂青,也绝不会有机会被选中的。

  还有陆信,那些长老之所以对他横竖看不上眼,不就是因为他住在洛南吗?而陆俭出了那么大的篓子,长老们却因为他是嫡系,就百般包庇、保驾护航。哪有什么道理可言?!

  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

  “士族只是大玄朝的沧海一粟,庶族才是那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这一刻,高广宁就像个狂热的布道者,挥舞着双手对陆云高声道:“殿下要想复仇,想要成就大业,应该把目光放在庶族身上,当你不再坐井观天,就会发现原来草莽之中,还有无数的明珠被埋没着。我庶族的人才,绝对比士族多上太多太多!”

  “你到底什么意思?”陆云沉声问道。

  “士族之外,还有庞大的庶族势力,我庶族中的有识之士,早已对士族的垄断深恶痛绝,从许多年前便秘密联络、暗中结社,立志要改变这不公平的世界!”高广宁满脸激动道:“殿下是先帝之子,与世家大族有血海深仇,正是我寒族苦盼已久的领袖!”

  “这么说,你也是组织中的一员了?”陆云看着高广宁。

  “是……曾经是……”高广宁颓然道:“可十年前那场事变后,他们便与我反目成仇,已经多年不再联络了。”

  “你能不能别老放空炮?!”杜茂不由怒骂道:“消遣我家殿下是吗?!”

  “但我知道,那组织依然存在,而且越来越庞大。”高广宁淡淡道:“我可以告诉殿下,我当初的联络人,时机成熟之后,殿下一定要和他们联系一下!如果能将他们收为己用,殿下便可以真正与门阀抗衡!”

  “讲。”陆云点了点头。

  高广宁便轻声说出了一个名字。“商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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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谜团重重
( 本章字数:2663 更新时间:2017-12-1 11:30:00)

  说完那个名字,高广宁又将自己所知,夏侯阀和朝廷的情况,专捡些重要的告诉陆云。

  等到他彻底说完,山洞中的火堆,已经基本熄灭了。

  看一眼红白色的余烬,陆云幽幽一叹道:“你自己了断吧。”

  说完,他便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树木森列,苍翠如云,极目远眺,依稀能看到宫观林立的翠云峰。这里正是三百里邙山的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岭。

  站在山岭之上,仔细观察四周,会发现一些大大小小的土包。那些青草漫盖的土包极不显眼,但每一个土包下,都埋藏着一位百年数百年前的帝王将相、达官显贵!

  靠山面水、藏风聚气的邙山,是天下风水最佳的葬身之处。自秦汉时起,不知多少显赫人物在此营造了富丽堂皇的墓穴,带着无数奇珍异宝长眠于此。然而几百年后,朝代兴替,已经无人记起他们的名字,只有盗墓贼不时光顾,发掘他们的墓穴,盗取随葬的物品。

  事实上,审问高广宁的山洞,就是一个年代久远的盗洞。

  陆云站在这邙山群墓之中,一时感怀万千,心情无比复杂。

  “公子。”直到杜茂出来,轻轻唤了他一声,陆云才收回了翩飞的思绪。

  “处理妥当了?”陆云低声问道。

  “嗯。”杜茂点了点头,嘶声道:“那家伙磨蹭了许久,还是不敢自尽,最后还是求我帮的忙。”

  “千古艰难惟一死。”陆云看着四周的帝王墓穴,幽幽一叹道:“可是谁能躲得过?”

  “嘿嘿,”杜茂笑笑道:“有道是生在苏杭,死葬北邙。高广宁也算死得其所。”

  “回去吧。”陆云并没有复仇之后的畅快感,反而生出丝丝迷茫。

  返回的路上,保叔见他一直沉默不语,忍不住出声道:“公子,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陆云缓缓说道:“倘若我是高广宁,遇到十年前的状况,会如何抉择?”

  “公子自然不会有愧于天地良心。”保叔理所当然的说道。

  “恐怕,我会和他一样。”陆云却摇摇头,声音低沉道:“选择自己的家人……”他扪心自问,这十年以来,自己根本没有考虑过什么天下大义,满脑子就只有为自己的父母复仇。而眼下,唯一能让他有所顾忌的,也只有陆瑛和陆信两位至亲之人。

  所以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高广宁,必须为自己的父皇,舍弃他的家人呢?

  见高广宁对陆云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保叔忙正色道:“殿下切勿妄自菲薄,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不会像高广宁一样的……”

  “正确的选择?”陆云迷茫的叹了口气,什么是正确的选择?根本怎么选都是错!

  “公子……”见陆云竟有些动摇,保叔心下大急。

  “叔,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陆云忙安慰的看他一眼,把话题回到正事上来。“你觉得高广宁所言,是否可以尽信?”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应该不会有假吧。”保叔寻思片刻道:“属下想不出,他又什么理由欺骗咱们。”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陆云点了点头,眉头紧锁道:“那十年前的事情,就不会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嘿……”保叔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不好意思道:“属下当时官位所限,知道的内情确实不多。”

  “按照高广宁的说法,当时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才导致我父皇和皇甫彧一方提前火并,出现如今的局面。”陆云沉声说道:“显然,此人也不跟皇甫彧和夏侯霸一条心。”

  “是。”杜晦点了点头,当时张玄一出现在京城,是各家谁都没想到的意外状况。若非这天下第一大宗师加入,报恩寺之变谁胜谁负,根本难以预料。所以双方应该都是被强推着,进入了报恩寺这个决斗场的!

  “所以就算皇甫彧和夏侯霸最后胜出,也绝对不会饶了那个捣鬼之人。”陆云沉声说道:“我看那个人分明就想让双方拼个两败俱伤,好从中渔翁得利!”说着他一字一顿道:“不夸张的说,那人才是导致报恩寺之变的罪魁祸首!”

  “公子这样说,确实有些道理。”保叔点点头道:“当年京中情况,实在扑朔迷离。各阀都自怀心思,想要趁火打劫的那是不在少数。”说着他眉头紧拧道:“可,那人到底是谁呢?”

  “其他几阀都有可能,甚至高广宁所说的那个庶族的组织,也有充足的动机。”陆云目光越来越清明,试图透过层层迷雾,看清那隐藏在幕后之人的面目。

  “有道理。”保叔颔首道:“如果高广宁所说不假,那个庶族的组织,也有能力做到。”说着他一脸不可思议道:“商赟这位天下第一富豪,可是向来对八大家族恭顺至极的!”

  商赟便是高广宁所说的联络人,他还有一层妇孺皆知的身份,便是天下闻名的商家家主。商家不是出将入相的世家大族,他们发迹于百年之前,最初是贩私盐起家,后来高祖皇帝起兵,商家的上任家主倾囊相助,为高祖解决了兵马和粮草的大难题。

  高祖得到天下后也投桃报李,将朝廷的漕运、税银等钱粮之事,尽数委托给商家,商家也因此大兴,成了富甲天下的大财阀。虽然无法与八大家族相提并论,但被天下人视为仅次于七阀的第九大家族。

  按说,商家依靠大玄兴起,应该绝对忠诚于大玄,但高广宁却说,商家的现任家主商赟,是密谋推翻朝廷的庶族组织高层。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现在还说不好到底是哪一家,甚至是哪几家。”陆云无奈的摇摇头,轻声说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十年前,他们既没有达到目的,也没有暴露自己,而是隐藏了下来。”说着讥讽的一笑道:“早晚,他们还会兴风作浪的!”

  “是,现在说什么都太早,就算现在确定商家真的反对朝廷,以公子目前的实力,也绝对不能和他们接触。”保叔深以为然道:“公子不妨按部就班、静观其变。”

  “不错。”陆云站住脚,看看保叔道:“咱们在这里分开吧。”

  “公子保重。”保叔遵命,向陆云行了一礼,便转身消失在深山密林中。

  看着保叔消失的方向,陆云深深一叹。有些话,就是连保叔他都不能说,只能自己去印证去探究……比如,当初到底是什么事,让自己的父皇失去理智,到底和母后有没有关系?

  再比如,那高广宁口中的皇室宝库,会不会记在《皇极洞玄功》上?

  陆云静静地立在山风之中,越是沉思就越是烦躁,只能把纷杂的念头强压下去,一样样的去调查。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重新恢复坚定,朝着自己隐藏玉玺和功法的地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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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少女情怀
( 本章字数:2923 更新时间:2017-12-1 11:30:00)

  陆云回到从善坊,已是夕阳西斜。一看到他,街坊们便热情的招呼起来,语气中还透着丝丝的巴结。

  就算陆信没有顶替陆俭成功,族人们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他避之不及了。因为陆云已是族中四名参加大比的人选之一,来年九品官人评级中,最差都是三品官人,陆俭也打压不了他了!

  陆云依然对这种趋炎附势的恭维,感到很不适应,但他已经可以保持礼貌的微笑,客气的回应别人的问候。而不像在余杭时那样,跟周遭格格不入了……

  不知这算是成长了,还是世故了。但人总得适应现在的生活不是?

  一回到家里,他便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上嵌着崔阀的族徽,看车的崔阀护卫认得陆云,赶忙向他行礼道:“陆公子回来了。”

  “呃……”陆云也记得此人,应该是护送崔夫人母女北上的护卫之一。但怎么也想不起他叫什么,只好略略尴尬道:“你好。是崔夫人来了吗?”

  “我家夫人和小姐前来拜访令堂,”那护卫微笑道:“这会儿还在后头说话呢。”

  陆云点了点头,不得不进去拜见崔夫人。

  崔夫人正和陆夫人,在后堂中说话,看到陆云进来,登时眉开眼笑道:“你小子可出息了,姨母上门都敢躲出去,你说该不该罚。”

  陆云恭恭敬敬向崔夫人行礼,然后跪坐在下首道:“小甥不知姨母今日登门,否则是不敢出去乱跑的。”

  “这还差不多。”崔夫人满脸热切的上下打量着陆云,看得他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她笑眯眯说道:“听说你在陆阀的比试中夺魁,姨母是特地上门道贺来的。”

  “只是阀中的比试,算不得什么。”陆云轻声答道:“说不定明年输的一塌糊涂,反倒让姨母笑话。”

  “那不会。”崔夫人笑吟吟道:“姨母早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明年肯定能一飞冲天的。”说完她又神情一敛道:“不过确实也大意不得。我崔家,还有裴阀的那几个小子,都厉害的让人发指……听说其他几家这次派出的子弟,也都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到时候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陆云点了点头,对崔夫人的话深以为然。这些天,陆伟反复强调,这次的大比绝对是开国以来最难的一次。各家都出了些极其优秀的俊逸之才,放在前几次大比,完全可以毫无疑问的夺魁。

  就好像老天爷故意安排,让这些厉害至极的年轻人赶在一起出生,然后同场竞技一般。

  陆云又耐着性子陪陆夫人说了会儿话,这才告退出去道:“就不打扰姨母和母亲说话了。”

  “去吧去吧,宁儿都问了好几回,你到底啥时候回来了。”崔夫人笑容满面的点头道。

  陆云打了个寒噤,从后堂出来。

  一出来,他就被人拍了下后背,便听到崔宁儿那脆生生的声音道:“你跑哪去了?”

  陆云无奈的回过头来,便见那位崔家小姐和自家阿姐并肩而立,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在夕阳下看得人目醉神迷。

  “他好容易休息一天,当然要出去透透气了。”陆瑛幽怨的看一眼陆云,却还不忘帮他解释。

  “真是的,好容易来一趟……”崔宁儿撅了撅小嘴儿,挽着陆瑛的胳膊,娇笑起来道:“幸好阿姐在家。”

  陆云闻言点头道:“是,你和我阿姐好好玩,我就失陪了。”说完便想赶紧开溜。

  “你站住!”见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崔宁儿气的一跺脚。

  陆云只好站住,无奈的看着她。

  “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呢?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崔宁儿小声说一句,扯了扯陆云的衣袖道:“最多,以后不拿你做挡箭牌就是。”

  陆云愣一下,才想起来道:“你是说谢添那次,我早就不在意了。”

  崔宁儿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火大,冷笑起来道:“可有人无比在意!你还不知道吧,谢阀的谢波,已经通过缉事府,向你下了战书!”

  “谢波?”陆云在脑海中飞速检索起这个名字来,不是谢阀的四名人选,但自己确实有些印象。很快,他便从记忆中,找到了此人的印记——缉事府玄阶榜上第四百二十名。

  他记不住那崔阀护卫的名字,但对玄阶榜上的上千个名字,却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记得缉事府记载,此人现年二十五岁,谢阀旁系,曾经参加过上上次的九品官人评级,被评为中上四品,被授予八品京兆府捕盗参军。并在五年前一次抓捕中,以一人之力,擒下了一名玄阶强者,因此登上了玄阶榜,同时官品也得到提升。

  但在那之后,此人便再没出手过,只是按部就班升为六品别驾从事,在缉事府的排名也一降再降,如今只排在四百二十名。

  “你肯定没听说过他,”崔宁儿也顾不上和陆云怄气了,小脸儿紧绷的警告他道:“但我大哥说,此人的功力远超谢添那个白痴,只是不显山不露水,才会排在他之下。”

  “既然他那么低调,干嘛要替谢添出头?”陆瑛气愤道。

  “怕是奉了阀中的命令。”崔宁儿这种嫡系子弟,对门阀内部的了解要远超陆瑛,她认真地为两人解释道:“在门阀之中,所有人都必须服从阀中的安排,很多像他这样的厉害角色,都被要求不能出风头,以隐藏自家的实力,有事时好出其不意。”顿一顿,她又满脸担忧道:“我大哥说,那谢波如今的功力,只怕已经不在他之下了!”

  “呃……”陆云迟疑一下,怯生生问答:“你大哥是谁?很厉害吗?”

  “什么?”崔宁儿险些一头栽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看乡巴佬一样盯着陆云道:“你连我大哥白羽公子都不知道?”

  “白羽公子?”陆云一脸迷茫,心说怎么像是个鸟的名字。

  “白羽公子,我听说过。”陆瑛却兴奋道:“总听那帮姐妹说,京城有四大公子,白羽公子崔白羽就是其中最帅的一个!”说着她看了看陆云,又摇了摇头,似乎不是很认可这个说法。

  “那当然,我大哥比这个乳臭未干的家伙好看多了,更重要的是,人比他好上一百倍。不,一万倍!”崔宁儿马上激动的附和,但听起来更像是在打击陆云。

  陆云自然毫无所觉,他只是在回想玄阶榜上的名字,却没有一个叫崔白羽的。不禁暗道:“莫非这位崔白羽,已经是宗师了?”

  “我大哥虽然不在榜上,但那是因为他从来不跟人动手的缘故。”崔宁儿好似看出陆云的想法,急忙解释道:“但我祖父说,他只差一层窗户纸,就可以打通任督二脉了!”

  “啊!”陆瑛登时一惊:“难道那谢波也是如此?”

  “是。”崔宁儿这时也顾不上炫耀自己的哥哥,着急的劝说陆云道:“你赶紧跟陆阀的长辈说说,让他们去跟谢阀说说,让那谢波撤回战书!”顿一顿道:“最起码也得拖到明年,等你大比完了,他就不敢对你下死手了!”

  陆云参加完大比,立即就会被授官,哪怕只是得到最低的上下三品评级,也会被授予七品官职。谢波也是朝廷官员,对他动手自然要有所顾忌……

  “多谢。”陆云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向崔宁儿表示感谢。这件事确实有些麻烦,如果那谢波只和地阶差一线,自己战而胜之,岂不是不打自招了自己的根脚?

  但输给谢波是绝对不可以的,那样会严重影响他来年的官人评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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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两面
( 本章字数:2929 更新时间:2017-12-1 11:30:00)

  出于感激,陆云不好再对崔宁儿避而远之了。他只好留下来,耐着性子陪崔宁儿说话。其实双方基本没什么共同语言,崔宁儿看上去也是没话找话,净问他诸如在余杭如何如何,跟谁学的武功,多大年龄到的玄阶之类无聊的问题。

  其实这些问题,陆云已经被族人盘问过很多次了,早有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等在那里。比如武功是跟父亲学的,年前才到的玄阶。在余杭没什么朋友,整天在家里习文练武之类……

  崔宁儿乐此不疲,缠着陆云问来问去。陆云已经心不在焉,她却依然兴致勃勃道:“对了,你们去过太湖吗?”

  陆瑛摇了摇头,陆云也摇头。

  “那太可惜了,太湖可漂亮了!”崔宁儿煞有介事的吹嘘道:“早晨的时候湖水是粉红色的,白天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是蓝的,傍晚时就变成金色,夜里却又是银白色。在湖上还能看到仙人飞来飞去……”

  说着话,她目不转瞬的盯着姐弟俩,像是想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又像是渴望得到赞叹的孩子。

  只见陆瑛满脸惊奇的憧憬道:“是吗?!那一定要去好好看看!”

  陆云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轻轻‘哦’了声,表示知道了。

  “你怎么这副表情,不信?”崔宁儿撅了噘嘴,对陆云的反应颇不满意。

  “你说是就是吧。”陆云摇了摇头,努力摆出一副亲切一些的表情。

  “莫非你去过太湖?”崔宁儿狐疑道。

  “没有。”陆云摇摇头,轻声道:“只是觉得神仙怎么会让你随便看到。”

  “我就是看到了。”崔宁儿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好啦,好啦。”见崔宁儿受窘,陆瑛轻轻扯一下陆云,示意他不要太较真,又对崔宁儿笑道:“这说明我们宁儿是有仙缘的!”

  “阿姐最好了。”崔宁儿受用的使劲点头,抱着陆瑛的胳膊扭啊扭,还不忘白了陆云一眼。

  。

  庆幸的是,天色已经不早。虽然崔宁儿还谈兴正浓,崔夫人却已经要回府了。

  目送着崔宁儿依依不舍的被崔夫人拉上马车,陆云着实松了一大口气。

  待陪着母亲送走了崔夫人母女,姐弟俩独处时,陆瑛仍对崔宁儿描述的太湖念念不忘,陆云突然笑道:“阿姐,其实不用去太湖,也能看到那样的景象。”

  “是吗?”陆瑛一听就来了劲儿,兴奋的问道:“在哪?在哪?”

  “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看。”陆云卖了个关子。

  “好呀!”陆瑛欢快的跟什么似的,一扫被弟弟放了一天鸽子的郁闷。可看了看天色,不由颓然道:“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就问你想不想?”陆云却微笑着重复了一遍。

  “想。”陆瑛理所当然的点头。自从被绑架过一次,她唯恐再给父亲和弟弟惹麻烦,便不敢独自出门,着实快要憋坏了。

  “那好,咱们走。”陆云带着陆瑛便往外走。

  “好。”陆瑛也不问他到底去哪,和爷爷说了一声,便兴冲冲跟在陆云后头,出了从善坊。

  。

  大街上人流如织,大都从北向南而行。那是在洛北做工、服役的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匆匆走在回洛南的路上。

  崔夫人的马车却与人群逆向而行,她们要回洛北的光禄坊,那是崔阀嫡系居住的地方。

  马车上,崔夫人和崔宁儿相对跪坐,两人的神态却与在人前时截然相反。没有之前的母女亲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上级和下属之间的疏离克制。

  崔宁儿端坐在那里,崔夫人身体微微前倾,正用一种禀报的语气对她轻声说道:“和陆信的妻子聊了一天,但陆夫人口风很严,只说自己整日吃斋念佛,什么事都不知道。”

  崔宁儿神情缥缈冷漠,不带一丝烟火气,脸上哪还有半分娇憨天真?听了崔夫人所言,她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我这边也是,陆瑛看似开朗,实则心思细密至极,套不出半句话来。”

  “那陆云呢?”崔夫人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他年纪小一些,又腼腆害羞,应该能试探出什么吧?”

  “……”崔夫人不提他还好,一提陆云,崔宁儿那张天高云淡的脸上,便生出丝丝火气道:“那小子八棍子打不出个屁,脸上永远都是一副表情,能看出什么才叫见了鬼!”

  “主上息怒!”崔夫人堂堂裴阀嫡女、崔阀儿媳,此刻居然称呼自己的女儿为主上,实在匪夷所思。但偏偏两位当事者都一脸理所当然。“想来他们可能真不知道陆信的事情!”顿一顿,崔夫人又小声道:“或许,我们就不该怀疑陆信……”

  崔宁儿两道秀眉微微蹙起,她也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寻思片刻却缓缓摇头,幽幽道:“只要有一丝可能,就必须彻彻底底查个明白!”她心中却自嘲的苦笑一声:‘因为查来查去,就只查到这一条线索……’

  之前圣女曾下令,让人调查陆信的旧部。在这一点上,太平道的优势无人可及,许多中下层的士兵都是他们的信徒,会将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前日余杭那边传信儿过来,说当时陆信攻打柏柳庄,派敢死队偷城时,曾经有个使双刀的高手暗中相助……

  虽然以那些官兵的眼光,无法分辨出那高手到底是什么水准,圣女还是大胆假设,那高手就是当日抢走玉玺的地阶宗师。如果这个假设能成立,似乎一切疑团都可迎刃而解!所以,才有了母女俩今日的陆家一行,她们想要旁敲侧击一下,看看陆信到底在陆阀是个什么位置,他会不会是陆阀一早在余杭布下的棋子?

  “陆信是十年前到的江南,之后一直无人问津,如果陆阀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也实在太可怕了。”崔夫人皱眉苦思道:“或者说,是陆尚提前得知了夏侯阀的动作,派陆阀的宗师暗中潜到陆信身边,试图浑水摸鱼?这样似乎更能讲得通。”

  “不像。”圣女却摇摇头,回忆一下当日的情形道:“一来那人似乎比较年轻,和陆阀的八大执事都对不上号,二来当日看那人的情形,似乎根本不知道玉玺的存在,纯粹是误打误撞的……”这才是她最生气的地方,自己处心积虑谋划许久,最后却被个路人摘了桃子!

  “还有,当日行刺夏侯雷之人,用的是本教的功法,没听说过陆阀有这样的人存在。”圣女越想越是不解,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

  “可惜,咱们被天师道盯上了,否则直接派人潜入从善坊,直接逼问陆信就是了!”崔夫人郁闷道。显然,天女的出现,给了她极大的压力。

  提起天师道,圣女也是一阵气闷。虽然之前她挫败了天女的刺杀,还险些将其抓获。但她自家人知自家事,那天女的武功超过他不少,而且心智应变也不逊色于她。有了上次的教训,下次她再出现时,就不是那么好对付了。

  而且天女出现了,天师道的一众牛鼻子,还会远吗?

  “这段时间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师父他老人家到了再说吧。”圣女一脸不甘的闷声说道。太平道在京里的资源其实不少,就像崔夫人这种豪门贵女,都是他们的信徒。但不到万不得已,这些辛辛苦苦埋下的暗线,是动用不得的!

  “教主会来京城?”崔夫人惊喜莫名,眼中闪动着兴奋的神采。

  对崔夫人的反应,圣女有些不悦,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道:“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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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津月色
( 本章字数:2771 更新时间:2017-12-1 11:31:00)

  陆云带着陆瑛出了从善坊,便沿着洛水一直往西走。

  洛水河畔杨柳成荫、风光如画,秋风扑面、暑气全无。此时,人们全都想赶在坊门关闭前返家,是以河边的青石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在夕阳中顺流而下,既不打扰两人的雅兴,又使这画面不失于太过冷清。

  陆瑛开心坏了,她折一支垂柳,在陆云的身畔翩翩起舞,就像回到当初在余杭时那样。

  “真是太美了,”陆瑛兴奋的小脸儿涨红,对陆云欢声笑道:“就像一整条洛水,都是属于我们两个的。”

  “那阿姐不就成了洛神?”看到陆瑛如此开心,陆云也十分高兴,也不枉自己为了能提早回来,辛苦赶路半晌了。

  “瞎说。”陆瑛登时羞红了脸,心里却是喜滋滋的。传说洛神是伏羲氏之女,因为迷恋洛河两岸的美丽景色,降临人间,来到洛阳,成为洛河的河神。传说这位女神容姿绝美,就连洛阳城里的牡丹花,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在夕阳下,陆瑛凭风临水,衣袂飘飘,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还真与那洛水女神有几分神似。她用手中的柳条轻扫一下陆云的下颌,调笑问道:“我要是洛神,那你是谁?”

  “那我就是黄河的河伯,把你关到龙宫里,让你永远都出不去!”陆云摆出一副可怕的表情,伸手去抓陆瑛的柳条。

  “想得美!”陆瑛咯咯娇笑着,向前面逃去,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你抓不住我的!”

  陆云也笑着追了上去,姐弟俩一前一后,沿着洛河跑出了老远一段。

  “别追了,别追了……”陆瑛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粉面潮红,手扶纤腰,却是跑不动了。

  陆云也笑着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陆瑛望向前方。

  陆瑛顺着陆云的目光往前一看,登时目眩神迷,喃喃道:“太美了……”

  原来,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天津桥畔。天津桥是洛阳城内最大的一座桥,南面与定鼎门大街相连,北面与紫微城正门遥遥相对。当年高祖皇帝就是从这座桥上过河,入主紫微宫的。天津桥便因此而得名。

  整座天津桥长三百三十三步,宽二十余步,如一道玉虹般横架在洛河之上,桥上有四角亭、栏杆、表柱,桥两端有集市和酒楼,南北通衢,一桥相牵,好不气派!

  这一段的河道也是最宽阔的一段,河面水平如镜,被即将落山的夕阳,染成一片金黄。那片金黄从两人眼前,顺着河道一直通向遥远的天际,让人深信不疑,那火红的夕阳就会坠落在那片金黄之中……

  陆瑛看得目眩神迷,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看到了,看到了,金色的洛河真是太迷人了……”

  陆云点了点头,在河边捡了一片干净的地方,与陆瑛并肩而坐,安静的望着这金灿灿的洛河。

  远处一艘渔船上,传来苍凉的渔歌声:

  ‘古今兴废皆若梦,魏耶晋耶成何用。

  惟流水不记年,浪里陶情也,水云仙。

  浅斟低唱,三五渔朋,柳堤欸乃,连舟并缆也,

  共话衷肠伤往事,叹兴亡,终日伴斜阳……’

  听着那歌声,陆云不禁有些痴了。古今兴废皆若梦,魏耶晋耶成何用。这洛河静静流淌,夕阳日复一日斜照水面,不知映出了多少皇朝远去的背影,不知浸透了多少帝王将相、英雄美人的鲜血与泪水。

  更不知,在将来,它会不会记住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呢……

  见陆云发呆,陆瑛也安静的坐在一旁,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夕阳坠下,天地一片昏暗。但很快,早就升在半空的一轮圆月,又将清辉洒落在人间。洛水河便再次明亮起来,这次,河面不再是金黄色,而是变成了银白色,

  这时,明月当空,垂柳如烟,洛阳桥下波光粼漓,远处不时传来道观中的钟声,天地间一片静谧,清冷优雅,不似人间。

  “原来,崔宁儿是这个意思……”看到这神奇的变化,陆瑛沉醉之余,也恍然大悟:“每天的时辰不同,河水真会有不一样的颜色……”

  “是。”陆云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这时河面上若有人月下泛舟、把酒言欢,看起来可不就跟神仙一样?”说着他有些好笑道:“从那崔宁儿嘴里说出来,可就邪乎极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陆瑛抱膝定定看着银光粼粼的河面,突然小声问道。

  “什么怎么样?”陆云被问懵了。

  陆瑛抬起头来,笑嘻嘻的看着陆云道:“阿弟,姨母八成是看上你了……”

  陆云登时一阵恶寒,满脸错愕。

  陆瑛见状一愣,旋即哭笑不得的轻轻给他一拳道:“你个呆瓜,是丈母娘看女婿那种看上,你想什么呢?”

  陆云这才松了口气,却旋即摇头道:“人家是崔阀的嫡孙女,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瞎说!”陆瑛却一脸自豪道:“我阿弟文武双全,来年大比肯定会一飞冲天,怎么配不上她崔阀的嫡孙女?”说完她发起愁来。“到时候各家来提亲的,肯定要踏破门槛的。”

  “我是不会成亲的,倒是阿姐,前日似乎有媒人上门呢。”陆云轻声说道。

  “你不成亲,阿姐是不会放心嫁人的。”陆瑛摇摇头,深深看着陆云道:“阿弟,你知道阿姐有多担心你吗?”说着话,她那双明亮的眸子,生出了令人心碎的水雾。

  “知道。”陆云重重点了点头,不敢看陆瑛的眼睛。从听了高广宁那番话起,他便一直在问自己,如果继续为死去的父皇母后报仇,会给眼前的阿姐还有父亲带来不幸,那么是否还应该义无反顾下去?

  如果结果是仇没报成,却把最后的亲人也搭了进去,自己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

  现在看着陆瑛,他似乎有了答案,自己是承受不住的。可是,那刻骨的仇恨,依然无时无刻噬咬着他的灵魂,让他一刻都不得安宁,逼的他根本停不下来!

  一阵秋风吹过,河面银波乍碎,陆云的心湖更是纷乱如麻,两个念头激烈的交锋,让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阿弟,你怎么了?”陆瑛看到他的异常,忙关切问道。

  “没事。”陆云压住翻腾的气血,强笑着道:“可能是放松下来,反而感到有些疲惫……”

  “那咱们快回去吧。”陆瑛急忙说着就要起身。

  “不急,难得出来一回,我也想好好看看这天津桥下的月色。”陆云却摇摇头。

  “不行,想看月色有的是机会,你还是回去赶紧歇着吧。”陆瑛不由分说,把陆云拉了起来。

  “那好吧……”陆云迟疑一下,和陆瑛离开了月色迷人的天津桥畔。

  回到陆坊外时,坊门早就紧闭,陆云本想带着陆瑛翻墙而入,却被陆瑛坚决阻止。她已经看出弟弟有些不妥,哪能让他再运功?

  好在陆向乃是从善坊坊主,陆瑛一叫门,看门的坊丁便赶紧把坊门打开条缝,放两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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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提督的震怒
( 本章字数:2683 更新时间:2017-12-1 11:31:00)

  就在陆云姐弟去看月下洛河之时,距离天津桥仅一里地的缉事府内,却是一片慌乱。

  缉事府内院之中火把照天,一干缉事府的大小官员、官差密探,大气不敢喘的分班而列,低头看着躺在院中的七八具尸首。

  火光将那些尸首照的面目清晰,其中一个老者,正是高广宁的那个老仆……

  之前奉命保护高广宁的皇甫指挥,和他一干手下,垂头丧气跪在那些尸首旁边,一个个瑟瑟发抖。

  刚刚在高广宁的案子上立了功,官复原职的缉事府提督林朝,烦躁的背着手,在廊下台阶上来回踱步。但还是无法压住火气,站住脚,朝着那皇甫指挥破口大骂道:“蠢猪,蠢猪!不,你还不如猪,老子就是养头猪,到了年下还能杀来吃肉?!养你们这帮废物,除了给老子捅娄子,还能干点什么?!”

  皇甫指挥等人深深低着头,随便他骂。因为这回,他们确实捅了大篓子。他们原本是奉命保护高广宁的。但昨天夜里,在那柳家庄外,却被夏侯阀派来的人给撵走了。

  皇甫指挥原本吃了一肚子气,赌气想要不再理会高广宁。但走出十几里夜路,让秋风一吹,火气也就消了。他冷静下来一想,自己的差事是把高广宁安全送回老家,管他夏侯阀干什么?只有亲眼看着高广宁到家,确定他不会有事,自己才能回去复命。

  现在回去,不是给自己找挂落吃吗?如是一想,皇甫指挥出了一头冷汗,赶忙带着手下折回柳家庄。还没到村口,便见庄子里火光照天,人声四起,似乎全村的百姓都被惊醒了。

  皇甫指挥心提到嗓子里,飞快的冲入高广宁的住处,只见门口已经被村民里外三层围了起来,就连墙上房顶,都站着一排排看热闹的老百姓……

  “闪开闪开!”手下忙推开挡道的百姓,为指挥大人清出一条去路。

  皇甫指挥黑着脸到院中一看,一眼就见到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死尸,正是高广宁的一众从人!

  皇甫指挥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赶紧冲到房中,发了疯的寻找起来,却始终没有看到高广宁的影子。

  最后,还是柳家庄的里正告诉他,好像看到一条人影逃出庄去,又有两个人紧追不舍,也不知追上了没有……

  见里正所指的方向,正是自己一行人的来路,皇甫指挥又是眼前一黑。自己一路上,根本没看到半个人影,这说明那逃走之人要么已经遇害,要么已经被擒……他赶忙原路返回,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但一直找到天光大亮,依然还是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皇甫指挥只好命人带上那些尸首,回京向林朝复命。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洛都。

  。

  林朝本来心情很好,之前在老祖宗的授意下,他数度煽动灾民帮皇帝造势,又将不知谁送来的账册,交给了初始帝,最终使皇帝反败为胜,狠狠地将了夏侯阀一军。

  初始帝出了一口恶气,自然要论功行赏,左延庆便让林朝官复原职。同时又交代个他一个任务——让人护送高广宁返乡。这差事在林朝看来,实在是简单的很,高广宁已经罢官为民,现在仅是区区一个庶民,没有任何价值,谁会费心费力对付他?

  不过林朝还是本着不容有失的想法,派出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四大指挥之一,地阶宗师皇甫庆带领一干精锐部下,沿途保护高广宁,以免他被愤怒的灾民生吞活剥了。

  在林提督看来,有皇甫庆这位宗师保驾护航,高广宁自然万无一失。谁知道才刚走出不到百里,高广宁的仆从便被杀戮殆尽,本人也离奇失踪了……

  听到皇甫指挥的禀报,林朝简直要气晕过去,这让他怎么跟老祖宗交代?!

  不过林朝知道,事情已经闹大,而且牵扯到夏侯阀,已经不是他能做主的了。便让皇甫庆等人跪在院中,等候老祖宗过来处置。

  正在怒骂这些不争气的蠢材,外头禀报说老祖宗到了。林朝狠狠瞪一眼皇甫庆,便赶紧出去相迎。

  他刚走到前院,就见左延庆怀抱着大黑猫,从马车上缓缓下来。夜色中,那黑猫两个绿油油的眼珠瞪得溜圆,看得人一阵阵后脊发凉。

  “老祖宗,”林朝惶恐的跪地请罪道:“卑职罪该万死,又让你老失望了……”

  “不用着急请罪,先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再说。”左延庆面无表情道:“人呢?”

  “在里面跪着呢。”林朝赶忙侧身恭请。

  左延庆便缓缓步入内院,先看了看那些尸首,又看了看皇甫庆等人,便似笑非笑道:“保护的对象全都惨死,你们这些护卫却毫发无伤,真是厉害啊……”

  “回老祖宗,”皇甫庆忙颤声道:“我们本来把高广宁保护的好好的,谁知昨天半夜,夏侯阀的夏侯俊、夏侯恩带人过来,指责我们意图加害高广宁。小人好言向他们解释,那夏侯俊却不分青红皂白,就向我们动手。见有夏侯阀的人来保护高广宁,小人唯恐造成本府与夏侯阀的冲突,不得不率众暂退。”

  说着,他颓然低头道:“谁知,等小人返回时,就见到高广宁的一众从人被杀戮殆尽,他本人也失踪了……”

  “你的意思是,”左延庆轻抚着怀中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幽幽问道:“这事儿是夏侯俊和夏侯恩干的?”

  “只能是他们……”皇甫庆小声道。

  “胡说。”左延庆声调不高,但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打心底不寒而栗。“他们两个一直在洛都城里待着,哪有空去柳家庄杀人啊?”

  “啊!”缉事府中,没有人会怀疑左延庆的话,他们都很清楚,这位老公公退而不休,将全部精力都用在对夏侯阀的监视上。说起对夏侯阀上下的状况了若指掌,就连夏侯霸本人都比不过他。

  “这不可能啊!”皇甫庆失声叫道:“昨天夜里,小人和他两人照过面,还跟夏侯恩说过话呢!”

  “那可真见了鬼了……”左延庆哂笑一声。

  “你说你和他们见过面,”林朝沉声问道:“真的看仔细了?”

  “黑咕隆咚的,不能像白天那样看得分明。”皇甫庆忙道:“不过那眉眼轮廓,分明是两人不假。而且他们拿着各自的成名兵器,还有那夏侯恩的声音,也确实是他的……”

  “你都说了是成名兵器了,”林朝却大摇其头道:“自然是谁都知道,伪造一副不是什么难事。”顿一顿道:“至于声音,你和夏侯恩很熟吗?”

  “只听他说过几次话……”皇甫庆是宗室子弟,这些年皇甫家跟夏侯阀势成水火,自然没有多少往来。

  “那种可以改变声线的功法,足以把你糊弄过去了!”林朝也是事后诸葛,他听了左延庆的话,才洞若观火道:“至于容貌就更简单了,黑灯瞎火的,随便易容一下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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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功成华表
( 本章字数:2845 更新时间:2017-12-1 11:31:00)

  缉事府院中,见林朝认定自己被假的夏侯阀骗了,皇甫庆面色惨白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林朝黑着脸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问你,夏侯阀的人,是骑马还是步行而来?”

  “是步行。”皇甫庆颤声道。

  “白痴!就算夏侯阀真是误会了缉事府,派人火速前来保护高广宁,也该是骑马,而不是步行过来啊!”林朝狠狠啐一口道:“那些人步行而来,显然是一直跟着你们后头,然后假扮夏侯阀,把你们撵走!”

  “……”皇甫庆颤声道:“不会是夏侯阀想要嫁祸我们,才会刻意为之的吧?”其实他已经被说服了,只是没法接受这个结论。如果真是自己被人诓走,就算老祖宗不处罚他们,林朝也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的。

  “胡说八道!”林朝失望之极的啐了一口,看向沉吟不语的左延庆道:“老祖宗,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就是有人假扮成夏侯阀的人,劫走了高广宁,然后把黑锅丢给了缉事府!”

  “唔。”左延庆点了点头,对这个结论他是认可的。

  “卑职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即寻找高广宁的下落,同时赶紧派人……不,由卑职到夏侯阀走一趟,向夏侯阀主说明误会,”林朝又沉声建议道:“我们是出于一片好心,决不能背这个黑锅!”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如果左延庆能亲自去跟夏侯霸说明,那样一定可以彻底消除误会。但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指使老祖宗去做什么,只能像这样旁敲侧击一下。

  “嗯……”左延庆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悠悠道:“没这个必要吧。”

  “老祖宗!”林朝一听,有些着急道:“陛下之所以让我们保护高广宁,就是怕有人作梗,杀了他激怒夏侯阀!”顿一顿,他压低声音道:“现在看来,陛下的担忧一点都没错,我们不能让那暗中捣鬼的家伙得逞啊!”

  “夏侯霸精明绝顶,岂会猜不出缉事府对高广宁没有恶意?再说,我们抓高广宁干什么?难道他知道的事情,会比缉事府还多?”左延庆却依然摇头道:“何况就算你不去说,夏侯阀也会探听到你这番担忧,何必多此一举?没必要,没必要……”

  说完,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皇甫庆,失望的摇了摇头道:“一代不如一代……”然后便离开了内院。

  林朝赶忙满心忐忑的追出来,抓紧表态道:“卑职一定尽快找到高广宁的下落……”

  “还找什么?”左延庆冷笑一声道:“估计他这会儿,早就化成灰了……”

  “那……”林朝感受到左延庆对自己浓浓的失望,一边擦汗,一边小心道:“就追查到底是谁在暗中捣鬼!”

  “查吧……”左延庆面无表情道:“你打算怎么查?”

  “这……”林朝登时尴尬的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根本没留下任何线索,他一时哪知道该从何查起?

  左延庆叹了口气,抱着他的黑猫坐上马车,这才缓缓说道:“从那本账册查。”

  “对对,从账册查!”林朝赶忙使劲点头道:“那暗中对付高广宁之人,肯定和抓他的那伙人,有密切的联系!”让左延庆这一点,他登时茅塞顿开道:“而且,据皇甫庆所言,那伙人里至少有两个宗师,这样查找的范围可以大大缩小!”

  “嗯……”左延庆深色稍缓,拍了拍马车的窗棂,那通体漆黑的马车,便缓缓驶离了缉事府。

  车厢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那双绿油油的猫眼在闪烁。左延庆轻轻拍了拍大黑猫的脑袋,叹气道:“儿啊,你是不是也很不满意?”

  大黑猫喵了一声,似乎很是赞同。

  “所以说,人啊,就不能有私心,不然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左延庆又叹了口气。

  林朝是左延庆一手调教出来的接班人,各方面能耐都还算过人,唯一就是在做判断时,似乎迟钝了一些。总是要让人点一点,才能把事儿想通透。左延庆暗自反省,也许当初自己太过大包大揽,让他凡事都要先听自己怎么说,然后才能茅塞顿开。

  原本左延庆以为,这是林朝怕抢了自己的风头,才装作后知后觉。但现在看来,丫根本就是慢了半拍,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虽然有些后悔当初选人时,只考虑到林朝好控制,却忽略了缉事府的提督必须要独当一面。但事已至此,左延庆也不能轻易的换人,只能继续窝火下去。

  想到这,他不禁暗暗苦笑一声,看来今夜,又要失眠了。

  。

  今夜无眠的,又岂止是左延庆?

  位于洛北西北,紧邻皇宫的夏侯坊,在漆黑的夜色中一片静谧。唯有中央位置的夏侯阀祠堂——凌云堂中依然亮着灯。即使在黑暗之中,只能看到这座天下第一阀的祠堂的轮廓,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它那气势磅礴,雄浑迫人的气势。就像一头藏身于黑夜之中,双目放光、择人而噬的雄狮。

  凌云堂议事厅中,陈设富丽堂皇,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四壁悬挂着三十六盏宫灯,将整个议事厅照的亮若白地。堂上悬挂的一块高祖皇帝御笔亲题的鎏金匾额,上书‘功成华表’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匾额之下,夏侯阀主夏侯霸大刀金马的端坐在正位上,两旁跪坐着他的兄弟、大长老夏侯雳,夏侯阀军师朱秀衣,总教头摩罗,以及他的长子夏侯不伤,侄子夏侯不破。夏侯阀的首脑人物,几乎大半在此。

  夏侯霸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对夏侯阀的军师朱秀衣点了点头。

  朱秀衣峨冠博带,双目狭长、美髯飘飘,举止潇洒、面容俊逸,一副风流名士的做派,在大玄朝的名声远远比不上夏侯四杰,但各阀高层都很清楚,他是夏侯霸的首席智囊,说一不二的夏侯阀主,对他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就连不可一世的夏侯四杰,也要乖乖叫他一声朱先生。

  虽然已是秋凉,朱秀衣却依然轻摇羽扇,见状微微颔首,然后对一众夏侯阀高层开口道:“已经查清楚了,傍晚时,缉事府的皇甫庆,带回来的那些尸首,就是高广宁的一众从人。不过高广宁并不在其中,据说是失踪了……”

  在座的皆是久经风浪、深沉大略之辈,闻言却都微微变色,他们终于知道,阀主为何将大伙儿深夜召集至此了。

  “不过,根据咱们在缉事府的眼线所报,林朝似乎震惊无比,还大半夜的把左延庆请了出来,商量着要来跟咱们解释。”朱秀衣接着说道。

  “解释什么?”大长老夏侯雳和夏侯雷一样,都是夏侯霸的亲弟弟。但他和夏侯雷截然不同,自幼身上全无半分纨绔之气,一心修文习武,四十岁时进阶大宗师,一直是夏侯霸最得力的臂助。今年他刚刚五十二岁,虽然已经下了天阶榜,但那三个如日中天的侄子,哪个都不敢说能稳赢他!

  “解释说,他们是意图保护高广宁的,绝无加害之意。”朱秀衣缓缓道。果然如左延庆所言,根本不需要派人过来说明,夏侯阀自己就能探听到。

  “可笑!”夏侯霸的长子夏侯不伤,容貌和他的父亲十分相仿,但少了几分睥睨天下的雄霸之气。毕竟在狮群之中,只能有一只狮王存在。“之前还不是他们把高广宁整的身败名裂?这会儿却又说是要保护他?还能不能更可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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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晋级
( 本章字数:2731 更新时间:2017-12-1 11:32:00)

  夏侯坊,凌云堂,议事厅。

  “其实并不矛盾。”听了夏侯不伤的话,朱秀衣却摇头微笑道:“之前陛下对付高广宁,是用他来敲打咱们夏侯阀。但敲打完了,咱们也认罚了,他又要担心,高广宁会出事,激怒咱们夏侯阀了。”

  “他怎么能料到高广宁会出事?”夏侯雳皱眉道:“就连咱们,事先也没想到这一点。”

  “如果说,之前高广宁的案子,陛下并非始作俑者,而是因势利导,就很容易解释了。”朱秀衣缓缓说道:“那样的话,就是有人在暗中挑起咱们和陛下的争斗了。”

  “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夏侯霸沉声问道。

  “没有。”朱秀衣摇摇头,轻声道:“所以也不能排除,是缉事府贼喊捉贼,将高广宁擒去,既可以从他口中,问出些有价值的东西来。又能分散咱们的注意力,让咱们对他的报复转向别处。”

  “我觉得,这种猜测更靠谱。”夏侯雳拢着浓密的胡须,微微点头道。

  “是。”夏侯不伤也随声附和。

  “不败,你怎么看?”夏侯霸将目光移向自己最器重的侄儿。

  “一时间,侄儿也说不好。”夏侯不败轻声回答道:“但朱军师所说的两种可能,正与侄儿所猜测的相同。要么就是贼喊捉贼,要么就是真有人在背后捣鬼,至于到底是哪一种,还需要继续深入调查,才能做出结论。”

  自从在江南铩羽而归后,夏侯不败便愈发小心谨慎,宁肯无功,也不愿有过。

  “唔,那就不要急着下结论。……”夏侯霸拢着胡须,缓缓点头,他看一眼夏侯不败道:“不败,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如果是皇帝贼喊捉贼倒还好说,要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夏侯霸说着双目杀气迸现,重重咬牙道:“老夫定将他连根拔起!”

  “是。”夏侯不败沉声应下。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人,说不定会觉得夏侯霸这样着实小题大做,甚至这点小事情,完全都没必要连夜开会,明天再议也根本不耽误嘛。

  可夏侯不败却知道,自家阀主定然是从这件事上,联想到了十年前的那场天地惊变。那一手挑动皇帝和门阀火并的幕后鬼影,至今可都没有现行呢!

  如今这天下,又一次出现了十年前的局面。夏侯霸绝不容许再有人,将夏侯阀玩弄于鼓掌之间了!

  “不过,我夏侯阀向来有债必偿,不能等到查清楚了再说!”夏侯霸目光一寒,冷声说道:“必须现在就有所动作,而且决不能只是不痛不痒的打一下!”

  “阀主所言极是!”夏侯雳代表长老会,马上沉声应和道:“这二年,我夏侯阀的脾气着实太过温和,未免让人生出一些错觉,以为老虎的屁股可以随便摸了!”顿一顿,他冷哼一声道:“就算高广宁不是皇甫彧所擒。之前的案子,他也不是始作俑者,但皇甫彧敲打我们夏侯阀,却是毋庸置疑的!”

  “不错,他既然敢对我们夏侯阀动手动脚,就要有被报复的觉悟!”夏侯不伤也点头应声。

  “报复是一定的,但要注意方法。”朱秀衣轻声提醒道:“万一真有人背后捣鬼,我们可不能重蹈当年的覆辙。”

  “军师有什么好法子?”夏侯霸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的智囊。

  “既然陛下让咱们吃了个哑巴亏,咱们也还他个有苦说不得吧。”朱秀衣笑笑,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好!”夏侯阀一众巨头,闻言齐声赞叹。

  “就按军师的法子办。”夏侯霸寻思片刻,便拍板道:“这件事就全权交给军师负责了!”

  “遵命!”朱秀衣一抱拳,接下了这份差事。

  。

  陆云调息了一夜,终于压住了翻腾的气血,逃过了走火入魔的危机。只是经脉依然运转不畅,还需时日慢慢理顺。

  睁眼看看外头微明的天光,他不禁暗暗苦笑,这《皇极洞玄功》确实太玄乎了,受心境影响之大,简直匪夷所思。自己有所顿悟时,这门功法便会立即上一个台阶,心境出现大问题时,却大有要崩盘的架势……

  因为大比中,要和各阀的年轻高手对决,所以这段时间,陆伟和陆信向他和陆柏几个,详细讲解了各家的功法。陆云还没听说有哪门神功,像这《皇极洞玄功》一样飘忽莫测,非但威力无可比拟,同时也把修炼这门功法的人,坑的七荤八素……

  今天是恢复修行的日子,一大早,他便和陆信像往常那样,出门赶往洛水桥,去和陆柏三人会合。

  其实,之前大执事陆修曾经提出过,要让他们一家人,搬到洛北居住,这样也能少些奔波。而且以父子俩如今的实力和地位,就是搬到洛北,也没人会说什么闲话。

  陆修甚至已经命人腾出了宅院,但却被陆信客气的婉拒了。当时,很多人都不理解,能搬到洛北去住,这可是所有住在洛南的族人,共同的梦想啊。

  陆云却很理解自己的父亲,他们一定会搬去洛北居住的,但绝对不是被人照顾过去,而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的搬过去!

  而且现在看来,陆信也颇有些先见之明。否则,他在执事的竞争中输给了陆俭,就是搬到洛北,恐怕也抬不起头来。

  父子两人一到天津桥,就见陆松眉飞色舞,正在那里跟陆柏和陆林比比划划。

  一看到两人过来,陆松三个赶紧过来向陆信见礼。这阵子,陆信与他们朝夕相处,将平生所学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自然赢得了三人打心底的敬重。虽然没有师生的名分,却都已经将他看成是自己的老师了。

  陆信和三人打过招呼,便微笑问道:“松儿,你今天有什么喜事?”

  “嘿嘿!”陆松不好意思的笑笑,自己确实得意忘形,实在有失世家子弟的沉稳了。不过他实在是太兴奋了,怎么忍也忍不住满脸的喜色道:“小侄,小小的进了一步。”

  “哦?”陆信吃了一惊,伸手搭住了陆松的脉门。陆松也不反抗,微笑的任由陆信探查。

  “你运功来看看。”陆信难以置信的摇着头,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陆松便气沉丹田,调动起体内的真气来。陆信便感到,他体内的真气再也不复之前的凝滞呆板,变得活泼灵动起来,随着陆松的心意,在他体内随意流转!

  “神奇!”陆信松开手,啧啧称奇道:“本以为你到年底,能晋级就不错了!没想到,这才一个月不到,你就办到了!”

  “都是十叔和六叔教导有方,族中又尽心竭力栽培。”陆松满脸感激的谦虚道。

  “我们就是教导再有方,族中再栽培,你也顶多年底晋级!”陆信却不吃他这一套,定定望着陆松道:“你到底有何奇遇?”

  “小侄哪有什么奇遇,要说特别的地方,就是跟着副宗主看了半天竹子,又学了一套呼吸吐纳之法。”陆松挠挠头,苦笑着说道:“那法子他们三个也都学了,可都说没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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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失踪的少爷
( 本章字数:2731 更新时间:2017-12-1 11:32:00)

  等到了陆坊,陆伟对陆松的突然晋级,也是惊喜交加。他跟陆信一合计,两人一致认定,就是陆仙对陆松的教导,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让陆林几个既眼热无比,又心花怒放,好像他们也会随时晋级一般。

  “别痴心妄想了。”陆伟一盆冷水泼了上来,提醒他们道:“从黄阶到玄阶,只是真气的运用方式不同,所以陆松才能在副宗主的点拨下出现顿悟。你们想晋升到地阶,就必须打通任督二脉,这可没有半分能取巧的地方,必须实打实的日夜锤炼!”

  话虽如此,其实陆伟也对陆仙佩服万分。别看这位副宗主整天神神道道,但不愧是成名多年的天阶大宗师,教起徒弟来,就是比他们这些地阶宗师,本事强太多!

  虽然他也无法理解,怎么看看竹子就会有这么大作用?不过陆伟已经暗下决心,今天晚上也去找根竹子,好好参详一下去……

  陆伟尚且如此,更别说陆林几个。一想到今天傍晚,又可以去小竹林聆听陆仙的教诲,他们就心头一片火热,只觉得这一天实在无比漫长,怎么也捱不到日头西沉。

  好容易等到太阳偏西,几人便彻底坐不住了,陆信倒也体贴,没有再强留他们作文,早早就放人了。

  四人向陆信行一礼,便一溜烟儿出了书房,几乎是小跑着往小竹林赶去。

  路上遇到的族人,看到他们行走的方向,便知四人这是要去向副宗主求教,不由艳羡非常,这可是执事们都无法得到的优待啊!

  他们看向四人的目光,不由愈发恭敬起来,这四人本就是惊才绝艳之辈,现在又有了天阶大宗师调教,将来步入地阶肯定十拿九稳,甚至成为大宗师也不是奢望!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暗暗拿定主意,一定不能得罪了这四个少年。而是应该好好地巴结他们,将来肯定会有大好处!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想。

  四人经过账务院时,陆俭正好要从里头出来。看到他们的身影,陆俭停住了脚步,显然不想和他们照面。

  陆俭身旁,站着个二三十岁的白面男子,正是那当初陆云一家进京的接风宴上,无礼羞辱陆信,被陆云使暗手摔了个狗吃屎的那个陆仁。

  看着那四个风光的少年,陆仁满眼都是嫉妒,尤其是其中还有陆信的儿子,就更让他浑身难受了。看到陆俭似乎跟自己有同样感受,陆仁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位刚刚复职的三执事,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若没有陆信从中作梗,那在族人仰慕的目光中,准备去接受天阶大宗师指导的四人之中,定然该有陆枫的身影。但现在,陆枫却是杳无音讯,他的位置也被陆信的儿子所取代……

  陆俭就陆枫那么一个儿子,心里能好受才怪。

  “四哥,”陆仁轻轻唤了两声。“四哥。”

  陆俭这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道:“如今我才刚复职,族里很多人还不服气,你的事情,缓两天再说。”

  “族里谁不知道,四哥有长老会撑腰,就是阀主也动你不得。”陆仁急坏了,他不过是看到账务院的管事下去不少,想抱着陆俭的大腿,在账务院谋个差事而已。在他看来,这只是陆俭点个头的事儿,完全没必要瞻前顾后嘛。“四哥将来是要当阀主的,到时候总得有几个贴心的兄弟,替你跑前跑后,摇旗呐喊吧?”

  “呵呵,我能逃过一劫,就已是谢天谢地了,哪还敢奢望什么阀主?”陆俭却摇摇头,敷衍说道。他这次痛定思痛,决心要好好整一整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怎会让陆仁这种害群之马再掺和进来?

  陆仁死皮赖脸跟在陆俭身后,一直走到陆俭的家门口,陆俭依然还不肯松口。陆仁没办法,只好讪讪离去,不过他也不泄气,只要一直缠着陆俭,早晚能烦的他不得不点头。

  见狗皮膏药似的陆仁终于滚蛋,陆俭不由松了口气,回到家中,侍女赶忙上前为他更衣。陆俭的目光却落在神情沉重的张管家身上,他刚刚舒展开的眉头,便又重新紧锁起来。

  待侍女退下后,陆俭便迫不及待的问道:“秦州那边有音讯了吗?”

  “老爷……”张管家哭丧着脸,迟疑了许久才不得不如实相告道:“秦州的二老爷来信了,并没有少爷的音讯。”

  “啊……”陆俭登时手脚冰凉,险些站立不稳。

  按说,陆枫半个月就能到秦州,可陆俭等来等去,依然没有得到他安全抵达秦州的消息,不由心下焦急。虽然恨不得掐死那不争气的东西,可说来说去,他就这一个儿子,如何能不牵肠挂肚?

  是以前几天,陆俭终于忍不住,让张管家写信去秦州询问,那信还没发出几天,他在秦州的兄弟,便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是不是那畜生,不满意我的安排,偷偷跑去别处逍遥去了?”陆俭万万不愿往坏处想。

  “这……”张管家本想安慰他两句,可事关重大,不得不实话实说道:“小人临行前吩咐一干护卫,绝对不能由着少爷的性子来,必须尽快将他送到秦州。”他咽了咽唾沫,无比艰难的说道:“就算少爷闹脾气,非要去别处,他们最起码,也会传个信儿回来……”

  张管家还有半句话没说,现在陆枫人没到秦州,那些护卫也没有传信回来,八成是出了什么岔子。而且是……天大的岔子!

  陆俭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那张近日才恢复了神采的脸上,一下子变得灰败无比,他神经质的摇着手,沉声说道:“不要自己吓自己,枫儿不会有事的!”说着他一把抓住张管家的手臂,厉声道:“你立即派人沿途去查问,他们走的是官道,沿途那么多的客栈、酒家、茶肆,一定会有人见过他们!”

  “小人已经吩咐下去了……”张管事疼的龇牙咧嘴,说完又改口道:“小人这就亲自带人去查问,一定把少爷给找回来!”

  “快去!”陆俭这才松开手,厉喝一声道:“找不回少爷,你也别回来了!”

  “是,是……”张管事赶忙屁滚尿流的出去,带人去寻找他家少爷的踪影。

  张管事走了好久,陆俭才渐渐冷静下来,开始琢磨起前因后果来。其实稍一冷静,他就不得不承认张管事言之有理,陆枫跑去别处的可能极小,出了意外的可能极大!

  如果陆枫出了意外,会是何人所为?是被强盗剪径,还是遭到仇家报复?

  答案也十分清晰。张管家派出的护卫,各个精明强干、武艺高强,光玄阶强者就有好几个,等闲毛贼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那些成气候的盗匪团伙,就算敢抢劫陆枫,也绝对不会对门阀子弟赶尽杀绝,因为那是自寻死路!

  所以更大的可能,还是遭到仇家报复。陆枫有什么仇家,会对他恨之入骨,又有实力干掉那些护卫呢?陆俭心中一下就蹦出一个名字——陆信!

  “陆信,但愿只是虚惊一场。”陆俭面目狰狞的自言自语道:“否则,我杀你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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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失控
( 本章字数:2629 更新时间:2017-12-1 11:39:00)

  陆云四人进了竹林,看门的小童似乎永远都睡不够,依然像前次那样,倚在竹门上点头打盹儿,连他们进来都没听到。

  陆松只好推了他一把,那小童才猛然惊醒,见是他们几个,小童不满的揉着眼睛,嘟囔道:“怎么比上次还早?我才刚睡着呢……”直到陆松又拿出一包糖,他才有了笑模样道:“你们等着。”说完便转身进去通禀。

  不一会儿,小童出来,叫他们几个自行进去,自个则继续倚在竹门上,接着做起了美梦。

  陆云四人轻手轻脚进了小院,便见陆仙依然披头散发,呆呆立那片竹丛前,直勾勾盯着他的竹兄,眼中再无它物。

  四人迟疑一下,还是小声向陆仙请安。

  陆仙头也不回,只是蹦了几个字出来道:“来了,就继续推究吧。”

  四人应一声,赶忙找到自己上次那棵竹子,使劲儿盯着看起来,要比上次还用心十倍。如果说,之前他们还对陆仙的法子有些不以为然。但有了陆松的成功案例,四人已经深信,一定能从这些竹子里,推究出天地万物的道理来,从而顿悟,从而升华,从而一步登天。

  很快,陆松陆柏三人,都已经沉浸在物我两忘,只有竹兄的境界中。陆云却怎么也没法像上次那样,排除一切杂念,把心神全都沉浸在那翠竹的纹理之中。

  他知道,这是因为昨日的经历,让自己有了心魔。心魔不去,如何忘我?陆云只好默念《皇极洞玄功》上的静心咒,强迫自己沉静下来,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竹子上。

  反复念了好几遍静心咒,陆云终于能勉强沉静下来,专注的推究起那竹子中的道理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天色渐渐漆黑。陆云目不转瞬的盯着竹子足足一个半时辰,却非但没有丝毫所得,反而出现了幻觉!他看到眼前的竹子竟然飘了起来,绕着自己转起了圈。继而又出现了幻听,那转动的竹子居然开口说话,在无情的嘲笑他:‘我的道理如此简单,你怎么就推究不出来呢?’

  说完,那竹子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浓浓的挑衅。

  陆云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他忍了又忍,终于再也忍不住,对着那竹子大声吼叫道:“你根本就没有道理,我怎么能推究的出来!”

  陆柏三个正在那里发呆,被他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赶忙纷纷望了过去。便见陆云使劲抱着自己的脑袋,脸上的神情痛苦至极!就连他的身体都在微微痉挛,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陆柏几个只当陆云是受不了在发泄,却见从开始便一动不动的陆仙,闪身到了陆云身前,皱眉盯着他上下打量。略一沉吟,陆仙便意识到,陆云出状况了,赶忙伸出两指,去按他的脉门,想要一探究竟。

  脉门是习武之人的要害,一旦被人扣住,任你有翻江倒海之能,也全都施展不出。所以,除非像陆松那样,完全信任陆信,才会乖乖让他按上自己的脉门。否则,习武之人一定会条件反射的反击,保护自己的要害!

  陆云眼下神志完全陷入混乱,对外界的情形似乎毫无知觉。所以陆仙的手指轻而易举便搭上了他的脉门,但就在陆仙准备分一缕真气透入他体内探查时,陆云体内狂暴的真气登时有所察觉,自动向入侵者发起了反击,一下子就把陆仙的那缕真气吞噬掉!并顺势朝陆仙猛攻过去!

  陆仙猝不及防吃了个暗亏,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登时脸色大变,赶紧运劲强行弹开手指,目光闪烁不定的死死盯着陆云。

  陆松三人大气不敢喘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们也已经明白,陆云可能是走火入魔了。而且看副宗主手指刚刚搭上陆云的脉门就赶紧弹开,显然,陆云的状况及其糟糕!

  “副宗主,”三人关心则乱,忍不住出声叫道:“陆云他怎么了?!”

  “……”陆仙没有回头,沉吟一下道:“他运功出了些岔子,你们立即退下,我要给他调理一下。”

  “是。”三人一听赶紧退出小院,唯恐耽误了副宗主施救,让陆云留下不可挽回的伤害。

  。

  小院中,只剩下陆仙和在走火入魔边缘的陆云。

  这时天色已经漆黑,但陆仙眼中的世界依然纤毫毕现,陆云所有的状况他都尽收眼底。

  陆仙没有如他所言那样马上动手,而是惊疑不定的打量陆云许久,直到见陆云神情已经痛苦到狰狞,全身的皮肤似乎都在蠕动,他才缓缓出手了。

  这时,陆仙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丝生动,看着陆云轻声道:“管你什么来头,咱们先会一会再说!”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托大,不再只出两指,而是改用手掌,缓缓按向陆云的背心。虽然已经多年未曾出手,但陆仙依然没有丧失大宗师的敏锐,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一次碰撞,他就已经判断出陆云大概的实力!

  能吞噬掉天阶大宗师无比精纯的真气,并向他发起反攻!可不是区区玄阶强者能做到的,哪怕当时陆仙毫无防备,只是信手送出一缕真气而已!

  当陆仙神情郑重的将手掌按在陆云的后背上,果然,陆云体内狂暴无比的真气,立即向他倾泻而来。好在陆仙这次准备充分,将精纯无比的真气源源不断注入陆云的经脉中,将他那狂暴至极的真气包裹起来。然后陆仙又将自己的真气分成千丝万缕,精妙无比的对陆云乱成一团的真气进行梳理。

  陆云的真气虽然狂暴,但完全处于失控的状态,就像是无数发了疯的公牛,看到红布便不管不顾猛扑上去。而陆仙的真气,就像是无数块红布,将那无数头公牛耍的团团乱转,只能一次次扑空,渐渐的消耗。

  整整一个时辰,那些发了疯的公牛,终于把体力消耗殆尽,口吐白沫的趴了下来……陆云体内肆虐的真气彻底宣泄殆尽,身体被掏空了一般,神情渐渐恢复平静,颓然委顿余地。

  陆仙伸手接住陆云的身体,将他平放在地上,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的疲惫,袭上陆仙的心头,这简直比跟天阶大宗师恶战一场,消耗还要更大。

  倒不是说陆云的真气达到了天阶的境地,而是因为陆仙在用真气在救人,而不是杀人。与人打斗作战,就是对真气的控制再精妙,也达不到方才救人所需的百分之一。毫不夸张的说,也只有陆仙这种已经晋升大宗师多年,修为到了不可思议境地之人,才能将真气分成千丝万缕,还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制。

  陆仙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没想到对自己的消耗会如此巨大。但疲惫袭来之余,一丝明悟也同时升上他的心头,陆仙登时欣喜若狂,再也不理会地上的陆云,闪身便进了竹屋,盘膝坐定,物我两忘,试图抓住那丝明悟,好好参详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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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危机
( 本章字数:2728 更新时间:2017-12-1 11:39:00)

  陆柏三人焦急的守候在小竹林外,陆松不断抓耳挠腮,陆林来回不断地踱步。就连最沉稳得陆柏,也失去了往日的淡定,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一个劲儿往竹林里眺望。

  这时,陆伟和陆信还有几位执事也闻讯赶来,一看到三人,陆伟便焦急地问道:“怎么回事?”虽然和陆云接触的时间最短,但在四名人选中,他最看好的就是陆云。知道明年陆阀要想取的好成绩,恐怕八成都要靠这少年一鸣惊人了。

  他可绝对不能出岔子啊!

  “六叔,”陆柏赶忙迎上去,将在竹林中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讲给众长辈。“起先一直好好地在参详竹子,谁知看着看着,他便抱着脑袋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副宗主略一探查,便让我们都出来,说他出了岔子,要给他调息。”

  “看竹子怎么会出状况呢?”几位执事一脸不可思议。

  陆伟也是难以置信,但看到陆信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拍了拍陆信的肩膀,沉声安慰道:“有副宗主在,云儿不会有事的!”

  陆信失神的点了点头,一颗心却揪成了一团,被恐惧担忧彻底淹没。陆云的状况他比谁都清楚,肯定是那该死的《皇极洞玄功》害的!

  陆信很明白,虽然自己极力阻拦,但陆云始终没有放下那个邪门的功法。因为之前是每次运功过度后才会发作,所以危害还算可控,是以陆信只是劝说陆云不要再练。实在劝不住,只能反复叮嘱他,运功时一定要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但现在看来,《皇极洞玄功》的危害,显然进一步恶化,就算陆云不运功时,体内真气也会突然失控!他根本就不知道,陆云这次能不能再撑过去……

  而且,就算能撑过去,陆仙肯定也会知道陆云功法的秘密了,如果他不安好心,陆云还是死路一条……

  陆信越想就越是害怕,他根本无法承受失去陆云的打击,竟然紧张的浑身颤抖起来。

  见这位素来宠辱不惊的堂弟,居然难过成这样,众执事也是一片黯然。只能纷纷出声安慰,让他不要太担心……

  众人在竹林外耐着性子等到半夜,却依然不见半点动静。陆伟终于沉不住气,对大执事陆修道:“大哥,你和老十进去看看吧,到底怎么个情况,咱们也好放心。”

  陆修也正有此意,点点头对陆信道:“跟我来。”

  “好……”陆信茫然的应一声,便深一脚浅一脚跟着陆修进了竹林。

  竹林小院中漆黑一片,只有一双贼亮的眼睛,注视着从外面进来的二人。

  那看门的小童此刻倒是清醒无比,垂手立在竹门前,向陆修躬身行礼,不待他开口便轻声说道:“大执事和这位请回,我家老爷正在入定中。”

  “哦,”陆修对那小童十分客气道:“那请问小哥,陆云现在如何?”

  “在我房中躺着呢,还没醒过来。”小童微笑道:“不过我家老爷既然出手,应该已经没事了。”

  “我能把他接走吗?”陆信忐忑的问道。

  “这位是陆云的父亲,本阀宗师陆信。”陆修轻声介绍道。

  “哦。”小童看了看陆信,目光中颇为复杂。

  陆信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儿,紧张的等待小童的回答。

  “我家老爷没有吩咐,咱不敢擅自做主。”小童和气却又不容商量的说道:“两位还是等等吧。”

  “那……”陆信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我进去看看总可以吧?”

  “不行。”小童却断然道:“没有老爷的允许,谁也不能踏足竹舍一步。”说着他对陆信陪个笑道:“这位老爷你放心,我会把云少爷照顾好的。”

  小童推三阻四的态度,让陆信愈发不安起来,他认定了陆仙要拿此事大做文章,所以要把自己的儿子关起来!

  “我一定要进去!”陆信怒视着小童,大步就要往里闯。他此刻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考虑前因后果,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赶紧把陆云救出来!

  “你不能进去!”小童急了,赶忙双手把住竹门,陆信随手一拨,他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十!你疯了吗?!”陆修赶忙一把抓住陆信,低声提醒他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可不能乱来!”

  “放开我!”陆信却铁青着脸,奋力想挣脱陆修,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都说了陆云平安无事,早见晚见有什么区别!”陆修十几年前就是地阶宗师,只是一直无法突破到天阶,但内里已经浑厚至极,被他死死抓住,陆信还真挣脱不得。“再说陆云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说不得还得指着副宗主继续帮忙,你可不能冒犯他呀!”

  陆信一下子不动了,陆修的话提醒了他,有陆仙在里头,自己决计不可能把陆云接走。而且陆仙现在是什么态度还不清楚,这时候把事情闹大,只会彻底断送了陆云的生机。

  想清楚这一点,他终于不再挣扎,任由陆修把自己拖了出去。

  竹林外,焦急等候的众人,见陆修拉着陆信出来,赶忙出声问道:“怎么样?陆云没事儿吧?”

  看一眼低头不语的陆信,陆修对众人道:“他已经没事了,正在里头静养。”顿一顿,陆修又道:“都散了吧,明天我再来问个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几位执事如释重负,依言散去。陆松三人却还想守在外头,也被陆伟撵了回去道:“明天早晨还要练功呢,还不赶紧睡觉去!”

  三人无奈,只好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放心吧,小云福大命大造化大,肯定不会有事的!”陆伟和陆信关系最好,他见陆信如此失态,还以为陆云的武功出了问题,便安慰道:“再说我陆阀最重视的还是才学,小云光凭文章,也一样出人头地。”

  陆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伟拍了拍陆信的肩膀,这才和陆修一同离去。

  走到三畏堂门口,陆修方轻声对陆伟道:“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可思议。我得进去跟父亲说一声。”

  “确实,老十的表现让人有些说不清楚……”陆伟眉头紧皱道:“是不是他和副宗主有什么矛盾?”

  “不知道。”陆修摇摇头,他也想不明白,陆信为何会如此激动。“不过陆云是我陆阀难得一见的奇才,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有闪失。”

  “嗯。”陆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便目送大哥进去三畏堂。

  。

  晚风轻拂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明亮的月光透过竹舍,撒入细碎的清辉,将陆云的面庞映的晦暗不明……

  外头一片死寂,他一动不动躺在竹床上。不知过了多久,陆云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便看到了陌生的屋顶。

  片刻的失神后,陆云回忆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脸色登时极为难看。

  他知道,自己遇到平生以来,最大的危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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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直面
( 本章字数:2686 更新时间:2017-12-1 11:40:00)

  躺在陌生的竹床上,陆云通体冰冷,被眼前巨大的危机,压的艰于呼吸。

  虽然之前就有所担忧,会在陆仙面前露出些马脚,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用那么突然的方式,暴露的如此彻底。

  自己心境失控,导致对经脉也失去控制,储藏在眉心祖窍的海量真气,决堤一般汹涌而出,如果没有陆仙出手相救,恐怕自己现在已经脉爆裂而亡。

  陆仙救了自己一命不假,可自己功法的秘密,也毫无疑问,已经彻彻底底暴露在他的面前!《皇极洞玄功》之所以可以欺天瞒日,是因为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将全部或者部分真气,收敛于祖窍之中,不像寻常武人那样,真气时刻在体内运转。

  但自己此番失控,真气从气海中尽数宣泄而出,陆仙稍一探查,就会发现他的全部实力。甚至,还会高估他不少……因为陆云根本承受不了十成功力带来的冲击,就算拼上老命,最多只能动用八成而已。

  所以,陆仙肯定已经认定,自己地阶宗师的身份,而且是远超等闲地阶的存在……

  如果自己是陆仙,肯定会万分震惊,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问个明白!

  十六岁的宗师,而且是超一流的宗师,这完全打破了天下人固有的认知,会让所有习武之人都为之疯狂的!

  而且除了眼下的危机,陆云还得头疼,自己的实力一旦被传扬开来,夏侯阀、太平道、初始帝……天下所有觊觎传国玉玺的势力,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蜂拥而来,将自己生吞活剥了!

  陆云越想就越不寒而栗,他一下子坐起来,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的暗道:‘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设法过关!’

  如是一想,他便涌起了第一个念头,杀掉陆仙一了百了。但这不切实际的妄念,旋即便被他抛到了脑后。陆云暗暗苦笑:‘我要是有那个实力,又何苦藏头露尾?’他很清楚,自己发作的时候,无论陆信还是保叔,根本就不敢碰自己一下。

  两人曾经试图帮自己梳理真气,但都无一例外的被震飞出去,保叔甚至还吐了一口老血。但自己昨夜的情况,比之前任何一次发作,都要凶险十倍,陆仙却能压制住自己体内狂暴的真气,并匪夷所思的将那无数股暗暗乱窜的真气,一一梳理安抚,尽数化去威力,完全没有伤害到自己的经脉。

  仅此一事,陆云就彻底明白,自己和陆仙之间,有着天壤之别的差距。想打他的主意,根本是痴心妄想。

  想清楚这点,陆云连逃走的念头都没有了,只要陆仙不想让自己离开,自己就决计走不出这竹舍半步。退一万步讲,就算陆仙老虎打盹儿,让自己偷偷溜走。可天下之大,自己又能去哪里?父皇母后的血海深仇怎么办?

  他所有的复仇计划,都是依附在陆阀子弟陆云这个身份上的,像那陆枫一样成了丧家之犬,今生今世都不要再提报仇二字了!那样还不如死了痛快!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陆仙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放任自己离去。可陆云知道那只是奢望,且不说陆仙还是陆阀的副宗主,就算不理俗务,族中出现一个十六岁的宗师,他也绝对不会无动于衷的。单说自己身上的《皇极洞玄功》,就对他这位大宗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陆云至今还清晰记得,当初夏侯不败和孙元朗,都着了魔一样,在寻找这本皇室秘典。

  想到这,陆云心底升起明悟,自己无法逃避,只能直面陆仙了!

  虽然完全无法预料,陆仙将会如何处置此事,但只有面对他,和他交谈,才有可能找到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想清楚之后,陆云便站起身来,推开竹舍的小门,只见外头已天光微亮,那看门的小童站在院门口,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便黑着脸道:“你还不能走,我家老爷没发话呢。”

  “谁说我要走?”陆云微笑看着他道:“怎么也得先谢过副宗主救命之恩再说。”

  “这还像句人话,”小童的神情这才缓和下里,撇撇嘴道:“比你爹强。”

  “我父亲……”陆云闻言微微皱眉,沉声问道:“来过吗?”

  “何止来过,还大喊大叫往里闯,把我推了个跟头。”小童气哼哼道:“我也就是不跟他一般见识,不然我随随便便一发招,就让他下半辈子走不了道!”

  陆云不理会小童的胡言乱语,心里升起对陆信的担忧,但很快被他强压下去。现在,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是去会一会陆仙。自己和全家人的命运,都看接下来了!

  想到这,他不再理会喋喋不休的小童,转身向陆仙所在的正屋走去。

  正屋的屋门虚掩着,里头没有丝毫动静。

  陆云走到门口,站定,深吸口气,沉声道:“弟子陆云,求见副宗主。”

  吱呀一声,屋门无风自动,缓缓敞开。

  “进。”陆仙的声音响起来。

  陆云便脱掉鞋子,踏上竹制的地板,进了陆仙的房间。

  房间里整洁简朴,一应物品皆是竹制,看不到任何金属瓷器,陆仙盘膝坐在个竹制的矮榻上,看了陆云一眼,便轻轻一挥手,一股微不可查的劲风,便将竹门重新关闭。

  “坐。”陆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陆云道了声谢,便跪坐在陆仙对面,静静地等待陆仙开口。

  。

  陆仙微闭着双目,神游物外许久,才缓缓问道:“你练的是《皇极洞玄功》吧?”

  “是。”陆云点了点头,陆仙能一口说出功法的名字,他也没必要隐瞒。

  “果然。”陆仙这才看了陆云一眼,感慨道:“也只有这门玄之又玄的功法,才能造就出你这个怪物来。”说着他仿佛陷入了回忆道:“怪不得连张玄一都对这门功法念念不忘,寇仙之更是死在这上头……”

  陆云耐心听他絮叨着往事,何况这些断断续续的语句中,隐藏着太多他闻所未闻的秘辛了。

  良久,陆仙才回过神来,又问陆云道:“这门功法,是你父亲从仁孝皇后那里得来的吧?”

  就算陆仙不这样问,陆云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不过陆仙这样问,要比听陆云说,更容易让他自己相信。

  见陆云点头,陆仙叹了口气道:“这天道,果然不仁。哪管你什么善恶,都是你自己的行为,老天爷是不会管的。”

  虽然陆仙的语气中,对陆信多有冒犯,陆云听了却心下大定。这说明陆仙根本没往深处想,压根不怀疑自己的身份,只把自己当成是陆信的亲生儿子,陆阀的血脉子弟!

  这下,就有缓转的空间了。自己终于有发力的支点了!

  想到这,陆云便硬邦邦的顶了陆仙一句道:“副宗主此言,恕弟子不敢苟同!”说着他沉声问道:“当时的情形,副宗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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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对话
( 本章字数:2602 更新时间:2017-12-1 11: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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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道阻且长
( 本章字数:2612 更新时间:2017-12-1 11:40:00)

  “他指的,应该是天地至理了吧?”陆云恍然,便轻声问道。

  “你果然聪明,至少比我聪明!”陆仙赞许的颔首道:“不错,就是天地至理。牛鼻子管它叫道,道家的道。不过都是一回事儿。张玄一告诉我,一旦悟道通理,便可尽知天下万事万物,明阴阳造化,那么先天和后天的天堑,也就变成通途了。”

  “这么厉害?”陆云终于明白,陆仙为什么能十多年如一日,闭关苦修了,便是因为这一步登天的无上诱惑!

  “就是这么厉害!”陆仙对此坚信不疑道:“无论是儒家、道家还是佛家,修行的目的都是求道明悟通理。那些典籍中记载的先贤,无不是先得道,而后才可赞天下之化育,可以与天地参矣!”

  “好吧,”陆云将信将疑的点点头,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那么如何才能悟道明理呢?”

  “是啊,如何才能悟道明理呢?”陆仙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苦笑道:“张玄一的回答是顺其自然。”

  “呃……”陆云登时傻眼了:“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

  “也不能这样讲,”陆仙摇摇头,苦笑道:“虽说万法归一、殊途同归,但求道之路却各有不同。比如佛门讲的是顿悟,靠的是慧根,他们道家讲的是施法自然,所以顺其自然就是他们的求道之路。”

  “所以我回来后,便览道家典籍,也学着他们虚静心神,不牵挂一切的安时顺处,一晃就是十年。”陆仙说这话时,语气中充满了叹息。“十年啊十年,却依然大道渺茫,远在天边。”

  “那么说,这十年来,副宗主等于是虚度了?”陆云轻声问道。他很清楚,无论习武还是求道,都是与时间赛跑。因为人的身体是一个从成长到衰败的过程,随着肉体的老化,任你之前多高的修行,都不得不面对体内精血不断衰败,经脉不断枯萎的悲哀命运。

  所以缉事府才会定下,榜单中不排五十岁以上者的规矩。就是因为人过四十,其实身体已经开始从巅峰慢慢滑落,到了五十岁,便几乎不可避免的出现大滑坡了。虽然缉事府的这种分法有些武断,毕竟所有人的情况不同,有天赋异禀者,到了五十岁身体还依然不输于年轻人。

  但总体来说,绝大多数人,还是无法反抗这一天地所定的法则的。是以绝大多数人,都是认可缉事府这一规定的。

  传说,只有达到先天,将真气转化为元气,方能用以滋养血肉经脉,不说是返老还童,但将身体恢复到巅峰状态,得到常人无法企及的悠长寿命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就是张玄一和陆仙,愿意抛下所有荣耀权势,一心一意苦求大道的原因。

  。

  “虚度?”陆仙摇摇头,坦诚道:“不能这么说。这十年道法自然,我的进步还是很大的,无论是功力还是境界,都已经比之前高太多太多。”说着他叹了口气道:“只是大道飘渺高远,一味清静无为,是打不开那扇门的。”

  “所以副宗主就开始推究竹子?”陆云轻声问道。

  “是的。”陆仙颔首道:“十年来不得其道,眼见已是穷途末路,自然要穷则思变了。两年前,我领悟到道虽然无处不在,但其实远在天边。求道之路道阻且长,一味清净坐等怎么成?必须要主动出击,一步步踏踏实实的向大道靠近。”

  “有道理。”陆云赞同的点头。他向来认为,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必须不等不靠,靠自己去主动争取。

  “又想了整整一年,我又想通了一件事,既然道理无处不在,包含在万事万物之中,那么我何必好高骛远,奢望一蹴而就?只要今日推究出一件事情中的道理,明日再推究出一样东西中的道理,这样日积月累年复一年,滴水成河、聚沙成塔,早晚有一天,必可豁然贯通,终知天理!”

  说这番话时,陆仙的神情无比郑重,又十分心疼,就像是将自己心爱的女儿,亲手送上花轿的感觉一样。养儿育女要十几年才能成人,他领悟到这番道理,同样用了十几年!现在将其告诉别人,自然就像送女儿出嫁一样,既郑重又难过了。

  只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道理也是一样,憋在肚子里太久了,不说出来太难受了。

  谁知陆仙大方的分享,陆云却并不领情,他的脸上依然神情平静,看不到多少震惊、仰慕,更没有豁然开朗的意思……

  弄得陆仙十分不爽,好像自个儿在敝帚自珍一样。他登时不悦道:“怎么,你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吗?”

  “……”陆云咽了下唾沫,不得不违心道:“确实启发很大。”

  “那你是什么表情?”陆仙哼一声道。

  “是之前推究竹子险些走火入魔,让我不得不去想,推究区区一根竹子,都要费这么大劲儿。天下万事万物无穷无尽,咱们要是一样样的推究,就算到死也不能搞懂道理之万一。”陆云稍稍奉承了陆仙一下,便坦诚说道:“所以,弟子窃以为这法子错是没错,只怕永远也完不成。”

  “哎……”陆仙仿佛被戳到软肋,登时泄气道:“不瞒你说,之前我已经推究了将近一年,依然没有把竹子里的道理想明白。所以,你们几个一来,我就让你们也一起推究。其实是想着自己兴许钻了牛角尖儿,想看看你们能不能推出点什么,好得到点启发。”说着他歉意的看一眼陆云道:“没想到居然把你给害的,险些走火入魔……”

  “所以恕弟子直言,”陆云便轻声说道:“就算推究出竹子的道理,恐怕用处也不大。一根竹子和一只猫,和一撮土、一口气,所含的道理肯定截然不同,就算我们有无穷无尽的寿命,可以将万事万物的道理都推究出来,但那亿万万个道理,彼此截然不同,甚至南辕北辙,我们又如何将其统一起来,得到那唯一的道理?”

  “如果有那份归万于一的智慧,咱们早就开悟了,又何必去舍本逐末,对着竹子砖头下功夫?”陆云说话时,主语都故意改成了我们,这是试图营造一种探讨的氛围。好让陆仙不知不觉把自己当成平等的同道,认为自己可以给到他启发,与他共参大道,只要能让陆仙生出哪怕一丝这样的念头,后头的事情都会好办多了……

  “不错……”陆仙闻言,长长一叹道:“昨夜我一夜苦思,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没想到你却一眼就看透了。”说完,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沮丧,反而兴致勃勃道:“不过不要紧,我已经想明白了,一竹一石蕴含的道理不仅微乎其微,而且太过低级,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头。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无比热切的盯着陆云,像是要把他吃到肚子里,一字一句道:“我应该把有限的时间,用在最值得推究的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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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互有所求
( 本章字数:2673 更新时间:2017-12-1 11:40:00)

  “那是……”陆云咽了口唾沫,艰难问道:“什么东西?”

  “就是你!”陆仙猛地身体前倾,两手按住陆云的肩膀,嘴角有水光闪现,他竟然分泌出了口水,万分激动道:“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修炼先天元气之人,你的经脉、你的血肉,你的皮毛,都与我们这些修炼后天真气之人大有不同!我们将真气储藏在气海下丹田,你的元气却收归于祖窍上丹田,我们必须要将精血转化成真气,你却可以直接吸取天地元气!”

  “你的体内,便隐藏着大道至理,只要把你彻底研究明白,我一定可以掌握元气的秘密,跨越先天和后天的鸿沟!”陆仙亢奋的老脸通红,唾沫横飞。

  陆云被陆仙的样子吓了一跳,他脸上都被陆仙的唾沫星子溅到了。陆云想要挣脱陆仙的双手,但任他如何发力,身体依然纹丝不动。他只好无奈的请求道:“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不,你先同意,我才放开!”陆仙却大摇其头,高声道:“快说,你愿意!”

  小院中,那小童正在打盹,让陆仙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同情的摇了摇头。

  “我愿不愿意有什么区别?”陆云听出一点味道,冷静的问道。

  “当然有区别,你不配合的话,全身元气都收藏在祖窍之中,让我怎么探究?!”陆仙一脸‘这问题好蠢’道:“祖窍又叫天心,老子管它叫‘玄牝之门’!祖窍真处,举世罕知。正在天之下,地之上。日之西,月之东。正中是祖窍,前是玄关,后是谷神,中是真性,内藏真息。虽与口鼻之息相通,而常人之息以喉,由口鼻进出,不能入于祖窍以归根!”

  “呃……”虽然陆仙说的云山雾罩,陆云还是听明白了一点,脸上的神情愈发镇定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肯配合,你连我的祖窍在哪都不知道?”

  “可以这么说……”陆仙一脸无奈道:“就算你告诉我祖窍在什么位置,我也无法感受到。必须要自行体会、开悟,才能找到体内那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

  “当然,”陆仙神情有些挣扎的看着陆云道:“如果能看看《皇极洞玄功》,肯定也能找到。”

  兜了半天的圈子,他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陆云闻言,非但没有惊慌气愤,反而感到十分高兴。

  陆仙是天阶大宗师,是陆阀的副宗主,是他的长辈,手中还有他的把柄,不管陆云用出多少小手段,都无法改变双方悬殊的处境。如果陆仙厚颜无耻,一上来就逼他交出《皇极洞玄功》,陆云充其量只能以此做交换,来得到一些保证和好处,而且还都不那么可靠。

  现在陆仙磨磨唧唧这么久,才提到《皇极洞玄功》,以双方的地位和处境来看,这位副宗主大宗师,算是很有廉耻的了。知道逼自己族中精英子弟交出宝典,是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当然,陆仙这份廉耻,是建立在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基础上的。如果陆仙知道夏侯阀在江南的遭遇,至少会猜到当初行刺夏侯雷之人,很可能就是陆云。

  那样他手中的把柄,可比单单知道陆云拥有《皇极洞玄功》要大上太多,很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了。

  陆云正要利用他这份无知,来跟陆仙好好地谈谈条件。进这间屋之前,他就已经有了觉悟,不把《皇极洞玄功》交出来,自己是绝对走不出这个院子的。

  “《皇极洞玄功》已经不存在这世上了。”陆云睁着眼说瞎话道:“家父命我全都记在心里,然后便将其毁掉了。”

  “也是,这东西对大宗师以下,就是个灭门的祸害。”陆仙自行脑补道:“陆信这样做,也是应有之意。”说着他眼巴巴看着陆云道:“你能背给我吗?”

  “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先放开我。”陆云好整以暇道:“这实在不是个求人相助的样子。”

  “嘿……”陆仙不好意思的放开双手,坐直身子道:“你放心,我不会白要你帮忙的。”说着他看一眼陆云,轻叹一声道:“其实,你同样需要我的帮助。”

  “是。”陆云点点头,诚恳道:“我自幼修炼这门功法,便一直在盲人摸象,把自己体内修炼的一塌糊涂,没有高人指点的话,早晚只有死路一条。”

  “不错。”听了陆云这话,陆仙不由多了几分底气道:“不用等将来,昨天要是没有我在,你就死定了。”

  “不是你用歪门邪道把我带到沟里去,我又怎会走火入魔?”陆云明知道是自己之前就出了状况,但现在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哪能那么实在?

  “……”陆仙果然不好意思再邀功,他正色看着陆云道:“你这门功法修炼有大问题,不知何故,你体内的元气不断壮大,但经脉的成长却停滞不前。这不仅使你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而且对你经脉的伤害极大。就像一只小马拉着大车,早晚会把你活活累死的!”

  “如果你不停下修炼,又找不到解决的法子,随时都可能经脉爆裂而亡!”陆仙神情严肃的警告陆云道:“而且……就算你停下修炼,这些年积攒的暗伤,也会让你活不过三十岁的!”

  陆仙本以为陆云会惊慌失措,谁知陆云只是略略一盘算,便轻声道:“时间勉强够用了。”

  “呃……”陆仙不禁气恼道:“小子,我不是跟你危言耸听!我陆仙何等人物?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法子跟你压价的!”

  “……”陆云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原来陆仙心里门儿清,只是太要脸而已。

  要脸的碰上不要脸的,这结果可想而知……

  。

  “好吧。”陆云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嘴硬。虽然当初坚持继续修炼《皇极洞玄功》,他就抱着必死的觉悟。可只要有办法,谁也不想当个短命鬼。何况,他的仇家何其强大?万一十年时间还无法报仇怎么办?“你可有解决之道?”

  “在没有彻底了解你的功法和状况之前,我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陆仙便答道:“有我帮你梳理经脉,你不用担心爆体而亡。不过,在我想到办法之前,你最好不要再使用这门功法了,因为每次用来,都对你的经脉是一种伤害。”

  “那明年的大比怎么办,而且眼下,还有人已经向我下了战书。”陆云明知故问道。

  “你可以修炼天地正法!”陆仙看着陆云道:“既然你是我陆阀的四名人选之一,应该已经得到全套功法了吧?”

  “是。”陆云点点头,坦言道:“天地正法我也修炼了几年,如今勉强可以达到地阶的水准。”

  “几年就能到地阶?”陆仙大吃一惊。陆阀的功法最讲究稳扎稳打,不能速成。是以在各阀之中,陆阀子弟的武功进步最慢,就算他这样的天才人物,也足足用了十六年,才在二十二岁将任督二脉打通,成为地阶宗师。

  “这可能跟皇极洞玄功有关。”陆云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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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拜师
( 本章字数:2786 更新时间:2017-12-1 11:41:00)

  “是的,众妙之门玄之又玄,自然可以一通百通,一日千里。”陆仙深以为然道:“我陆阀的功法对强劲经脉有极大帮助。如果不是把天地正法修炼到地阶,恐怕你早就经脉爆裂而亡了。”

  “但这门功法,我同样也遇到了瓶颈,”陆云苦笑道:“我父亲几年前才打通任督二脉,对后头的修行一样懵懵懂懂,已经不能教我。”

  “想拜我为师你就直说。”陆仙哈哈大笑,笑声十分畅快。将陆云收为弟子,是他琢磨许久,才想出的解决之道。这样既可以名正言顺的整天研究陆云,又能在良心上好过许多。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做弟子的拿出功法孝敬自己的师父,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是陆仙一开始,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那样显得这师徒关系太过功利。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去,但至少陆云有求于自己,他终于能张得开这个口了。

  “这……”陆云喜出望外。这也是他之前想好的条件之一,陆仙成了自己的师父,自己非但可以有人指点迷津,而且还有了个天阶大宗师的靠山,往后在这京城,完全可以横着走。

  退一步讲,就算将来陆仙知道自己行刺夏侯雷的事,有了这层师徒关系在,他的态度肯定会大不一样。所以拜这个师,陆云是美滋滋的,但他并不满足于此,所以脸上偏偏一副为难的神情道:“我还得先禀明家父再说。”

  “这还不简单,陆信这会儿还守在竹园外头呢,我这就让人把他叫进来,就不信他敢不答应!”陆仙兴冲冲的说道。

  “那不成强买强卖了?”陆云一脸为难。

  “怎么?拜我为师,还辱没了你不成?”陆仙不悦道:“拖泥带水,不像我辈中人!”说着他完全不像开玩笑道:“你要是觉得实在为难,我拜你为师可好?”

  “呃……”陆云真想一口答应。可他还开不起这种天大的玩笑,要是让阀主知道,还不把自己的皮扒下来?

  “还是我拜你为师吧。”陆云见再抻下去,陆仙就要动怒,赶忙放低姿态道:“不过弟子有几个请求,恳请你老答应?”

  “这还像句人话。”陆仙哼一声道:“讲吧。”

  “第一,关于我的事情,恳请你老保密。”陆云轻声说道。

  “这是自然,”作为脑补高手,陆仙简直体贴到了极点,根本不用陆云多费口舌。“要是《皇极洞玄功》的事情传出去,不光是你,就是我陆阀也会有大麻烦的。”

  “连阀主都不能讲。”陆云补充道。

  “可以。”陆仙点点头,这种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非但是《皇极洞玄功》,还有我如今的实力。”陆云又十分谨慎道。

  “这不废话吗!”陆仙哂笑一声道:“不是《皇极洞玄功》,你就算绝世天才,也不可能十几岁就打通任督二脉的!”

  “那可未必,”陆云却断然摇头道:“我见过一个女子,已经有地阶的实力,而且绝对不到二十岁。”

  “唔。”陆仙一愣,寻思片刻道:“莫非,那女子是天师道的人?”

  “是。”陆云点点头。

  “那就是了。”陆仙感叹道:“太平道、天师道同出一源,都是道家正宗。而且天师道的道藏,远比太平道丰富,既然太平道有《洞玄功》,天师道也有类似的功法,倒也说得过去。”说着却又奇怪道:“只是以前,从未听说有人修炼过。”

  “既然不是绝对,我在二十岁以前,拿出地阶的实力,应该也不会太惊世骇俗吧?”陆云无比期待的问道。一直以来他都不能堂堂正正拿出真正的实力,束手束脚的滋味实在太糟糕了。

  “怎么不会惊世骇俗?”陆仙白他一眼,霸气四射道:“不过,我陆仙的弟子,就是惊世骇俗又怎样?明年的大比上,你只管一鸣惊人就是!”

  陆云兴奋的点点头,头一次感到这师父拜的有滋有味。

  “这么说,你同意拜师了?”陆仙也笑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陆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讲。”陆仙脸上笑意渐消,虽然这徒弟收的有些功利,但他还是不愿有个得寸进尺的市侩弟子。

  “师父传授我的东西,我能告诉自己的父亲吗?”陆云迟疑一下,又轻声道:“还有陆柏他们三个。”

  陆仙本以为,陆云会提出,让他帮陆信当上执事之类的要求,虽然只要他开口,陆阀绝对不会有人反对。但陆仙多年前就宣布,自己不理会族中事务,对他这种要面子的人来说,自食其言的滋味可太难受了。

  不过为了追求大道,他还是会捏着鼻子答应下来。但那样他对陆云的感观就糟糕透了。

  但一听陆云的要求,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陆仙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笑模样。“还算有点良心,没忘了自己的伙伴。”顿一顿道:“其实这些年,我也知道自己应该提携一下后进,让族里的子弟尽快成长起来。不要就那么稀稀拉拉七八个宗师,一个个有恃无恐,越来越不像话!”

  陆云点了点头,陆仙如果没有这个想法,是不会同意指导自己四人的。

  “只是修道艰难,心烦意乱,实在打怵开这个头啊!”陆仙感叹一声,便放权给陆云道:“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好了。相信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比我还要清楚。”说着他正色吩咐一句道:“但有一件事,我陆阀的功法绝对不能外传。至于我传授的精要,除了你父亲和那三个小家伙,更是连其他族人都不能透露。”

  陆云沉声应下,家传的绝顶功法是门阀最宝贵的资源,大宗师的心得精要更是宝贝中的宝贝。陆仙再超凡脱俗,也脱离不了门户之见,也不可能把功法随便传给别人。就算是陆阀的子弟,没有得到陆仙本人的认可,也是不能传授的。

  其实,陆仙早已认可陆柏三人,不然也不会抽出宝贵的时间,教导他们四个。陆云若是不提这三人,反而会被陆仙看轻了。也只有陆信,才是陆仙看在他的面子上答应下来的。

  “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吧。”陆仙看着陆云,似笑非笑道:“拜师之后,再敢这样没规矩,看我不打断你的孤拐!”

  “没有了,没有了。”陆云哪还敢再提什么要求,他已经心满意足。赶忙毕恭毕敬道:“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哈哈,好!”陆仙畅快的大笑起来:“这才是我辈中人,不用繁文缛节,一拜足矣!”

  “知道师父不喜欢那套,”陆云笑着说道:“不过弟子诚心诚意,不会有丝毫折扣。”

  “哈哈哈!”陆仙开怀大笑道:“不用提醒我,既然当了你的师父,为师自然会悉心教导于你的!”

  “师父把我想的太坏了……”陆云一脸无奈道:“好像徒儿说什么话都是有目的一样。”

  “这都是你自己找的!”陆仙又好气又好笑的指着陆云道:“别人在大宗师、副宗主面前,都是战战兢兢,只有乖乖听训的份。你倒好,明明有把柄在我手里,却还跟我掰起手腕来了!”

  “以后万万不会了。”陆云赶忙表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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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天大的喜事
( 本章字数:2911 更新时间:2017-12-1 11:41:00)

  小竹林外,陆信焦急的守候了一夜。天刚亮,陆坊坊门一开,陆向便带着陆瑛急匆匆赶来。老爷子满眼血丝,陆瑛更是两眼红肿,显然是哭了一夜。

  一见到陆信,陆瑛就又泪眼汪汪,带着哭腔道:“父亲,阿弟怎么样了?”

  “没事,别大惊小怪的。”陆信自己心乱如麻,还得安慰女儿道:“有副宗主在,陆云肯定没事的。”

  “我要进去看看他。”陆瑛说着就要往小竹林里闯,陆信赶忙把她叫住道:“别胡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陆向却吹胡子瞪眼起来:“陆仙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呢,怎么成了副宗主就生人勿进了?!”

  “父亲!”陆信无奈的劝说道:“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规矩不能不守!”经过了一夜,他已经冷静下来,明白事情并非没有缓转的余地,现在还不是乱套的时候。

  陆信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二人,不要像自己一样,往小竹林里闯。但两人坚决不肯回去,陆信只好同意,让两人和自己一起在外面等候。

  不一会儿,陆柏三人也来了,陆信见状皱眉道:“你们不用上早课了吗?”

  “总得先知道陆云没事儿,才能放心。”陆林瓮声瓮气道。

  “是啊,十叔,你就让我们在这儿等等吧,这心里头揪揪着,练功也练不好。”陆松苦笑着请求道。

  “我祖父昨晚说,今早也会过来。”陆柏小声对陆信说道。他平时话最少,但心思却是再细密不过,从昨天陆信的反应,陆柏便隐约感到,这里头可能有些内情,不足为外人道哉。故而提醒陆信一句。

  陆信感激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愈加沉肃。陆仙不可能把阀主也拒之门外,届时陆尚一到,事情会如何发展便水落石出了。这一点,他昨晚就想到了,也拿出了几套应对的说辞,可没时间和陆云串供,他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

  果然没过多久,陆尚便在他的两个儿子,大执事陆修和五执事陆伟的陪伴下,从三畏堂缓缓行来。

  众人赶忙向阀主行礼,陆尚微笑着点点头,亲热的拍了拍陆向的胳膊,笑道:“你有多少年没来陆坊了?”

  “嘿……”陆向心忧陆云,也没心情和陆尚敷衍,便撇撇嘴道:“坏人太多,看着生气。”

  “你呀,都这把年纪了,还是心直口快。”陆尚摇头苦笑道:“也不知怎么生出这样的好儿孙来。”

  “这就是本事。”陆向得意的一咧嘴,旋即却塌下脸来,闷声道:“阀主,你给评评理,陆仙救了陆云,咱们是感激涕零,可是不让家里人去看看他,又是个什么道理?!”

  “别急,别急。”陆尚安慰他一句,笑道:“我这就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他便在陆修的陪伴下,缓缓走进了竹林。

  竹林外,众人翘首以待,陆伟走到陆松三人身旁,冷哼一声道:“敢旷课,胆子够肥的呀?”

  三人却不怕他,陆松嘿嘿一笑道:“叔,你这当师傅的都不在,我们去干啥?”

  “我是陪着阀主过来……”陆伟理直气壮说一声,旋即却又绷不住道:“好吧,原也不用我陪着。”说着他狠狠瞪一眼三人道:“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随便收拾,随便!”只要陆伟别把他们撵回去,陆松三个才管不了回头会发生什么呢。

  “这可是你们说的。”陆伟怪笑一声,便不再理会三人,过去陪着陆信说话。

  看到陆伟的怪笑,三人齐齐打了个寒噤,他们终于后悔把话说的太满了……

  。

  陆尚进去好一会儿还没有动静。外头已是天光大亮,陆阀的几位执事,还有一些长老,也都加入进等候的人群中。

  其实这些人里,担心陆云或者关心陆信的并没有多少。他们之所以凑过来,皆是因为听说陆尚进了小竹林,不知那小子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居然让本阀的阀主、副阀主,要商量这么久,还不肯对外宣布。这些执事、长老,当然想搞清楚了。

  这些高层人物之外,更有许多族人也闻讯赶来看热闹,他们不敢靠近,便远远站在一旁交头接耳。有些是担心陆云千万不要出状况,让陆阀损失一个天才少年。但也有幸灾乐祸,恨不得陆云直接废掉,好再空出一个名额之人。

  看着外头的人越聚越多,陆信的心也越来越往下沉,这下待会儿要是发生什么变故,肯定转眼就传遍京城!

  其实陆云的状况,他更担心被夏侯阀所知,继而联想到夏侯雷遇刺之事……

  太阳渐渐升高,秋日的阳光照射在陆云的脸上,让他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

  竹林中,那小童果然不敢再托大,一见阀主驾到,赶忙进去通禀。

  陆仙闻讯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欢迎陆尚的到来。但还是起身相迎,陆云便和那小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阀主。”陆仙拱了拱手。

  “贤侄免礼。”陆尚满脸笑容,在陆仙的面前,没有一点阀主的架子。他看一眼陆云道:“老夫听说这小子出了点岔子,特意过来看看。”

  “让阀主费心了。”不用陆云回答,陆仙便替他说道。

  “哦……”陆尚登时明白,这两人关系已经不同寻常了。愈加兴致盎然的问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他还是生龙活虎的嘛!”

  虽然已经跟陆仙达成了协议,陆云还是不由心下一紧,唯恐这位超凡脱俗的师父不会撒谎,让老狐狸听出什么端倪来。

  “这小子昨天在我这儿推究竹子,结果险些走火入魔,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陆仙笑笑,对阀主答道:“为了表示对他的歉意,我决定收他为徒。”

  “呃……”陆尚和陆修的下巴,险些没掉到地上去。他们万万没想到,陆仙居然收徒了!而且这收徒的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陆尚人老成精,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但陆仙不肯细说,他也按住好奇就不问。下一刻,陆尚便满脸惊喜的大笑起来:“怪不得今天一直有喜鹊在叫,原来是有这等天大的喜事!”

  陆尚的笑容倒也有几分发自内心。陆仙身为陆阀唯一的大宗师,却一直不肯收徒,一直是陆尚的一块大心病。

  要知道武学一途,越是到了高深的地步,就越近似于道。那些高深的武功秘籍,每一句都饱含深意,难以理解。光靠自个参详,非但进境极慢,还很容易练岔了。这时候,就得靠明师指点了。在陆阀之中,指点核心子弟进步的,主要靠陆尚和大长老陆问,这两位当年的大宗师。

  但两人已经七老八十,血气衰退,只能用嘴说,不能亲身示范演练,甚至无法及时判断弟子行功运气是否有误,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在别的阀中,正当年的天阶大宗师都会指点自家成器的子弟,使他们飞速成长。唯独陆阀,陆仙十几年来闭门不出,从不指点任何族人,这让一众子弟,尤其是宗师一级的人物都非常苦闷。

  虽说陆阀这十来年人才不旺,不能怪到陆仙头上,但人们说起来,总是会拿他说事儿。久而久之,就是在这些陆阀高层其中,都形成一个奇怪的共识——好像只要陆仙能收徒,陆阀就可以人才辈出一样。

  这些年,陆尚一直在找机会劝说陆仙,要为陆阀的将来考虑。现在陆仙终于松口,陆尚终于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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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兴师动众
( 本章字数:2796 更新时间:2017-12-1 11:41:00)

  竹林外,众人翘首以待,终于看到有人从里头出来。

  “出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了过去,便见大执事陆俭从竹林小道中走来,却没看到阀主的身影。

  看到外头这么多人,陆俭也是吃了一惊,他很快沉下面孔,对守在竹林外的一众族人道:“请诸位执事进来。”顿一顿,又对那几位长老道:“劳烦你们去请一下大长老,一同进来。”

  “到底什么事儿,你总得说个明白吧?”长老会和阀主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别人尚且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但对阀主处心积虑想要推上位的陆修,长老们是不会客气的。“不然我们怎么去请阀主。”

  “你们就说,是副宗主有请。”对方如此,陆修自然也不会跟他们客气。

  “是副宗主发话?”几位长老登时神情一变,再没有什么废话,便赶紧去长老院传话了。

  几名长老一走,陆修又看看陆信父子,温声道:“叔父,你们也请进来吧。”

  “好,好。”陆向早就被这阵势吓懵了,随口应一声,便赶紧带着儿子孙女往竹林里走。

  陆松三人想跟在陆伟、陆侠等人身后也混进去,陆修也之装作没看见的,由他们三个去了。但别的族人想要有样学样,却被陆修拦了下来。“诸位,里头地方小,还是请止步吧。”

  话说的虽然客气,但其实就是在说他们没资格进去,众人只好乖乖留在了外头。长老会敢不把陆修这位大执事放在眼里,他们却是万万不敢的。

  陆阀的大执事,正式名称是考功执事,掌管族中一切子弟的升迁奖赏。哪怕是那些放出去当上高官的族人,也得靠他来分配族中的政治资源,才能把官当稳、当大。所有人的前程都在他陆修手里握着呢!

  。

  虽然被拒之门外,族人们看热闹的心思却越发浓烈起来。谁都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要把本阀的高层全都请进去?

  这下族人们越聚越多,等大长老陆问,在几位长老陪同下过来,根本就没法靠近小竹林了。

  “都让让,大长老驾到!”一名长老只好高声开路。

  众族人闻言,赶忙让开一条去路,同时向大长老躬身行礼。

  陆问微微点头,刚要往里走,便看到陆俭也从账务院过来了。本阀诸位执事中,就属陆俭来的最晚,原因却是众所周知的。

  但陆俭来得晚,并不代表他不关心小竹林里的情形。事实上,自打昨天半夜知道陆云出状况后,他就一直在祈祷,一定要让那小子吹灯拔蜡,完蛋大吉。

  谁知等来等去,却等来了阀主副阀主召集一众本阀高层到小竹林的命令。他只好带着满腹疑窦过来,向陆问躬身行了一礼,便跟在他后头往里走。

  待走进小竹林,陆俭终于忍不住问道:“伯父,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为了那个叫陆云的小子,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不是为了他吧?”陆问也是一头雾水,冷声道:“那小子就是死了,也犯不着让咱们给他出殡!”大长老对自己的长孙陆栖寄予厚望,为了能让陆栖参加明年的大比,他不惜亲自出面跟陆仪交涉,本以为那唯一的名额非陆栖莫属了。

  谁知陆云竟横空出世,把皇帝都搬出来,硬生生抢走了陆栖的名额,害的陆栖大受刺激、当众出丑,回去后都这么久了,却依然疯疯癫癫,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见起色。

  陆问便把这笔账都算在陆信父子头上了,昨天听到陆云出事儿,把他乐得跟什么事儿的,在屋里一蹦三尺高,连声高呼‘报应不爽’!

  “大长老说的是,应该是为了别的事。”陆阀长老、陆向的亲大哥、陆信的伯父陆同闻言闷声道。

  此刻陆同的心情十分复杂,他虽然和陆向已经多年不往来,但总是一起长大的骨肉兄弟。尽管陆云被定为参加大比的人选,让他十分嫉妒,但陆向毕竟就这一个孙子,他也不希望陆云出什么事儿,让自己的弟弟绝了后。

  “肯定和那小子有关,”当时在场的长老却断然道:“不然干嘛让陆向和陆信也进去?”

  “那倒是……”大长老颔首,眼见着到了竹门前,他挥一下手道:“进去不就知道了。”

  众人便跟着大长老进了小院。

  。

  小院里头,先到的几位执事,正站在一旁小声说话。陆松三个则被那看门小童指使的团团乱转,他们那将库房中的几张竹席抬出来,铺在院子中央。又设好了香案、烛台、茶具等一应用具。

  看到大长老等人进来,执事们忙上前相迎,陆修和陆伟也不得不跟陆问敷衍一下。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陆问微笑看着几位执事。

  “我们也不知道……”几位执事苦笑着指了指那小童道:“就看那小子在这里瞎折腾了。”

  那小童得意洋洋的叉着腰,大声道:“诸位到边上聊天去,别耽误了正事儿……”

  “好吧……”几位执事好笑的应一声,那小童便继续指使起陆松三个道:“别偷懒啊你们!”

  “你就不能帮帮忙吗?”陆松终于忍不住抗议起来。

  “我劲儿太小,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啊……”小童却振振有词道。也不知这竹舍中常年没有第三个人,到底是谁在干活。

  “我看这像是要举行什么仪式……”几位长老便和大长老站到一边,小声议论起来。

  “莫非副宗主突破了?”有人猜测道。

  “不能够,要是那样,得隆重千倍百倍!”这猜测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陆向一家人呢?”趁着众人说话,陆同悄悄拉住四执事陆仪,小声问道。

  “都在里头呢。”陆仪小声答道:“我听里头不时有笑声,可不像是什么坏事。”

  “是么……”陆同本来的几分担心,登时荡然无存,又开始企盼着千万不要有好事儿,发生在自己弟弟家了。

  嗯,陆向的孙子最好就是庸庸碌碌、混吃等死一辈子,他心里就能安逸了……

  待陆柏三个摆弄停当,陆俭便在门口通禀一声。不一会儿,正屋们打开,满脸笑容的陆尚和副宗主陆仙,从里头并肩出来。

  众人的目光却全都落在陆仙身上,他们发现这位从来不修边幅的副宗主,此刻居然穿戴整齐,头发也用一根竹簪子盘了起来,竟然比过年祭祖时还要郑重……

  好吧,这只是个比喻而已。因为陆仙已经多年没有去祭过祖宗了,众人也不知道,他去祭祖的话,会不会还是披头散发。

  陆仙的身后,则跟着陆信一家人,一看到陆尚那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陆同一颗心就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肯定有好事要落在自己弟弟家了,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看到陆云好端端跟在陆仙身后出来,陆问和陆俭登时无比失望,后者的眼里更是闪过了一丝杀机!

  谁知就这一闪而逝的一丝杀意,便招来了陆仙目光的注视。陆俭惊出一身冷汗,赶忙低下头去。

  他这才知道,原来天阶大宗师可以感受无质无形的气机,并不是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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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仪式
( 本章字数:2728 更新时间:2017-12-1 11:42:00)

  见到阀主副阀主出来,众人忙上前相迎,大长老朝着陆仙大笑道:“贤侄,今天是太阳打哪边出来了,你居然开门迎客了?”

  陆仙打量一下陆俭,这才收回目光,看着大长老刚要开口,陆尚便先替他答道:“今天是我陆阀的大日子,副宗主要开门收徒了!”

  “是吗?那实在太好了!”一众陆阀高层闻言,登时喜出望外,这确实是陆阀的大喜事啊!就连大长老也先是一阵高兴,但看到站在陆仙身后的陆云,他的笑容登时凝固了。

  陆俭更是脸色难看至极!

  陆尚却心情极好,他笑着抬抬手,待众人安静下来,便又接着道:“本来呢,这种大事应该在三畏堂举行,遍请各阀,办得盛大无比的。但你们也知道副宗主的脾气,他自然是不同意的!”

  “哈哈……”一众陆阀高层了然一笑,其实很多人都能猜测到,就连眼下这个简单却不失隆重的仪式,也应该不是出自陆仙的本意,而是阀主的意思。

  “不过呢,怎么说,天阶大宗师后继有人,都是我陆阀的大事,所以老夫也不能完全按照他的意思来。”陆尚也不讳言眼下是自己的主意,他对众人笑道:“所以请诸位过来观礼,共同做个见证!”

  “诸位请入席就座。”陆尚一说完,陆修便以司仪的身份,请众人入席。

  一众陆阀的执事、长老,便分左右跪坐在竹席上。正位上设有三个蒲团,陆尚和陆问很自觉的分坐左右两个,却把中间的位子留给了今天的主角陆仙。

  至于陆向一家,则只有和陆柏三人甘陪末座的份儿。不过看陆向红光满面的样子,显然是一点都不会在意的。

  陆柏三个简直要羡慕死陆云了,要不是阀中高层长辈在此,早就把他压在身下,非让他将经过从实招来了。眼下三人只能坐在那里,使劲朝他挤眉弄眼。

  陆云倒是一脸平静,好似事不关己的端坐在那里。反正他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眼下的情况已经大大好于预期,阀主想借题发挥,他也无可奈何……

  待众人都坐定,陆修便沉声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师徒相继、薪火相传,方有吾道源远流长者也。”今有我陆阀副宗主陆仙,愿将陆阀子弟陆云收为弟子,悉心教导、发扬光大!”说着他看一眼陆云道:“陆云,还不上前?”

  陆云赶紧起身,来到陆仙面前,毕恭毕敬的跪下。

  “你可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尊师道、天诛地灭?”陆修目光郑重的注视着陆云,沉声问道。

  “弟子知道。”陆云点头道。

  “你可愿意尊师重道、恪守师训,勤学苦练,慎重传人?”陆修又问道。

  “弟子愿意。”陆云再次点头道。

  “好,对天起誓吧!”陆修便命陆云转向了香案。

  陆云便捻起三炷香,对着香案郑重道:“弟子陆云,对天起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尊师道、天诛地灭。尊师重道、恪守师训、勤学苦练、慎重传人!”说着他刺破食指,将指尖的鲜血点在酒碗中,高高举起,对天发誓道:“有违此誓,则天诛之、地灭之!”

  说完,他将一碗血酒撒在了香案前。

  “参拜师傅吧。”陆修又沉声道。

  陆云便转向陆仙,毕恭毕敬的三叩首。

  “敬茶。”陆修再次说道。

  那小童便将茶盘端到陆云面前,陆云膝行上前,端起茶碗,恭敬的奉到陆仙面前,轻声道:“师父请吃茶。”

  陆仙点了点头,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便搁回了托盘上。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陆云手中道:“这个就算是你的拜师礼吧。”

  因为角度的原因,坐在下面的长老执事没看到是什么东西,可陆尚陆问二人却看得真切,那东西巴掌大小,通体银白,上面刻着个篆体的‘陆’字。

  见状,这两个老冤家竟异口同声道:“这怎么成?!”

  “这有什么不成?”陆仙奇怪的眼一看二人。

  “这是你副宗主的信物啊!”陆问吹胡子瞪眼道:“你要是给了他,到底谁是咱们陆阀的副宗主?”

  陆尚也无可奈何道:“是啊,副宗主,还是换一样东西吧?”

  “没那必要。”陆仙却一脸无所谓道:“反正我已经有言在先,不理会族中的事务,所以就算他拿着这玩意儿出去,你们也不用当回事儿。”他的竹舍之中崇尚自然,向来不许金铁之物存在,唯独这块白金所制的令牌,是他想丢丢不掉,守着又难受的。

  这会儿终于能扔出去了,陆仙哪能再收回来。他便一本正经对陆云道:“为师赐你这东西,只许好生收着,不许拿出来耀武扬威,听明白了吧?”

  陆云隐约明白陆仙的几分心思,心里一阵翻白眼,却把那令牌捧在手上,并不收起来。

  “哎,你就替你师父保管着吧。”陆尚苦笑着叹了口气道:“这东西,在你师父手里,才是副宗主的象征。你拿着,是没什么用的。”他这是在给陆仙的荒唐之举消毒了。“而且将来,如果你师父不当这个副宗主了,你还得把这块令牌再交给族里,听明白了没有?”

  “用不着那么麻烦。”陆仙却淡淡道:“下任副宗主,就是这小子了。”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太早……”陆尚见陆仙越说越不像话,忙打断他的话头,干笑道:“他得先成为大宗师,才能有这个资格呢。”

  众人也只当陆仙在竹林里闷久了,已经把脑袋闷秀逗了。不过饶是如此,众执事和长老还是满眼羡慕的看着陆云,陆仙的言行,已经足以说明他对陆云的喜爱和重视了。往后这小子,在陆阀、不,在京城,怕是都要横着走了。

  陆云只好收起令牌,谢过师傅,便退回自己的位子。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陆云身上,陆修看了一眼陆尚,又看了一眼坐在院门口的陆柏。

  知子莫若父,陆尚马上明白儿子的意思,那是希望看看能不能趁这机会,让陆仙把陆柏也收下来。

  其实不用陆修提醒,陆尚也正有此意,他便笑呵呵对陆仙道:“副宗主今日收下陆云为徒,实在是可喜可贺。不过我陆阀的俊彦可不止一个陆云,还有那三个小子也跟了你一阵子,贤侄,你看是不是考虑一下,把他们一并也收下啊?”

  陆尚这话一出,院子里登时针落可闻。陆柏的父亲陆修、陆松的父亲二执事陆侠,还有陆林的爷爷、二长老陆闾,全把乞求目光投向了陆仙,要是他能答应下来,让他们干什么都可以。

  陆柏三个更是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满脸紧张的都不敢看陆仙一眼。

  “不行。”谁知陆仙毫不迟疑的断然摇头道:“我陆仙的徒弟,如果将来成不了大宗师,会让人笑话的。”

  “呃……”陆尚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刚想再劝一句,突然愣住了,死死盯着陆仙道:“你说什么?难道陆云将来能成为大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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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话
( 本章字数:2686 更新时间:2017-12-1 11:42:00)

  “难道陆云将来能成为大宗师?”众人本就齐刷刷望着陆仙,听到陆尚这一句,登时眼睛瞪得溜圆,支愣着耳朵等待陆仙的回答。

  虽然这位副宗主在别的事情上不大靠谱,但在武道一途上,却是天下仅有的几位权威之一。

  “不然我为何要亲自教导他?”只见陆仙一脸理所当然的答道:“当然是因为他天赋异禀,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大宗师……当然,是在我的教导下!”

  “什么!”这下子院子里可炸了锅,一众长老、执事,再也坐不住了,全都大叫着跳了起来。声音之大,甚至传到了外头看热闹的族人耳朵里。

  “里头到底怎么了啊?!”族人们简直要好奇死了,他们这辈子何曾见过,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诸位执事、长老,大惊小怪到这种程度?

  。

  通常来讲,只要有一位天阶大宗师坐镇,家族门阀的气运就不会断绝,哪怕一时低谷,也不用担心被人趁机吞并,早晚还有翻身的时候。

  要知道,打通任督二脉便可称为宗师了。宗师者,可以开宗立派,为万众敬仰也,这已经是习武之人可望而不可求的巅峰了。缉事府的宗师榜单上,地阶宗师不过才一百二十余人。他们也被视为是常人能达到的极限,所以称为地阶。

  至于仅有十二人的大宗师,则是已经超出凡人想象的存在,他们可以凌波微步、可以凭空杀人于百步之外,可以以一敌万,可以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在寻常武人眼中,他们便是高高在上的天了!所以他们被尊称为天阶!有大宗师顶着,天就塌不下来!这是人们多年以来形成的常识了……

  每一个天阶大宗师,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有着惊世骇俗的天赋,绝顶幸运的机遇,以及无比变态的刻苦自律,非此三点集于一身,是绝对无法成为大宗师的。而这三点的先决条件则是第一条。首先,你得有那个天赋才能谈得上后两点啊!

  实在是这大宗师,不是勤学苦练能达到的。多少年了,陆阀上下都深深苦恼于,怎么都找不到一个有陆仙一样资质的好苗子,否则以陆阀的功法资源、子弟无数、也不至于如今只有一位大宗师了。

  所以,也难怪陆阀众高层会如此失态了,实在是天阶大宗师太稀有了,就连能成为大宗师的苗子,都是凤毛麟角!

  “你说的是真的?!”陆尚一把抓住陆仙的手臂,激动的老脸涨红。

  “难道阀主怀疑我的眼光?”陆仙抽出手臂,淡淡道:“那还让我教什么学生?”

  “不怀疑,当然不怀疑,只是……”陆尚有些激动的语无伦次,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夫盼这天有多久了!”

  陆仙点点头,冲陆尚一笑道:“宗主,咱们在这儿讨个商量,等到我这徒儿成了大宗师,你就让他当这个副宗主,我也好一偿宿愿,找一明山秀水之处隐修去。”

  “这……”陆尚不由苦笑道:“他要是真如你所言,能年纪轻轻成为大宗师,别说副宗主了,就是阀主又如何?”

  “阀主不好,操心事太多,耽误修行。”陆仙还不想让陆云当阀主呢,不过他后半截话,说出来却能吓死人。“我可以跟阀主立军令状,他保证能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师、大宗师!”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在场的陆阀高层一定会以为他是在吹牛逼。但却是从陆仙嘴里说出来的,那就……好吧,还像是在吹牛逼!

  因为陆仙把陆云夸得太过了,过犹不及了!能成为大宗师的苗子,就已经足以让人惊掉下巴了,可陆仙倒好,居说陆云可以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师、大宗师,难道陆云能比张玄一还厉害?!怎么可能?

  按照缉事府的记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师是张玄一,二十一岁那年晋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宗师也是张玄一,二十七岁那年晋级……

  张玄一是谁?二百年一见的武学天才,天下第一武道宗师!陆云怎么能跟他比?怎么可能?就算这话是从陆仙嘴里说出来的,在场众人也不相信……

  几位长老忍不住互相看看,眼里的意思十分明显,是不是陆仙练功出了岔子,把脑子彻底练坏了?怎么大睁着眼说胡话啊!

  陆修几个虽然不至于认为陆仙脑子坏掉了,却也不再提要让陆柏三人也拜师的话了……人家陆仙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只有够资质成为天阶大宗师的,他才会收为徒弟。言外之意,他们的儿孙还达不到那个标准,哪还好意思再开口相求?

  “不过,”陆仙看一眼满脸失望的陆柏三人,淡淡道:“我已经答应陆云,允许他将所学的精要传授给你们。经过他领悟的东西,其实更适合你们,将来勤学苦练,说不定,还能打我的脸。”

  “太好了!”陆柏三人闻言大喜过望,满脸感激的看向陆云,眼中似乎还闪着泪光。

  陆云向他们笑笑,心下却有些惭愧。其实他把传授三人作为拜师的条件,是存了很大私心的。不只是这样可以显得自己重情重义,增加陆仙对自己的好感。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让这三人对自己死心塌地……他们三个本身就是陆阀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更何况他们的父祖,更是陆阀举足轻重的重要人物,陆云想帮助陆信登上阀主之位,这些人是他必须要争取的。

  陆云心下又有些难过,自己方才还鄙夷陆尚公私不分,总是把私货堂而皇之的掺杂在公事中,但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内疚呢?陆云又有些迷茫了……因为,他们当自己是朋友,自己也当他们是朋友吗?

  。

  陆云正胡思乱想,仪式也到了尾声,按照惯例,自然要请阀主最后再讲两句了。

  陆尚深深看一眼陆云,这还是他头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这少年呢,只见他出奇的俊俏美貌,全身不带一丝烟火气。也不知是不是被陆仙的话影响,陆尚觉得陆云还真的不像是这凡间的俗物一般,倒像是从瑶池偷跑下来的仙童似的。

  “不管将来会怎样,这孩子都是我陆阀必须要重点保护的对象了。”定定神,陆尚看向一众执事、长老,沉声说道:“我不希望在这竹林里的对话,有一个字传到外头去!都记下了吗?”

  “我等谨记阀主之命。”一众执事、长老赶紧应声。他们大都能明白陆尚的顾虑,如果陆云真如陆仙所言,自然要严加保护,以防被别的门阀将这罕见的苗子提前扼杀。同时也要防止陆阀内外的赞誉追捧,将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给捧杀了。毕竟想成为大宗师,光有天分还远远不够,必须得有合适的成长环境,以及自身不懈的刻苦努力。

  再者,要是把大话放出去,说陆云是未来的大宗师,而且是超过张玄一的那种。将来一旦他没有成功晋级,陆阀岂不都要成为笑柄?

  所以保密还是很有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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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密谋
( 本章字数:2746 更新时间:2017-12-1 11:42:00)

  从最现实的角度讲,如果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在即将到来的大比中,陆云肯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会卯足了劲儿,想尽办法也要击败他。一旦陆云落败,陆阀就会被认为牛皮吹破,沦为各阀的笑柄。

  所以,众人都对阀主的命令深以为然,保证绝不将今日之事,透露出一星半点。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陆尚缓缓起身,准备离开小院。

  “阀主,外头聚了很多族人,总得拿出个官面的说法,免得让他们胡乱猜想。”六执事陆侃轻声请示道。

  “嗯。”陆尚点了点头,看陆仙一眼道:“就说副宗主偶有所得,把咱们叫过来指点了一番吧。”

  “是。”一众高层纷纷点头,便也起身向陆仙再次道贺,又到了陆向一家人面前,或真或假的恭喜起来。

  有真高兴的,比如陆修、陆伟、陆侠,以及二长老等人,陆云这种时候,还能想着陆柏三人,让他们十分感激,对陆向和陆信自然平添许多亲热。也有些人心中嫉妒,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表示来的太匆忙,没有准备贺礼,回头一定补上。

  至于大长老陆问和三执事陆俭,自然不会往上凑,和陆仙打声招呼,便带着几个亲信径直离去了。

  陆同也是大长老的亲信之一,他觉得自己怎么说也是陆向的亲哥哥,有些场面话还是得说一下,不好这样一走了之。但又唯恐会被大长老误会,一时间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站在那里无比尴尬。

  “大伯。”陆信早就注意到陆同,走过去想打声招呼。

  “陆信,赶紧过来!”谁知身后马上传来陆向的吆喝声:“人家跟你道贺呢,你瞎跑什么!”

  陆同登时闹了个大花脸,恨恨的一跺脚,转身就离开了竹林。

  陆信无奈的摇摇头,自己这老爹,年纪越大,就越像个老小孩儿。跟自家兄弟这样僵持着,也不知是脸上好看,还是心里舒服。

  陆修等人都是些人精,自然全当没看见,二长老陆闾笑着对陆向道:“走,都到我那去,咱们好好吃顿酒,庆贺一番。”

  “阀主刚说了不能声张的。”陆向看一眼在跟陆仙说话的陆尚。

  “确实不是喝酒的时候。”陆尚这时也和陆仙说完了话,笑着走过来,微笑道:“不过,咱们老哥几个,一起喝喝茶,还是没问题的。”说着他一手拉住陆向,一手拉住陆闾,不由分说道:“走,到我那去!”

  陆向自然不会反对,陆闾迟疑一下,也就跟着陆尚去了。

  “咱们也去喝茶去。”陆修也笑着招呼起陆信和陆侠等人。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陆伟却摇摇头,看一眼陆柏等人道:“还得好好操练这几个小子呢!”

  陆柏三人正和陆云聊得热乎,闻言登时苦下脸来,和陆云约好了晚上见,便乖乖跟着陆伟离开了。

  陆云已经成了陆仙的徒弟,自然有陆仙亲自教导,不用陆伟操心了。

  鉴于他昨天身体刚出了状况,陆仙让陆云先回去调养几天,彻底复原之后再回来接受教导。当然,陆仙疏懒惯了,指望他向陆伟那样,风雨无阻的每天给陆云上课是不现实的。

  陆云便辞别了师父,和安静等在一旁的陆瑛一道,离开了小竹林。

  竹林外,族人们已经被众执事、长老撵走了,此时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

  姐弟俩并肩走出好远,陆云才轻声道:“对不起阿姐,又让你担心了。”

  陆瑛却微笑着摇摇头,轻声道:“阿姐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话虽如此,那红肿的两眼却骗不了人。

  “好在这次,也算因祸得福,”陆云笑笑道:“我成了天阶大宗师的弟子,看看谁还敢再打你的主意!”

  “是啊……”陆瑛点了点头,想捡几句轻松的来说,却忍不住掉下泪来,她抬起头,泪眼婆娑看着陆云道:“阿弟,是不是我那番话,害得你出了状况?你放心,阿姐以后不会拖你后腿了,你想干什么只管去干就好,阿姐什么都不会说了!”

  “阿姐,你想哪去了?”陆云掏出手帕,心疼的给陆瑛擦了擦眼泪,忙故作轻松的笑道:“我是看竹子看出的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说着他扮个鬼脸道:“不信我回去也找根竹子,让你见天对着瞧,保准不用半天,你也走火入魔。”

  “真不是我的原因?”陆瑛巴望着陆云,见他点头,这才如释重负。却又担心道:“副宗主怎么会让你整天看竹子呢?拜这种师父,不会有问题吧?”

  “哈哈,我也担心……”陆云见状,便岔开话题道:“好容易有大半天功夫。走,我陪你逛街去!”

  “真的?”陆瑛登时大喜,旋即却摇头道:“还是算了吧,你得回家休息。”

  “我已经彻底没事儿了,回去也是看书练功。”陆云笑道:“阿姐,你到底去不去吧?”

  “去啦去啦!”陆瑛终于忍不住笑逐颜开,拉着陆云便径直往最繁华的北市跑去。

  。

  离开小竹林后,陆俭并没有回他的账务院,而是跟着陆问来到了长老院。

  大长老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屏退左右,只留下陆俭陪自己吃茶说话。

  陆俭还没想好怎么开场,便有人进来禀报,说陆尚拉走了二长老和陆向,陆俭拉走了陆侠、陆信等人。

  陆问闻言冷笑连连道:“阀主真是好手段,无风都能让他起来三尺浪!”

  “是啊,阀主借着陆仙收徒,好一番合纵连横,”陆俭点点头,目光阴沉道:“这下在众人眼里,恐怕陆仙、陆闾、陆侠,都会站在他那边的了吧。”

  陆问点了点头,他起先也没想到,陆尚能用这么点小事,做出这么大的文章来。陆尚把阀中高层,都叫到小竹林,让他们亲眼看着陆仙收陆云为徒。而陆云的父亲陆信,又是阀主的亲信。在阀中高层看来,有了这层关系,陆仙往后肯定会有意无意的偏向阀主了。

  再加上,之前阀主做主,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栽培陆松、陆林等人,就是为了拉拢陆闾、陆侠等人。这次陆仙虽然没有收陆柏几个为徒,却也答应让陆云代为传授他们功法精要,这下陆闾、陆侠几个,都要承陆信父子一份大大的人情了。如此一来,只怕他们也会半推半就,登上阀主的战车了。

  虽说这些人,之前就和自己尿不到一壶,但看到陆尚借着这点小事,就有把他们全都拉过去的架势,大长老还是感到十分焦急。尤其是二长老陆闾,一直和自己就不对付,一旦他要是下决心搅和起来,自己还怎么集中长老会的力量和阀主对抗?

  想到这,陆问看着陆俭,恨声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能让陆尚这么轻易就得逞!”

  “倒也不至于立即就把这些人拉过去。”陆俭沉声分析道:“陆仙今天又一次强调,他不会理会阀中事务,甚至将副宗主的信物,都当做礼物送给了自己的徒弟。说白了,不就是不想上阀主的套,不想被他利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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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杀
( 本章字数:2622 更新时间:2017-12-1 11:42:00)

  长老院,大长老房中,陆俭神情肃杀道:“不过,此番折腾下来,那陆信父子倒是真要成气候了!”

  “那陆信倒还好说,不过是父凭子贵而已。”大长老深以为然道:“倒是那个陆云,势头实在太猛了!”

  “不错。”陆俭点点头,一脸忧色道:“假以时日,用不着陆云成为大宗师,只要他在来年大比中取得一个好成绩,陆尚就可以名正言顺扶他上位。到时候他身后站着陆仙,又对陆柏一帮同辈有半师之谊,二长老和几位执事,也会成为他的臂助。届时,本阀之中,只怕谁也动不了他了!”

  陆问点点头,陆俭这话放在之前,他会认为是危言耸听,但从小竹林出来,似乎一切都近在眼前了!

  “他父子俩一旦成了气候,肯定会成为阀主对付咱们的利器!”陆俭阴着脸道:“到时候陆尚根本不用亲自出手,只消躲在背后,指挥着他们向咱们开刀,咱们一旦疲于应付,露出破绽,定会遭到陆尚的致命一击!”

  “嘶……”大长老倒吸一口冷气,两眼目光闪烁道:“这么说来,这父子俩还是早点除掉为好!”

  “大长老英明!”陆俭重重点头道:“尤其是那陆云,陆仙如此看好他,肯定自有其过人之处,将来他一旦成了宗师,这陆阀之大,哪还有我们两家立足之地?倘若万一他真成了大宗师,恐怕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啊!”

  “陆云!”大长老一把年纪,仍被陆俭的话吓出一身冷汗。他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重重一掌拍在几案上,咬牙道:“老夫就不信,奈何不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畜生!”说着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陆俭道:“你有什么好法子,能除此心腹大患?!”

  陆俭手指并拢,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嘶……”大长老双瞳一缩,他虽然因为陆栖的原因,恨不得陆云去死。在此之前,却还真没想过,要将陆云从这世上抹杀呢。

  “大长老,必须痛下决心,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中!”陆俭语气森然道:“否则一旦让那陆云成长起来,咱们就都死定了!”顿一顿,他双目杀机四射道:“就算是为了陆栖和陆枫,咱们也得报这个仇!”

  “陆栖……”想到疯疯癫癫的长孙,大长老心中杀意四起,但他毕竟一把岁数,做事情不会只凭冲动。寻思片刻,陆问颓然摇头道:“可是,有陆仙做后台,谁敢动他?”

  “陆仙又不会离开竹林,他总有落单的时候。”陆俭却早就想好了首尾,冷声道:“陆云拜师的事情,又不会外传。咱们找外面的人动手就是了!”

  “你是说……”大长老瞳孔一缩。“白猿社?!”

  “不错,找白猿社动手,神不知鬼不觉,”陆俭压低声音道:“事后陆仙根本找不到,是谁杀的陆云,他功夫再高也没法寻仇。时间一长,也只能不了了之!”说着,他神情愈加狰狞道:“只要陆云一死,那些以他为纽带联系在一起的人,自然就散了!阀主的谋划自然也彻底破产!”

  “有道理。”陆问缓缓点头,却又有些吃不准道:“不过,真到了这个地步吗?”在他看来,这样处理似乎有些过激了。毕竟陆云还是个毛头小子,就算有威胁,也是将来的事。

  “要动手必须趁现在。”陆俭却断然道:“现在动手的话,谁也不会联想到咱们身上。将来矛盾越来越深,咱们就没法撇清干系了。而且陆云还没成气候,现在杀之会少去很多麻烦!”

  “嗯……”在陆俭不懈的劝说下,陆问终于动了心,缓缓道:“你来出面和那些人联系,千万不要把我也牵扯进去,这样将来万一有个闪失,咱们也好应变。”

  “大长老放心,我自有分寸!”陆俭重重点头。

  。

  离开长老院,没有回账务院,而是直接回家,把张管家叫到自己房中。

  “大长老已经同意,找白猿社刺杀陆云!”陆俭劈头就说道,显然这念头在他去小竹林之前,就已经生成了。

  张管家闻言惊喜道:“太好了,公子的大仇终于可以得报了!”

  “陆信敢杀我儿子,我自然也要让他尝一尝丧子之痛!”陆俭双目血红,面目狰狞道:“他的儿子越是争气,到时候他的痛苦也就越大!”

  昨日,陆俭命张管家带人沿途查访陆枫的踪迹,本以为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有音讯,谁知今天一早,张管家就如丧考妣的出现在他面前,将一颗状如蚕豆、内部空心、装有水银的小铜珠,颤抖着交到了陆俭手中。

  陆俭晃一晃那颗小铜珠,小铜珠便发出低沉悦耳的声音,震的手微微发麻。他有些不明所以,问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叫勉子铃,是蕃邦传来的贵重之物,在民间是看不到的,只有京中的大家公子,才能接触到这东西……”张管家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少爷,少爷,曾向小人展示过此物!”

  “啊!”陆俭登时手脚冰凉,一把抓住张管家的衣领,厉声道:“那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小人奉命出城后,从清风苑开始一路查访,到天黑时进了一家道边客栈,正向客栈老板询问有没有见过少爷,突然看到客栈老板的小儿子,正蹲在地上,把这勉子铃当珠子玩!”

  “这东西的声音十分独特,所以立即引起了小人的注意,将那珠子拿起来一看,果然猜的没错,就是曾经在少爷那里见过的勉子铃!寻常百姓家是断不会有这种东西的,而且就是有,也绝对不会给孩子拿在手里玩。”张管家泪流满面道:“所以小人立即逼问那孩童,他承认是在一里地外的一片树林中,偶然捡到此物的!”

  “小人赶紧连夜赶到那片树林,在那孩童找到勉子铃的地方,发现树木上有刀伤,树干上还有陈旧的血迹……”张管家痛哭流涕道:“再继续追寻下去,果然都没有再见过少爷一行人了。老爷,少爷……应该是……遇害了啊!”

  “你胡说!”陆俭却无法接受这一结论,神经质的摇头道:“就算这东西是陆枫的,说不定只是他拿着把玩,粗心遗落了而已!”

  “老爷啊,这是房中之物,怎么可能拿出来把玩?”张管家哭泣道:“少爷出发时,我看得清楚,他把这勉子铃和其他几样房中物,小心收在锦囊中,贴身藏好,不是出了意外,断然不会遗落的!”

  “不,不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没找到尸首,我是绝对不会承认枫儿遇害的!”陆俭话虽如此,身体却忍不住颤抖起来,抓着张管家的手,也颓然松开了。

  张管家赶紧一边揉着快被捏碎的脖子,一边垂泪道:“小人已经派人四处寻找了,但少爷刚一上路,就遭到袭击,显然对方蓄谋已久,恐怕早已经,毁尸灭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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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东市
( 本章字数:2670 更新时间:2017-12-1 11:43:00)

  尽管在情绪上还难以接受张管家的结论,但在理智上,陆俭已经相信,自己的儿子已经遇害了……

  “是谁干的?会是谁这么丧心病狂,”陆俭跌坐在地上,两眼血红、双目无神,喃喃自语。他必须立即把情绪转移到给陆枫报仇雪恨上,才能不被丧子之痛压垮。

  “凶手一定是陆信!”张管家毫不犹豫的答道。

  “陆信?!”陆俭两眼杀气迸现,却又缓缓摇头道:“如果枫儿是离开当天遇害,那天正是阀主给陆信摆庆功宴的日子,他怎么走得开?”

  “陆信是不可能亲自动手。”张管家却道:“但是老爷,这世上手不沾血取人性命的办法太多太多,陆信完全可以借他人之手,来杀害少爷啊……”

  “就算他想图谋我的执事之位,也不至于对枫儿动手啊?”陆俭一脸不可思议道。

  “真至于啊,老爷!”张管家这才说了实话道:“之前,少爷派人绑架过陆信的女儿,所以才会有了粥厂那一出!”

  “什么?”陆俭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却还是难以置信道:“可枫儿已经被赶出京去,他至于对枫儿赶尽杀绝吗?!”

  “而且,少爷躲到清风苑后,还派胡三联系白猿社,刺杀过陆信的家人……”张管家只好又说出一件,陆俭不知道的事情。

  陆俭登时僵住了。好一会儿,他才死死盯着张管家,要吃人一样嘶声质问道:“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这些事?!”

  “小人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就是告诉老爷也于事无补了,”张管家哭丧着脸道:“只是平白让老爷生气而已……”

  “畜生啊畜生!”陆俭已经完全相信了张管家的判断——一定是陆信寻仇,让人杀害了自己的儿子!这下他再也坚持不住,两眼泪水直流道:“让你胡作非为,这下遭报应了吧?!”

  “老爷啊,不管怎样,少爷的仇得报啊!”张管家唯恐陆俭会迁怒自己,赶忙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报仇上去。

  “当然要报仇!”陆俭果然已经不想其他,满心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复仇。“无论如何都要把陆信全家杀光,给枫儿报仇雪恨!”

  正是因为一大早就收到陆枫的噩耗,陆俭才会最后一个抵达小竹林。他必须要将心中滔天的杀意隐藏起来,让人看不出端倪,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虽然在看到陆云时,他还是没忍住杀机迸现,但确实谁也没有看出,他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已经是个满心复仇的疯子了!

  所以从竹林出来,他便不遗余力的劝说大长老,同意雇佣白猿社刺杀陆云。

  说起来,自然什么法子都比不了,亲自斩下仇家的脑袋,来的更加痛快淋漓了。但陆俭要让陆信也尝尝丧子之痛,不,何止是丧子之痛?他要让陆信的女儿、妻子还有老父,全都死在陆信的面前,让他尝一尝全家死光的滋味!

  所以陆俭一上来不能出手,他要隐藏好自己,安静的看着陆信的家人一个个惨死,等到最后才告诉他真相,然后再亲自出手,将陆信的脑袋斩下,祭奠自己的儿子。

  “立即联系白猿社,”陆俭咬牙切齿的对张管家下令道:“让他们随便出价!”

  “是!”张管家沉声应下,不由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是逃过一劫了。

  。

  洛京城因袭旧制,实行的是坊市制。用高高的坊墙将城市严格划分了区域,命百姓集中居住在坊中,商家店铺则集中开设在市中,坊和市严格隔离,以便于管理监控。虽然在各坊之中,也有一些店铺酒肆存在,以便利坊内居民的不时之需,但在官府的控制下,都不成气候。

  京城百姓想要购物或消费,还得到店肆林立的东西南北四大集市中,才能满足他们所有的需求。其中北市是供世家大族所需的高档市场,寻常百姓连进门都难,就是进去了也买不起。他们只能在南市、东市、西市中,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幸好,作为天下之都,洛京城物资及其丰盛,这三个集市都南北百货、琳琅满目,无所不有、无所不包,可以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所以这三处集市,乃是京城白天人烟最稠密的地方,每天从早到晚摩肩接踵、买卖关扑、人声鼎沸!

  陆云和陆瑛所逛的乃是东市。虽说三大集市都无所不包,但总还是有些侧重。南市以出售肉食水产、果品米面等一应吃食为主,西市则是以贩卖牲口、人力为主。而东市,则是以贩卖鞋帽衣履、日用百货为主。女孩子喜欢的胭脂水粉、首饰衣裙,数着东市这里最全最多。

  所以从陆坊一出来,陆瑛想也没想,就拉着陆云就直奔这里来了。

  看着阿姐在那些卖首饰水粉的店铺间流连忘返,陆云这才知道原来对女孩子来说,这些东西比好吃的更重要。他还以为自家阿姐会去南市逛吃食呢。

  陆瑛不时将一件件首饰戴在身上,回头征询陆云的意见,陆云自然都说好看,但心里免不了百无聊赖,不知不觉就往别处看去。他一边看,一边不禁暗暗感叹,这京里的店铺就是比余杭城的气派许多,至少从门脸上看,都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幌子。招牌下,穿戴整齐的少年少女,在卖力的吆喝着叫卖,若干个声音混杂在一块,竟然十分好听。

  看着看着,陆云突然一愣,目光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定住了。

  只见那家铺子门脸极小,门外也没有吆喝生意的伙计,只有一块不起眼的招牌,上头写着五个字,‘白家杂货铺’。

  “白家杂货铺?”陆云不禁想到余杭城那家同样名字的店铺,不知是不是也做着同样的生意?

  一旦注意到这家店铺,陆云便时不时望过去,猜测那些偶尔进出的客人,会不会跟自己一样,花上十两金子,买一个其实不值几文钱的白瓷猿猴,然后拿到一家叫‘四海’的当铺当掉,却一文钱都当不出来,只拿到一张给仇家的催命符?

  当然也可能只是重名,毕竟京城这么多杂货铺,说不定就正好赶上老板也姓白,就起了个一样的名字呢?

  陆云一面胡思乱想,一面陪着陆瑛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终于,在采购了六七件头饰、三四副手镯,还买了一大堆胭脂水粉后,陆瑛心满意足的笑道:“我饿了,咱们在附近找地方吃饭去吧。”虽然东市不是卖吃食为主的地方,但饭馆儿食摊还是随处可见的。

  “我刚才看到一家,有阿姐爱吃的粉角呢。”陆云两手提满了东西,鬼使神差的说道。

  “真的吗?!”陆瑛登时来了兴致,拍手道:“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那咱就去吃。”陆云笑着在前头带路,便领着陆瑛,到了一家幌子上写着‘汤中牢丸’的食铺前。姐弟俩在小二的招呼下,捡了个清净的角落坐下。

  陆云坐定后,目光越过食铺,正落在那‘白家杂货铺’的招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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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白家杂货铺
( 本章字数:2827 更新时间:2017-12-1 11:43:00)

  “二位客官吃点什么啊?”姐弟俩一坐定,小二便殷勤招呼起来,又用肩上的抹布,把桌子重新擦了一遍。

  “两碗煮粉角,还要两份蒸粉角。”陆瑛认真地吩咐道:“煮粉角要素的,蒸粉角要荤的!”

  “还要点别的吗?”小二问一句,见两人摇头,便说一声‘好嘞’,扯着嗓子对掌勺妇人的高声道:“两碗煮粉角,要素的。两碗蒸粉角,要荤的!”

  那妇人闻言便开始忙活起来。陆瑛兴致勃勃的看着她,一手拿起一片擀好的面皮,另一手用竹片插一点馅料,点在面皮中间,双手灵巧的一翻,面皮便把馅料包裹了起来,一个白嫩的月牙状粉角便包好了。

  那妇人常年以此为生,手上的动作十分麻利,一转眼就包出了两排粉角,放入旁边大锅里,用滚水一氽,粉角便一只只泛上水面。她舀一点凉水点进锅里,就继续包起荤馅儿的粉角来。等两排粉角包完,整齐摆进蒸锅后,那汤锅里的水已经滚了三滚,妇人便舀出煮好的粉角,分在两个碗中,分给加入鲜汤,撒上葱、蒜细末,滴上香油,两碗香气扑鼻的粉角就煮好了。

  小二将两碗粉角端到姐弟俩的桌上,笑道:“客官请慢用,蒸粉角还得过一会儿。”

  陆瑛早就垂涎三尺了,点点头便拿起两柄汤匙,用帕子擦拭干净,递给陆云一柄,便迫不及待舀了一勺汤,小心尝了一口,烫得她直吐舌头,却依然一脸幸福道:“真鲜啊!”

  “这位姑娘说对了,咱家可是独家秘方,保管你在别处吃不着!”那锅边的妇人一边忙碌,一边向陆瑛报以得意的微笑。

  陆瑛连连点头,便专心对付起碗中的粉角来,陆云见她如痴如醉的模样,不禁修正了自己的看法,果然对阿姐来说,还是吃更重要一些。

  他便也舀一勺粉角,轻轻吹着热气,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正吃着,他突然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陆瑛费劲咽下一个烫人的粉角,奇怪的看着陆云。

  “吃你的,不要抬头。”陆云轻声说一句,说着他也低下头,装作喝汤的样子,犀利的目光却穿过食摊,落在了大街上,只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侧脸,在白家杂货铺门口站住,四下看了看,便迈步走了进去。

  “是他?”陆云略一沉吟,便想起这张面孔,自己曾在监视陆枫时见过一次,好像是陆俭的管家,姓张。

  陆云不禁微微皱眉,正猜测着张管家到白家杂货铺,是不是跟自己有关,便看到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食摊前。小二上前招呼,那人一边应付,目光却一直盯着杂货铺的门口。

  待看到张管家走进去,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那人才暂时收回目光,打量了一下食摊。陆云抬起头,和他目光一对,那人的眼中便闪出一丝惊喜之色。陆云微不可查的点点头,那人便会意的走到陆云的邻桌,和他背对背坐下。

  待那人随便点了一碗粉角,打发走了小二,便小声说道:“公子,你也在。”原来他是保叔的得意弟子之一,名叫姜汉宗,是一众死士里最擅长盯梢跟踪的,已经奉命监视张管家许久了。

  “凑巧碰上了。”陆云轻声道:“刚才进去的是张管家?”

  “是。”姜汉宗证实了陆云的判断,又禀报道:“昨天他出城去查访陆枫的踪迹,发现了师父故意留下的线索,找到了那片树林。然后他便连夜返回,城门一开就奔陆坊去了。”

  陆云微微点头,干掉陆枫只是他计划的一环,最终目的还是要彻底激怒陆俭,逼其狗急跳墙。所以保叔当然要留下一些线索,好既让陆俭怀疑到自己父子头上,又让他拿不出实在的证据来,证明谁是凶手。

  陆枫私人珍藏的那些房中器具,就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很显然,张管家已经把陆枫的死讯禀报陆俭了,他这个时候出现在白家杂货铺,用脚趾头也能猜到,是替陆俭来买凶报复的!

  ‘看来,成了陆仙的弟子,也依然不能确保安全……’陆云不禁苦笑,幸好他从来没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旁人身上。

  。

  却说那张管家进了白家杂货铺,见里头还有几个顾客在购物。柜台里坐着个伙计,懒洋洋的也不起来招呼。

  他便安静的立在一旁,目光在琳琅满目的一堆杂货里搜寻起来。

  直到那几个顾客结账离去,张管家也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只好走到柜台旁,问那伙计道:“有白瓷猿猴吗?”

  那伙计依然懒洋洋道:“有是有,就怕客官买不起。”

  “哼!”张管家也不废话,甩手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便丢到了伙计面前。

  那伙计颠了颠元宝的分量,不多不少正好十两。他一拉抽屉,将那金元宝收了进去,同时拿出了一尊巴掌大小、憨态可掬的白瓷猿猴,搁到张管家面前,依然懒洋洋道:“货一售出,概不退换。”

  张管家把玩一下,便将那白瓷猿猴收入袖中,没有再理会那伙计,径直离去了。

  食摊上,看到张管家出门,姜汉宗便向陆云禀报一声,丢下几枚铜钱,便赶紧尾随而去了。

  待到姜汉宗一走,陆瑛才敢开口,小声道:“阿弟有事就先去忙。”

  陆云摇摇头,笑道:“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就是陪阿姐逛街。”

  “真的?”陆瑛忽闪着大眼睛,有些不太相信。

  “比真金还真。”陆云笑着接过小二端来的盘子道:“蒸粉角,阿姐的心头好!”

  “嗯嗯。”陆瑛开心的点头,嘴角微微上翘道:“粉角还是蒸着吃更有滋味!”

  。

  张管家买了白瓷猿猴,便离开了东市。东市门口,有马车在等他,张管家上车后,问一声马车旁的家丁:“没有人跟着我吧?”

  家丁盯着东市的门口,过一会儿摇摇头道:“没看见。”

  “嗯,去西市。”张管家便关上车窗,抓紧时间迷瞪一会儿。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还一直没合眼,可把他给累坏了。

  顿饭功夫,马车到了西市门口,张管家下了车,吩咐家丁打起精神,便只身进去西市。西市里头,多是贩卖牲畜、人口的牙行,当铺自然也少不了。

  张管家在大街上转了一圈,便走进了一家牌匾上写着‘四海’的小当铺。

  当铺中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朝奉坐在栅栏后,面无表情的看着走到面前的张管家。

  张管家将那白瓷猿猴往柜台上一方,朝奉拿过来把玩一下,缓缓问道:“此物出自何处,有何名堂?”

  “东市白家杂货铺所购,花费黄金十两。”张管家也面无表情的说道。

  “不值这个钱。”朝奉摇摇头,说出的话和余杭的四海当铺一模一样。

  “值不值,还不是全凭你们一张嘴?”张管家冷声道。

  “……”朝奉沉吟片刻,问道:“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张管家沉声道。

  “死当只给一文。”朝奉冷冰冰道。

  “成交。”张管家一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