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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马大唐
作者: 大苹果  发表时间: 2017-9-30 8:28:00  所属类型:转世重生

正文
  第一章 永安   第二章 过去   第三章 重来
  第四章 差事   第五章 西市   第六章 卖镜
  第七章 新年   第八章 惊变   第九章 刺客
  第十章 余毒   第十一章 梅林   第十二章 佳人
  第十三章 不识   第十四章 不睦   第十五章 往事
  第十六章 秘密   第十七章 送信   第十八章 卖傻
  第十九章 蛇蝎   第二十章 假婚   第二十一章 杀机
  第二十二章 突袭   第二十三章 访客   第二十四章 机会
  第二十五章 诗会   第二十六章 劝阻   第二十七章 离去
  第二十八章 重会   第二十九章 无常   第三十章 前途
  第三十一章 礼遇   第三十二章 伯乐   第三十三章 众怒
  第三十四章 人面   第三十五章 暗战   第三十六章 拉拢
  第三十七章 日常   第三十八章 蝼蚁   第三十九章 诗会
  第四十章 场面   第四十一章 旧识   第四十二章 惊鸿
  第四十三章 往事   第四十四章 反制   第四十五章 否认
  第四十六章 首场   第四十七章 无题   第四十八章 佳境
  第四十九章 相惜   第五十章 纸团   第五十一章 高才
  第五十二章 墨宝   第五十三章 狼狈   第五十四章 拒绝
  第五十五章 上宾   第五十六章 名士   第五十七章 复回
  第五十八章 算账   第五十九章 财迷   第六十章 姐妹
  第六十一章 抽薪   第六十二章 打包   第六十三章 图谋
  第六十四章 追逃   第六十五章 草芥   第六十六章 非隐
  第六十七章 旧事   第六十八章 志向   第六十九章 意外
  第七十章 舍得   第七十章 舍得   第七十一章 逃离
  第七十二章 表姐   第七十三章 访客   第七十四章 对策
  第七十五章 底细   第七十六章 底细(续)   第七十七章 夜话
  第七十八章 规矩   第七十九章 凶宅   第八十章 东楼
  第八十一章 东楼(续)   第八十二章 圈钱   第八十三章 试探
  第八十四章 原因   第八十五章 共识   第八十六章 双赢
  第八十七章 探索   第八十八章 怪像   第八十九章 买房
  第九十章 身份   第九十一章 友谊   第九十二章 自强
  第九十三章 扮鬼   第九十四章 劳力   第九十五章 添新
  第九十六章 家园   第九十七章 杨钊   第九十八章 关系
  第九十九章 新春   第一百章 丽人   第一零一章 名门
  第一零二章 是非   第一零三章 狂生   第一零四章 夫人
  第一零五章 狼藉   第一零六章 神技   第一零七章 新调
  第一零八章 珠联   第一零九章 猎物   第一一零章 绿袖
  第一一一章 心事   第一一二章 变化   第一一三章 狡辩
  第一一四章 夜谈   第一一五章 东枌   第一一六章 约见
  第一一七章 少主   第一一八章 冰心   第一一九章 赴会
  第一二零章 进宫   第一二一章 多疑   第一二二章 巧语
  第一二三章 雾夜   第一二四章 隔阂   第一二五章 沉香
  第一二六章 赏曲   第一二七章 玲珑   第一二八章 计划
  第一二九章 装逼   第一三零章 要挟   第一三一章 惊险
  第一三二章 探友   第一三三章 困居   第一三四章 醉卧
  第一三五章 朝会   第一三六章 反击   第一三七章 交锋
  第一三八章 学士   第一三九章 马料   第一四零章 绑架
  第一四一章 顽童   第一四二章 武斗   第一四三章 武斗(续)
  第一四四章 兴趣   第一四五章 赠奴   第一四六章 改良
  第一四七章 过界   第一四八章 陪驾   第一四九章 胡旋
  第一五零章 疑团   第一五一章 宠臣   第一五二章 爱恨
  第一五三章 运筹   第一五四章 月满   第一五五章 桃夭
  第一五六章 宝藏   第一五七章 下泉   第一五八章 长夜
  第一五九章 越狱   第一六零章 降服   第一六一章 横财
  第一六二章 意外   第一六三章 坐论   第一六十四章 丑闻
  第一六五章 大户   第一六六章 驯马   第一六七章 难民
  第一六八章 惩恶   第一六九章 虚惊   第一七零章 舌战
  第一七一章 对策   第一七二章 偏锋   第一七三章 拜访
  第一七四章 条件   第一七五章 花劫   第一七六章 游戏
  第一七七章 蜜酒   第一七八章 报应   第一七九章 噩梦
  第一八零章 醋意   第一八一章 纷乱   第一八二章 吉温
  第一八三章 别驾   第一八四章 同病   第一八五章 相怜
  第一八六章 博弈   第一八七章 大志   第一八八章 察觉
  第一八十九章 泥潭   第一九零章 密会   第一九一章 契机
  第一九二章 欲动   第一九三章 人性   第一九四章 请命
  第一九五章 李邕   第一九六章 密折   第一九七章 早朝
  第一九八章 人选   第一九九章 落定   第二百章 折柳
  第二零一章 路斗   第二零二章 险境   第二零三章 直面
  第二零四章 序幕   第二零五章 多疑   第二零六章 夜会
  第二零七章 分工   第二零八章 接头   第二零九章 锁定
  第二一零章 行动   第二一一章 人生   第二一二章 杀人
  第二一三章 牵扯   第二一四章 掩饰   第二一五章 精明
  第二一六章 治安   第二一七章 借力   第二一八章 黑夜
  第二一九章 交易   第二二零章 堂审   第二二一章 阻挠
  第二二二章 天降   第二二三章 灌顶   第二二四章 围攻
  第二二五章 狡猾   第二二六章 周全   第二二七章 禁忌
  第二二八章 夜袭   第二二九章 逃离   第二三零章 共识
  第二三一章 莫辩   第二三二章 魂归   第二三三章 嗅觉
  第二三四章 报复   第二三五章 入瓮   第二三六章 火拼
  第二三七章 绝杀   第二三八章 绝杀(续)   第二三九章 度势
  第二四零章 弥坚   第二四一章 变数   第二四二章 帝心
  第二四三章 断交   第二四四章 狂涛   第二四五章 谋略
  第二四六章 生疑   第二四七章 推心   第二四八章 规劝
  第二四九章 战论   第二五零章 献计   第二五一章 送别
  第二五二章 逝去   第二五三章 伤痛   第二五四章 兽行
  第二五五章 故地   第二五六章 故人   第二五七章 定计
  第二五八章 夜访   第二五九章 道长   第二六零章 底细
  第二六一章 道观   第二六二章 杀戮   第二六三章 一炬
  第二六十四章 审问   第二六五章 往昔   第二六六章 预言
  第二六七章 道场   第二六八章 谶言   第二六九章 剧本
  第二七零章 激将   第二七一章 圣驾   第二七二章 作诗
  第二七三章 初心   第二七四章 入套   第二七五章 斗智
  第二七六章 万全   第二七七章 暗示   第二七八章 搜查
  第二七九章 死地   第二八零章 国忠   第二八一章 曝光
  第二八二章 因果   第二八三章 狡辩   第二八四章 徒劳
  第二八五章 杀意   第二八六章 成炊   第二八七章 棘手
  第二八八章 替身   第二八九章 忌讳   第二九零章 情趣
  第二九一章 夜奔   第二九二章 夜奔(续)   第二九三章 没顶
  第二九四章 成迷   第二九五章 家丑   第二九六章 夜询
  第二九七章 如簧   第二九八章 人证   第二九九章 入土
  第三百章 召见   第三零一章 诡辩   第三零二章 落定
  第三零三章 闹腾   第三零四章 严峻   第三零五章 蜕变
  第三零六章 不欢   第三零七章 难测   第三零八章 指示
  第三零九章 破局   第三一零章 破局(续)   第三一一章 离前
  第三一二章 赴任   第三一三章 失踪   第三一四章 会合
  第三一五章 幽州   第三一六章 避见   第三一七章 分析
  第三一八章 安府   第三一九章 肉食   第三二零章 试探
  第三二一章 刚柔   第三二二章 狼心   第三二三章 恩怨
  第三二四章 防范   第三二五章 雄武   第三二六章 禁地
  第三二七章 消失   第三二八章 严峻   第三二九章 自罚
  第三三零章 秘密   第三三一章 秘密(续)   第三三二章 循迹
  第三三三章 鸡鸣   第三三四章 觉察   第三三五章 马脚
  第三三六章 清内   第三三七章 互残   第三三八章 设伏
  第三三九章 诱敌   第三四零章 死路   第三四一章 溃败
  第三四二章 无路   第三四三章 背水   第三四四章 追击
  第三四五章 夜战   第三四六章 夜战(续)   第三四七章 绝招
  第三四八章 决胜   第三四九章 前路   第三五零章 西行
  第三五一章 夜宿   第三五二章 山行   第三五三章 窘境
  第三五四章 猎物   第三五五章 同行   第三五六章 险途
  第三五七章 名将   第三五八章 误会   第三五八章 释疑
  第三六零章 长路   第三六一章 绝地   第三六二章 毒计
  第三六三章 搏杀   第三六十四章 搏杀(续)   第三六五章 进击
  第三六六章 犹疑   第三六七章 激将   第三六八章 大战
  第三六九章 大战(终)   第三七零章 缄口   第三七一章 人心
  第三七二章 回京   第三七三章 夜宴   第三七四章 巨奸
  第三七五章 烂局   第三七六章 抉择   第三七七章 和气
  第三七八章 严密   第三七九章 心机   第三八零章 现形
  第三八一章 诡异   第三八二章 求肯   第三八三章 疯狂
  第三八四章 煎熬   第三八五章 新曲   第三八六章 真相(一)
  第三八七章 真相(二)   第三八八章 登门   第三八九章 故事
  第三九零章 重逢   第三九一章 告别   第三九二章 豪宅
  第三九三章 出征   第三九四章 立威   第三九五章 孤城
  第三九六章 攻城   第三九七章 援兵   第三九八章 重骑
  第三九九章 棘手   第四百章 两难   第四零一章 嶲州
  第四零二章 高楼   第四零三章 敌营   第四零四章 巧舌
  第四零五章 黑锅   第四零六章 协定   第四零七章 鬼主
  第四零八章 纷乱   第四零九章 画饼   第四一零章 蛊毒
  第四一一章 战前   第四一二章 大战   第四一三章 大战(续)
  第四一四章 大战(续二)   第四一五章 大战(续三)   第四一六章 大战(终)
  第四一七章 扩军   第四一八章 防毒   第四一九章 虚惊
  第四二零章 来信   第四二一章 进军   第四二二章 自信
  第四二三章 渡河   第四二四章 阿萝   第四二五章 飞渡
  第四二六章 毒瘴   第四二七章 意外   第四二八章 国宝
  第四二九章 佯攻   第四三零章 强弩   第四三一章 顺利
  第四三二章 人祸   第四三三章 追究   第四三四章 惩罚
  第四三五章 等待   第四三六章 摆布   第四三七章 征程
  第四三八章 嗅觉   第四三九章 惊魂   第四四零章 驱蛇
  第四四一章 怪异   第四四二章 大坝   第四四三章 交战
  第四四四章 强攻   第四四五章 玩弄   第四四六章 补给
  第四四七章 西进   第四四八章 兵临   第四四九章 神威
  第四五零章 许诺   第四五一章 潜入   第四五二章 得手
  第四五三章 羞辱   第四五四章 肃军   第四五五章 试验
  第四五六章 进攻   第四五七章 火海   第四五八章 居心
  第四五九章 奇兵   第四六零章 对决   第四六一章 对决(续一)
  第四六二章 对决(终)   第四六三章 情仇   第四六十四章 天意
  第四六五章 决定   第四六六章 大局   第四六七章 怒火
  第四六八章 醒悟   第四六九章 唇枪   第四七零章 戏耍
  第四七一章 和议   第四七二章 和亲   第四七三章 上门
  第四七四章 恶魔   第四七五章 抓狂   第四七六章 同心
  第四七七章 挑明   第四七八章 谈判   第四七九章 谈判(续)
  第四八零章 逼蛊   第四八一章 和平   第四八二章 傲娇
  第四八三章 凯旋   第四八四章 团圆   第四八五章 失算
  第四八六章 危机   第四八七章 高手   第四八八章 风云
  第四八九章 任性   第四九零章 戏耍   第四九一章 节度
  第四九二章 饵料   第四九三章 抉择   第四九四章 抉择(续)
  第四九五章 刺杀   第四六零章 刺杀(续)   第四九七章 对决
  第四九八章 斗剑   第四九九章 信心   第五百章 一剑
  第五零一章 一跃   第五零二章 配方   第五零三章 流言
  第五零四章 安心   第五零五章 布局   第五零六章 沙漠
  第五零七章 迷踪   第五零八章 仙境   第五零九章 忠诚
  第五一零章 钳断   第五一一章 魂飞   第五一二章 意
  第五一三章 问罪   第五一四章 请求   第五一五章 雨夜
  第五一六章 交易   第五一七章 洪流   第五一八章 修好
  第五一九章 痴狂   第五二零章 山居   第五二一章 相见
  第五二二章 直言   第五二三章 三天   第五二四章 三天(续)
  第五二五章 违心   第五二六章 救赎   第五二七章 共归
  第五二八章 难题   第五二九章 心机   第五三零章 耗尽
  第五三一章 钱事   第五三二章 难关   第五三三章 症结
  第五三四章 破烂   第五三五章 立场   第五三六章 手段
  第五三七章 千金   第五三八章 送药   第五三九章 盐事
  第五四零章 疯言   第五四一章 试吃   第五四二章 计划
  第五四三章 轻重   第五四四章 惊喜   第五四五章 担忧
  第五四六章 京城   第五六七章 请命   第五六八章 重逢
  第五六九章 沆瀣   第五七零章 故地   第五七一章 旧识
  第五七二章 酒肆   第五七三章 证明   第五七四章 巧舌
  第五七五章 单纯   第五七六章 献曲   第五七七章 非花
  第五七八章 遁去   第五七九章 进军   第五八零章 流沙
  第五八一章 沙暴   第五八二章 夜战   第五八三章 攻城
  第五八四章 困局   第五八五章 进程   第五八六章 黑金
  第五六七章 推波   第五六八章 助澜   第五六九章 家事
  第五七零章 家事(续)   第五七一章 圣意   第五七二章 爆炸
  第五七三章 渺茫   第五七四章 蓝   第五七五章 绝处
  第五七六章 无生   第五七七章 覆没   第五七八章 霹雳
  第五七九章 惊鸟   第五八零章 谋划   第五八一章 再战
  第五八二章 访客   第五八三章 目的   第五八四章 竹杠
  第五八五章 赠书   第五八六章 夜巡   第五八七章 进军
  第五八八章 天骄   第五八九章 轰炸   第五九零章 局限
  第五九一章 相隔   第五九二章 马背   第五九三章 林中
  第五九四章 定计   第五九五章 诱敌   第五九六章 莫名
  第五九七章 惊喜   第五九八章 揭穿   第五九九章 盾伞
  第六百章 人道   第六零一章 局势   第六零二章 战局(续)
  第六零三章 夜袭   第六零四章 夜袭(续)   第六零五章 夺城
  第六零六章 隘城   第六零七章 无路   第六零八章 诺言
  第六零九章 众议   第六一零章 悍妻   第六一一章 无畏
  第六一二章 逾越   第六一三章 小店   第六一四章 粮仓
  第六一五章 烈火   第六一六章 盾阵   第六一七章 乱战
  第六一八章 弑首   第六一九章 扰敌   第六二零章 败笔
  第六零三章 夺功   第六零四章 隐忧   第六二三章 散心
  第六二四章 幽谷   第六二五章 逆耳   第六二六章 寻觅
  第六二七章 反馈   第六二八章 重围   第六二九章 死战
  第六三零章 穷途   第六三一章 伏击   第六三二章 新星
  第六三三章 转折   第六三四章 将至   第六三五章 战备
  第六三六章 前锋   第六三七章 代价   第六三八章 鏖战
  第六三九章 出马   第六百四十章 再战   第六百四十一章 杀器
  第六百四十二章 溃败   第六百四十三章 替罪   第六百四十四章 联名
  第六百四十五章 会师   第六百四十六章 赌局   第六百四十七章 混乱
  第六百四十八章 阵列   第六百四十九章 天雷   第六五零章 约见
  第六五一章 会谈   第六五二章 眼见   第六五三章 闲辩
  第六五四章 乱城   第六五五章 圣旨   第六五六章 谈判
  第六五七章 凌辱   第六五八章 达成   第六五九章 等待
  第六六零章 非人   第六六一章 可悲   第六六二章 美男
  第六六三章 天伦   第六六十四章 事务   第六六五章 上京
  第六六六章 冒犯   第六六七章 重逢   第六六八章 天价
  第六六九章 相争   第六七零章 生意   第六七一章 巨款
  第六七二章 受辱   第六七三章 上殿   第六七四章 殿上
  第六七五章 封赏   第六七六章 池畔   第六七七章 巧言
  第六七八章 令色   第六七九章 道歉   第六八零章 秋意
  第六八一章 瑞兆   第六八二章 芳辰   第六八三章 场面
  第六八四章 重会   第六八五章 三杯   第六八六章 病退
  第六八七章 针锋   第六八八章 曲醉   第六八九章 惊变
  第六九零章 疑云   第六九一章 剥茧   第六九二章 人选
  第六九三章 剖析   第六九四章 剖析(续)   第六九五章 更替
  第六九六章 募兵   第六九七章 准备   第六九八章 谜团
  第六九九章 清算   第七百章 紧逼   第七百零一章 乱起
  第七零二章 选将   第七零三章 人祸   第七零四章 成就
  第七零五章 迷途   第七零六章 忠告   第七零七章 恨嫁
  第七零八章 大捷   第七零九章 完备   第七一零章 毕现
  第七一一章 丧病   第七一二章 洛阳   第七一三章 身殉
  第七一四章 佞人   第七一五章 内忧   第七一六章 密奏
  第七一七章 救援   第七一八章 规劝   第七一九章 规劝(续)
  第七二零章 难离   第七二一章 自毁   第七二二章 决裂
  第七二三章 蠢勇   第七二四章 剧变   第七二五章 稻草
  第七二六章 彷徨   第七二七章 仓皇   第七二八章 梦魇
  第七二九章 重逢   第七三零章 密谋   第七百三一章 异常
  第七三二章 危急   第七三三章 马嵬(一)   第七三四章 马嵬(二)
  第七三五章 马嵬(三)   第七三六章 马嵬(四)   第七三七章 马嵬(五)
  第七三八章 马嵬(六)   第七三九章 马嵬(七)   第七四零章 马嵬(八)
  第七四一章 马嵬(九)   第七四一章 马嵬(九)   第七四二章 马嵬(十)
  第七四三章 马嵬(十一)   第七四四章 马嵬(十二)   第七四五章 陷落
  第七四六章 直言   第七四七章 试探   第七四八章 宝座
  第七四九章 时机   第七五零章 偏安   第七五一章 高府
  第七五二章 责任   第七五三章 和善   第七五四章 秘居
  第七五五章 秘居(续)   第七五六章 秘居(续二)   第七五七章 秘居(续三)
  第七五八章 秘居(终)   第七五九章 喜日   第七六零章 灵犀
  第七六一章 块垒   第七六二章 启衅   第七六三章 再至
  第七六十四章 竹林   第七六五章 主动   第七六六章 赌局
  第七六七章 发兵   第七六八章 颠沛   第七六九章 攻蜀
  第七七零章 早茶   第七七一章 示威   第七七二章 声东
  第七七三章 烧杀   第七七四章 击西   第七七五章 胆大
  第七七六章 城下   第七七七章 消息   第七七八章 抉择
  第七七九章 土屋   第七八零章 封锁   第七八零章 封锁
  第七八一章 妙用   第七八二章 对策   第七八三章 疯狂
  第七八四章 乱战   第七八五章 底牌   第七八六章 败局
  第七八七章 连环   第七八八章 深山   第七八八章 深山
  第七八九章 伏击   第七九零章 弹压   第七九一章 暗流
  第七九二章 择机   第七九三章 游说(上)   第七九四章 游说(下)
  第七九五章 虚惊   第七九六章 疑问   第七九七章 迂回
  第七九八章 清查   第七九九章 内情   第八百章 追杀
  第八百章 追杀   第八零一章 对质   第八零二章 比喻
  第八零三章 果决   第八零三章 果决   第八零四章 面和
  第八零五章 心离   第八零六章 相国   第八零七章 丰王
  第八零八章 强盗   第八零九章 闹剧   第八一零章 心迹
  第八一一章 袒露   第八一二章 生机   第八一三章 棘手
  第八一四章 灵犀   第八一五章 扫荡   第八一六章 余生
  第八一七章 经历   第八一八章 相左   第八一九章 营救
  第八二零章 准备   第八二一章 无常   第八二二章 荒唐
  第八二三章 天谴   第八二四章 太行   第八二五章 壶关
  第八二六章 瞎眼   第八二七章 夜袭   第八二八章 飞渡
  第八二九章 搏杀   第八三零章 飞花   第八三一章 中墙
  第八三二章 砍伐   第八三三章 晋王   第八三四章 浇油
  第八三五章 三城   第八三六章 三城(续)   第八三七章 民心
  第八三八章 调兵   第八三九章 小城   第八四零章 孤守
  第八四一章 夜战   第八四二章 希望   第八四三章 畅谈
  第八四四章 故技   第八四五章 掏心   第八四六章 神迹
  第八四七章 溃逃   第八四八章 豪雨   第八四九章 接应
  第八五零章 危机   第八五一章 混乱   第八五二章 雷厉
  第八五三章 明察   第八五四章 地形   第八五五章 对策
  第八五六章 筑坝   第八五七章 洪流 (上)   第八五八章 洪流(下)
  第八五九章 破阵   第八六零章 尾随   第八六一章 废寨
  第八六二章 重逢   第八六三章 齐聚   第八六十四章 试航
  第八六五章 抢渡   第八六六章 伏击   第八六七章 伏击(续)
  第八六八章 伏击(终)   第八六九章 援军   第八七零章 取舍
  第八七一章 夜遁   第八七二章 夜遁(续)   第八七三 搏杀
  第八七四章 生天   第八七五章 留名   第八七六章 回程
  第八七七章 逼迫   第八七八章 鸠毒   第八七九章 惨剧
  第八八零章 夜杀   第八八一章 夜杀(续)   第八八二章 归来
  第八八三章 变局   第八八四章 回川   第八八五章 团圆
  第八八六章 启蒙   第八八七章 惊闻   第八八八章 暗查
  第八八九章 貌合   第八九零章 神离   第八九一章 安策
  第八九二章 雄心   第八九三章 奇法   第八九四章 铸锻
  第八九五 铸锻(续)   第八九六章 幽处   第八九七章 幽处(续)
  第八九八章 幽处(续二)   第八九九章 窥伺   第九百章 内情
  第九零一章 藏娇   第九零二章 弱点   第九零三章 弱点(续)
  第九零四章 试炮   第九零五章 国本   第九零六章 国本(续)
  第九零七章 消息   第九零八章 遗愿   第九零九章 遗愿(续)
  第九一零章 严冬   第九一一章 强硬   第九一二章 群攻
  第九一三章 父风   第九一四章 北境   第九一五章 沆瀣
  第九一六章 破局   第九一七章 破局(续)   第九一八章破局(续二)
  第九一九章 破局(续三)   第九二零章 破局(续四)   第九二一章 破局(续五)
  第九二二章 破局(终)   第九二三 疑窦   第九二四章 睨墙
  第九二五章 图穷   第九二六章 匕现   第九二七章 倾力
  第九二八章 豪族   第九二九章 夺城   第九三零章 夺城(续一)
  第九三一章 夺城(续二)   第九三二章 夺城(三)   第九三三章 夺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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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永安
( 本章字数:4034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大唐天宝四年腊月十四日,这是都城长安的一个无风却极度寒冷的清晨。

  东方晨曦微露鱼肚淡白色,顺天门城楼上鼓声一如寻常咚咚敲响;就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水面之上,鼓声荡起的声波的涟漪迅速扩散,周围街道上的街鼓也随之次第敲响。一刻钟之内,尽长安鼓声隆隆,响彻全城。

  城西永安坊南二里一座破旧宅院的东厢房中,一个人影蜷缩在黑暗的屋子里,用被褥蒙着头脸,在鼓声中一边咒骂一边瑟瑟发抖。

  经历漫长的仿佛永无停歇的鼓声的轰炸,当一切终于静下来之后,床上那人也再无睡意,屋外也传来街坊邻居起床说话开门开窗的声音。他知道,长安城新的一天就在这慑人魂魄的鼓声之中开始了。

  那人影缓缓起身,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呆,片刻后慢慢的穿上破旧的袍子,下了床后脚步虚浮的出了厢房,缓缓打开堂屋的门。屋外天光已经大亮,晨光照在那人的脸上,浮现出一张憔悴疲倦的年轻人的面孔。看着眼前一片萧索黄叶遍地的小小庭院,年轻人浓眉皱起,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西厢房中,年轻人默默的用水缸中冰冷刺骨的水洗了脸漱了口,将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整理了半天。听到肚子咕噜噜的叫的厉害,年轻人弯着腰在一堆坛坛罐罐中找了半天,终于在灶台边的一个敞口罐中找到了半罐黄米,于是胡乱的抓了几把在锅里加了凉水放在柴炉上煮。虽然他毫无胃口,但三天了,一粒米也没下肚,再不吃点东西,小命就要没了。

  年轻人坐在炉火旁烤着冰冷的手,闪烁的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照亮他紧紧闭住的微微上翘的嘴角,他的脸上仿佛写满了问号,神色充满了迷茫和失落。

  三天前,年轻人便是在和刚才一样的满城隆隆鼓声之中被惊醒,在醒来的一刹那,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无法理解自己脑子里充斥的另外一种奇怪的记忆。在经历了半天的混乱和对外边世界小心翼翼的窥伺之后,年轻人差点发了疯。

  自己本是一名二十一世纪的大学讲师,而脑海里的记忆却告诉他,他现在的名字叫王源,身份是大唐王朝长安城中的一名少年。

  混乱的思绪和意识让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在鼓声停歇之后,他赶紧上床搂着散发着霉味的被褥想继续睡去,想再醒来后眼前这一切便会恢复原样;但很可惜,当数次被恼人的鼓声惊醒之后,他发现一切如故。

  在经历了早早晚晚鼓声的数番折磨之后,他终于不得不接受了现实,第二天晚上的黑暗中,他的脑海中对这一切有了个解释,只有一种可能解释现在的情形,自己撞上了传说中叫穿越的头彩了。

  自己穿越了!从后世来到了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王朝。

  迷茫和迷惑,失落和失望交织,虽然不愿相信如此荒谬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接受这荒唐的一切,接受了王源这个陌生却将永远跟随自己无法舍弃的身份。

  王源,长安万年县永安坊人,年十八,父母双亡。

  ……

  ……

  简简单单的身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在细细检索脑海中的零星记忆碎片之后,王源的心情稍微好了些,这里是大唐天宝四年,此时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正处在大唐鼎盛的繁华盛世之中。

  王源带着阿q精神自我安慰:起码自己没有穿越到乱世之中,乱世人不如太平犬,若是穿越到战乱年代,那可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大唐天宝初年,正是天朝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虽然不能和后世的极度繁华的时代相并论,但自己穿越于此,起码应该能活下来吧。

  尽管恐惧和迷茫,彷徨和失落在心头交织,但无论如何,一切已经木已成舟,冥冥中无形力量对命运的选择自己也无力违抗,只能安心开始另一段人生。

  别了,二十一岁世纪,别了!亲爱爸爸妈妈,别了!后世的朋友们,别了,曾经的一切。

  ……

  炉上的小米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瓦罐中喷出喷香的热气,王源的肚子也咕咕的叫的欢,三天没吃东西,自己早已前胸贴了后背,此刻闻到粥香,引爆了王源的饥饿感,王源迫不及待的准备喝光这半罐黄米粥。

  “二郎可在屋里么?二郎,二郎!”门外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高声的叫喊。

  王源忙起身来到堂屋,从虚掩的门中看到院子里有两个人正朝堂屋走来,其中一人穿着破羊皮短袄,身材五短,年纪也不大;走在他身侧的是个四五十岁长着黑胡子的中年人;身上穿着绸缎外罩,脖领子里翻出雪白的羊毛,头上还带着一顶皮帽。

  王源认出那五短身材的人的身份,融合的记忆告诉他,这人叫黄三,是和自己很熟络的一个人,而另一个人是本坊的赵坊正,平日里基本上没怎么打交道,不知道来找自己干什么。

  “在呢。三郎。”王源打开堂屋的门应道。本来他还有些担心自己的话音会暴露穿越的身份,然而一张嘴,连王源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自己的说话的声音和语调早已和后世不同,竟然是无师自通完美融入大唐长安的语境之中。

  “二郎啊,你怎生成了这幅模样?瞧瞧你,连发髻都没梳好。哎呦,你脸色怎地如此惨白?几日不见变得这般颓唐,难道是身体有恙?”黄三皱眉上前,盯着王源一顿猛瞧,脸上一片真诚的担忧之色。

  王源有些尴尬,这几天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哪还有心思管自己什么形象。

  “没什么,昨夜没有睡好罢了,刚刚起床,尚来不及收拾,失礼了。”

  “哦,原来如此,二郎,还不给赵坊正行礼看坐,赵坊正事务繁忙,我好不容易请了他老人家来,赶紧让到屋里坐吧。”黄三催促道。

  “赵坊正好,屋里坐,屋里坐。”王源躬身拱手。

  那赵坊正轻抚胡须皱眉斜睨了王源一眼,显然对王源披头散发的模样极为厌恶,摆手道:“罢了,就在这里说了事便走,我那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办。”

  黄三赔笑道:“好好。”转头对王源道:“二郎,赵坊正人好心好,百忙之中抽空来看你,足见对乡邻爱护之情,而且……”

  赵坊正摆手打断道:“黄三,你不用拍我马屁,若不是你苦苦央求,谁来管他的闲事?王二郎,本来这好事可轮不到你,但黄三央求了我半个月,我见他对你够义气,是个讲情讲义的好后生,所以就答应了他。你的事你自家知道,本来在永安坊中没人愿意帮你,算你福气好,有了黄三这么个实心实意的好朋友替你奔走张罗。”

  王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懂赵坊正在说些什么,脑子里也没什么关联的记忆,看来附身的这位王源的记忆有些丢失了,难怪自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回忆记忆片段的时候总觉得有很多空白,也许是穿越所带来的后遗症吧。

  “黄三,剩下的事你自己跟他交代吧,我有事先走一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王二郎我是不待见的,若非你苦苦央求,我见你待友甚诚,也绝不会有这等好事在他头上。你需约束他好好的当差,若是有任何的差错,老夫不寻他麻烦,只寻你的麻烦。”赵坊正神色严肃的说道。

  黄三忙躬身作揖道:“多谢坊正照顾,二郎绝不会再胡来的,有事着落在我黄三身上便是,您放一万个心。”

  “最好如你所言。”赵坊正哼了一声,转身负手迈着方步去了。

  黄三躬身道:“坊正好走,万分感谢。”见王源直愣愣的杵在门口发呆,忙朝他使眼色。王源知其意,也拱手目送着赵坊正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赵坊正一走,黄三立刻跳了起来,拉着王源的胳膊笑道:“二郎,你真是运气,这下好了,事儿可算是办下来了,你有差事可做了;哎,你瞧瞧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这会儿有了这份差,一个月多少也有两贯钱的进账,以后日子便会慢慢好起来了。”

  王源疑惑道:“差事?什么差事?”

  黄三愕然道:“你糊涂了么?半个月前我便跟你说了,坊丁的差事有人出缺,我早就跟赵坊正打了招呼,央求了他半个多月,他这才同意让你顶缺。从今日起,你便和我一样是咱们永安坊的坊丁了。”

  “坊丁?”王源脑子里对这个名词没什么概念,不过顾名思义,家有家丁,那是看家护院的,所谓坊丁恐怕就是这永安坊的护院角色了。

  “我知道,这差事对二郎来说不太合适,但总好过二郎穷困潦倒没有生计,当兄弟的也只能帮你这么点小忙了。”黄三搓着手喜滋滋的道。

  王源哭笑不得,自己堂堂大学讲师,穿越而来,居然只混了个看坊的保安角色,稍微说的好一点,那也不过是协警的角色。

  “这差事虽然苦了点,但比很多差事都轻松,我觉得也跟适合二郎现在的情形,起码不用挑担肩扛,那些重劳力活二郎如何能做?二郎,不用担心,我已经跟坊丁铺子里的陈头儿说好了,你跟我一起搭班巡夜,不懂的我会教你,一切有我呢。”黄三将胸膛拍的砰砰响。

  王源明白了八.九分,这位好朋友黄三托关系走后门替自己找了个坊丁的工作,听他口气自己好像是个无业游民,记忆里很多事情都是空白,自己怎想也想不出自己原来是做什么的,看来只能慢慢的了解和恢复了。

  “什么味儿?”黄三皱着鼻子。

  “哎呀,我的粥。”焦臭味提醒了王源,炉子上的小米粥还炖着,自己还一口没吃呢。

  王源飞奔进西厢房,伸手将炉子上的瓦罐往下端,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王源哎呀一声丢掉瓦罐,双手捏住耳垂。瓦罐‘哐当’一声碎裂,半罐子粘稠焦黑的粥饭溅了满地。

  王源心疼的大叫一声,黄三却哈哈大笑道:“碎了正好,新差事定下了,这可是件喜事,原该庆祝庆祝,走,去十字街文大娘的铺子喝馎饦汤,吃芝麻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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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过去
( 本章字数:4047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王源整理头上一尺多长乱糟糟的‘满头青丝’的时候,黄三已经撸起袖子满屋子乱钻了,当王源艰难的梳理好发髻,整理好衣服的时候,黄三已经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在院子里抱了几大捆柴禾摆在西厢房的灶台下,这一切干的轻车熟路。

  王源有些纳闷这黄三为何对自己这么好,可惜脑子里关于黄三的记忆断断续续,也弄不清楚自己和他的具体关系。

  “二郎啊,不是我多嘴,你该好好振作起来,以前的事情赶紧揭过去,别再想着那个女子了,一时糊涂倒也罢了,可别走回头路了。”

  王源心中纳闷,但不愿露出破绽,只得闷声不语。

  黄三叹道:“你不愿提就算了,二郎是个有情义的,看得出来你还在记挂着那女子,你也莫要否认。你床下的那个木箱子里的那些物事还在么?叫我说,若是狠心一些,索性将那些东西全扔了,这才是下了狠心不再想以前那些事的态度呢。”

  王源对自己这个新家里的东西一无所知,这两天时间光顾着唉声叹气了,完全没有心思审视这个新家,床下的什么木箱子自己可根本没看见过。

  床底下果然有个崭新的木头箱子,和屋子里陈旧破败的其他物事极为不相称。箱子还上了锁,王源也找不到钥匙在什么地方,于是操起垫床的青砖几下便砸开了锁。箱子里有几件半新不新的衣服,和屋子里的其他物事一样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在箱子的一角,王源发现了自己急需的东西。那是一串铜钱,约莫一百多枚,上边铸着‘开元通宝’四个字,王源知道这是大唐的官方货币,于是尽数拿起铜钱揣在怀里,因为这恐怕是自己此刻的全部金钱了。

  “那布包里的东西扔了吧,扔了它就忘了过去的事了。”黄三指着角落里一只青布包咂嘴道。

  王源开始还没注意到这个布包,它在最底层,跟散乱的衣物颜色一样,一眼没看出来。于是伸手抄起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很重。王源慢慢的打开来,感觉好像是即将窥伺到别人的秘密一般有些紧张,但很快便觉得好笑,这秘密不就是自己的秘密么?又有什么好紧张的。

  布包中有一面铜镜,正面光滑,背面雕刻着繁复的花鸟图文,很是精致。布包里还有一个小圆木盒,打开后一阵香气扑鼻,里边有些彩色的粉末,那是一个香饼盒,显然是女子所用之物。最后两样东西更证明了这一点,一只小巧的红木梳和一截缠着红绳的青丝,柔软而细长。

  王源想不出任何关于这些东西的渊源,但可以断定这些东西都是自己附身的这位少年曾经的一段经历,不过这一切跟自己无干。

  “这香饼盒你拿回去给大妹吧。”王源将香饼盒递给黄三,脑海里还记得黄三家里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妹妹。

  黄三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揣在怀里道:“大妹昨儿还要我给他买胭脂香粉了,叫我说,咱们寻常人家女儿打扮作甚?难道还能选进宫当贵妃么?不过这玩意给她也好,起码能让她高兴高兴,我就跟她说是二郎送的。”

  王源微笑点头,攥着木梳子和那束柔发看了一会,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却想不出来到底是何人送给自己的。半晌后起身来到炉子边一把将那头发和木梳丢了进去,一阵刺鼻的气味之后,青丝焚为灰烬,木梳也烧了起来。

  黄三笑道:“这就对了嘛,烧个干净,重新做人。”

  王源将那铜镜翻来覆去的看了一会道:“这东西是铜的,改天你陪我去卖了,应该挺值钱的。”

  黄三点头道:“那是自然,铜镜可是好东西,去西市上应该能卖个几百文。”

  王源将铜镜丢回木箱,塞进床底下,拍拍手道:“饿的紧,咱们吃早饭去。”

  ……

  出门便是小巷,小巷通向一条南北走向的主街,王源第一次从房子里走出来,近距离去面对大唐朝的街市,虽然外表平静,内心中却满是紧张和兴奋。

  小巷的道路是泥土夯实的,主街也是夯土和部分青石铺成,虽然坑洼不平,但看上去却很规整。冬阳挂在东方,虽是严冬时节,但光线依旧刺目的很,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打量着这街道两旁黑白灰交替的古色古香的建筑,王源再次有了身在梦里的感觉。

  其实街市远没自己想象的那样繁华,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垒就,偶尔有家砖木制造的两层的房舍便可看出是很不错的人家,街道两旁的铺面也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么密集,好几户临街的住宅或围墙之后才有个铺面,门口的招牌也极其简单,一只竹竿挑起布幔,布幔上简单的写着‘酒’‘茶’‘布’等字样。

  坊内街道上的人倒还不少,不时还有骑马的人飞驰而过,还有人抬着轿子吭哧吭哧的在路上走,都是从坊外大街上抄近道穿坊而过的。其余的穿着短袄缩着头挑菜的,赶车的,担着大粪的百姓们都挤在一块,显得乱而无序,空气中也弥漫着各种怪异的气味。

  跟着黄三走了约百米远,前方开阔了起来,那是一处十字路口形成的小广场,一条横街横亘在面前,同样是人来人往。十字路口的周围,店铺明显密集了起来,两条东西南北小街交汇处明显更加的热闹。

  黄三笼着袖子径自穿过横街来到一家热气腾腾的店铺外,一头扎进热腾腾的白气之中。

  “是三郎啊,吃早饭么?要吃些什么?”店内笼屉边一名身材胖硕的妇人笑盈盈的从蒸汽弥漫中探出头来。

  “文大娘,给来两碗馎饦,再来八个炊饼,多撒些芝麻。”黄三点着头朝那妇人笑,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三郎,今日这般舍得?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东西么?可别糟蹋了。”文大娘一边取陶碗擦拭,一边笑道。

  “大娘,不是我一个人吃,跟王家二郎一起吃,怕是都不够呢。”黄三伸着脖子在店内找座位。

  那胖硕妇人这才看到站在门口的王源,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冷冷道:“三郎,不是大娘说你,莫跟有些败家子混在一起,对你名声有污,将来讨娘子的时候会遭人家误会的。”

  王源听得出这妇人是指桑骂槐,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坏事,怎么每个人都好像不待见自己,好像刚才赵坊正和黄三都隐隐提及了些什么,倒是自己这个正主儿一头雾水蒙在了鼓里。

  黄三生恐王源发火,拉着王源往里走,掀了一截麻布帘子来到一个小包间里,一张半尺高的榻榻米摸样的东西摆在包间里,一只小木几横在榻榻米中间,两旁是几只草蒲团。

  “甚好,今日够雅静,咱们正好边吃边说话。”黄三跨上‘榻榻米’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王源是个爱洁净的人,见黄三一脚大黄泥巴弄脏了木板,本想提醒一声,但看到身旁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胖妇人的样子,也懒得多说,反倒也将泥呼呼的脚踩在榻榻米上。心道:你刚才指桑骂槐的骂我,我这就当是报仇了,好歹教你事后多收拾多劳累一会。

  两人对面坐定,不一会那文大娘端了两只热腾腾的大海碗进来,一人面前摆了一碗道:“馎饦汤两碗,三郎慢慢用,芝麻炊饼马上就来。”说完看也不看王源一眼翻着白眼出去了。

  刚才王源听黄三要什么馎饦汤的时候,还好奇这馎饦是什么玩意儿,待这玩意摆在面前才算是恍然大悟,同时也是大失所望。所谓馎饦汤,不过是面片汤罢了;再看自己和黄三碗里的面片数量,顿时气炸了肺。黄三的馎饦汤中面片分量十足,而自己面前这碗却是清汤寡水中沉浮着几片面片,打赤脚下去怕也捞不起来几个。

  黄三倒是很知趣,低声道:“二郎莫生气,文大娘就是这脾气,你要跟她理论也理论不出个名堂来,来来来,我拨些面片与你便是了。”

  王源笑了笑摆手道:“不必了,我也不是很饿,就着稀汤吃两只饼也就饱了。三郎,我有件事有些糊涂,想问问你。”

  黄三喝了口热汤,嘴里叼着面片含糊道:“二郎但问。”

  王源挠头道:“三郎,不瞒你说,昨儿我摔了一跤,头磕在门板上晕了一会儿。醒来后发现脑子有些不对劲,很多事想不起来了,又不敢对人说……”

  黄三吓了一跳,放下筷子就要起身来查看,王源忙摆手道:“都消肿了,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就是有些迷糊,有些事怎么也想不起来,你能否提醒提醒我,不然总觉得不太舒服。”

  黄三瞪眼道:“想不起来么?难道摔出失忆症了?”

  王源猛点头道:“对对,我怀疑是失忆症,就像刚才你们说的我和什么女子之间的事情,我便一点也想不起来了。还有,刚才文大娘说我是败家子,我到底之前做了什么事情?很想弄清楚。”

  黄三半张着嘴惊愕道:“这些事你居然都记不得了?那你怎么认得出我来了?”

  王源咂嘴道:“我也奇怪,有的记得,有的记不得。所以心里很不舒坦,总像是缺了什么东西一般。”

  黄三呆呆半晌道:“你不记得那个秋月馆的叫什么兰心惠的女子了?”

  王源茫然摇头道:“什么兰心惠?我当真是不记得了。”

  黄三拍手哈哈笑道:“好事啊,记不得更好,这下可彻底断了念想了,我可不会告诉你她是谁。”

  王源哭笑不得道:“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心中总是有片阴影挥之不去,老是东想西想会变疯子的。再说,知己过方能改己非,你难道不希望我彻彻底底的改变么?”

  黄三挠头瞪眼道:“有那么严重么?好像你说得也挺有道理的,既然如此的话,那我告诉你也自无妨,不过你回想起来之后,可不能再犯毛病。”

  王源微笑道:“说吧。”

  门帘轻挑,文大娘风一般的进来,将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的芝麻饼摆在小几上又风一般的出房。王源抓了一只饼咬下,口感香脆可口,简直比以往吃过的任何美食还要美味,当下一口口吃着芝麻炊饼,一边听黄三叙述自己的光辉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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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来
( 本章字数:3520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二郎,这兰心惠是平康坊秋月馆的一名歌妓,你本来也并不认识她,尊父母在世之时家教甚严,对了,二郎,你该不会连父母都不记得了吧。”

  王源摇头道:“那倒不会,我记得家中原来好像挺富有的,父母好像也去世了三年了,现在怎么变成这幅模样我也不知道。”

  “哎,看来二郎只记得好事,自己做过的出格的事却是一件也记不得了。”黄三摇头叹息,咬了口芝麻饼嚼了数下,继续道:“你家里当然很有钱,我家大人和娘亲便是你家的帮工,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这些你该记得吧。”

  王源一脸的茫然,脑子里若有若无的记忆碎片飘浮,却组织不到一起,难以形成连贯的清晰的记忆。

  “罢了,我直接说吧。你家大人本是我永安坊大户,尊大人在对面的路边开着一家衣帽铺子,为人谦和诚信,生意也好的很。尊大人原本是读书人,可惜没有中科举,心中很是不甘,所以希望你能读书当官光宗耀祖,你六岁的时候便开始进学堂读书了。你读书的时候,我那时随父母在你家宅子里做小伙计,咱们天天在一起玩儿,你对我很好,经常拿糕点给我吃呢。”

  黄三的眼神中透出一种笑意,看着王源的眼睛里带着真挚的情义。王源明白了,难怪这黄三言语行为中透着一股亲切,原来和自己是小时候的玩伴。

  “可惜啊,二郎本来聪明的很,诗文写字都好,也算是咱们永安坊的小秀才了,前任坊正还曾经说过,要将你推荐给咱们长安县明府,请明府出面举荐参加科举。可惜啊,天有不测风云,尊大人和尊堂先后染病仙去,好好一个家就剩下了二郎独自一个人了。”

  王源坐直了身子,浓眉微微蹙起。

  “尊父母故去之后,二郎无人督促,学业上便懈怠了些。这倒也罢了,坊内外的纨绔子弟游侠少年,看着二郎的家底殷实,故意和二郎结交,骗二郎误入歧途,这才是最要命的。他们起初是要从二郎手中骗取钱财吃喝玩乐,之后更是带着二郎去平康坊逛馆子。二郎年少无知,焉知他们的狼心狗肺,再加上秋月馆的那个叫兰心惠手段无穷,二郎从此便坠入此中不能自拔了。”

  王源轻轻放下手中的芝麻饼,皱眉看着黄三道:“你是说,我今日之境地竟然是我自己造成的?”

  黄三安慰道:“二郎不要自责,年少时焉能没做过错事,二郎此刻醒悟便可以了。”

  王源喃喃道:“原来诺大家业竟然是全部被自己挥霍干净了?”

  黄三咧了咧嘴,似乎不忍心再说,但见王源又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只好咬牙再说。

  “二郎,这也不能怪你,我偷偷打听过此事,这是那些不良少年和街头闲汉和秋月馆的阿姨万三娘设了局的,他们先是要你迷恋上那兰心惠,让你变卖家当去和她相会,让你把钱全部花在她身上。当你穷困潦倒之时,她们却是连秋月馆的门也不让你进了。你当时也是迷了心窍,很多人劝你你都不听。这家店铺的文大娘曾经拦着你苦劝,却被你言语讥讽气的半死。我当初也天天劝你,但你却把我骂的狗血淋头,一来二去大伙儿都不愿搭理你了。你家里的大宅子,衣帽铺子都卖给了别人,只三年不到的时间,万贯家私便全部进了那无底洞了。”

  王源脸色古怪,忽然哈哈大笑道:“原来这家伙真是个败家子,还是个智商感人的败家子;这混蛋在我来之前把家业败了个干净,这不是给我添堵么?真是个混蛋。”

  黄三见王源言语有些疯癫,忙焦虑的道:“二郎,你没事吧,早知不跟你说了,你忘了这些事倒还好些。二郎,二郎,莫要伤心,只要人在就好,钱乃身外之物。”

  王源忍住笑摆手道:“我没事,不用担心我,这下我算是弄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你告诉我是对的,省的我挨了人家白眼却不知道为何?莫担心,这些都过去了。”

  黄三松了口气道:“二郎能这样想最好,都过去了,一起从头开始,二郎比我都还小两岁,正是少年发奋之时,以二郎的聪明,将来必会有成。”

  王源微笑点头,端碗稀溜溜喝了几口馎饦汤,吞下几口芝麻饼,忽然抬头问道:“三郎,既然人家都不待见我,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黄三瞪眼道:“这还用问?二郎一家对我们黄家很好,我娘打小就跟我说,当年我爹娘逃难到京城,若非尊大人和王大娘收留在铺子里做帮工,怕是早就饿死了。而且二郎对我也很好,即便是二郎迷惑于那兰心惠不听我劝阻的时候,恰好我娘病故,二郎听到消息还是送了三贯钱给我们家操办丧事。那时我家里没了收入,若不是那三贯钱,我们如何熬得过来?如今二郎遭罪,任他天下人不待见二郎,我黄三也要帮衬二郎,不然我黄三还是人么?”

  王源微微点头,附身的这个家伙虽然色迷心窍智商不高,但从这件事上来看,倒还是个性情中人,并非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两人叙叙说说,将两碗馎饦汤和八个芝麻饼吃的干干净净,黄三只吃了三个饼,五个芝麻饼倒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全部进了王源的肚子,显然黄三是尽量让王源多吃。

  付账之时王源执意付钱,任黄三拉扯不休都坚决不同意黄三付钱,因为他已经略略知道黄三家中的情形。黄三的负担极重,家中大人卧病在床,还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妹妹,一家子的生活就靠黄三当坊丁的两贯月例,混个温饱也极勉强,一文一哩都要算着过的。

  王源抢着付饭钱的举动,倒是让早点铺的文大娘看他的眼神稍微谦和了些,王源临走跟她打招呼的时候,文大娘虽然没还礼,但也再没给王源看她的白眼珠。

  回去的路上,黄三指着十字街对面的一座三层小木楼商铺给王源看,那木楼的匾额写着赵记,本来那上面是王记两个字;王源知道,正是自己附身的这个家伙,将这份产业拱手卖给了别人,而且是超低价的一百二十贯。虽然明知这件事于自己无关,王源还是肉疼到不能自己。

  跟黄三聊了这些之后,王源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深的了解。虽然坊丁这个差事差强人意,但目前看来,自己还是先做着再说,先有口饭吃再另图他法,总是要一步步的来才成。

  回到家中,王源很快就开始忙活起来,既然自己要在这时代扎根下来,当然不能让自己颓废下去。后世的王源是个生活有规律且吃穿住行都很讲究的人。看着眼前家中的破落和自己的样子,王源完全不能忍受。

  于是,王源将屋子里散发着潮湿和霉味的衣服被褥全部拿出来在温煦的阳光下暴晒。担了几大桶清水将脏衣物泡在里边清洗后晾晒。然后又开始动手收拾院子,清除杂草和院中枯树杂枝。平整了通往屋子的小路。

  从上午一直忙到午后未时末,满头大汗的王源终于能稍稍歇口气,破落小院和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虽然还是破烂不堪,但整洁干净了许多,基本上能入目了。

  王源在西厢房中洗了个冷水澡,将头发也清洗一遍,之后换上熨烫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干净衣服坐在小院里避风迎阳之处让太阳晒干头发。反正坊丁差事要到日落时分街鼓敲响时开始,时间还早的很,王源索性闭目在阳光里默默想着事情,让身心得到放松。

  或许是这几天基本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的缘故,即便今日起很早,他的脑子也很清醒,一直翻来覆去的想着事情。一会儿想着自己附身的这个少年的所作所为,和已知的记忆碎片融会贯通;一会儿猜测那位名叫兰心惠的妓.女是何等的美艳诱人才让这仁兄如痴如醉。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事来,一惊之下猛然从厚厚得草席之上坐起身来。

  现在是天宝四年腊月,后世看多了关于这年代的电影和电视剧,就算不用刻意记忆,也知道天宝四年这一年年初,那个倾城倾国的杨玉环被李隆基从道观里接进了皇宫,从道姑玉真变成了贵妃。而此刻就生活在这长安城中的皇宫里,和自己共享一片天空,这是一件多么的不可思议的事情。

  还有什么李林甫、杨国忠、李白、杜甫、王维也都生活在这个时期吧,王源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么多耳熟能详的古代名人生活在同一时空,不由心情莫名的激动,心脏狂跳不已。

  天宝四年,玄宗李隆基已经在位三十多年了,从年纪上来算,应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了,这么老的老家伙娶了杨玉环,夫妻生活一定很糟糕吧。

  王源眯着眼有些恶意的yy着,但同时另一个念头闯入脑海,让王源眉头瞬间再次蹙起。

  “这年代还有安禄山、史思明他们啊……安史之乱是在天宝十四年,亦即是说,从现在起,不到十年的时间,天下就要大乱了。”王源默然自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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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差事
( 本章字数:3912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日落时分顺天门鼓声再起,整个都城各条主要街道上的街鼓闻声而起,进而全城再次鼓声震天。五波鼓声,八百响之后,恰好天色擦黑,大唐都城长安宵禁的时间便到了。

  此时全城市肆关闭,商家关门歇业,长安城所属万年长安两县一百一十坊的坊门也全部关闭。在此之后,长安城坊外的大街上百姓绝足,有敢在这时候在街道行走的,便会被巡街武侯和纩骑当做作奸犯科之人抓起来审讯;即便查不出什么,京兆府的法曹也会下令打你二十板子屁股再撵你回家。

  当然,这只是对百姓而言,皇亲国戚,军政要员若有公务或者即便是私事,还是可以照走不误的。百姓们要想打破这个禁令,除非你有婚丧嫁娶的特殊事情,提前由坊正向长安县或万年县的县衙申请报备,再由所辖县报经京兆府批准之后才可。除此之外,便是正月十五的法定上元节三日假期,夜禁令在这三天是解除的,那时候也可以在夜间满城自由行走。

  王源是本来是不懂这些的,但在跟随黄三正式上岗,穿上了坊丁的号衣来到坊南门前准备关闭永安坊南门的间隙里,黄三不厌其烦的对王源说了一遍。

  黄三已经彻底认定王源是患了部分失忆之症了,整个人已经成了个啰嗦的婆娘,见到什么就解释什么。王源乐的如此,认真倾听积极发问,黄三第一次遇到这么个好为人师的机会,自然也是心情愉悦滔滔不绝了。

  王源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是大唐的夜禁;五通街鼓共八百下响彻全城,棋盘状的坊市结构让除了靠近城墙或者皇城的诸多民坊的四角都处于主街交叉的十字路口。而每个十字路口正是街鼓、武侯亭设立的地点。

  当各街道鼓声次第敲响的时候,类似永安坊这样的民坊顿时陷入如四面楚歌般的隆隆巨鼓之声中。三通鼓敲过,坊外主街上的行人和百姓便开始小跑起来,在五通鼓结束的时候,昏暗的坊外大街上便出现了纵马飞驰的武侯和纩骑的身影。此时若还有人在街上闲逛,必然最少免不了一顿打屁股的厄运。

  “这是把老百姓当猪圈养啊。”王源为自己也是这些猪仔当中的一员而深深的愤怒和悲哀。

  王源对坊丁的差事上手的很快。每日夜间日落鼓声停歇之时关上坊门,然后每隔半个时辰巡视所辖南一里到四里的所有辖区,遇到有可疑人等上前盘问,一直到天色佛晓时在晨鼓停息之后打开坊门放出等候出门的百姓们,和白日当值的坊丁交接之后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呼呼大睡到午后。

  看上去这差事很有规律,但王源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浪费生命。这样的生活简直毫无乐趣可言,既无激情也无盼头,他不敢想象自己今后的生活便是在这样的日子中度过。一种强烈希望改变的心境在心头越来越浓烈。

  但王源明白,在找到突破点之前,自己也许只能保持原状,因为自己首先便是要活下去,就目前而言,自己对大唐还属于两眼抹黑的状态,还没想好该如何挣脱出这桎梏来。

  王源只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太无趣,但这并没有影响王源对生活的热情。永安坊的乡邻们惊讶的发现,王家二郎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近一年来,王家二郎家境败落之后,每日不是蓬头垢面的喝酒买醉,便是在破屋子呼呼大睡,偶尔出门也是谁也不搭理的样子;但现在的王二郎,身上的穿着虽然破旧,但绝不邋遢。永远熨烫的整洁笔挺的衣服,发髻也梳的一丝不苟,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永远带着微笑。

  这个王家二郎如今见到街坊邻居总是彬彬有礼的打招呼,像是忘记了他在永安坊名声不佳的这回事一般。多次帮着邻家老爷爷老奶奶提水劈柴,买些小东小西给街坊玩耍的孩童们吃。而且这个王家二郎也再不像以前那般的懒惰,每日在自家院子里忙活着,清扫整理庭院,修补破旧的厢房,用土石垒砌花坛,修剪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树木杂草等等,将那三间小院落整理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有人还曾经看到王家二郎在院子中平整的空地上弓着马步闭目缓缓打拳的情形,虽然他们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打拳,动作慢的出奇,但这一幕在以往王家二郎的身上是绝对看不到的。

  在永安坊所有百姓的心中,对王源的印象一日日的刷新,一日日的改观,十余日后,他们不得不承认,王家二郎的改变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脱胎换骨。

  王源并不是刻意如此,实际上这是他后世养成的一些起居吃穿的习惯,衣服可以破旧,但不能不整洁,头发可以长,但不能不整齐。跟着自己恩师老教授学会的几套太极拳也自然要抽空耍一耍,倒不是真的认为有什么用,而是无聊的生活需要一些乐趣,王源权当是自己的娱乐活动了。

  而且很快王源便发现,即便是坊丁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差事,从中依旧能找到乐趣,而且是对自己很有好处的乐趣。

  某天傍晚,五通街鼓敲过,王源和黄三正奋力的将厚重的坊门关闭,在关到一半的时候,和往常一样,王源看到了坊外大街上正惊慌奔逃的几名百姓。

  这种情形司空见惯,在当坊丁的十余天里,几乎每天傍晚关闭坊门的时候都能看到有人不知何故耽搁了时辰,在大街上无头苍蝇般的惊慌奔走。而不久后便能听到武侯们飞奔而至的马蹄声,以及被拿下的百姓惊骇的求饶声。

  今天,当王源看到三名正从东边街口仓皇奔来的这几个人的时候,王源决定实行自己考虑好的计划。

  王源停止了推门,黄三一人之力无法将圆木组装的坊门关闭,于是诧异的抬头问道:“二郎,加把力啊,关上了再歇息。”

  王源没有说话,探出半个身子在坊门外朝街道上挥手,黄三吓了一跳,低声叫道:“二郎,你作甚?误了关门时辰要担干系挨板子的。”

  王源不答,使劲朝街面上挥手,几名狂奔的百姓先是惊讶,接着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飞奔过来,王源堵在门口低声的跟他们交谈了几句,几名百姓毫不犹豫的伸手在腰间掏出叮当作响的物事放在王源手里,王源迅速的将这些玩意揣进怀里,身子一侧让几名百姓进了永安坊。

  黄三惊骇叫道:“哎哎,你们不是本坊之人,怎么能进来。”

  王源一把拉过黄三道:“别吵,让他们躲一晚便是,他们又不是盗匪,他们保证了找个角落不声不响的躲一晚。”

  黄三愕然道:“可是……”

  王源皱眉道:“没什么可是,快帮忙关门,不然真的麻烦了。”

  黄三眼睁睁的看着那三名百姓钻入阴暗的小巷子里,却无法分身阻止,只得跟王源一起用力推上坊门;插好几道大门拴后,王源将黄三拉到坊墙根下的阴影里,拽过黄三的手哗啦啦将一堆沉甸甸的物事放在黄三手中。

  黄三惊问道:“什么玩意?”

  王源轻笑道:“大唐通宝五十枚。”

  黄三问道:“干什么给我钱?”

  “本来就是你的钱啊,你应得的。”王源低语。

  黄三一头雾水看着王源,王源低声道:“刚才放进来的那三个人给的,三个人凑了一百钱,当是我们收留他们的费用,咱们一人一半,你五十我五十。”

  黄三惊愕的张大嘴巴半晌出不来声音,指着王源道:“二郎……你……你怎敢这么做?要是被人知道了,你我可是要吃三十大板还要蹲大狱的。”

  王源不以为然道:“哪有那么严重?没人会知道的,除非你自己去告密,否则谁会知道?”

  黄三呆立半晌道:“他们怎肯给钱给你?”

  王源呵呵轻笑:“他们不得不给,在街上被武侯们抓走的话,身上的钱保不住不说,还要送到巡城使衙门盘问打板子,我收留他只要他们一百文钱,换作你,你愿不愿给?”

  黄三沉默半晌道:“愿意,当然愿意,谁愿意被抓去巡城使衙门或者京兆府去挨板子打屁股?”

  王源微笑道:“这不就结了。”

  黄三咽了口吐沫,嗓子眼发干,嘶哑着声音道:“可是……可是这么做,我总觉得不太应该。”

  王源深深同情面前这个唐朝的兄弟,这思想纯洁的跟朵小白花似得,自己从后世的大染缸过来,将眼前这个小白花给污染了,倒是有些歉疚。

  “其实咱们是做好事,你想,这几个人都是无辜的,我们不放他们进来,他们都要被抓走挨板子,难道你愿意看着别人挨板子而不救?他们给我们钱是心甘情愿的,就好像咱们帮了人忙,收人家报酬一样,问心无愧,懂么?”

  “问心无愧……”黄三彻底糊涂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放心吧,这就是生财之道,每天弄个几十文,一个月便能多赚一贯多钱,既赚了钱又帮了人,何乐而不为?你若是还担心的话,你现在就去跟里正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连你便是。”

  黄三怒道:“说的什么话?二郎就这么看我么?”

  王源轻笑道:“那不就结了?拿着钱,咱们该干嘛干嘛去,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没事。”

  黄三掂量着手中的铜钱,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又害怕,但既然王源已经做了,自己也只能认了。

  有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接下来的几天,又一百多枚开元通宝进了两人的口袋,黄三彻底抛弃了原则,胆子甚至比王源还大,傍晚的时候故意拖延着坊门关闭的时间,两只眼睛滴溜溜的尽往街道上溜,就希望看到到处乱跑的误了时辰的百姓的身影。王源心中甚是无语,原来人学坏竟然这么快,一个思想纯洁的大唐好公民,便这样被自己同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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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西市
( 本章字数:3864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书友们收藏一下吧,养肥了再看也行啊,先收藏)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间天宝五年的新年就要到来,腊月二十七中午,王源让黄三.陪自己去坊外西市上走一遭买些年货。

  王源早已忍受不了破烂的被褥和衣服了,他打算用这段时间攒下的几百文贪污款,以及将床底下木箱中的那枚铜镜卖掉的钱去买些新衣服新被褥,并且为即将到来的新年买些必须品。

  黄三家中也需要采购过年的物事,于是欣然同意,黄三带上了大妹黄英一起去,帮着拿些东西。午后时分,三人从永安坊西坊门出门,踏上南北走向的永安大街。

  正值午时,冬阳温煦的在头顶上照着,照在永安大街旁人工开凿的数十米宽的永安渠上一片金光潋滟。

  王源第一次正式踏足坊外的大街,即便对大唐盛世有心理准备,但任旧被坊外建筑和布局的恢弘和大气所震慑。整条永安大街宽度起码有一百二三十米,两侧是青石和夯土的平整大道,中间是宽达数十米的永安渠。如此宽阔的街道,就是和后世的街道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午后的街道上人头涌涌,走路的在靠近高大坊墙边上的青石路上走;挑着柴薪的,推着太平车的另有一条十余米宽的夯土路;骑马的坐车的,抬轿子的则走的是沿河的一条青石道;永安渠两侧的街道上居然是人车分道而行,所以人虽多却绝不拥挤井然有序。

  宽阔的永安渠上也是船只来往繁忙,堆着满满货物的乌篷船和尖头快船急匆匆往北行驶,他们的目的地便是北边四坊之地外的长安西市。河面上当然还有不少朱漆鲜亮的廊船慢悠悠在水面上晃悠;而船头上围坐饮酒的文人名士们指点着河上河下的风景肆意的谈笑,不时有笑语和丝竹之声清晰可闻的传到耳畔。

  街道两侧皆是高大的坊墙,偶尔可见一道巨大的朱漆大门在坊墙上朝外开放,门前狮子蹲坐,门上兽环狰狞,高高石阶上,膀大腰圆的看门豪奴懒洋洋的靠在粉壁旁晒太阳;不消说这是大唐豪贵之家的宅第,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在坊墙上开门向外,而普通百姓只能被坊门圈养在其中。

  沿着街道却没有一家店铺。王源早已知道,大唐长安城的大街两旁是不准开店铺的,这正是处于圈养治安的需要。而长安城的主要商业市场就是东市和西市两处,这两处集市规模之大难以想象,各自占据了四坊之地,店铺多达上万间,基本上满足了长安城中贸易的需要,剩下的便是坊内允许开设的店铺为补充。

  西市便是王源和黄三黄英兄妹今天要去的目的地,午后时分正是两市开张的时候,船上和街道上的货物和人流绝大部分都是赶着前往西市交易的。从永安坊往北,沿着永安渠右街行四坊之地,过延寿坊和广德坊之间穿越永安渠的‘西市桥’便到了西市东大门外。

  光是站在西市门口的广场上,王源心中便已经闪过一万个惊叹号;只见西市东门外人头攒涌,人声如潮。南角一排排马车整齐排放,旁边依次是轿子太平车等代步和运货工具的摆放之处。靠近西市坊墙边一排排栅栏里拴着数百头牛马骡驴,有专人添加草料清水。这些畜生们不时的相互呼应发出大叫之声,让广场上的声音更加的嘈杂。

  河下码头上,延伸到永安渠下方的宽大石阶旁,几十条货船停靠卸货,上百名汉子扛着货物上上下下,寒冬腊月他们有的也赤膊上阵,身上冒着热腾腾的蒸汽,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见王源盯着人群中一名皮肤黝黑的黑大汉出神,黄家大妹黄英笑问道:“王家阿兄,你可知那是什么人?”

  王源微笑道:“让我来猜猜,这便是贵值数万钱的昆仑奴吧。”

  黄英拍手笑道:“对的,奴也只见过两次,前一次还是前年和娘端午看龙舟的时候看见的;这些人怎么生的,黑的跟烧炭的一般。牙齿却又那么白。”

  王源嘴上微笑,心中却波澜起伏,人群中不仅有黑人,还有高鼻梁蓝眼睛包着头巾的西域胡商,还有几名剃着阴阳头扎着小辫挎着竹剑的琉球武士。即便是长安本地人也是形形色色三教九流,除了大多数行色匆匆的普通百姓之外,还有衣着华贵的富家少年,风度翩翩的肃容文客,丰腴华美浑身香气前呼后拥的大唐贵妇们,以及她们旁边追随着的打扮精干朝她们献殷勤互抛媚眼的俊俏少年和风雅公子们。

  所有的人都形成一股人流缓缓向西市入口涌去,说笑声,吵闹声,呼儿唤女声,呵斥责骂声一股脑儿涌入耳中,加上眼前的繁景色彩,让人头晕耳迷目不暇接。

  “这才是大唐盛世,跟我心目中所想象的一模一样。”王源嘘了口气,跟着黄三和黄英汇入人流之中。

  ……

  三人随着拥挤的人流进入西市,数十条商铺街道纵横交错,店铺之中买卖兴隆一派繁荣的景象。

  西市东坊墙边的街道便是有名的胡姬酒肆一条街,耳闻丝竹悠扬羌鼓咚咚,眼中可见不少身着华服的男女坐在大堂中饮酒喝茶歇息,走在街中往这些酒肆中看去,运气好的话还可见到身形矫健腰如细柳的胡姬少女在大堂中表演歌舞时的身影惊鸿之影。

  三人从此处抄近路前往北边的当铺一条街,王源却被所见所闻吸引,连脚步都迈不开了。

  “能进去看看歌舞就好了,好像挺好看的样子。”王源咂嘴道。

  黄三吓了一跳,忙拉着王源往前走,口中嘟囔道:“疯了不成?这里可不是咱们进去的地方。你知道胡姬酒肆卖的西域烈酒多少钱一盅么?要一百五十文钱呢,一盅酒够咱们买三大坛浊酒了。看这些女子跳舞也是要给缠头小费的,进去一趟起码花个五六百文。”

  王源也知道现在想去凑热闹不切实际,边走边笑道:“三郎,将来我必带你进去玩耍,我知道你一定也是想看的。”

  黄三苦笑道:“想有什么用?咱没那个命啊。”

  “落花踏尽落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命是有的,就怕没那个心啊。”王源微笑低语,快步穿过酒肆街。

  小姑娘黄英羡慕的看着王源的背影道:“王家阿兄出口成句,读过书就是好,虽然奴听不懂,但是感觉很帅的样子。”

  前方道路右转,便到了当铺一条街。拿着铜镜几家当铺挨个问下来,却让王源心中郁郁,自己手中的这面铜镜精美绝伦,但当铺中的黑心朝奉们却将它说的一钱不值。好好的一面崭新的铜镜偏偏被说成是‘品相不佳,做工粗糙’,出的价格最高的一家也只愿意出二百八十文。

  更有甚者,有一家的朝奉居然怀疑王源的铜镜来路不正,说王源衣着寒酸,不可能是这枚铜镜的主人,把个王源气的差点爆粗口,黄家兄妹担心王源发火,胆小怕事的他们赶紧将王源拉出当铺。

  “这帮黑心的当铺,一枚新铜镜起码值一贯多钱,他们却只愿意出三百文不到的价钱,实在是可恶。王家阿兄莫生气,咱们再问问其他几家,兴许有良心好的。”小黄英拉着王源的衣袖轻声劝慰。

  王源摇头道:“不问了,这铜镜我不卖了,大妹,铜镜送你算了,留着给你梳妆用,也不便宜这帮奸商。”

  黄英忙摆手道:“不不不,奴可不敢要,我们都是打盆水照着梳头的,可用不惯这贵重东西。”

  黄三也道:“是啊,我们可用不惯这东西,而且你过年要添置被褥衣服家具,不卖掉这东西哪来的钱?二郎,不如我们去找卖铜镜的铺子,折价卖给他们,或许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王源觉得说的有道理,送黄英云云倒是不切实际,倒不是自己舍不得,而是目前自己可是穷光蛋一个,只能卖了这唯一值钱的镜子才能买些急需的东西,也是被逼无奈。

  三人又转了一大圈来到南边的一条街道上,这里有好几家店铺是出售全新铸造的铜镜的,想必会有店家愿意收下这枚大半新的铜镜。

  然而事实证明,这又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大唐的这些商人们似乎脑子缺根弦,看见王源拿着铜镜进来,首先想到的便是退货二字,还没等王源开口便立马表明立场:“小店货物出门概不退换,当初买的时候你怎么不看清楚?”

  任凭王源磨破嘴皮,解释说折旧卖给他们,他们却异口同声的道:“旧货换钱有典当行,你要换钱该找典当行去,拿着旧铜镜来胡闹,教人以为我这店里卖的都是旧货,败坏我家店铺声誉么?”

  连续五六家,都是一样的掺杂不清,王源心里既焦躁又别扭,他不明白这些商人都是怎么了?大唐流通的货币就是铜钱,手中的铜镜也是铜做的,这就好比用黄金做的首饰换成流通的金币,就算不能等价,起码也不会损失多少;这群唐朝商人的脑子怕是一个个给驴踢了。

  倒是有一家店铺愿意回收,不过价钱也仅仅是两百五十文而已,一听这个吉利的数字,王源当即抬脚就走,他生恐自己再待一刻便会朝着那个红彤彤的蒜鼻头来一拳。

  “二郎,莫如还是去当铺换钱吧,好好说说,兴许有当铺老板愿意多出几十文。”黄三愁眉苦脸的道。

  王源跺脚道:“凭什么?真是见了鬼了,这些店铺里的铜镜跟我这枚差不多大小,最低价格都是九百文,我这大半新的铜镜起码也值个五六百文吧?干什么给他们挣黑心钱?”

  “那怎么办?”黄三也没招了。

  王源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百姓,忽然灵机一动道:“咱们当街叫卖,这条街上也许有不少人是来买镜子的,咱们直接卖给他们,价格又比店铺里便宜,难道会没人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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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卖镜
( 本章字数:3881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求收藏)黄三尚未答话,王源已经跳上了出二百五十文吉利数字的这家店铺旁边的大青石上,直着嗓子大叫道:“看一看瞧一瞧嘞,七成新的双鸾雕花美人镜,只要五百文,先买先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仅此一枚。”

  黄三吓了一跳,跺脚道:“二郎不可如此,在人家店铺门口卖东西,岂不是找不自在么?若是店家闹将起来,引的市令和武侯们过来可是大麻烦。”

  王源铁了心今天要卖了这枚铜镜,他不信自己来带大唐居然连卖一枚铜镜的本事都没有,心中窝着莫大的火气,不理黄三的劝告兀自挥舞铜镜叫卖。街上百姓纷纷止步,有几名本就要来买镜子的百姓已经饶有兴致的围拢上来,盯着王源手中的铜镜开始验货。

  那家铺子里的蒜鼻头掌柜果然闻声迅速出来,骈指厉声呵斥道:“你这人这般没规矩,在我家铺子外卖东西,这不是抢生意么?快滚蛋,不然我便要叫巡市武侯来了。”

  王源冷笑道:“笑话,我自卖我的,又没在你家铺子里卖,与你何干?街面是公用的,你管的倒是宽。”

  胖掌柜被王源抢白的一时语塞,终于跺脚怒道:“岂有此理,耍无赖不是这么耍的,西市是有规矩的。”

  王源扭头不搭理他,对着几名查看铜镜的百姓一个劲的推销。那胖掌柜忽然高声道:“诸位乡亲,这枚铜镜你们千万不能买,以某多年售卖铜镜的眼光来看,这一枚是辟邪铜镜,沾了邪气的东西,买回家中会让家宅难以安宁。听我一句话,这种铜镜绝对不能买,贪图便宜是没好处的。”

  几名正在相看的百姓闻言立刻退后,一人骂道:“原来如此,差点上了这田舍汉的当,拿个脏东西来害人,难怪这么便宜,这黑了心的贼。”

  王源根本不懂大唐民间流传的风俗,凡家宅不宁之人会用铜镜悬挂在家中充当辟邪之用,而这样的镜子一般被认为不适合再拿来给人使用,因为它们占了邪气。谁无意将这样的镜子买回家,便是带了邪气回家,那是极为不吉利的。

  其实日常所用的镜子和辟邪的铜镜在铸造花纹上都是迥异的,但掌柜的一说这样的话,谁还敢冒险买回家?

  百姓们纷纷斥责王源,王源明白这掌柜的是故意如此诋毁,便是要阻挠自己卖了铜镜,回头看这掌柜的捏着胡子一脸坏笑的样子,恨不得上去给他两耳光。

  “莫听这掌柜的胡说,我这铜镜乃是家用之物,年近新年,家中却无分文余钱,一家老小愁眉苦脸,实在不得已。家妻将这枚陪嫁的铜镜着我来西市上卖了换钱。可怜我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三个孩儿,这黑心掌柜的刚才出我两百文我没有答允,所以他便来诋毁我。各位乡亲父老不要受这黑心掌柜的蛊惑。”王源高声道。

  黄三在一旁翻白眼,二郎信口开河,眨眼间便编出了故事来,什么上有老娘下有孩儿的,亏他能想的出来。

  店铺掌柜怒道:“你便是说的天花乱坠,谁又能去求证?小店是卖镜子的,自然知道什么是辟邪镜什么是家常用的铜镜,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众乡亲,这枚铜镜来路可疑,买回去或受官府追究,敬告各位谨慎行事。”

  王源把心一横,既然你编故事诬陷,我难道不会编故事么,于是挺胸高声道:“诸位乡亲莫信此人造谣,我乃永安坊王源,各位自可去查证。这掌柜的如此诋毁我,我自不和他干休。各位乡亲放心,我这枚铜镜乃是家妻的嫁妆,非但不是不祥之物,相反这铜镜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吉祥之物,本人家宅平安子嗣旺盛,算命先生说便是这枚铜镜的功劳。诸位莫看我年纪轻,我可是一连生了三个大胖儿子呢。”

  黄三在一旁差点哭出来,小黄英捂着嘴巴拼命的忍笑。

  百姓中有人质疑道:“既是吉祥之物你忍心卖了?”

  王源索性瞎话编到底:“诸位,你们有所不知,算命先生说这是送子铜镜,但正因为这镜子放在家中子息太过旺盛,我今日才要卖了去。因我实在是供不起这么多张嘴吃饭了,家妻又大了肚子,眼看年后便要再添一张嘴,我这可是再也养不活了。”

  人群哄笑出声,一人叫道:“既是吉祥镜子,你又怎会如此贫寒?怕是破财镜吧。”

  王源指着那人道:“这位兄台可切不可乱说,其实……我是个读书人,家中贫寒乃是因为我一心功名,无暇挣钱养家之故。本来就算家中贫寒也可勉强度日,无奈子息太旺,多了这么多张嘴吃饭,我这书也读不成了。你若硬说因此便是破财镜,那我倒也不便和你争执。”

  店铺掌柜哈哈大笑,道:“瞎话连篇,哪有什么送子铜镜,简直是笑话。你这厮若不赶紧滚蛋,我便去叫巡市武侯来拿了你去打板子,教你光天化日之下在此胡说八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这身打扮模样还自夸是读书人,说出去笑掉别人大牙,谁会信你?谁信?”

  百姓们看王源的的打扮,发髻整整齐齐,衣服熨烫的服服帖帖,确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只可惜发髻上插着的是竹筷发髻,衣服上打着几块补丁,脚上蹬着一双虽然干净但却破了头的千层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是信还是不信。

  王源正打算巧言让百姓相信自己编的故事,猛听人群中有人叫道:“某家倒是信他所言不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中年人缓缓走出人群。

  那中年人头戴黑色璞头帽,面目清秀,衣着考究,看上去四十许人,神态闲适,步履从容。

  “这位王兄弟,别人不信你,某却想要要信你一次,你这铜镜多少钱,我买了。”中年来到王源身旁微笑道。

  王源忙拱手道:“多谢了,本要卖五百文,但我只要你四百文,以感谢兄台信任之意。”

  中年人呵呵笑道:“某家好像捡了你的便宜呢,这样不好,五百文就五百文,一文铜钱也不会少。再说,据你所言这倒是个宝镜,怎好让你宝物卖的这么贱?”

  站立一旁的店铺掌柜叫道:“这位郎君,莫上了这厮的当,他的话全不可信。”

  中年人摆手道:“店家,你何苦为难这位王兄弟,虽说他在你店铺前招揽生意确实不妥,但谁没有急难之时?我相信若非情非得已,他也不会这么做。再说了,我大唐上下理应敬重文士,这位小兄弟既是读书人,难道不该给些敬重么?”

  店铺掌柜摸着蒜鼻头嘀咕道:“他这样子怎会是读书人?满大街的人都不信,偏偏你这位郎君信了。您大概是很少见到这种人,却不知街面上这些浑人的手段罢了。”

  中年人微微点头,对周围百姓问道:“你们都不信他是读书人么?”

  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似乎各有各的看法。

  中年人咂嘴道:“小兄弟,不瞒你说,我也算是个读书人,因为听了你自称是读书之人且家境窘迫,想起自己少时苦读的情形,这才决定买下你的铜镜,助你渡过难关。然有人说你不像是读书人,我也有些担心被你做戏骗了。”

  王源忙道:“这些人不过纯以衣着外貌取人,我向兄台保证,读过书这件事绝不是欺骗。”

  中年人淡淡笑道:“有时候言语辩解并没有什么用?这样吧,某来考考你,看你是否在撒谎欺骗于我。若是能通过我的考较,我便信你,也买了你这铜镜助你渡过难关。若不能,不用我来为难你,你朝那边瞧,西市的巡市武侯已经过来了,他们自然会知道如何对付你。”

  王源朝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两名全副武装腰悬长剑的士兵正从不远处走来,百姓们如避鬼魅,纷纷闪开一条通道让他们走进来。

  “都围在这里作甚?堵塞街道聚众闹事么?散开散开,都想要吃板子是不是?”两名巡市武侯大声呵斥着,目光落到王源身上,似乎意识到王源是罪魁祸首,对视一眼,双双手按剑柄举步走来。

  中年人微微摆手,人群中两名身材壮硕的大汉走上前去拦住两名武侯的去路,一名大汉在两名武侯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两名士兵面露惊愕之色,立刻停步站立不再走近。

  “小兄弟,你若真是招摇撞骗之徒,我劝你还是立刻离去,某恰好跟这两位武侯认识,也许能替你求个情,不过今后你可不能在干这样的勾当了。”中年人轻抚颌下胡须,淡淡说道。

  黄三黄英兄妹吓得脸色发白,凑上前来拉拉王源的胳膊道:“二郎,咱们还是走吧,这铜镜不卖也罢。”

  王源微笑安慰道:“不怕,咱们又没干作奸犯科之事,怕什么?”

  转头对中年人拱手道:“但不知如何考较我?”

  中年人道:“很简单,我出个题目,你能吟出几句像样的诗句我便信你,若真如你自己所说,苦读寒窗数载,想必对你是件易与之事。”

  王源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便请兄台出题。”

  中年人微微颔首,略一思索道:“看来你胸有成竹,好吧,你既卖铜镜,那便以铜镜为题作几句诗,我也不要求你如何精彩绝伦,但求工整对仗便算过关。”

  王源微微点头,皱眉垂头沉思片刻,展颜笑道:“有了。”

  中年人有些吃惊道:“这么快?”

  王源道:“仓促之间倒是想出了几句,若是不入法眼,请勿见笑。”

  中年人道:“吟来听听,仓促之间无法推敲,便是有些不工整,也是可以原谅的。”

  王源举起镜子照着自己的脸,口中轻轻吟道:“览镜影还在,掩镜影又无。试问镜中人,尔归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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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新年
( 本章字数:3655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中年人听了王源的诗句,神色很是惊讶,喃喃吟诵这几句后沉声问道:“小兄弟尊姓大名,来自何坊?”

  王源道:“在下真的叫王源,永安坊人。”

  “王源……王源。”中年人皱眉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发现自己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于是微笑道:“很好很好,我信你是个读书人了,你这铜镜我便买下了,两贯钱可够?”

  王源吓了一跳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五百文足矣。”又压低声音又道:“不瞒兄台,送子之说乃是胡诌的,我其实还未成亲。我也是被这掌柜的逼得没法子,不过这铜镜却是我家中之物,绝非来路不正。”

  中年人微笑道:“你能坦诚相告就好,你那番话也骗不了他人。我买的也不是你这铜镜,而是你这首诗罢了。你有如此文才,千万不要荒废,读书人不怕清贫,怕的是耽于窘境半途而废;这些钱若能助你渡过难关,也算是一件功德。以你之才,好生的读书,将来必有出路。”

  中年人招招手,一名大汉快步来到王源身侧,从腰间布袋中取出两贯铜钱不由分说挂在王源的手臂上,顺手夺了王源手中的铜镜揣在腰间。

  中年人微笑拱手道:“小兄弟,后会有期。”

  王源忙叫道:“兄台高姓大名?”

  中年人头也不回,摆摆手丢来一句:“何必要知道?有缘自会再见。”几名大汉替他拨开人群开道,簇拥着他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中。

  两名武侯高声呵斥看热闹的百姓们散开,出乎意料的没有来骚扰王源。蒜鼻头掌柜鼓着眼愣了半晌,恨恨的跺了跺脚回店铺中去了。

  王源站在当街有些疑惑,他隐隐觉得就这么受人恩惠似乎不妥,但自己目前情形之下也很难拒绝。王源知道这中年人绝非普通百姓,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一首诗竟然打动了他,竟然给了两贯钱来买下镜子。回头来看黄三兄妹,他们显然也是很疑惑,呆呆站在一旁发呆。

  “三郎,大妹,莫发呆了,咱们走吧,该去买年货了。”

  黄家兄妹从惊愕懵懂的状态中惊醒过来,黄三一言不发拖了王源快步疾走,王源被拖得脚步踉跄,忙道:“慢着慢着,也不用这么急。”

  黄三喘着气道:“如何不急?一会人家反悔了要来寻你的,今日真是运气好,居然遇到了这么个人,被你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快走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王源哭笑不得,止住身形道:“莫担心,这人明显是个有身份的人,既然给了钱,又怎会后悔?”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想啊,这人花了两贯大钱买你那几句诗,回头必是要后悔的,要是我,转头就会来寻你讨回的。谁会这么傻?”

  王源摇头道:“你可说错了,这人可不傻,他可是个真正识货之人呢。”

  ……

  两贯钱虽不是什么巨款,但对王源来说倒是解了燃眉之急,而且王源也低估了这两贯钱的购买力,买了两身衣服一套被褥以及一大堆过年的吃食和用品之后,身上居然还剩一贯两百文。

  王源一不做二不休,让黄三兄妹在东广场上等候自己,一头又扎进了西市的人流中继续购物,半个时辰后提着一个巨大的包裹出来,跟黄三兄妹汇合。

  “又买了什么?二郎,钱总要攒起来些的,将来也好急用。”黄三对王源疯狂的购物举动甚是不满,他自己只花了不到六百文钱,买了些过年的必需品。

  王源在空地上摊开包裹笑道:“给三郎买了件新袍子,给大妹和小妹各买了件花袄,还有一床羊皮褥子是给黄大叔买的。”

  黄三惊讶道:“怎可让你如此破费?赶紧回去退了这些东西,我家里什么都不缺。”

  王源笑道:“还说不缺,瞧瞧你身上的破袍子,咱们兄弟两个这身破烂,走在街上很难不让人误会是乞索儿。还有大妹小妹她们,都大姑娘了,还穿着你家大郎二郎改小了的衣服,你这个当兄长的也忍心?大妹小妹也叫我一声阿兄,我这个当阿兄的可看不下去,这便是她们新年的新衣服了。羊皮被褥是给黄大叔的,黄大叔的病不能受冻,也算是我的一片孝心。”

  黄英兴奋的小脸通红,手摸着花袄爱不释手,黄三搓手踌躇道:“这不好,真的不好,二郎买这些东西花了多少?我发了月例就还你。”

  王源佯怒道:“莫非你嫌弃我?你也和坊里的那些人一样看不起我?”

  黄三急道:“天地良心,我何时嫌弃过二郎?只是花你的钱终归是不合适,我黄家已经受你家恩惠良多了。”

  王源笑道:“三郎莫要多想,坦然受着便是,大不了我多去你家蹭几顿饭,我自己实在烧不来饭菜,要不今年过年我去你们家一起过?”

  黄英拍手道:“好呀好呀,王家阿兄来一起过年,奴给你做拿手的年糕还有糯米糖吃。”

  王源笑道:“好,就这么说定了,这些东西便当是过年的伙食费了,这下三郎该没话说了吧。”

  黄三默然无语,眼眶中已经有些湿润,这些东西算算起码一贯钱,二郎是把全部余钱都买了这些东西了。虽然跟王源从小玩到大,但毕竟王源是大户人家子弟,黄三也知道自己跟王源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王家败落之后,黄三尽力照顾王源也是出于报答和少年时的情谊,去从未想过王源会真正把自己当做朋友,今日王源所为,让黄三第一次感到二郎是真心和自己结交了。

  “大妹,这还有几包点心,还有一只烧鹅呢,回家后切了淋上油蒸热了,晚饭我便在你家吃了;对了,回头三郎在坊里铺子中买坛酒,好久没喝酒了。”

  黄三嗯了一声,低头擦去眼角的湿润,抄手将两个大包裹背在肩上,朝西市桥头走去。

  王源低声对身旁的黄英道:“你阿兄流眼泪了。”

  黄英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两人快步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三人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心中都充满了轻松喜悦之感。尤其是王源,一扫之前十几日的抑郁心情,脸上也有了神采。

  沿途的美景也甚是悦目,斜斜的夕阳照在永安渠河面上,波光粼粼反射着道道金光;河面上从西市散市归去的货船轻舟疾行,卖完货物的人们脸上的表情轻松愉悦,岸边街道上络绎归家的百姓们虽然脚步匆匆,但相互间依旧笑语不断。

  宽阔的街道、整齐的街坊、古色古香的绝对正宗的建筑格局、湛蓝深邃的天空,澄清如镜的河水……眼前的景物让王源心中说不出的平静。

  在所有的迷茫和不忿都慢慢消失之后,王源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这个年代的美好之处,也意识到之前的愤怒和颓废毫无必要。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真实,自己正身处这个真实的世界之中。

  无论身处后世还是在这里,自己要的是什么?还不是一次真实的生命体验么?就算这里没有有高度发达的物质享受,没有后世难以想象的一切事物,在眼前这个真实的世界中,自己也一样能活的精彩。

  王源对未来充满信心。

  大唐天宝五年的新年很快到来,事实上大唐的新年并不如王源所想象的那么传统和热闹,这里没有爆竹声声,没有火树银花,甚至大年三十的晚上也照样全城宵禁。

  人们在大年三十的晚上也只是在各家庭院点起一堆被称之为‘庭燎’的篝火,丢些干枯的竹子进去听竹子爆裂的噼啪声,而这在王源看来简直弱爆了,闻不到火药硝烟的气味的鞭炮响声,简直就像自.慰一般的无趣。

  一连数日,王源都在黄三家中蹭饭,其实王源是不想将自己陷入在孤身一人的境地中,毕竟是新春佳节,一旦独处总是不免思量后世的一些回忆,感伤如今的现状。

  初四之后,王源便不再去黄三家中了,王源看得出黄三家中的窘境;长期卧床的老父亲,两个未成年的妹妹,所有的重担都压在黄三的肩膀上,多一个人去吃饭都是一个极大的负担。而黄三虽然有两个兄长,但都已成家,都有三四个孩儿要喂养,也根本无力接济黄三,相反黄三倒是时常挤出点口粮来接济兄长们。这样的日子何止一个‘难’字来形容。

  不过让王源高兴的是,自己送的新衣服很是合身,初一那天,当黄家大妹小黄英穿上小花袄之后,包括王源在内的黄家所有人都有些惊讶。一件普普通通的花袄上身之后,黄英立刻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从一个蓬头垢面的黄毛丫头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王源注意到她胸前微微隆起的两座小山丘,第一次意识到小黄英正处在含苞待放的豆蔻年华之中。不禁感叹人是衣衫马是鞍确实有道理,新衣服一上身,黄英整个人都变了个模样,连举止动作,说话的语气都变了许多。

  新年过后,一切照旧;王源越来越厌倦这个坊丁的差事,但他不得不耐着性子撑下去。西市卖诗的好事也不过是遇到这么一次,虽满腹经纶,却无法将之转换为铜钱,让王源甚为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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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惊变
( 本章字数:2962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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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节临近,永安坊的坊丁铺子中的气氛又热烈了起来,对于十几名值夜的坊丁而言,每年的上元节三天解除宵禁的日子便是唯一的假期,坊丁们也唯有在这三天时间才能享受到正常人的生活,而其他时间都是日夜颠倒昼伏夜出的。

  王源也很期盼上元节,他倒不是因为这三天假期,事实上在他的提议下,他和黄三私下里实行了上下半夜的轮班制,两个人都舒服很多。和收留外坊赚外快的那件事一样,黄三起初是反对的,但尝到甜头之后便再也没说过一个不字。

  王源是因为正月十四恰好是自己做满一个月坊丁的日子,才有些期盼的心情。在王源的计划中,两贯月例是要用来支撑自己的某些想法的,他很急切的要得到这笔钱,或许可以拿这些钱买些纸笔写些诗文去卖,好像在大唐这方面会有些市场,王源其实也不太确定,但是总想去试一试。

  正月十四上元前夜,子时之后,王源一如从前准时来到坊丁铺接班,黄三交代几句后便回家歇息,王源打着灯笼独自在空无人一人的永安坊南坊门所辖区域巡查。

  天色很黑,满天都是乌云,将本该高悬在天的圆月遮蔽的严严实实。西北风刮得也很猛烈,吹过树梢时发出呼呼的啸叫,一阵阵的钻巷风将街道巷落上的落叶和灰尘卷积飞扬,好几次将王源的眼睛都迷的睁不开。

  王源裹紧号衣缩着身子加快脚步,巡查完南坊门以西的南里四巷,确认一切太平无事之后,王源赶紧掉头往十字街的坊丁铺走,在那里可以稍作休息,喝几口热水烤一会火。

  然而就在沿着坊墙往坊内主街走的时候,王源似乎听到了前方坊墙上传来奇异的声响。在天空微光的衬托下,王源清楚的看见斜上方的坊墙之上有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没。

  王源头皮开始发紧,当了坊丁一个月,还从来没有真正遇到过状况,正犹豫着要不要避而远之的时候,猛听得‘砰’地一声响,似乎有重物坠地之声。

  “谁?”王源低声呼喝。

  坊墙下方悉悉索索发出声响,但却无任何回应。

  王源定定神,一手举着灯笼一手高举木棒缓缓向前,来到响声发出数步外将灯笼伸向前方仔细查看,灯光照亮之处,一双惊恐的大眼睛赫然和王源的目光对视在一处,吓得王源往后退出数步,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一个斜靠在矮树丛边上的黑衣人,头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肩头,一只羽箭钉在肩窝处,从手掌缝隙中正微微往外渗血。

  王源吓得心脏噗通噗通乱跳,理智告诉他此事应该赶紧去禀报坊丁队长和里正坊正们,很明显这是闯入永安坊的不速之客。王源的第一反应是去拿搭在肩膀上的铜锣,那是用来示警的工具,但忽然间,耳旁隐隐听到永安坊东北方的街道上,隆隆的马蹄声和呵斥叫喊之声顺风而来。

  王源屏息侧耳细听,那噪杂声越来越近,正是沿着永安坊周围的街道一路往西南方向而来,呼喝声也断断续续听得清楚起来:“各坊……值夜坊丁……听着,有刺客逃至……左近坊区,金吾卫……巡城使高猛将军……有令,命各坊立刻搜查可疑人等,发现可疑线索立即禀报。金吾卫所属各街武侯铺武侯需立即封锁各街道……严防刺客逃窜。”

  王源心中顿如明镜,眼前这人怕便是外边金吾卫鼓噪追捕的刺客,走投无路闯入了永安坊中。王源看向地面上那蒙面夜行客,见那人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之意,应该也是听到了外边的动静。

  “求……你……救我一命。”蒙面人忽然开口了,语音细嫩娇弱,似乎是个女子。

  王源犹豫起来,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敲响铜锣通报消息,但他又好像不愿意这么做。

  “求你……我真的不是刺客……我是被人追杀,若你能救我一命,必有重谢。”蒙面人艰难的喘息着,这一次王源断定她是个女人。

  嘈杂声中,左近的民居之中有了动静,有几户窗口亮起了灯光,显然有百姓已经起身窥伺情形,蒙面女子剧烈的喘息着,忽然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王源吓了一跳,探她鼻息发现尚有呼吸,而她的黑色夜行衣上已经湿漉漉全是血迹,想必是昏迷了过去。

  “各坊坊丁即刻搜查刺客,永安坊、延福坊、丰安、宣义、敦义各坊坊正即刻前往清明街武侯亭参见巡城使高将军……”坊墙之外,飞驰而过金吾卫纩骑的叫嚷声已经如在耳畔,永安坊主街街道上也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显然坊丁们都已得到消息正在集结。

  王源皱眉略一思索,一咬牙弯腰抱起昏迷的黑衣女子,沿着熟悉的阡陌小巷落拔脚狂奔,几分钟后便来到自己的小院外。环顾四下并无异状,王源迅速进屋入房,将那昏迷的女子放在床上,手忙脚乱的扯碎一件破衣裳,胡乱将女子肩膀处的伤口简单包扎起来,拉上被褥紧紧盖住。

  做完这些,王源已经气喘吁吁面色煞白了,心脏也紧张的咚咚直跳。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外边坊丁们已经集合,自己再不出现便会惹人怀疑。在出门之前,王源还不忘仔细将手上的血迹洗干净,整理一番才迅速奔向南坊门处。

  王源赶到的时候,南坊门已经被打开,十几名坊丁正聚集在门内空地上议论纷纷,站在队末的黄三看到王源赶到,终于松了一口气。坊丁陈头儿怒目呵斥道:“王二郎,你去哪里偷懒了?没听见外边动静么?”

  王源捂着肚子赔笑道:“哪敢偷懒,只是冻坏了肚子,急的不行,不得不去茅厕解决。发生什么事了?”

  陈头儿斥道:“你问我,我去问谁?睡得好好的被吵闹起来,赵坊正去拜见巡城使了,大伙儿在此待命等候,听说好像是有刺客从东面万年县所辖坊区逃了过来,在咱们永安坊左近消失了踪迹。”

  “刺客?好厉害。”王源吐吐舌头缩在队末阴影中站好。

  赵坊正带着几名里正已经出了永安坊前往东边的清明大街武侯亭去拜见巡街使。众人只能伸着脖子在寒风中等待消息,从敞开的坊门中可见外边大街上武侯纩骑一群群举着火把纵马飞奔的身影,气氛很是紧张。

  王源心中暗暗吃惊,这么大的阵仗,看来自己救的那名蒙面女子是犯了什么大事了,也不知道自己冲动之下救了她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不过王源却并不后悔,相反一个月的无聊日子之后,突然出现的这件事倒让人有些莫名的兴奋。

  约莫半刻钟后,赵坊正气喘吁吁的带着永安坊七八名里正终于回来了,命坊丁们关上坊门之后,赵坊正传达了金吾卫巡城使的命令。

  “诸位,有刺客逃逸到左近消失不见,巡城使高猛高将军调集金吾卫巡城兵马已经将左近六坊所有街道尽数封锁。高将军命各坊先自行在坊内搜查。你们都要认真的去搜,万不能让刺客藏匿在我永安坊内,否则可要担上大干系。从现在开始,东西南北各负其责,各里正坊丁都要参与搜查,看见可疑线索及时禀报,都听明白了没?”

  众人齐呼:“明白了。”

  当下赵坊正带头,众里正坊丁们点起火把,按照平日熟悉的值夜区域分派搜查人手,片刻后散入坊间各个角落,开始仔细搜查。一时间永安坊中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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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刺客
( 本章字数:4417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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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源自然是和黄三搭伙在南一里到四里范围内巡查,这也是王源希望的结果,他一直有些担心,在发现蒙面女子的地方会留下血迹,若别人在这一带搜查,难免会发现这些血迹。

  王源沿着坊墙头前装模作样的搜查,后面的黄三提着灯笼一言不发的跟着,在离开坊内主街很远的时候,黄三忽然道:“二郎,我有话问你。”

  王源回头看去,见黄三面色有些凝重,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王源笑道。

  “二郎,你有事瞒着我么?”

  王源心里咯噔一下,装作不在意的道:“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怎会这样想?”

  黄三伸手将王源拉到一道矮墙边,用灯笼照着王源的胸口,低声问道:“那你告诉我,你身上这片血迹是怎么回事?”

  王源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号衣前胸处果然有巴掌大的一片黑乎乎的血迹,顿时吓了一跳,显然是刚才抱起那女子沾了血迹,出门前记得洗手,却忘了检查一下衣服。

  “刚才我就发现了血迹,你没见我刻意站在你身前挡住你么?我是担心被其他人发现了。二郎,你到底做了什么?”

  王源暗责自己太过疏忽,如果刚才在众人面前暴露了身上的血迹,必会引来极大的麻烦,幸亏黄三机智的替自己遮挡。难怪刚才黄三有意无意的在自己身前晃悠,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王源赶紧脱下号衣翻转穿上,反正这号衣自己保管自己洗,一时之间也没人会发现端倪。黄三无声的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王源,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王源并不打算告诉黄三实情,他不想将黄三扯进来,因为此事不知是福是祸。穿好衣服后也想好了对策,于是对黄三招了招手道:“三郎跟我来。”

  王源迈步朝发现蒙面女子的地点行去,黄三满腹疑窦的跟在后面。到达那一从矮树旁,黄三立刻发现了异样,矮树丛枝叶断裂显得七零八落,周围的荒草也有被踩踏的痕迹。

  “二郎,这是怎么回事?”黄三低声道。

  “三郎,这里就是那刺客潜入的地方,先前我巡查的时候恰好在此处看见了那刺客。”

  “啊?”黄三吓得叫了一声,声音颤抖道:“那你为何刚才不向赵坊正禀报?”

  王源摇头道:“不是不想,我是不敢。我巡查到此处,恰好看见那凶神恶煞一般的刺客从坊墙上翻落下来,刺客确实受了伤,但是只是皮外之伤,我还没来得及喊叫,便被他用剑指着脖子了。我胸口的血迹想必就是那刺客抓住我胸口衣服时留下的。”

  黄三惊骇道:“那……那刺客要杀你?”

  王源低声道:“本来我以为必死,但刺客却没有杀我,现在想来,他定是怕杀了我暴露了心中。那刺客记住了我的相貌,警告我说,如果我敢泄露他的行踪,便要取我性命。”

  黄三扭头四下里张望,生恐刺客就在左近一般,咽喉头滚动咽着吐沫哑声道:“也就是说,那刺客现在确然就在咱们永安坊中么?”

  王源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放了我之后纵身就上了坊墙,沿着墙顶往西边去了,到底是出了永安坊还是又从别处进来躲藏,我却不知了。”

  黄三愣了片刻,忽然迅速动手开始捡地上的断枝残叶,王源皱眉道:“二郎做什么?”

  黄三焦急道:“赶紧动手清理痕迹,待会被人发现痕迹问起来,你我怎么交代?二郎既然已经隐瞒了,咱们便该隐瞒到底,刺客既和二郎照面,那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去的,否则对二郎不利。既然刺客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我想金吾卫也未必能抓住他。”

  王源有些感动,黄三其实是个老实巴交的顺民,胆子并不大,但此刻却丝毫没有犹豫的站在自己的立场替自己隐瞒,这才是真兄弟。王源本就打算找机会来清理一番现场,于是立刻动手收拾,两人将乱七八糟的现场整理好,地上和枝叶荒草上的血迹也尽数清理,尽量让这里看上去没什么破绽,这才悄悄离开。

  永安坊内的自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弄得家家户户鸡飞狗跳,但却一无所获。凌晨时起了猛烈的北风,天气也越来越冷,坊丁们都缩着脖子咒骂,搜查也大多敷衍了事。赵坊正其实巴不得是这个结果,立刻将永安坊无刺客踪迹的消息禀报坐镇清河街的巡城使,而坊内的搜查也同时告一段落。

  王源和黄三一直坚持巡查到天亮,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清理过的现场周围转悠,以防有人发现那里的蛛丝马迹,好在也没人多管闲事特意沿着坊墙搜查,倒也平安无事。

  天亮后开了南坊门交接差事之后,黄三拉着王源去吃早饭,被王源以疲劳之极很想睡觉为由婉言谢绝。王源其实是急着要回去看那蒙面刺客的伤势,一夜过来不知那人是死是活,万一死在自己的家里,那可是件棘手之事。

  清晨的天空铅云低垂,不知何时北风已停,空气中竟然有些莫名的燥热,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当王源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到自家院子里的时候,忽然感觉脸上凉飕飕湿漉漉的,抬头一看,天空中竟然纷纷扬扬飘起雪花来。

  王源心中暗喜不已,暗暗祈祷雪下得越大越好,因为自己其实最担心的便是昨夜因慌乱和昏暗会导致很多痕迹没能抹去。天明之后一旦武侯进入坊中搜查,必会轻易发现漏洞。只要这一场大雪下来,那么什么痕迹都将被覆盖起来,便可免于担心此事了。

  带着这样的期盼,王源特意驻足站在院子里停留了一小会,见雪花从点点飞絮变成鹅毛飞舞,这才心满意足的开锁进屋。

  屋子寂静无声,王源点燃桌上的油灯,掀了草帘往房里走,房里昏暗漆黑,鼻端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王源举着油灯来到床前,朝床上一眼看去,忽然傻眼了。

  床上被褥散乱,但却空空如也,原本放在床上的蒙面女子居然不见了踪迹。王源正诧异间,猛觉得脖子上肌肤冰凉,斜眼看去,一柄闪着寒光的剑锋贴着自己的脖颈伸出半截,紧接着有人在耳边冷冷道:“莫乱动,不然我便割了你的狗头。”

  王源一动不动,皱眉道:“你便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后面用剑架在王源脖子上的正是救回来的蒙面刺客。

  “我为何在这里?你是何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源皱眉道:“你得了失忆症么?昨夜若不是你开口哀求,我又怎会救你这个被追捕的刺客?现在你倒问我这些。”

  身后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昨晚的情形,片刻后那女子低喝道:“我必须离开这里,请你帮我逃出去,事后定有重谢。”

  王源冷笑道:“你是求我还是威胁我?我冒着危险救了你,却被你用剑指着脖子威胁,这可真是没有天理了。若是求我起码也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女子低声斥道:“我手一挥,你便横尸于此,不想死的话便想个办法让我出去,我必须要离开这里。”

  王源心头火起,自己担惊受怕救了这女子,没想到这女子竟然如此不通情理,就算不感激到以身相许,起码也该说个谢字,对自己客气些,哪有一照面就喊打喊杀的,真是莫名其妙。

  “这位姑娘,你听过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么?早知你反咬一口,就该让你死在坊墙根下。你想走便自己走,我可没用绳子捆着你,你让我很不开心,我不会帮你的,有种就在我脖子上割一剑。”

  女子怒道:“你不怕死?”

  王源俯身将油灯放在床边木柜上,那女子手上剑刃一压,斥道:“不许乱动。”

  王源怒道:“我偏要动,你奈我何?外边武侯满大街设了关卡,我倒要瞧你能逃到何处去?有胆量便动手。”

  女子喘息声甚大,似乎气的够呛,王源心中也有些担心,生恐刺激的狠了,若是这疯女人真的一剑割下来,那可真是糟糕了。

  然而让王源意外的是,女子沉默了半晌,忽然声音转柔道:“我若能自己离去,又何必来逼你?这位公子,你既救了我,便好人做到底,想法子助我离开这里。我被金吾卫缉拿,留在你这里会连累你的。”

  王源冷笑道:“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用?我把你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受连累了,麻烦你,要么给我一剑,要么把剑拿开,这玩意可吓唬不了我。”

  脖子上的剑停了片刻,无声无息的移到一边,王源慢慢转过身来,只见那女子一手捂着肩头,一手握剑垂在身侧,脸色白的吓人,无力的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身子也瑟瑟发抖。

  王源摇头道:“身受重伤,又流了那么多的血,你若不想死的话还是上床盖好被褥乖乖躺下的好。”

  女子倔强不动,王源摇摇头迈步朝外边走,女子惊问道:“你干什么去?”

  王源头也不回道:“告密去,叫人来抓了你这女刺客。”

  女子大惊,欲过来阻拦,身形一动,突然咕咚一声摔倒在地,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王源赶紧去查看情形,只见那女子双目紧闭,手脚冰冷刺骨,鼻息咻咻作响,片刻后双颊弥漫酡红,一摸她的脑门,竟然是一片火烫。

  王源手忙脚乱的将她抱到床上躺下,仔细查看她肩头的伤口,只见伤口处血肉模糊一片,周围红肿鼓胀,似乎有感染的迹象。

  王源突然记起昨晚救她回来的时候,她的肩头插着半只羽箭,但现在羽箭却不见了,只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显然是这女子自己将箭拔了出去,而且还在伤口边动了刀子,不禁有些惊讶这女子的凶悍。

  伤口一旦感染化脓,弄不好这女子的性命必将不保,必须要立刻采取措施。王源立刻行动,来到西厢房点了炉子烧起开水,将前几日喝剩的半坛浊酒倒了一碗端进房来,撕开伤口周围的衣物,用酒水倾倒在伤口上消毒,再用干净布条紧紧包住伤口。

  女子处在半昏迷之中,消毒伤口的时候只轻呼了数声,却并没有醒来。

  瓦罐中的水烧开之后,王源又去调了一大碗淡盐开水端进来,撬开女子紧闭的嘴巴,强行灌了进去。片刻后女子的额头上渗出层层细汗,冰凉的手脚也稍稍温和了起来,短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王源终于略略松了口气。起码目前平稳了下来,一时半会没有性命之忧了。

  一顿忙碌之后王源也是头晕眼花,但他还是强撑着起身出了门,赶到十字街文大娘的铺子里买了十几张芝麻饼回来,而外边已经是大雪漫天迷茫一片,地面屋顶树梢头都已经一片雪白,坊中也是一片安静,似乎金吾卫兵马也并未进坊来搜查,这让王源放心不少。

  回到房中,就着热水吃了两块饼,王源实在撑不住了,于是将西厢房的柴炉搬到卧房中摆上一大罐的小米粥慢慢的煮着,在地上铺上草席当地铺,之后一头扎在地铺上呼呼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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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余毒
( 本章字数:4170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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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兵马破门而入,拿着长剑的士兵直奔厢房,剑光起落,床上的女子当即殒命,鲜血迸溅的到处都是。一名凶神恶煞一般的军官将王源从地铺上抓起来,狞笑着大吼:“你敢窝藏刺客,杀无赦!”然后拔剑刺入王源的胸膛。

  王源张口大呼,拼命挣扎,但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身上也没有丝毫的力气,眼睁睁的看着长剑穿透身体。

  “啊!”王源大叫着醒来,猛地从地铺上弹起身来,大口喘息着仓皇四顾,身上汗湿一片。

  屋子里静悄悄的,柴火烧的正旺,干柴在炉子里发出轻微的噼啪之声,炉子上方的瓦罐咕咚咕咚的冒着蒸汽,散发出粥米的香味。王源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只是南柯一梦。

  王源朝墙角处的床上看去,只见那受伤女子正倚在床头惊讶的看着自己,房里的光线虽暗,但却似乎能看见那女子的双眸闪闪发亮。

  王源摆动僵硬的身体,轻声道:“发了个噩梦。”

  女子微微的声音传来道:“我想也是。”

  炉子上米粥咕嘟嘟的响,已经要溢出来了,王源忙过去将瓦罐拿下来放在地上,扭头问道:“姑娘饿不饿?吃些东西吧。”

  “我不饿。”女子摇头,但‘咕噜噜’一阵异响声响起,明显是肠胃蠕动之声,那女子有些尴尬,垂头无语。

  王源笑道:“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老实。”于是用木勺盛了半碗米粥放在一旁凉着,又拿了买来的芝麻饼摆在炉火边烘烤。

  “喝点粥,吃些饼,对你有好处。”

  女子默默看着王源忙活,忽然轻声道:“多谢公子了。”

  王源微笑道:“别用剑指着我喊打喊杀,我便谢天谢地了,谢倒却是不必了。”

  女子哼了一声扭头不语,王源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用草帘遮盖的严严实实的窗洞边,轻轻拨开一个缝隙朝外看;一缕刺目的天光伴随着一股冰冷的寒风照进来,照亮陋室一角。王源打了个寒战朝外看去,屋外院子里一片白茫茫,大雪依旧在飘落,地面上也已经积了半尺高的积雪,四周寂静无声。

  “雪好大,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这么大的雪,金吾卫兵马应该暂时不会来搜查了,他们发现不了痕迹,除非是挨家挨户的搜查。”王源低语着将窗户上的草帘恢复原样,用草绳牢牢的拴在下方的木楔上。

  “今日是上元佳节,他们不会挨家挨户搜查的,只是会加强街道上的巡察。”女子低声道。

  王源将米粥和饼送到女子身边道:“吃吧。”

  女子吃力的动着身子,想坐起身来,但努力半晌之后终于气喘吁吁的放弃了。王源注意到她半边身子似乎根本用不上力,于是微笑道:“算了,你还是别乱动了,如你不介意的话,我喂你吃几口算了。”

  女子脸上泛红,连连摇头道:“不用不用。”

  王源却已经坐在床沿边,用木勺舀了粥缓缓凑过来送到女子的口边,女子略一犹豫,还是张口将粥吃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女子从王源手中一口口的吃着粥,忽然间两人都觉得有些莫名的尴尬。王源觉得自己就像是伺候丈夫的小媳妇,那女子更是因被一个陌生男子喂食,显得举止无措。偶尔和王源的目光对视之后,立刻便将眼睛移向别处。

  王源有意的和她玩对视的游戏,报复她之前的无礼,进而目光中渐渐有些肆无忌惮,直到女子面庞上显出愠怒之色才得意的作罢。不过这一番打量倒也将女子的相貌看的清清楚楚。虽然青丝散乱,虽然面色憔悴苍白,但难掩女子的美貌。弯弯黛眉之下,一双星眸灿若星辰,小巧可爱的鼻子和嘴巴,脸颊边还有两只小小的梨涡。

  王源昨晚救她回来时也没细看,那时候很是慌乱,也没心情去看她相貌,此刻近在咫尺面对如此美貌女子,心中不免也有些异样,一个月来,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唐美女;虽然黄家大妹相貌也不错,但终归是个没成熟的小姑娘。

  奇妙的气氛中,好容易半碗粥和一块饼吃完之后,女子闭目摇头表示已经够了,王源也暗暗松了口气,忽然发现自己额头上也出了汗,不觉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姑娘,你的伤口感觉如何?”

  女子微微摇头道:“我不知道,伤口疼痛的很。”

  王源打了半盆热水端过来道:“要不要洗把脸收拾收拾?这样心情可能会好一点。”

  女子怀疑王源另有企图,但身为女子最注重外貌整洁,看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她意识到自己此刻定是形容邋遢,于是点头答应。

  王源打了盆热水来却不动手,直到女子主动示意要他帮忙,这才上前用布巾沾湿了热水,仔仔细细的将女子的头脸擦拭干净。王源的手不时触碰到女子娇嫩的肌肤,初时女子还蹙眉有些避让,但很快便似乎听天由命了。

  女子半边身子有些麻木,像个木偶般任人摆布,王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怕是伤口已经恶化了,替女子擦拭之后,王源皱眉:“姑娘,请恕我冒犯。我需要替你检查一下伤口,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女子梳洗之后显然精神好了不少,轻声道:“此事不忙,恩公,奴还没多谢你相救,奴之前对你有不敬之处,请你莫要放在心上。”

  王源笑道:“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否则我便将你丢到屋外去了。”

  女子展颜一笑道:“郎君好心人,不会那么做的。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王源道:“姓王名源,本坊坊丁一名。”

  “原来是王公子,奴姓李,名欣儿,家中行十二,恩公可呼奴十二娘。”

  王源拱手微笑道:“十二娘你好,你也不用恩公恩公的叫,永安坊中的人都叫我王二郎,你也这么叫便是。”

  李十二娘微微颔首道:“唔……也好,王二哥,奴唐突问一句,你既知道奴是为南衙兵马追杀,昨夜又为何救我?不怕受牵连么?”

  王源笑道:“我怎会不害怕?事实上我昨晚救了你回来之后便有些后悔了。但姑娘开口请求,又命在旦夕,我又怎能袖手旁观。”

  李欣儿微微点头,咬着下唇又问:“既是现在后悔,你为何没有将奴交给金吾卫呢?金吾卫或会给你赏赐呢。”

  王源歪头笑道:“能有多少赏赐?”

  “奴不知,但起码几贯赏钱总是有的。”

  王源猛拍大腿道:“哎呀,早知有这么多赏金,我便该将你交出去,失策,失策之极。”

  李十二娘面露愠怒之色,但忽然意识到这不过是王源的调侃,脸色一沉道:“王二哥,奴是认真跟你说话,你也跟奴正经说话好么?”

  王源微微一笑道:“姑娘想要我说什么?救了就是救了,难道非得要什么理由么?我王源虽是草民一介,但却有扶弱之心,昨夜姑娘身受重伤倒在坊墙下,金吾卫旦夕便至,我一时生起扶弱之心将你救起,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而已。”

  李十二娘哦了一声,微微点头,蹙起秀眉思索了片刻忽道:“王二哥可知奴是什么人?你就不担心救的是个穷凶之徒?”

  王源道:“自然担心,那么姑娘可否告诉我,你是否是个穷凶之徒呢?”

  李十二娘歪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有何区别么?”

  王源点头道:“说的也是,既然已经救了你,是与不是都没什么区别了,但愿你不是吧。说实话,我现在很是后悔,我为自己昨夜的冲动行为而自责,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了结此事。看昨夜金吾卫的阵仗,我猜想你必不是一般的人,也许我真的惹上麻烦了。我现在只想你赶紧伤势痊愈,在没被发现之前送你离开这里。”

  李十二娘盯着王源看了片刻。轻声道:“给王二哥添麻烦了,你放心,我一旦伤势好转便立刻离开。只是以目前的情形,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了,我肩膀上的伤口肿的厉害,伴有麻酥之状,据我所知,这是中毒之象。”

  “中毒?”王源吓了一跳。

  “是,金吾卫巡城纩骑喜欢用黑乌头慢毒淬箭,这是他们追捕人犯的特有手段,我昨夜便是中了这种毒。醒来时奴自己拔了毒箭剜了伤口周围的毒肉,但却无法去除干净。奴没猜错的话,你昨晚应该是用酒帮奴清洗了伤口。只是……只是你一片好心,却是帮了倒忙,你不知以酒清洗伤口,却加速了毒气蔓行。所以我刚才醒来的时候,感觉半边身子麻木,便是跟此有关。”

  王源啊了一声,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居然做了坏事,难怪昨天自己替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发现伤口周围血肉模糊,却原来是这李十二娘自己动手剜了些毒肉。而自己却弄巧成拙,让余毒运行加速,导致伤势恶化了。

  “这……这可真是……哎,我真是糊涂了。”王源顿足自责。

  “王二哥莫责怪自己,这是金吾卫手段歹毒,你原是一片好心,与你并无干系。”

  “那现在怎么办?可有解毒之法?你写个方子,我去街市上替你买药回来。”

  李十二娘微微摇头道:“这毒不是要人性命的,金吾卫用这种毒本就是用来抓捕人犯所用,会让人身体逐渐失去行动之力,束手就擒罢了。这毒我本有解药,可惜昨夜并未携带。药店之中自然有解药药物可配,但你却不能去抓药。”

  王源道:“你是说一旦去抓药配药便会为人所发觉?”

  李十二娘点头道:“是,而且即便你抓到药来,须得在此处熬制,药物味道浓郁,必会散发出去。这永安坊现在必已经是金吾卫重点监视之地,这不是主动暴露行迹,引他们来抓么?”

  王源微微点头道:“你说的很是,那现在该怎么办?”

  李十二娘愣了片刻,忽然猛用力在床头坐起,挣扎用力抬起身子给王源行礼,王源忙上前扶住道:“这是作甚?”

  李十二娘用力过猛,喘息甚巨,稍稍平复了片刻道:“恩公既救奴一命,便救到底吧。奴想请恩公帮我去请一个人来此,唯有此人,方能替奴解毒,并救奴出去。恩公帮奴这一次,以后奴必有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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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梅林
( 本章字数:3499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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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积雪过膝的街道上,王源吃力的沿着街边行人踩踏的足迹行走着;雪已经下的很小,细雪缓缓飘落在他的头脸衣服上,将王源的身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雪绒。

  王源时不时朝街道上观察,每过一个主街的十字路口他都要偷偷的瞄几眼设在十字街角落的武侯亭。让王源欣慰的是,大雪覆盖的街道上并无金吾卫士兵调度搜捕的身影,十字街口的武侯亭也是一片平静,武侯们都缩在里边烤火聊天,并没有全体出动的缉拿追捕人犯的迹象。

  王源要去的目的地是长安东南的晋昌坊,在晋昌坊中有李十二娘口中所说的那个能替她解毒,救她出去的那个人;李十二娘说,那个人是她的师傅公孙兰。王源觉得很合理,李欣儿是个武艺高强的女子,她的师傅也必然是个武艺高强的世外高人,以此刻的情况,自然是需要传说中的高人前来搭救,合理的很。

  王源并没有细问李十二娘的来历和被追捕的原因,不是王源不想知道,而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救下的李十二娘的身份很不简单,一个美貌而身怀武艺的女子,半夜里被金吾卫从东城追到西城,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惊讶了。

  王源有意识的不去多问,以免得知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陷入其中过深而不能自拔。一个月的大唐经历告诉王源,在大唐帝国,自己只是一个社会最底层的人物,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在想办法进取的同时首要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危。

  况且王源也能感觉到李十二娘对自己还是抱有戒心的。也许她根本就没想让自己知道身份,既然如此,王源觉得还是不要探问为好,解了女子的毒,让这一切都过去,或许是目前唯一应该去做的事。

  晋昌坊在长安东南,距离永安坊六坊之地,王源是第一次来到长安东南边的民坊,感觉和永安坊左近的坊区变化甚大;首先感觉到的便是豪门大户的增加,这一点很好断定,因为临街在坊墙上门户朝外的朱漆大门很多,这在西城坊区凤毛麟角。

  唯有高宅大户位高权重之家,方能不受高墙所困,不像普通百姓一般被关在监狱一般的坊墙内,而是可以独立朝大街上开着府门,这一点王源是知道的。

  另外,从坊内民居中也可见端倪,凌驾于坊墙之上的精致楼阁历历在目,虽然被大雪覆盖,但飞檐崖角之下色彩斑斓的木雕花檐还是能窥见一斑。况且街面上行走的百姓的穿着神态,言行举止都甚是不同,和西城比较起来,东城的百姓们显然富裕自信快活的多。

  大唐长安城本就是东城繁华胜过西城,这并不稀奇。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就是,太极、兴庆、大明这三大内宫都在东城,富贵官宦之家也大多住在东城;若说长安是大唐的政经中心的话,东城便一定是长安的政经中心。皇上住在哪里,哪里就繁华鼎盛,这是个不需要多作解释都能明白的道理。

  虽然第一次来到东城,但晋昌坊并不难找,根据李十二娘所言,王源远远便看到了晋昌坊的地标性建筑,那是一座高高耸立的七层高塔。王源知道这便是后世也名声远扬的大雁塔。六十多米高的高塔在高层建筑很少的长安城中显然是个极为醒目的地标指示,就算不认识路,也能仰望着他的雄姿毫无悬念的抵达。

  雪终于停了,天上的云似乎也在变淡,西边的天空竟然露出了一丝丝的云彩之色,时间应该已经到了黄昏时分。虽明知今日是上元节之夜,今夜并不会禁夜,王源还是下意识的有些担心,总是竖着耳朵去听街鼓之声。王源有些悲哀的想:只一个月时间,自己便适应了被圈养的事实,对突然到来的自由夜行都不习惯了。

  晋昌坊西门大开,进了坊门之后王源才真正见识到东西城坊内的不同。同样是十字街横贯东西南北的格局,但这里的街道两旁都是两层三层的精美房舍,坊内店铺也是密密匝匝。民居也并不像永安坊那般的拥挤,高宅大院举目可见,这些宅第的庭院中树木葱郁古柏森森,像是一个个的大园林。光是看居住环境就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在走过晋昌坊十字街口不远,王源快步来到隐藏在巨木高林之侧,山门森严的大慈恩寺。那座高高耸立的大雁塔便是在这座大唐长安最负盛名的寺庙之中。慈恩寺的山门紧紧关闭着,门前广场上空无一人,这和王源想象的完全不同。王源以为上元之夜这里必是灯火璀璨人来人往,但事实上,却并没有多少人迹。

  顺着慈恩寺的南墙,踩着厚厚的积雪,王源缓缓朝东边行去;葱郁的松柏之下,天光几乎全部被遮掩住,若非积雪返照提供了些辨识的光线,此处几乎就是黑乎乎的一片。王源透过树林的缝隙,远远可见到坊内街道巷弄以及百姓的宅院门口已经有灯火闪烁,那是上元夜挂上的灯笼,红通通一片,给人以温暖的感觉。

  行了足有里许之地,终于,过了一条横巷之后,王源鼻端一直萦绕的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味忽然变的极为浓郁,同时在巷子深处,一座庭院积雪的柴门出现在眼前。王源吁了口气擦了擦汗,按照李欣儿的提示,这里正是李欣儿的师傅公孙兰居住的地方。

  王源轻手轻脚上前从紧闭的院门缝隙往里窥伺,院子里黑乎乎一片树林,寂无人声。王源用力推了推门,柴门发出咯吱声响,顶端茅草上的积雪簌簌而下落了王源一身,却发现院门紧闭,似乎从里边拴了起来。王源又大力推了几次,甚至高声叫了几声,里边依旧丝毫没有动静。

  王源犯了难,来时李欣儿告诉自己,她的师傅公孙兰脾气有点古怪,隐居于此从不与外人接洽,没得到她的许可决不能造次,否则后果很严重。王源想了想,决定稍微等候一会儿,也许能看到公孙兰在院子里出现,那时再引起她的注意也不迟。

  西方最后一丝天光消逝,本该立刻变得黑暗的天色却怪异的变得亮堂了起来;在下了几乎一整天的大雪之后,天上的云变的稀薄而零散,上元夜的金黄之月斜斜的在东方天空中出现,透过乌云的间隙,终于将清辉洒向大地。

  王源浑身冰冷的站在院门前的阴影里,缩着身子不时的跺脚,随着月亮一点点的升高,王源心中的急躁也一丝丝的积累,终于王源不愿在无谓的等候下去,他要进去一探究竟。

  院墙旁边有棵碗口粗细的树,王源奋力爬上其上丈许高,瞅准院内地面的一片积雪纵身跃下,就像一块木头插入齐膝身的雪地里,雪够深,一点也没伤到自己。

  爬起身来,抖落脖子身上的积雪,王源发现自己置身于密密匝匝的一片梅林之中,明亮而朦胧的月光从梅树的缝隙洒落下来,空气中似乎流动着一条芳馥的无形之河,馨香之气直入心脾,让人神情气爽,心神愉悦。

  王源侧耳听了听动静,发现虽然只有一墙之隔,院子里和院子外截然不同,站在院门口的时候还能听到远处街市上的人声笑语,而此刻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居然耳畔一点声音也没有。这也许是因为院子里密密麻麻的梅树林以及枝头地面厚厚的落雪吸收了声音的缘故。

  王源不愿显得自己偷偷摸摸的行事,整理好衣衫后走向林间开辟出来的空旷之地,在被积雪覆盖之前,那里应该便是道路。沿着梅林之间的小道往前走,梅林在两侧延伸,忽然间眼前的地形豁然开朗,一方七八丈见方的小池塘出现在面前,池塘中黑黑的残荷伞盖顶着白皑皑的积雪矗立水面之上,月光之下,凝立不动。方塘对面,数间茅舍坐落在梅林之侧,屋子里闪着橘黄的灯光,显然主人是在家的。

  王源忙快步来到茅屋之前的门廊上,整理衣冠伸手轻轻叩击屋门,等了半晌还是没人应答。王源索性轻轻推开门,只见堂屋内空无一人,一张长几摆在中间,上边摆着一架瑶琴和几卷书,一盏油灯放在长几角落,正寂寞的扑腾着火苗。长几旁边摆着几只棉布蒲团,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淡雅朦胧的字画,几盆山竹和绿物摆在屋角处。

  屋子中透露出素雅清净甚至有些落寞的气息,给王源的感觉像是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公孙师傅可在家中?在下王源受人之托前来求见。”王源抱拳对着屋子里的空气说话,好像突然间这静默的空气中就会显现出一个人形来一般。

  然而,王源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声音,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好像是给予他回答。

  王源正欲再叫一声之时,忽然间他似乎听到了远处有什么动静,沙沙沙好似人的脚步之声,那声音是从茅屋后方传来;王源赶忙下了门廊,从茅屋边葱郁的竹林之侧绕行往屋后。屋后还是一片梅林,但王源看到了雪地上的一行足迹,而且也看到了足迹通向的地方,密密的梅树虬枝之间闪烁的一缕灯光。王源精神一振,沿着足迹快步朝光亮之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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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佳人
( 本章字数:4307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离着数十步远的距离,可见一盏红色宫灯挂在树枝之间,透过朦胧柔和的灯光,王源看到了一个无限美好的女子背影。那女子白衣飘飘背对王源站在雪地中的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身材修长完美,纤腰合度,长发如瀑,正抬头仰望着天上的满月。

  王源屏住呼吸,不再前进一步,心中升起不愿打搅眼前这美好场景的念头,藏身梅树之后,静静注视那女子。

  四下里静悄悄无声,月夜之下,雪地倒映清辉,将女子身上的白衣镀上了一层白色的光晕,越发显得此情此景如梦如幻。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衣袂一动,右手袍袖微微扬起,一道寒光从袖底闪出,王源这才发现,这白衣女子手中竟然握着一柄青光森森长剑,不禁心中一凛,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女子低下头来,似水衣袖轻轻拂过长剑的剑刃,手腕微微一抖,长剑青光闪烁,顿作嗡嗡鸣响之声,周围数棵梅树上的积雪似受震动簌簌而下。

  王源大气不敢出,只瞠目看着这一切,只见那女子纤腰轻轻摆动,如柳枝随风舞动,长剑亦斜斜作势,一声轻叱之后,剑光猛然如匹练一般的展开,初时甚慢,不久便快如闪电。快虽快,但剑光所及竟然好像有迹可循,如一道道光影,一条条流萤火环绕身周,让人目眩神驰,叹为观止。

  王源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月光之下,剑光之中,他也看清了女子的面容,那是一张脱俗绝世之美的面孔,修眉如远山,星眸似秋水,粉颊菱口,冰肌玉肤,宛如画中之人飘然入世。

  王源的心头不由自主的涌起几句诗来:“绝代有佳人,幽居在深谷,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不过从这白衣女子的外貌上来看,虽无法判断这女子的确切年纪,但显然看上去年纪不大,应该在二十许人的样子,王源觉得自己找错了人了。虽然李欣儿并没有特别说明公孙兰的年纪和长相,但作为李欣儿的师傅岁数应该不会很年轻,公孙兰在王源心中已经默认她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最少也是个半老徐娘,而眼前这个女子显然似乎对不上号。

  王源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悄悄的退走,因为私自闯入他人宅院,窥伺一个年轻女子的行为显然不太合适,但王源发现自己根本挪不开步,因为如此美好和让人惊奇的场景,在王源所有的经历之中都不曾出现过。

  女子依旧在舞剑,她的身形动作看似极快,但奇怪的是却又清晰可辨。眉梢唇边,指尖衣角,每一次的腰肢摆动,每一次的腾挪扭转都似乎慢到极致,却又像是快到极致,既凝重优雅,又曼妙轻灵。与其说是在舞剑,倒不如说是在剑舞。

  随着女子身姿更急,她周遭的梅树似乎受到无形的力量所牵引,开始微微摇弋,虬枝上的落雪也纷纷如飞絮一般飘飞,连同地上的雪尘围绕在白衣女子的周围,形成一道薄薄的雪幕。而雪幕之中的女子,像是隔着一层轻纱般的布幔,在布幔的那一头轻歌曼舞一般,这场景简直如梦似幻,让王源呼吸几乎停顿,不敢惊扰这惊世骇俗的一刻。

  就在王源沉醉于眼前的情景不可自拔之时,一声清冷的娇叱响起,但见那缓缓旋转的雪幕上方,一具曼妙无比的身体跃起在空中,身姿弯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映衬在圆月之间,剪影美轮美奂;于此同时,一道迅捷如电的寒光照亮王源的双眼。

  王源原本情不自禁的要喝一句‘好’,瞬间这个‘好’就变成了下意识的“不好!”,眼看着那寒光激射而至,电光火石之间勉力将头往面前的梅枝之后藏了藏,但哪里来得及,只惊呼一声:“我命休矣。”便觉半边脸庞一阵冰凉麻木,吓得几乎晕过去。

  “扑”的一声,一柄长剑插在脸庞之侧的一枝手臂粗细的梅枝上,颤巍巍兀自抖动,藏身的梅树飒飒摇摆,将满树落雪尽数摇落,扑啦啦洒了王源满头满脸。

  王源双目不能视物,忙伸手擦拭脸上的雪粉,耳边却传来一声冷冷的呵斥:“何方鼠辈,闯入此地窥伺?”

  王源好容易让眼前重现光明,却已经感觉到了喉头上的一丝冰凉之意,王源的眼睛看到一只洁白纤细的手,那只手上攥着一柄剑,剑尖斜斜指着自己的眉心。

  “姑娘万万别冲动,在下是受人之托寻人的,误入此间,看到姑娘练剑,实在是冒昧之极,但绝非故意为之。”

  “寻人?你来寻谁?”女子冷冷问道。

  “在下是来找一位公孙前辈的,未料惊扰了姑娘雅兴。”

  “公孙前辈?你找她作甚?你如何知道这位……公孙前辈住在此处?”女子声音中带着一丝诧异和冷厉。

  “这个……可能是我寻错了地方,那也什么都不用说了,冒昧之处还望海涵,我这便离去就是。”王源当然不肯将原委说给不相干的人知道。

  “回答我的话,谁告诉你这里有位公孙前辈的?说。”女子手上长剑微微加了力道,王源觉得眉心受到压迫,虽没有刺入皮肤,却感觉到微微的刺痛,被迫将头竭力后仰躲避。于此同时,王源也从后仰的角度看到了女子淡漠出尘的脸,女子的双眸眉间似乎带着一丝讥诮之意。

  王源道:“姑娘小心莫要失手,在下确实受人所托,但请恕在下不能明言。既然这里没有公孙前辈,我便离开便是,姑娘你小心你的剑,再用点力我便没命了。”

  女子冷笑道:“你半夜三更闯入他人私宅,偷偷窥伺意图不轨,便是一剑毙了你又如何?你给我个理由不杀你。”

  王源哭笑不得,想了想摊手道:“理由么?嗯……你割了我喉咙的话,血会喷溅而出溅了你一身,热乎乎黏巴巴的,洗也洗不掉,这可多恶心?这理由够么?”

  女子嘴角带着微微冷笑道:“你这是在调戏我么?瞧你这样子便不是个正经之人,你若老老实实说出原委倒也罢了,如若不然,片刻后你便将成为我梅林树下一块花肥。而且我绝对有把握既一剑毙了你,也不会被你的血溅到身上。”

  王源暗自叫苦,暗暗责怪李欣儿没把话说清楚,导致自己找错了人家,误闯入别人家的梅园。但若真的说明原因,却又难以启齿,这件事可不能随便对人说,自己偷偷救下金吾卫追杀的刺客,传出去必遭大难。王源想来想去,决定赌一把。

  “姑娘何必强人所难,我已说了是误会,何必苦苦相逼。姑娘若因误闯贵宅便要杀我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姑娘武艺高强,我也不大可能从姑娘手中逃脱,那也只好引颈就戮了。”

  白衣女子甚是惊讶,冷声道:“你竟不怕死?”

  王源道:“不是不怕,是你要杀我,我逃不掉。”

  女子沉吟片刻,竟然缓缓收了剑,淡淡道:“那我告诉你,你要找的公孙前辈就住在这里,你能告诉我原委么?”

  王源喜道:“真的?公孙前辈果真住在这里?那姑娘是……?”

  “我是……她的家人。”女子轻声道。

  王源哈哈笑道:“原来是自己人,大水冲了龙王庙,姑娘赶紧带我去见公孙前辈,我有要紧事要见她老人家。”

  白衣女子语带讥讽道:“她老人家可不轻易见人,除非你告诉我是什么要紧事,我可帮你通报。”

  王源虽然怀疑这女子是套自己的话,但此刻其实自己坚持保密也没用,对方完全有可能逼迫自己说出实情,而自己是绝不可能为了保存这个秘密而甘愿被杀死的。

  “这位姑娘,我是受公孙前辈的徒弟李欣儿李姑娘所托前来求见她的。若是公孙前辈果真住在这里,便请姑娘代为禀报;若不是,姑娘恕我冒失闯入之罪,因为人命关天,我实在耽搁不得。”

  白衣女子秀眉蹙起冷声道:“受李欣儿所托?她在何处?所托何事?她竟然泄露我……公孙前辈的住处,这是昏了头么?当真是不可饶恕。”

  说着袍袖轻挥,寒光一闪间,一树梅花拦腰而断,扑簌簌倒在一旁。

  王源面不改色,闭嘴看着观察女子的脸色,他已经觉得这那位公孙前辈一定和眼前这白衣女子有关联了。

  “她要你来此寻公孙……前辈作甚?她自己为何不来?”

  “她若能来,又何必我来替她办事。事实上李姑娘被人追杀受了重伤,现如今藏匿在我那破宅子里。因她中了金吾卫的毒箭,现如今金吾卫又在缉捕她,实在处境堪忧,又无法解毒康复。李姑娘说,长安城中只有她师傅公孙前辈能替她解毒并搭救她,于是便委托我前来禀报公孙前辈。”

  女子脸色数变,皱眉道:“她被金吾卫追杀?怎么可能?她做了什么?”

  王源摇头道:“别问我,我既不知道她因何被追杀,也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只是见义勇为,义伸援手罢了。”

  女子冷笑道:“看不出你倒有些侠义心肠。”

  王源正色道:“侠义不敢当,只是不忍见一弱女子受难罢了。”

  白衣女子嘿然冷笑道:“弱女子?嘿嘿,好一个弱女子。”

  王源不愿多说,伸手入怀掏出一件物事递上去道:“这是李姑娘的信物,她说怕公孙前辈不相信我的话,故而将这只木钗交予在下带来做信物。”

  白衣女子伸手接过,在月光下端详,那是一只粗糙的木钗,上边刀痕斑驳,木头原是檀香木,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什么缘故,已经变得黑乎乎的不见纹理。王源心里明白,这木钗必是李十二娘和公孙前辈之间一段故事的共同记忆,或许就是公孙前辈送给李欣儿的。

  王源感觉这白衣女子的目光看着这只木钗的时候,眼中的清冷似乎逐渐消失,竟然升腾起一丝温柔来。

  “姑娘,现在可以替在下引见公孙前辈了吧。事情紧急,李姑娘处境很是危险……”

  白衣女子一摆手打断王源的话,静静道:“你回去吧,公孙前辈不在此间,你回去告诉李欣儿,她是死是活都是她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会去帮她。告诉她,三年前她的所为伤透了一个人的心,那个人已经不再会帮她了。”

  王源愕然道:“姑娘……这话怎么说的。”

  白衣女子目视王源,美目中冷漠如冰,叱道:“还不快走?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不成?告诉你,我院中每一棵梅树下几乎都埋着私闯此处的不轨之徒做花肥,绝不嫌多你一个。”

  王源听她话语中的冷厉之气,身上不由自主起了寒毛疙瘩,眼见女子手中剑似乎有举起的迹象,顿时识时务者为俊杰,将辩解的话咽下肚子,一言不发拱手行礼,转身快步离开小院。一口气走到晋昌坊的主街上,站在明亮的灯火下,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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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识
( 本章字数:3410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王源沉默无语的走在回永安坊的路上,他的思绪尚停留在刚才的情境之中,白衣女子曼妙的身姿冷傲的气质依旧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惊艳之余,王源的心中也有一丝丝的寒意。

  王源不是个胆小的人,但刚才那最后一刻,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一种叫做杀意的东西,给王源的感觉是,若再不离开那里的话,自己恐怕真的会变成一具冰冷的身体。很难想象一个如此姿态丰仪的女子会冷若冰霜。而居于梅林之中,雪夜月下剑舞,那又该是多么的寂寞。

  夜色已深,长安城宽阔的坊间大道上行人稀少,越发显得空旷寂寥。即便是上元之夜,积习之下的长安百姓也不会因为解除夜禁而彻夜狂欢,他们早已习惯早早上床等待黎明。

  走了数条街后,王源终于将自己从刚才的情景之中解脱出来,他突然意识到,今晚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李欣儿受伤中毒,而自己并没能替她请到她的师父公孙兰,甚至连公孙兰本人都没见到,便被那神秘女子赶了出来,然则李欣儿怎么办?

  王源考虑着要不要折返回去再碰碰运气,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此刻回去必不能如愿。对于那个跟公孙兰住在一起的神秘女子自己一无所知,再次见面只会更糟糕。不如回去问问李欣儿这女子的底细,也许可以找到办法避开或者说服这女子,反正李欣儿也说了,这慢性.毒药一时半会儿并不会伤及性命。

  圆月西斜,永安坊中街道上也已经是灯火阑珊,街道上尚有未燃尽的篝火在闪烁,路边宅院和铺子门口的花灯已经大多数熄灭了,在月色之下,悬挂的花灯随风乱舞,显得萧索而凄凉。

  王源避开街道上尚徘徊的寥寥人影一头钻入小巷,直奔南二里葫芦巷自己的小院。在小巷的暗影中稍稍站了一小会,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觉得一切平安无事的时候,这才推开自家院门,开了堂屋的锁走进屋里去。

  然而,就在王源关上堂屋门点燃油灯的那一刻,他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差点大叫出声,还好及时的用手捂住了嘴巴。

  一个白衣女子正悄悄站在自己面前数步之处,目光冰冷如利剑般看着自己,正是晋昌坊月下练剑的那白衣女子。

  “我的妈呀!”王源吓得腿都软了,靠着门轻抚胸口顺气:“姑娘,不带这么吓人的,你这样会吓死人的。我还当是见了鬼了。”

  “你若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鬼神?除非你心中有鬼。”女子冷声道。

  王源自觉的闭嘴,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子跟这白衣女子沟通。

  “十二娘在何处?”白衣女子冷声问道。

  王源明白过来,这女子尾随而来的目的还是为了李欣儿,或许是李欣儿的师傅公孙兰派她前来替李欣儿解毒的。

  “在东厢房,也许睡了,姑娘随我来。”王源把腿往厢房走。

  “不必了,灯给我便是,你去门外站着,没有我的话不准进屋;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若敢进来或者是在门外偷听,休怪我剑下无情。”

  女子一伸手,王源手中的油灯已经被她拿了过去,在她冰冷的目光中,王源无奈转身开门站到院子里。他很想提醒这女子,这可是自己的家,她才是外来客,哪有将主人赶出家门挨冻的道理?但王源还是将这些话憋住没说,因为他觉得说这些一点意义也没有,这女子大概不会这般通情达理,况且王源也明白,这女子不愿意向自己公开一些秘密,而自己也完全不用如此八卦。

  隔着门,王源还是听到了东厢房中李欣儿的一声惊喜的呼叫,但随后便无声无息了。王源压抑住要去后窗偷听的**,又不想站在雪地里发呆,于是抄起门口的木锨清理起院子中的积雪来。

  不知过了多久,王源干的热火朝天,额头上见汗的时候,白衣女子终于出现在门口,轻轻朝王源招手。

  王源忙放下工具回到屋里问道:“姑娘有何吩咐?李姑娘的毒可解么?”

  白衣女子冷声道:“暂时死不了,不过拜你所赐,毒入肌理之中,一时半会也难以驱除。”

  王源知道是因为在伤口倒酒之事,歉疚道:“恕我无知,当时只想替她清理伤口,却不知弄巧成拙。”

  白衣女子沉吟不语,半晌道:“你来帮忙,我们替她解毒,烦请烧几盆热水,我去去就来。”

  王源愕然道:“姑娘去何处?姑娘会解毒么?”

  白衣女子没搭理王源,身形微动之间已经出了屋门,脚尖轻点,如一只白色的飞鸟越过院墙瞬间消失不见。王源伸伸舌头,经过在梅林之中目睹的一幕之后,对这女子此刻的手段已经失去了惊讶能力。

  东厢房中,李欣儿保持僵坐姿势靠在床头,半日半夜未见,似乎面色更为颓唐,神情更为委顿。见到王源进来,李欣儿面露感激之色哑声道:“王二哥,辛苦你了,多谢你了。”

  王源将一大瓦罐清水摆在炉子上烧,回身微笑道:“莫说这样的话,我也是将功赎过。只是我没能见到令师公孙前辈,被这位姑娘阻拦了不让我拜见。这一位是你师姐还是师妹?我很担心她没有解毒的手段。”

  李欣儿惊讶的看着王源,半晌神色古怪的道:“王二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王源道:“我怎会认识?”

  李欣儿忽然噗嗤笑出声来问道:“她告诉你她是什么人?”

  王源皱眉回想,咂嘴道:“好像说她是公孙前辈身边的人,我估计是你的师姐或师妹吧,总之凶得很,我差点被她飞剑要了性命。”

  李欣儿笑的身子发抖,又是咳嗽又是喘息,半晌平息下来道:“王二哥真是实诚人,你是我救命恩公,奴不想骗你。你口中的这位姑娘便是奴的师父呢,可笑你竟然对面不识,嘻嘻嘻。”

  王源惊愕道:“她?公孙前辈?你的师父?”

  李欣儿笑道:“怎么了?有什么好奇怪的么?”

  王源挠头道:“我的意思是,这位姑娘看上去不过二十许人,如何会是你的师父?”

  李欣儿笑道:“在你心目中我师父是什么样?”

  王源呆呆道:“我一直以为是个半老徐娘,或者干脆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李欣儿嘘了一声道:“在我师父面前你千万莫说这样的话,否则我也救不了你。我师父最恨人说她老,更别提说什么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之类的话了。”

  王源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想到这白衣女子就是公孙兰,一时之间倒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你师父这么年轻?这可真是不可思议,我都被你们弄糊涂了。”

  李欣儿笑道:“师父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年轻,但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老,我也不知她确切年纪,应该在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吧;都怪我,昨天没和你说清楚,害你闹了个笑话。不过,师父既然不愿说出身份,你便当不知道便是,免得她不开心。”

  王源无声点头,这件事倒也不是公孙兰刻意的隐瞒,事实上回想昨晚的对话,公孙兰倒也真的没有否认自己便是李欣儿的师父,只是自己一直先入为主的认为要找的是个老婆婆罢了。

  “我没想到师父真的会来救我,我请王二哥去找师父原本是碰碰运气,看来师父一直没有忘记我,师父对我很好,是我对不住她。王二哥,我师父脾气高傲,若有得罪你的地方,且看在奴的面子上不要在意,我师父是个好人,是我李欣儿这辈子唯一感到愧疚的人。”李欣儿悠悠说道。

  王源不明白她没头没脑的话中含义,不过倒是能感觉到这对师徒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否则昨夜公孙兰也不会断然拒绝,还要自己带哪些绝情的话回来说给李欣儿听。

  炉子上的水逐渐烧开,堂屋之中也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草帘掀开,一身寒气的公孙兰提着一只大包裹飘然而入。

  “师父,回来了?”李欣儿忙叫道。

  公孙兰并没有搭理她,打开包裹,里边全是崭新的被褥和衣服,显然刚才这一趟是出门洗劫去了。

  “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左近弄来?明日一早失窃百姓岂不要报官?这会引起官兵搜查的,这样很危险。”王源想了想还是说了想说的话。

  公孙兰淡淡道:“都是给了钱的,莫以为只有你事聪明人,少说话多做事,将门外的木桶搬进来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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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不睦
( 本章字数:4301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王源来到门外,果见一只巨大木桶横在门口,不禁咂舌,想象着公孙兰一袭白衣扛着这巨大木桶翻墙越舍的情形,不禁莞尔。

  王源按照公孙兰的吩咐将热水和冷水倾入木桶之中勾兑成温水。公孙兰从怀中掏出一只青色小瓷瓶,从中倒出数粒药丸送到李欣儿口边,看着李欣儿吞下后神色严肃的对王源道:“从现在起,十二娘需浸泡六个时辰,每一个时辰换一次水,其间需保持木桶中的水温。我负责添水加温,你负责不断的烧热水,期间不能间断,能否做到?”

  王源点头道:“好。”

  公孙兰微微点头,伸手将李欣儿抱起浸入木桶之中,王源也不多话,搬柴禾,烧热水忙的不亦可乎。趁着天亮之前的间隙,王源将屋外堆积的雪塞满了家中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免得天亮出门铲雪惹人怀疑。公孙兰虽不说话,但对王源的表现显然很满意,不时的轻瞟王源一眼,眼中也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冷漠。

  每过一个时辰,王源便需将一大桶带着黑色毒素的水倾倒出去,六大桶之后,李欣儿泡出来的水已经看不到什么毒素,王源知道毒性解的差不多了。

  公孙兰将已经泡的接近虚脱的李欣儿换衣擦身的时候,王源终于可以伸着疲倦的筋骨来到屋外,院子里阳光灿烂,积雪正缓缓的融化,正当午时,强烈的阳光和雪地的反射让王源眼前发黑。王源赶紧关上门,原打算找些东西果腹,但终于头重脚轻难以支撑,于是在堂屋角落一屁股坐在草蒲团上,刚闭眼便再也撑不开眼皮,迅速呼呼大睡过去。

  ……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王源惊醒,王源猛然起身,身上一条薄被落在地上,不知何时有人在熟睡时帮自己盖上了薄被。

  厢房的草帘轻轻撩动,公孙兰的半边脸颊露了出来,神情甚是警惕,王源看到了她手中握着的长剑,忙摆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二郎,二郎,在屋里么?”屋外人轻声喊叫。

  王源听出是黄三的声音,忙应道:“在呢在呢,三郎有何事么?”

  “你开了门啊,干什么整整一天都躲在家里?中午我来时便没有动静。”

  王源朝公孙兰摆摆手,见公孙兰在草帘后消失不见,这才松了口气。王源自认为控制不了公孙兰,如果黄三发现了什么,公孙兰定会毫不犹豫冲出来斩杀黄三。

  门开了,外边是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空气却清冷刺骨。黄三吸着鼻子笼着袖子站在门口,口中一边埋怨一边迈步往里走。王源忙伸臂拦住道:“三郎有何事在此说便是。”

  黄三觉得奇怪,上下打量王源道:“二郎怎么了?我特意来寻你说话,外边冷的紧,让我进屋喝口热水。”

  王源皱眉道:“有话就在这里说吧,我这里也没有热水,昨夜熬了一夜看灯,今儿头昏脑涨想好好睡一天。”

  黄三哦了一声,眼睛却朝东厢房中瞟去,趁着王源不注意,忽然径自走向东厢房门口,王源吓了一跳,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叫道:“三郎你干什么?”

  黄三一边挣扎一边叫道:“二郎啊,你糊涂了啊,我知道你东厢房藏着人,你还别不承认。中午我来寻你时,从门缝中看的一清二楚,有一个白衣服的女子在你屋子里走动是也不是?我一直在外边盯着,想等你出门问个究竟,可是你直到傍晚都没出门,我才实在忍不住来敲门。二郎,你好不容易给坊里乡亲留下了好印象,可不能就这么毁了啊,要是让赵坊正他们知道了,连差事都要丢了的。告诉我,是不是昨夜花市上带回了不良女子藏在家中?让我将她赶走,莫败坏我二郎的名誉。”

  王源吓了一跳,午后时分自己可是睡着了的,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看来,大概是公孙兰在屋子里走动被门外的黄三看到了,从而产生了误会。

  王源岂容他进东厢房中,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公孙兰的杀意,如果任由黄三闯入房中,怕是他立刻便要身首异处。看着黄三痛心疾首的摸样,王源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虽然黄三有些多管闲事,但毕竟对自己还是真心关心的。

  “三郎,你误会了。你说这话真是失礼的很,哪有什么不良女子?你看到的是我远房的一个表姐,昨夜我在朱雀大街看灯遇见了她,她便说要来瞧瞧我住的地方。这不,一大早表姐便来了,一直帮我洗涮衣服缝补衣衫收拾屋子。到你口中竟然成了那么一回事了。哎!”王源压低声音在黄三耳边道。

  “远房……表姐?”黄三愕然道。

  “是啊,你这般大嗓门的叫唤,当真是无礼的很,原本我还打算将我这远房表姐替你说合说合的,现在好了,看来是泡汤了,估计在屋子里气哭了都。”王源皱眉低声道。

  “这……我哪里知道你还有个远房表姐?据我所知二郎家中在长安城里好像没亲眷了啊。”黄三讶然道。

  “笑话,我家的亲戚你倒比我还了解?你当你是谁啊。莫闹了,我已经有些生气了,你若再闹,我可不依了。你也不想想,我现在穷的叮当响,哪来的钱去做你说的那些事儿。真是岂有此理。”王源拉下脸来不悦道。

  黄三咂嘴道:“说的也是,二郎,这可对不住了,要不我去给你家远房表姐道个歉认个错?我这张破嘴,这不腌臜了人家么。”

  王源语气变的严厉,脸也黑了下来道:“罢了,越描越黑,让我们安生点吧,吃了晚饭人家便走了,你来捣什么乱啊。快走快走.”

  王源拉着黄三往外推,黄三也感觉到王源的不悦,拱手作揖道:“二郎莫生气,千万莫生气,我只是担心你又走老路……”

  王源正色道:“三郎,咱们是好朋友没错,但你也不能有事没事便盯着我,弄得我好像受你管束一般。你来便来,大大方方的敲门也就是了,干什么要隔着门缝窥伺?你这样可真不好。再说了,我也是个成年人,哪有做什么事都要受你管束的道理?”

  黄三听王源话语颇重,吓了一跳,忙道:“二郎万万别误会,我真没想来窥伺二郎,只是碰巧来给你送这些东西的,又怕你没有起床打搅了你,所以便隔着门缝看一眼,没成想看到了你那表姐在屋里走动。诺,这是你上个月的月例,昨晚坊正发月例,我瞧你不在,估摸着你出去玩儿了,便替你领了。你拿着,我这便走,对不住二郎,对不住你表姐了,替我赔个不是。”

  黄三连连作揖,懊悔满脸的急匆匆走了。

  王源拿着装铜钱的小褡裢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叹了口气回身关门,倒不是自己要跟黄三发火,而是若不借机发一顿火,黄三也不会这么痛快的走,或许下回还会这么随便。之前倒也罢了,现在屋子里藏着个定时.炸弹,让黄三知道了可麻烦的很。看黄三的神色,刚才自己一番斥责对他打击挺大的,待找个时间去安慰安慰他,毕竟所有大唐人当中,黄三待自己最好,把自己看着兄弟一般,自己可不想失去这个兄弟。

  叹了口气,王源回转身来,发现公孙兰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正蹙眉狠狠盯着自己,于是微笑道:“是一个朋友,打小在一起的玩伴,来给我送东西的。”

  “我知道,若非如此我已经杀了他了。”

  王源吓一跳忙道:“人家又没惹你。”

  公孙兰冷笑道:“他说我是不良女子,这还不该杀?”

  王源赔笑道:“市井粗鄙之人,说话自然没那么中听,我已经解释给他听了。”

  “我知道,你说我是你的什么表姐是么?还说打算帮我和这个人撮合撮合?你也该死!”

  王源忙道:“怪我,怪我,在下情急之下胡言乱语而已,姑娘莫要生气,还不是不想节外生枝么?对了,十二娘身子如何了?你们饿了吧,我给你们弄些吃的。”

  王源岔开话题,不想在此事上多作纠缠。

  “毒已解,但解此毒消耗甚大,她十来天也难以恢复。”女子眼看窗外逐渐变暗的天空低语道。

  王源道:“那么我出去叫辆大车来?”

  公孙兰皱眉道:“叫大车作甚?”

  “晚上好让你偷偷将李姑娘带到晋昌坊你的宅中静养啊。我这里可是是非之地,十二娘待在这里不太安全。”

  公孙兰轻摇臻首道:“不成,她不能见风,不能受寒,也不能经受颠簸。只能留在你这里养伤,不能挪动。”

  王源叫道:“那怎么成?这里可是是非之地,搞不好明日便有金吾卫兵马来挨家挨户的搜查,这里太危险了。”

  公孙兰冷笑道:“我瞧你是巴不得让她走,好脱了干系。”

  王源叫道:“这叫什么话?我若怕担干系,又何必出手救她?”

  公孙兰道:“焉知你出于何种目的,你救了她便要救到底,她的身子只需调养即可,今夜我便离去,今后便靠你照顾她了。”

  王源惊讶道:“你要走?你不照顾你徒弟倒要我来照顾?”

  公孙兰扭头看着王源,脸上罩上一层寒霜,冷声道:“你怎知我是她师傅?十二娘告诉你的?”

  王源摇头道:“莫管谁告诉我的,她总是你的徒弟,这是事实,你不能丢下她不管。”

  公孙兰冷笑道:“她叫我师傅,我却早不认她这个徒弟了,三年前她便不是我的徒儿了,我这次救她实属念及旧日情谊,从此之后我跟她毫无瓜葛。今后她无论发生何事,我也不会出手相助。”

  屋子里传来李欣儿带着哭腔的叫声:“师父……”

  公孙兰冷喝道:“莫叫我师父,下午我已经和你将话说的一清二楚,你一日不与那些人脱离干系,我便一日不会认你。可笑你居然还求我替你办事,真是昏了头了。”

  “师父……”李欣儿痛哭出声。

  公孙兰轻摆衣袖怒道:“眼泪若是能打动我,当初我便不会逐你出师门了,你好自为之吧。”

  王源满头雾水的听着这师徒二人的话语,也不知该如何插话,公孙兰快步走到门口,突然站住身子,回身来看着王源低声道:“床上包裹里我留了一瓶药丸和十几贯钱,药丸早晚各服一粒,那些钱你可买些调养之物。王公子,我见你人品尚可,故而劝你一句,十二娘伤好之后便让她赶紧离开,莫和她有任何纠缠。另外告诫公子一句,她若要你帮她做任何事你都不要去做,你已经惹了麻烦,千万不要越陷越深丢了你的小命。”

  王源满头雾水,不知其所云,欲要问个仔细。公孙兰抬手阻止他说话,伸手拉开屋门,踏步而出,裙裾飘飘如凌波仙子一般消失在院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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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往事
( 本章字数:3572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屋内,李欣儿尚在悲伤的哭泣,王源完全不知道她们师徒之间到底发生了何种故事。公孙兰刚才的一番话也似乎意有所指,王源也不知道所指何事。

  李欣儿伏在枕头上双肩耸动哭的梨花带雨,满头青丝扑散的到处都是,王源站在床前不知该如何安慰,半晌才开口劝道:“十二娘,莫要哭泣了,我虽不知你师徒之间发生了何事,但事已至此,还是保重身子为好。”

  李欣儿止住哭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哭的通红,显得楚楚可怜。

  “我师父她走了?”

  王源点点头,轻声道:“你饿不饿?煮些粥给你吃好不好?”

  李欣儿默默无语,王源动手洗米煮粥,将几只冷面饼放在炉子边烘烤,李欣儿忽然道:“王二哥,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想要问奴吧,你若想问便问,奴知无不言。”

  王源头也不抬道:“也没有什么要问的,我这个人其实并不太有好奇心。”

  李欣儿轻叹一声道:“看来你也对我有了戒心了,我师父刚才定是跟你说了些什么,让你对奴有了些看法,但我要告诉你,师父是生我的气,她的话有些也并不足信。”

  王源扇着炉火道:“看来十二娘很想告诉我些什么,你想说便说吧,我听听倒也无妨,反正左右无事。”

  李欣儿怔怔看着王源,半晌叹了口气道:“王二哥,你还是寻个马车送我离开这里吧,寻家客栈让我住下便可,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王源摇头道:“你师父说你十天之内不能挪动,否则有身体麻痹瘫痪的危险,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欣儿眼泪又婆娑起来,呜咽道:“我这个没人疼没人爱的人便是瘫痪了又怎样?师父不认我,你现在也不相信我了,我活着毫无趣味。”

  王源叹了口气道:“好吧,你便说说你和你师傅之间到底有何芥蒂难以消除,也许我能替你们做个中间人消解一番。”

  王源很想笑,他对李欣儿身上发生的很多事当然十分好奇,但他之前也做过尝试,却被李欣儿误以为是想套问底细,现在自己并不打算知道了,李欣儿却要主动告诉自己。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王源不得而知。

  不过公孙兰临走时说的那几句话倒是给王源提了个醒,公孙兰不会无缘无故说那样的话,这李欣儿身上定藏着许多秘密,这些秘密自己也许真的不该知道。而李欣儿现在给王源的感觉是有一种欲擒故纵的感觉,她似乎有着什么企图,所以王源宁愿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李欣儿想了想开口道:“王二哥,前夜奴被金吾卫追杀,你后来曾问我为何被追杀,我当时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你,而是此事实在太过重大,我不想将你牵扯其中。”

  “我知道。”王源笑道。

  “但现在我觉得应该对你说出原委来,因为我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请你帮忙。如果我不告诉你内情的话,便是对你的不信任,我将一切告知于你,你愿意帮我便帮,不愿意我也不怪你,毕竟兹事体大,你若帮我,必担干系。”

  王源皱眉沉思片刻道:“如果这件事这么重要,而你告诉我之后我又没法帮你,岂不是泄露了你的秘密?”

  李欣儿摇头道:“奴主动告诉你的,你不用担心担上干系,只希望能将听到的话烂在肚中便成,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若王二哥实在不愿意担上干系,我也可选择不说,不过我立刻便要离开这里,这件事我必须要去做,哪怕死在路上也要去做。”

  王源看着李欣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满是真诚,但也难掩眼底的焦急,王源把心一横道:“你说吧,我若怕担什么干系的话,便不会救你了。不过我话说在头里,你说归说,愿不愿意做在我,我可不愿受人要挟,你的性命是你自己的,你若执意不要性命,我也无权干涉你。”

  李欣儿坚定的点头,抬头仰望黑漆漆脏兮兮的屋顶片刻,开口道:“先告诉你我和师傅之间的事情吧,我想你一定也很想知道。”

  王源笑而不语。

  “十年前,我还只是个八岁的孩童,和爹娘一起住在东城升平坊的一座大宅子里。我爹爹是吏部的一名官员,娘亲是洛阳富家之女,他们都很疼爱我,我过着非常开心的日子。”

  王源惊讶道:“原来十二娘是官家小姐出身。”

  李欣儿点点头道:“是,可惜官家小姐固然过的逍遥快活无忧无虑,但那一切终究是不长久的,记得小时候我爹爹经常说‘宦海沉浮祸福难料’这句话,我那时候年纪小,根本不懂其中之意,直到我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才明白了爹爹话中的深意。”

  王源没有作声,轻轻往炉子里添柴禾,直起腰看着李欣儿等候下文。

  “那天晚上,娘亲下了一碗长寿面给我吃,加了好多我喜欢吃的酱料,我吃的很开心。可我一碗面还没吃完,忽然间有很多军士围了我家的宅子,他们打破大门冲了进来。我娘将我藏在院子的假山缝隙里,嘱咐我不要出声,我吓得浑身发抖,整个人都懵了,但我清楚的记得娘的话,那就是千万不能出来。”李欣儿声音低沉,说话声像是在梦呓。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天也很冷,就和现在这样的夜晚差不多,我缩在潮湿的假山缝隙里冻得发抖,但我看的清清楚楚,好多士兵冲进我家里,我亲眼看着爹娘和家中的仆役奶娘被那些士兵杀死,明晃晃的利刃穿透我爹娘的身体的时候,我都快吓傻了。”

  王源听得头皮发麻,他脑海中自动描绘出李欣儿所说的血腥场景来,他没想到李欣儿的童年竟然经历过这般残酷的事情。

  “十二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父母为何罹遭如此大难?”

  李欣儿面色雪白,低声道:“你问我我也不知,当时我都吓傻了,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屋子里都是死人,我家中上下十几口人无一幸免。正当我伏在爹娘尸体上大哭的时候,又有人闯了进来,他们发现了我,但没有杀我,而是把我带到了另外一所大宅子里见了一个人。那人叫我不用怕,说他会保护我,于是我便留在那人的府中当了种花的小童。后来我弄明白了,我爹爹因为上书弹劾朝中一名位高权重的奸贼而被那奸贼陷害,下令将我全家满门诛杀了。从那时起,我便明白了爹爹口中的宦海沉浮祸福难料这句话的含义。”

  王源吁了口气低声道:“十二娘请节哀,好在你逃了出来,我猜这大宅子的主人是特意去你家中找到你,收留了你是么?”

  李欣儿眼中珠泪滚动,微微喘息着点头道:“是,大宅子的主人本来想保护我爹爹,通知我爹爹带着家人逃走的,但却迟了一步。有一天,他把我叫去问我:你想不想替爹娘报仇?我说:我想,我恨死那大奸贼了。他便告诉我,他可以帮我,但我要按照他的话去做。我恨极了那个杀我爹娘的奸贼,我很想杀了他,所以我答应了他的条件。于是,大宅子的主人便将我送到一个人那里去拜师学剑器舞,我便遇到了我现在的师傅。”

  王源惊讶道:“公孙前辈?”

  李欣儿点头道:“是,我九岁那年就跟在师傅左右了,我师父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王源摇头道:“我岂会知道?在昨夜之前,我可从没见过你师父。”

  李欣儿道:“你听说过天下第一剑器舞大家公孙大娘么?”

  王源脑子轰的一声,忽然间从昨夜见到公孙兰起,心中便产生的一丝难以名状的奇怪感觉一下子涌了出来,昨夜见到公孙兰舞剑的时候就觉得好像自己有些难以捕捉的联想,此刻经李欣儿一说,顿时豁然开朗。

  “你师傅就是公孙大娘?”

  “正是,你没想到吧。你若见过我师傅舞剑器,怕是立刻便认出她来,在我大唐人心目中,我师傅是剑器舞第一大家,也许认识我师傅的人很少,但一看她的剑器舞,怕是尽人皆知。”

  王源呆呆低吟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火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诗写的真好,……是你所作?这好像在描述我师傅剑器舞的图景呢。”李欣儿惊讶道。

  王源暗骂自己太蠢,早该在看到昨夜那惊艳绝伦的剑舞之时想起来此人便是这首诗中的公孙大娘,因为除了她,又有谁的剑舞能如杜甫诗中所描述的那般奇诡惊艳?

  王源叹息道:“昨夜我其实偷看到了令师的剑舞,只是我不知道令师便是传说中的公孙大娘。刚才得知,顿时醒悟,随口口占几句,以表敬意,不要见笑。”

  李欣儿对王源刮目相看,轻声道:“没想到王二哥还是个文才惊艳之人,这诗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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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秘密
( 本章字数:3577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王源微笑道:“莫取笑我,我读过几年书,歪诗能写几首;对了,你还是继续说下去,拜师之后后来怎样?拜此名师,难怪姑娘艺高人胆大,在长安城中来去自如。”

  李欣儿看了王源一眼,叹道:“我倒宁愿是个普通女子居于深闺之中受父母呵护,可惜我没那个福气,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爹娘之仇。”

  王源默默点头,李欣儿目睹父母家人惨死,那种感觉定是自己无法体会的,若非如此,她定是个娇娇怯怯的官家小姐,而非眼前这个在长安城中被人追杀的女飞贼了。

  “在我没拜师之前,我师父便已经天下闻名了。当今圣上闻师傅大名,于是便下旨请了我师傅入宫当剑器舞教席,教宫中舞姬学习剑器之武。我拜了师,便也跟随师傅住在宫中。师父当初被迫无奈收我为徒,她不喜欢我,我便想着法子讨她的欢心,久而久之,师傅对我逐渐改观,我们师徒之间的关系也逐渐亲密起来。师傅众多宫中弟子之中,她不仅当我是唯一的弟子,还把我当成她的亲人看待,将她的全身本事都毫无保留的教给了我。”

  李欣儿幽幽的叙述让王源惊讶不断,没想到公孙兰竟然曾经在宫中待过,却不知为何现在独居晋昌坊中。这个白衣飘飘仙女般的人物是个有很多故事的人。

  “师傅待我恩重如山,不仅将剑器舞的技艺倾囊相授,还将她悟出的剑器格斗之术也传授于我。世人皆知剑器舞美妙绝伦,却不知它也是一门秘技,用以对敌格杀也是精妙之极。”

  王源轻轻点头,剑器舞本是一门舞蹈,剑不过是舞蹈使用的道具罢了,如今在公孙兰手中演化为能格斗的武技,光凭这一点,公孙兰便可称为高人大家了。

  “那么你师傅为何现在不在宫中,你和她之间因何生嫌隙呢,本来我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听故事,现在我倒是很好奇了。”王源笑道。

  李欣儿伸手道:“拿个饼给我吃,我现在很饿,吃饱了再告诉你。”

  王源微笑道:“吊我胃口么?”

  李欣儿吃了块饼,喝了几口水,喘了几口气继续说话。

  “师傅在宫中五年,直到我十三岁那年的一天晚上,师傅突然问我,愿不愿意跟她离开皇宫;我当然不会拒绝,因为我跟随师傅就是为了学好剑器舞的技艺,这也是那个收留我的人要求我做到的条件之一。于是在那天晚上,师傅带着我偷偷离开皇宫,到了晋昌坊的梅园之中居住,原来师傅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在没离开宫中的时候,师傅便在晋昌坊买下了那座大园子。”

  王源好奇的问道:“你师傅为何要离开皇宫呢?”

  李欣儿撩了撩长发,轻声道:“皇宫之中固然安逸,但却是极不自由的,师傅本就是喜欢自由自在的人,无奈之下才进宫当了舞蹈教习。当然这不是主要的原因,师傅离开皇宫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当今圣上……看中了师傅,意图……意图……”李欣儿有些说不下去。

  王源摆手道:“我懂了,皇上看上了你师傅,欲纳入后宫为嫔妃,你师父定是不愿意,但又无力反抗,所以便偷偷逃出了皇宫是么?”

  李欣儿点头道:“正是如此。”

  王源笑道:“这可奇了,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天下女子莫不想蒙圣恩雨露,为何你师傅偏偏不愿意?”

  李欣儿嗔道:“你当天下女子都是趋炎附势贪慕富贵之人么?我师傅是何等样人?皇上看了她,可知她未必看得上皇上呢?我师傅知道被皇上看上必逃不过,所以便选择遁出皇宫隐姓埋名。惹不起便躲起来好了。”

  王源哈哈笑道:“你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不过说的也有道理。我昨夜见到你师父的时候也是惊艳绝绝,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天下男子看到你师父恐怕都有艳羡爱慕之心,当今圣上看上她也在情理之中。但这种事以权势相逼就落了下乘了,男女间的事最重要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以强迫手段满足一方之欲,那是霸占,并非爱慕。”

  李欣儿奇怪的看着王源,似乎又一次对王源另眼相看。一位永安坊中普通的坊丁,怎会又能出口成诗,又能说出这样的道理来,真是很奇怪;既有如此见识和本事,又为何甘为坊丁?

  “皇上不肯死心,派人四处查访我师傅的行踪,起初我很担心,我问师傅为何不离开长安到别处去隐居,师傅却说,无论在何处都没有在长安城中安全。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们的住处一直没受到搜查,我们的行踪也一直没被暴露。”

  王源点头道:“很简单,大隐隐于市,天下都是大唐的领土,与其天涯海角的躲藏,还不如躲在最不易让人觉得躲藏的地方,长安市上正是这样的好地方,这叫做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李欣儿道:“是呢,我师傅也是这么说的,没想到这你也懂,若皇上也懂这些,岂不是一下子便找到我们了?”

  王源呵呵笑道:“可惜我只是个小小坊丁,皇上也不会来征询我的意见。莫开玩笑了,还是告诉我你们师徒之间后来发生的事情吧。”

  李欣儿咬着下唇沉思了片刻道:“好,我和师傅住在梅园的事情也并非没人知晓,实际上我们刚刚安顿好,便有人知道了我们的行踪了。”

  王源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脑门皱眉道:“让我来猜一猜,知道你们落脚之地的人是不是那位收留你,承诺要帮你报父母之仇的人?”

  李欣儿惊讶道:“你怎知道?”

  王源微笑道:“很简单啊,那人将你送进宫中师从公孙前辈,又怎会不关注你的行踪?甚至……甚至我都有些怀疑,是你主动将你们落脚之处告诉那人,因为你和他之间有协议,你要靠他为你父母报仇,所以你必须和他保持联系。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李欣儿脸色变冷,神色戒备低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王源摇头道:“我谁也不是,只是小小一坊丁,这叫逻辑推理,也不用什么特别的本事。”

  “逻辑……推理?”李欣儿疑惑的问。

  “唔……简单来说就是前因推测后果,听蝉鸣而知夏,见叶落而知秋,稍微走心感知便可洞悉,你不用太多疑。”

  李欣儿沉默了一会,继续道:“好吧,你猜的没错,是我主动联系了那人,将我们藏身之处告知那人的,但我们有约定,绝不透露出去,泄露我师傅的行踪,而且他也做到了这一点。”

  “很好,看来这是个讲信用的人,能把你送进宫,能逼着你师父收你为徒,能承诺为你报仇,这个人定然很有些权势。”王源继续运用推理能力。

  “他便是当今太子李亨。”李欣儿突兀的打断道。

  王源吓了一跳,呆呆看着李欣儿道:“当今太子?”

  “是。”李欣儿声音异常平静:“正是当今太子李亨,他承诺帮我报杀父母之仇,杀我父母的奸贼便是当今右相李林甫这个老贼。”

  王源再次惊骇,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但没想到这个隐情竟然如此劲爆,直接卷入当今太子和权相李林甫之间的暗战,心理上未免一时有些难以承受这样的劲爆消息。

  “很小的时候我并不懂太子为何要帮我,后来我才知道,我父便是太子一党,我父弹劾奸贼李林甫便是太子授意。不……那时应该叫忠王一党才是,因为当时李亨还不是太子。九年前,当时的太子李瑛即将被废,围绕太子之位的争夺,朝廷中分为数派。李林甫支持寿王李瑁,而忠王李亨也得到朝中不少人的支持;我父便是他们之间争夺的牺牲品,弹劾李林甫未果,却被奸贼罗织罪名抄家灭门。忠王李亨说他本想保住我父,可惜晚了一步,恰好救了我。”

  王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着李欣儿的叙述,他基本上弄清楚了状况。从后世得来的历史记忆中可判断而知,李欣儿所言基本属实。围绕太子之位,李林甫和李亨之间确实做了些争夺。李亨即便被册立为太子之后,李林甫也发动过数次攻击,想将李亨的太子之位给废了,只是没能如愿罢了。

  “如此说来,太子和李林甫之间矛盾重重,但你在其中又能如何?太子送你跟随公孙前辈学剑器之舞,这和替你父母报仇又有什么关系?”

  “你有所不知,太子要我得师傅剑器舞真传,从而凭此混入老贼府中充当眼线。太子知道老贼性喜奢华,尤其爱看舞姬表演,当年我师傅被召入宫中之前,老贼便多次派人逼迫师傅入他府中为舞姬,被师傅拒绝后还曾派人捉拿用强。师傅当年之所以入宫,一方面原因也是避免落入老贼手中。老贼得知师傅入宫之事,还曾私下里抱怨过皇上夺其所爱。”

  王源脑洞大开,恍然道:“然则太子李亨便想投其所好,让你尽得剑器舞真传,利用李林甫的弱点混入丞相府中当奸细,或者干脆找机会刺杀李林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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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送信
( 本章字数:3423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李欣儿轻声道:“确然如此。三年前我便是因为此原因和师父分道扬镳。师父要我不要参与其中,但我为了报父母之仇不得不去,师父见拦不住我,便要和我断绝师徒关系,要我立誓不再和她见面。”

  王源咂舌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李亨好心计,好隐忍,居然愿意经营六年,只为了能让你成为他的眼线。然则你确实如愿以偿进入李林甫府中了?”

  “是,我在长安东市卖艺,自我师父失去踪迹之后,长安市上剑器舞便已绝迹。我一出现顿时轰动京城,很多豪奢富贵之家重金请我去献艺常住,自然也包括老贼在内,所以要进老贼府中并不难。只可惜老贼谨小慎微,根本没机会亲自下手宰杀他,我只能匿于其中打探消息,给太子做眼线,让太子有对付他的机会。”李欣儿咬碎银牙恨恨的道。

  “那么前天晚上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会被金吾卫缉拿?”

  “那是因为,前天夜里我夜探老贼议事的谨身楼,却听到了老贼密谋陷害太子一党的官员,借此牵连太子的惊天阴谋,但离开时一时不慎为人所发觉,不得不逃出丞相府。老贼定是怕我听到了重要的消息,所以不惜调动南衙兵马缉捕我。我逃走时中箭受伤,一路从东城崇义坊逃出,最后在这里被你救了下来,这便是所有事情的经过。”

  李欣儿咬着下唇嘘了口气,说完了这所有的事情,看得出她也是放下了心中的块垒。

  王源脑子里有些乱哄哄的,他相信李欣儿所言都是真的,这些事情想编造的天衣无缝是不可能的,所有的前因和后果都对照的很紧密,若是能编造的这般顺溜,李欣儿倒是个人才了。

  但问题在于,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呈现在面前,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自己救的可不是什么刺客,而是个李林甫调动兵马正全力捉拿的知道了他密谋对付太子机密的知情人。可想而知,一旦知道是自己藏匿了这个人,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怕是比死还要可怕了。

  王源起身仔屋内缓缓踱步,知道了这么多惊人的秘密,王源不得不认真的面对和思考。救下李十二娘本已经是自己出格的举动,现在李十二娘的身份如此复杂重要,这已经超出了王源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不是简单的见义勇为英雄救美,而是已经惹火上身了。

  “十二娘,整件事我听下来之后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感受,恕我冒昧直言,太子李亨似乎只是拿你当一个工具,替你父母报仇云云,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时间过去了九年,李林甫依旧权倾朝野,难道你不怀疑李亨根本没有可能帮你除掉李林甫报仇么?”

  李欣儿咬着下唇思索,半晌静静道:“王二哥所言奴早已考虑过千百遍,我并非要参与他们之间的争斗,我也不关心他们之间的胜负,我也明白太子也许只是在利用我。然而凭我之力无法为父母报仇,我必须找到靠山帮助我,最起码太子李亨和老贼之间势成水火,站在太子一方总是有机会能够实现我报仇的愿望的。况且我能够进入老贼府中接近老贼,便有了杀他的机会。虽然这机会极为渺茫,但若无太子协助,我连这个渺茫的机会都没有;若无他的收留和庇护,或许我早已成街头乞索儿或已经冻死饿毙在街头了。”

  王源微微点头道:“所以你对太子还是抱着感恩之心的。”

  李欣儿点头道:“是。”

  王源微笑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家中的悲剧其实便是始于太子?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父母的惨死也是太子造成的?”

  李欣儿蹙眉摇头道:“我不愿想这些,我也不能去想。我父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若怀疑我父行事是否合宜,那便是不孝。”

  王源嗯了一声道:“是我多嘴了,然则现在你既然已经暴露,接近李林甫的机会也没有了,你该怎么办?”

  李欣儿道:“太子必有安排,但首先我必须要将所获悉的老贼的阴谋尽快禀报太子,已经过去两天了,再不能耽搁下去。所以奴想请你帮这个忙,奴行动不便,请王二哥替我送出这个消息去。”

  王源皱眉不语,一旦答应她替她送这个消息,便等于参与到此事之中再也抽不出身来。但王源转念一想,实际上自己已经很难抽身了,从救了李欣儿的那一夜开始,自己便陷入了这个泥潭之中。

  王源心中其实也有些小小的打算,来到大唐之后,他一直忧虑于自己的前途,他可不愿当着这个坊丁,跟黄三以及千千万万的被圈养的大唐顺民一样麻木的生活。然而一时之间也没有好的契机来改变,脑子里积累的一千多年的经验其实在大唐并没有什么用,相反如果搞得出格,或许还有性命之忧。

  而现在突然知道的这一切猛然拉近了自己和大唐之间的距离,这也许是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自己确实来到的是真实的历史进程中,这位太子李亨便是将来继承大唐皇位的唐肃宗,也就是说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李林甫想扳倒李亨的太子之位是无法得逞的。那自己若能参与其中,其实便是搭上了一个顺风车,何乐而不为。

  当然,王源也并不能完全确定历史的进程会按照既知的道路来走,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身处的这个大唐帝国并非是真正的大唐,自己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偏偏真实的生活在这里,这便是不同。

  就像本来平静的湖水,现在意外的落下一颗小石子,荡起的涟漪虽然微小,但湖水已经不是那汪湖水。谁又能得知,这小小的涟漪不会惊动一条湖中的小鱼,从而翻出浪花,最后让平静的湖水四处翻腾起巨浪呢?

  但无论如何,王源决定帮李欣儿送出这封信,无论是为李欣儿着想还是出于眼前现实的考虑,王源觉得都应该去参与这次冒险,他可不想李欣儿拖着病体去送信,然后被金吾卫擒拿在路上,而自己也必定难以逃脱。

  “好,我替你送这个消息出去,不过我并不想惹上麻烦,所以送了信之后的事情我绝不在参与。”

  “多谢王二哥,我这便写信,明日一早,请你拿着我这封信去东市书画街找到一个叫墨香斋的铺子,上午的时候东市不开业,你到后门口敲击门环,三短一长连续两次,便会有人来开门。”

  “开门人会带你去见墨香斋的潘掌柜,见了潘掌柜,你便问他‘那副灞桥烟柳图卖几贯钱。’他若回答‘灞桥柳如烟,无价之物,只赠有缘。’你便回他‘相逢便是有缘,我便是那有缘人’那掌柜若是回答‘金钱可免,请有缘人留下墨宝。’然后你便可将我的信交给他了。

  王源听得头皮发麻,这可是典型的特务接头的做派,原以为电视电影上说什么‘天王盖地虎’之类的话都是胡诌,哪知道早在大唐王朝,人们便已经这么干了。

  不用说,这墨香斋必是联络李欣儿和太子之间的中间站,太子这么干,李林甫也必会这么干,很多其他人也会这么干。也许表面上看着寻常的店家商铺,暗地里或许便是个特务据点;也许普普通通的一个仆役,便有可能是别人安插的眼线,想想真是可怕。大唐天下安定繁荣,貌似天下升平一切平静,但若不知这些内情,又怎知朝廷中暗流涌动,相互倾轧的残酷事实。

  “可记下了?万万记住这些话,一个字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便有性命之忧。另外,如果墨香斋周围有可疑之人出没,你便不能现身,须得立刻回头,奴再想其他办法。”李欣儿郑重叮嘱道。

  王源吁了口气,点头道:“记住了,我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但愿十二娘你不会害我。要知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害了你的救命恩人,你良心上会受一辈子的谴责。”

  李欣儿噗嗤一笑道:“放心,我怎会这般没良心,待我伤好之后我会好好的报答你的。”

  王源斜眼看她揶揄道:“如何报答?”

  李欣儿道:“我这么多年来也积攒了不少钱财,可以给一大笔钱给你,你读过书,何不去继续读下去,将来也许会当官也未可知。”

  王源摇头道:“官我当不了,给我一笔钱我讨个媳妇倒也不错。”

  李欣儿啐了一口道:“胸无大志。”

  两人吃了些东西,李欣儿开始写信。王源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找了一会,没找出半张纸来;李欣儿急中生智撕下自己浅色布衣一片来当做纸张。没有笔墨便用烧了一半的细柴当笔,用前面的木炭写字,满满当当写了一大片,叠好之后,李欣儿摸出随身的一只香囊,将布片信塞在里边,密密的重新缝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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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卖傻
( 本章字数:4271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王源也没追问信中的内容,李欣儿干这些的时候,他在一旁翻着公孙兰留下的大包裹。里边好几件新衣服,有男有女,看来不仅是给李欣儿准备了,也给自己准备了。更让王源高兴的是,公孙兰留下了十几贯铜钱,这可是一笔大数目,王源毫不客气的尽数塞进自己床下的木箱中,锁的严严实实。

  “王二哥,信就在香囊内,你明日连同香囊交给潘掌柜便可。”

  王源接过香囊揣在怀里道:“你为何不请求公孙前辈替你送这封信。”

  “师傅认为我贪慕虚荣,更对我为太子做眼线之事深恶痛绝,我刚开口,便被她一口回绝了。无论我怎么恳求,她都不肯帮我,你也亲眼所见,师傅就这么拂袖而去,我想这辈子她不会再原谅我了。”

  王源笑道:“那可未必,令师对你还是关心的,否则怎肯来替你解毒?而且你瞧,包裹里从外袍到内衫甚至布袜她都替你准备好了,这不是对你的关心这是什么?”

  李欣儿翻动王源递过来的包裹,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呜咽道:“师傅从我小时候便对我照顾的无微不至,我的衣服鞋袜都是她亲自缝补,每天清晨替我梳头扎髻,就像我的娘亲一般。是我的不辞而别伤了她的心,我实在有愧于她。”

  王源叹息道:“你为了报父母之仇忽略了她对你的关爱,也难怪她对你绝情,我若是你,怎也要竭力挽回。我看的出,你师父其实外冷内热,也许会有机会。”

  李欣儿点头道:“多谢开导。”

  夜色已深,王源给炉子加了柴抵御越来越冷的寒气的侵袭,看着李欣儿闭目睡去之后,自己拿了草帘铺在地上,盖上薄被躺下。脑子里东想西想难以入睡。耳听屋外呼呼北风吹过树梢,王源的脑子里也像寒风掠过的树梢一般难以安定,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谨小慎微安于平庸,纠结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天明之后,李欣儿早早便叫醒了王源,王源知道她的用意,帮着李欣儿洗漱之后,踏着晨光去文大娘铺子里买了两碗馎饦汤和烧饼打包回来,两人热热的吃了早饭,王源便收拾好准备出门。

  李欣儿不放心的又复述了两遍接头暗语,殊不知王源早已记得滚瓜烂熟,昨夜在睡前已经不知念叨了多少遍了。

  锁门出了永安坊,街道上的积雪冻得**的甚是滑溜,街上很多人走着走着便刺溜摔上一跤,王源也未能幸免,连摔了好几跤,摔得屁股生疼。龇牙咧嘴之余,心中不免腹诽起大唐京兆府来。好歹也要组织个铲雪队什么的,就这么任由街上积雪化了又上冻,冻上了再化,搞得长安街市上一片狼藉,这也太丢大唐盛世的脸了。

  气喘吁吁跌跌撞撞的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升到树梢的时候,终于赶到了东市。王源第一次来东市,虽然和西市一样,要到午后才开市,但王源还是能感觉到东西两市的不同。东市街道更加的整洁,铺面也更加的阔气,明显比西市高端。

  王源明白,西市大多是平民交易的场所,所买卖的商品也都是廉价的基本物资,而东市则更倾向于高端豪奢的商品。若是打个比方的话,西市可比为是个巨型大超市,所有生活必须品应有尽有,而东市便是精品免税店,卖的都是些又贵又不实用的。

  譬如王源要找的墨香斋便是单独开辟出来的一条字画古玩的街道上,寻常百姓之家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想到来买副名家字画或者是精美古玩回家玩赏,所以西市根本没有这些玩意儿,而东市则专门开辟了一条街数十家铺面去经营,这便是最大的区别。形成东西市如此巨大差别的原因很简单,长安城朱雀大街以东数十坊是官宦豪富宗族之家聚集之处,他们的需求跟寻常百姓可大大不同,这也表明,长安东西两市各自的特点其实是很科学的,面对的主顾不同,货物也自各有偏重。

  王源很快就找到了那家挂着洒金大匾额的墨香斋,一甩三间大铺面甚是气派,分上下两层,占据着东市南街最好的位置。铺板紧闭,王源绕往墨香斋后门,发现后面居然有个院子,十几棵光秃秃的大树高出围墙数丈直通通的立在哪里。

  后院的门也紧紧关闭着,王源蹲在远处静静的观察了一会,确定左近没有可疑之人在晃悠,这才吸了口气快步上前来,伸手扯乱衣衫,又将发髻弄得犹如爆炸头一般,还伸手在墙壁上抹了灰泥涂在脸上,瞬间变成街头上的流浪汉模样,这才按照三短一长的规律敲打院门。

  两遍之后,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院门打开,一个头戴布帽面容和气的中年人探出头来。

  “客官找哪位?”

  王源瓮声瓮气道:“和你家潘掌柜越好来谈生意的。”

  那中年人上下打量了王源几眼,眼神中带着疑惑,但还是伸手道:“请进,请随我来。”

  中年人头前带路,带着王源从店铺后回廊左首的木梯上去,来到二楼最东边的一间房门前轻轻叩门,里边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声。

  “掌柜的,有老主顾寻你,三短一长。”中年人低声回禀。

  门哗啦打开,一张满是皱纹须发斑白的老者出现在王源面前,本来脸上带着微笑,但在看到王源的一瞬间,老者神情骤变,双目如利剑在王源脸上扫视。

  “三短一长?”老者冷声道。

  “是……是啊,我没有听错。”中年人低声诚惶诚恐的答道。

  老者哼了一声,看了王源数眼道:“请进。”

  王源一边挖鼻孔一边迈步进了屋子,哐当一声,门从身后关的严严实实,屋子里只剩下那老者和王源。老者端坐长几之后,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柄长剑,正用一团丝绒轻轻擦拭,却不发一言。

  王源清清嗓子大声道:“那副灞桥烟柳图卖几贯钱。”

  老者双眉一挑看着王源,缓缓道:“灞桥柳如烟,无价之物,只赠有缘。”

  王源大声道:“相逢便是有缘,我便是那有缘人。”

  老者站起身来道:“金钱可免,请有缘人留下墨宝。”

  王源伸手从怀中掏出香囊递过去,转身朝门外走。老者抓起香囊开口道:“且慢离去,稍待片刻。”

  王源停下脚步道:“干什么?”,老者指了指面前的蒲团示意王源坐下,王源翻翻白眼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抖着大腿看着老者。

  老者用剑尖挑破香囊,取出那张写满字的布条,只看数眼,立刻脸色剧变,匆匆看完之后,低声喝道:“来人。”

  房门外立刻进来两名身着伙计青衣小帽服饰的汉子,老者飞快将布条塞入一只信封之中,用印章封住封口,急速道:“即刻将此信送回府中,交给大老爷亲阅,不得耽搁。”

  两名汉子拱手应诺,结了信封咚咚咚小跑出门,不一会院子里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老者回身坐下,怔怔的出神,王源吐了口浓痰吸吸鼻子道:“掌柜的,我可以走了么?|”

  老者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王源道:“这位兄弟,你从何处来?”

  王源道:“在下住在永安坊。”

  老者道:“十二娘是你救的?”

  王源道:“是啊,现在还在我屋子里养伤呢。”

  老者目光锐利扫视王源道:“你为何救她?”

  王源道:“我看她长得漂亮,所以救了她。”

  老者面露微笑道:“你想捡个便宜媳妇是么?”

  王源啐道:“我可没那想法,她虽生的漂亮,又受了伤,但我可不会趁人之危。我永安王二可是出了名的讲义气的,你可别狗眼看人低。当然了,她要是愿意以身相许,我当然也不拒绝。”

  老者被骂狗眼却不太生气,呵呵笑道:“好个永安王二,确实不错。王二,你可知她是什么人么?”

  “我哪里知道她是什么人?问她她也不说,只叫我帮忙送这封信来,教我怎么见到你们。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要见个面还这么麻烦,还要说什么暗语。”王源不满的道。

  老者微笑道:“你也知道这是暗语么?”

  王源笑道:“当我傻子么?我当然知道这是暗语,牛头不对马嘴的。你们怕不是做生意的吧,做生意的可不会这么神神秘秘。”

  老者静静道:“我们是杀人放火的强盗,你信不信?”

  王源哈哈笑道:“你这掌柜的真会说笑,哪有你这么老的强盗?别以为你拿把剑我就害怕,我见过强盗,手里都拿着九环鬼头刀,那有哪这轻飘飘的破剑的。”

  老者呵呵道:“你见识真广,老夫问你,你送来的信中什么内容你可知道?”

  王源瞪眼道:“我哪里知道,刚才你自己不是看了么?还来问我?我王二大字不识一个,十二娘当着我面写的信,那些字识得我,我可不识得他们。十二娘骗的我好惨,她说我送了信之后你们便给赏钱,可你这掌柜的尽顾着问话,一文钱也没见着,我可不爱搭理你们了,我要走了。”

  王源拔脚就走,那老者厉声喝道:“站住。”

  王源咧嘴道:“怎么?我好心送信还犯法了不成?”

  老者从身后木架上的盒子里哗啦啦取出一个布包抖动,布包之中发出铜钱撞击的哗哗声,老者微笑道:“赏钱在此,拿去吧。”

  王源一个饿虎扑食将布包拿在手里,紧紧攥住眉开眼笑道:“这还差不多。”

  老者一只手突然抓住王源的胸口衣服,另一只手手腕一翻,长剑倏然抵到王源喉头,冷声道:“王二,今日你来这里的事情不准对任何人提起,最好忘了今日之事。回去后好生伺候十二娘,等她伤好之后送她离去,不得对她无礼。否则我叫人去割了你的脑袋。”

  王源吓得面色发白,点头如啄米道:“饶命,饶命,小人一个字不说,原来你们真是强盗,难怪十二娘带着剑在身上。”

  老者狞笑道:“你知道就好,闭上嘴,当什么也没发生,老夫会派人守在你家左右,你若敢乱说话,永安坊的英雄好汉王二便成了具无头死尸了。”

  王源咽着吐沫连连点头,老者松开他的衣领,迅速写了几个字塞入信封,用印章封口塞到王源手中道:“带这封信回去给十二娘,你若敢偷看,老夫教你今夜便死。”

  王源忙道:“不敢,万万不敢。”

  老者低喝道:“滚吧。”

  王源连滚带爬的下了楼出了院子,飞也似的离开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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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蛇蝎
( 本章字数:3584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走在回家的路上,王源心情沉郁之极,因为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真正的麻烦就要来了。

  在来时路上,王源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就这么傻傻的替李欣儿送信,那是件极为危险之事,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知道了太子在外安插眼线的天大秘密,甚至连秘密联络的地点和暗号都知晓了,这对自己实在太危险了。

  而且王源半路上也挑开针脚偷看了李欣儿缝在香囊中的那封信的内容。倒不是想窥伺什么,而是王源不甘被蒙在鼓里,万一信中写对自己不利之事,自己也好心里有个底,因为王源以及隐隐感觉到李欣儿不可信任。

  然而那信中的秘密让王源心惊胆战,后悔自己看了这封信,信上写的确实是李欣儿口中所述的,在相国府中偷听到的一桩精心谋划的陷害朝中大员并牵扯太子李亨的大阴谋。若说只听李欣儿口述还不足为凭的话,此刻白纸黑字写着,自己陷入便已板上钉钉了。

  两件事都明白了之后,王源有一种拔腿就走的冲动,本能的想远离这一切。但他心里也明白,就算一走了之也无法逃离这一切了,无论自己看没看这封密信,从接过这封信的时候起,自己便无退路。

  来时路上,王源心中天人交战,这封信送还是不送是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

  送这封信固然会有极大的危险,但不送此信似乎危险更大。李欣儿康复之后和太子李亨联络上之后,这一切无所遁形;而隐瞒的这封信的后果也足以让太子李亨把自己碎尸万段。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当朝太子要追杀一个小老百姓,那也是易如反掌。难道自己的穿越人生便在逃命之中渡过?或者是藏匿在深山老林当野人?

  当然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立刻回家将尚无反抗之力的李欣儿给宰了,来个一了百了,杀人灭口。但是这对王源这个二十一世纪三观皆正的好青年来说,这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况且就算自己能化身为杀人碎尸狂魔,这件事也是有极大漏洞的,因为还有个神出鬼没的公孙兰知道李欣儿藏在自己家中,她可不是好糊弄的。

  思前想后,王源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送出这封信去,不过为了减少危险,他决定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啥都不懂迷迷糊糊的二愣子形象。这种傻乎乎的愣头青角色应该可以让对方放松警惕,让自己在李欣儿痊愈离开之后成为灭口的对象的可能性要小的多。这也只是王源的期盼而已,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对于李欣儿这个女子,王源也有了另外一种认知,李欣儿不可能不知道此事的危险性,可她除了竭力说服自己帮她完成此事之外,对日后的危害只字未提。

  如果她另有安排倒也罢了,但如果她明知危险,却根本就是把自己当做工具,拿自己的危险不当一回事的话,那自己可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冤大头了。

  ……

  午前时分,王源满脚泥泞的回到了永安坊,进房之后,李欣儿从斜靠床头的姿势直起身来,满眼期盼的看着面色不善的王源。

  “王二哥,事情可办妥了?”

  王源淡淡道:“幸不辱命。”

  李欣儿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了,消息总算是送出去了,但愿太子能早作应对,不要被老贼陷害得手。”

  王源将回信取出递给李欣儿,李欣儿接过细细查看了封口,之后背着王源拆开迅速看过,将信缓缓折叠起来攥在手中。

  “多谢你了。消息已经送往太子手里了,但愿还来得及。”

  王源道:“不用客气了,反正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希望我没有帮错人。”

  李欣儿闪着眼睛看着王源道:“王二哥是不是不高兴了?你脸色不太好。”

  王源哈哈佯笑数声道:“哪有不高兴?我开心的很。就是有些心塞,有些伤心。李姑娘好生将养身子,赶快康复离开这里吧,这是我目前唯一的愿望。”

  李欣儿静静道:“王二哥便如此讨厌我么?抑或你在担心什么。”

  王源冷笑道:“我担心什么你会不知?你并非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李欣儿低声道:“你终于明白啦,我知道以你的聪明必会发觉这一点,昨日求你替奴送这封信,实际上是踏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王源心里怒火升腾,低吼道:“你既知道,但还是花言巧语说服我去帮你,你便这般报答我救命之恩的?”

  李欣儿轻声道:“王二哥莫发怒,奴不得已而为之,如果不送出这个消息去,老贼的阴谋一旦得逞,太子一党必受重创,奴父母之仇便更加渺茫了。”

  王源冷笑道:“那又关我何事?你为了自己报仇,便将我置入危险之中?”

  李欣儿静静道:“王二哥莫生气,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事实上昨日我已经想好了,你替我送了这封信之后,无论是谁想对你不利,我都将誓死保护你的安危。我身子痊愈之后也不会离开这里,我就留在这里保护你。”

  王源愕然道:“你留在这里?”

  李欣儿缓缓点头道:“是,奴便留在这里,谁意图加害于你,奴便杀了谁。”

  王源咂嘴摇头道:“决然不可,你留在这里我反倒会很危险,金吾卫前来搜查又当如何?”

  李欣儿道:“不用怕,我有另外的身份,且会易容之术,只要你不说,他们就算面对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唯一担心的是你坊中乡邻会惊讶我突然出现在你家里,所以你需要替我遮掩身份。”

  王源瞠目道:“如何遮掩?我无亲无故众人皆知,最近编排了个子虚乌有的远房表姐,而你年纪比我小,显然不适合做这个表姐。而且即便是表亲,也不能天天跟我住在一起。”

  李欣儿垂头沉思半晌,忽然抬头道:“如果我跟你成了亲,我便可名正言顺住在这里了。”

  王源张大嘴巴愕然道:“你要嫁给我?”

  李欣儿面色微红,斥道:“你莫想歪了,只是掩人耳目而已。”

  王源摇头道:“还是算了,对你我名声都不好,将来你嫁不了人,我也讨不到好老婆,谁家好姑娘肯嫁给个成过亲的穷小子呢?也许会有别的办法。”

  李欣儿冷笑道:“我一个女子都不担心名声,你倒来担心。”

  王源道:“你我本就不是一样的人,你为了目的可以什么都做,我却不成。”

  李欣儿怒道:“莫怪我没提醒你,墨香斋是太子联络密探的主要据点,他们绝不会任由你逍遥。你现在还活着,那是因为他们需要你回来照顾我,否则你刚才便出不了墨香斋的门了。”

  王源冷笑不语。

  李欣儿将手中那封信丢过来道:“你自己看看这封信,潘掌柜亲笔写的是不是?”

  王源展开皱巴巴的信纸,上边写着几行字:消息已送东宫,金吾卫暗哨恐已封锁永安坊左近,故暂时不能救你脱险,自己保重,伤愈离开之时,杀此人灭口,切记切记。

  王源破口大骂,将信纸撕得粉碎,怒道:“你们这帮人都是疯子,我这便去告密,将一切统统告知官府,你的那封信的内容我也看到了,咱们来个鱼死网破。”

  李欣儿冷声道:“你不会这么做的,你若想这么做,上午便携密信去告密了。”

  王源怒骂道:“那是我还抱有一线希望,没想到你竟是个蛇蝎女子,也没想到你们这帮人如此狠毒,我现在没有退路,还怕什么?”

  李欣儿冷笑道:“告了密你也是死,自己想想便明白了。我说了,会保护你,我以我死去的爹娘起誓,必不会让他们杀了你,我当然也不会动手杀你。伤愈之后我会亲自去解释此事,我就说……已经和你结为夫妻,而你对一切毫不知情,太子也许会看在我跟随他这么多年办事的份上放过你。”

  王源怒道:“如果他们执意要取我性命呢?”

  李欣儿冷然道:“我已经起誓,你还要如何?你若不愿意答应此事,我也不强求,若非是你救了一命又帮了我的忙,你的死活于我何干。”

  王源怒道:“怎与你无干?若非利用我,我怎会惹上麻烦?”

  李欣儿冷笑道:“我利用的人多了,手中人命也不少,那又如何?一句话,你愿不愿意我掩饰身份留下来保护你,若当真不愿,我可不会逼你。”

  王源颓然坐下,喃喃道:“我这可大错特错了,悔不该听了你的话去送这封信,你师傅说的对,该离开你远远的,可惜我当做耳边之风。”

  李欣儿柔声安慰道:“二郎莫懊恼,我说了这次决不会忘恩负义的,昨夜请你送信去的时候我已经想的很明白,我已经让师父她伤心失望了,这次绝不会再伤害一个救了我性命的人,如果有人要杀你,他必须踩过我的尸体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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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假婚
( 本章字数:3841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数日后,李欣儿已经能起床走动,然而正因能自由行动,也数次几乎被人发现踪迹,幸亏王源绞尽脑汁的掩饰才没有露陷,但已经让街坊邻居们疑窦重重。王源意识到,这样下去将会很危险,李欣儿也明白这一点,于是要求实施假成亲计划。

  王源虽然觉得这有些可笑,但当此之时,处于保护自己和李欣儿的考虑,倒也不得不被迫同意。

  正月十九值夜的时候,王源将黄三拉到一旁说话。自从那日被王源训斥之后,黄三好几天都没敢跟王源说话,好几次想要搭讪,都被王源板着的脸吓得不敢靠近,但仍旧默默的帮王源做这做那,好几次还跑到王源的院子里帮着劈柴,只是没敢进王源的屋子。

  也正是如此,王源才觉得李欣儿的行踪有些掩藏不住,决定赶紧将这个假媳妇的身份落实下来。

  “二郎,你不生我气了?”提着灯笼的黄三满脸赔笑的看着王源。

  王源道:“早不生气了,自己兄弟生的哪门子气,三郎,今儿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黄三道:“商量什么,吩咐就是了。”

  王源道:“我要成亲了。”

  黄三惊讶道:“成亲?谁家姑娘?什么时候的事儿?”

  王源笑道:“还记得我那个远房表姐么?那日她来了之后,见我尚孑然一身,回去后便跟我那表姐夫商量要帮我物色一门亲事。好巧不巧的是,表姐夫老家陇州有个堂叔,去年陇州旱灾闹得凶,好多人家颗粒无收,日子过的艰难。我那表姐看上了那堂叔的女儿,希望替我撮合这门亲事,正好那堂叔家中糟了灾也养活不了一家子人,所以答应只要给八贯彩礼钱,便可成了这门亲事。”

  黄三拍手道:“好啊,这是好事啊,只是这彩礼未免多了些,这家是卖女儿么?”

  王源笑道:“莫这么说,人家养了这么大的女子嫁给了我,怎也要给人家补偿。表姐传了话来,这事要办就快些办,于是我想着这几日便把事情办了。”

  黄三咂嘴道:“好事是好事,但就怕这种京外贫寒人家的女子不合二郎心意啊,我总觉得二郎你将来是要飞黄腾达的,将来的夫人起码也是个官家小姐。”

  王源道:“哪有那好命,不过那姑娘我倒是偷偷见到了,此刻就在表姐家中。模样周正,性子也还算温婉,寒家女子居家过日子必是个好帮手,反正我也到了岁数了,娶了也就娶了。”

  黄三点头道:“二郎觉得好就成,二郎孤身一人日子也是难熬,说吧,还少多少钱?我家里还有两贯多,剩下的我替你去赵坊正家里去借,总要办个热热闹闹的。”

  王源摆手道:“我不是要借钱,我是请你帮着张罗,我自己出面怕是没人搭理,三郎你在坊里中面子大,帮着请几个懂规矩的帮着张罗一番,也不要太隆重,热闹一下就成了。”

  黄三皱眉道:“那彩礼怎么办?你有那么多钱么?”

  王源从怀里掏出鼓鼓囊囊的钱袋来交到黄三手上道:“这里是五贯钱,置办酒席用的,其他的不用操心了,表姐帮我借了点都搪塞过去了,我看了日子,三天后宜婚嫁,到时候天一亮我叫辆马车接了姑娘回来,进了屋子拜个堂磕个头,你帮我张罗酒席让乡亲们吃一顿就成了。别的一概从简。”

  黄三连连点头道:“知道知道,一切有我,二郎放心就是。”

  其后两日,王源亲自动手,将三间土屋好好的整饬了一番,裂开的墙壁,漏雨的屋顶,乱糟遭的庭院都用心整理了。换了几张门帘和窗帘,将大门涂了新漆,还买了两对大红灯笼挂上。窗户上门楣上贴上西市买来的大红喜字。弄完之后,倒也焕然一新喜气洋洋。

  其间黄三带着几个熟人要来帮忙,被王源通通谢绝;黄三很是纳闷,为什么二郎偏要自己干的要死要活,就是不愿接受自己的帮忙,难道还在生自己的气不成?不过王源坚持不准他帮忙,黄三也是无可奈何。好在终于在婚前最后一天帮王源从西市买回了几件家具,这才觉得稍稍心安。

  正月二十二清晨,本约好寅时初去东城接新娘子,当黄三领着文大娘赵婆子等几名坊中帮忙的邻居来到王源家中的时候,却发现堂屋之中身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子已经亭亭玉立站在堂上了。

  黄三吓了一跳,忙向穿着一新的新郎官询问,王源轻描淡写道:“过了夜半我自己雇了马车接了新娘子来,半夜前方知丈人家陇州那边的规矩是越早接越吉利,要求男方早早接了新娘子过来。这不,来不及通知你,我便自己雇了马车接了过来。”

  黄三惊讶不已,不过也无话可说,倒是文大娘探头问道:“对方亲眷怎地一个不见?”

  王源道:“丈人丈母不在京城,表姐表姐夫来了就走了,所以没有对方的亲眷在此。”

  文大娘叉腰摇头啧嘴道:“你这算是哪门子成亲?一点规矩都不讲,这可是大娘我见过的最奇怪的成亲。”

  王源拱手作揖道:“各位多担待,替我张罗婚宴拜了天地就成,酬劳是不会少的,只要有坊里你们几位老人家在场见证就成,礼数什么的咱们平头百姓也不用那么讲究了。”

  众人倒也无话可说,人家自己都不嫌寒酸不怕不吉利,外人瞎操心什么?当下轰轰烈烈各自分头操办起来,红烛点起,火盆烧起,跪拜天地,唱好说福,直至夫妻礼成,送入洞房。

  天明之后,院子里在黄三的张罗下也摆上了从左邻右舍借来的桌椅,几大布袋的糕点果品摆上桌子,一下子便吸引了众乡邻的眼球;等黄三将几十只鸡鸭,五只肥羊和一大筐鱼搬到临时搭建的大灶旁边的时候,连文大娘也瞬间觉得王家二郎的婚礼除了礼节尚缺之外,其他的无可挑剔,这是一场大操大办的婚宴。

  “啧啧啧,这么多点心和荤菜,二郎这是花了多少钱啊。”张家大嫂咂舌道。

  “起码要五六贯钱的样子,瞧这十几张桌子,这是要请上百人来吃婚席的架势,王家二郎这是发了财了啊。”李家大婶也咂舌道。

  “你们知道什么?瘦死骆驼比马大,王家原来就是大户,人家老爷子临死前没有安排?叫我说,一定是二郎找到了王家老爷藏下来的钱财,还好之前没找到,不然全白送给平康坊那娼妓手里了。”赵家娘子道。

  “赵家的说没错,听说这媳妇儿是花了八贯彩礼买来的,你想想,八贯呢,一个月前二郎还穷的差点饿死,这婚礼加上彩礼,起码十几贯钱,这么一大笔钱,攒个一年也攒不起来,二郎要不是得了祖上的财物,便是发了意外之财了。这小子真是走运。”

  “你们乱嚼什么舌头?”文大娘叉着腰出现在几名鬼祟说话的妇女面前,横眉怒斥道:“请你们来是帮忙摘菜干活准备婚宴的,可不是请你们来嚼舌根的,二郎大喜日子,你们这些烂舌头的嚼以前的陈年往事作甚?见不得人家好?”

  众女子齐齐闭嘴,低头赶紧洗菜洗碗碟,跟文大娘斗嘴,那绝没好下场。文大娘可是永安坊第一骂架王,人是不错,但你可别惹了她。

  十几名乡邻忙碌不休,杀了鸡鸭宰了肥羊,中午时分,几大锅的好菜分盘上了桌子,每桌十道大菜,摆的满满当当。这时候黄三带着人将坊中的客人都陆续请到,众人一看,都是些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婆子,都觉得奇怪。一问方知,今日王源邀请的客人都是永安坊的老者,其余的一个没请。

  这些老人家平日都是家中累赘,受够了白眼,吃惯了冷饭,一个个嫌自己活得太久,今日忽然成了香饽饽。闻着鸡鸭鱼羊之味,没牙的嘴巴里泛起津水,一个个双目放光,喜出望外。

  待菜一上桌,老者们比年轻人动作还快,掉落牙齿的牙床比壮年人的健齿还要有力,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了个腮帮子鼓鼓满嘴冒油,众乡邻一个个看的目瞪口呆。

  百叟大快朵颐之后,流水席才正式开始,黄三带了搬来十几坛浊酒,剩下的菜肉尽数上席,所有参与帮忙的拖家带口一起上,恨不得喝掉坛底啃碎菜碟,这一番闹腾直到下午未时末宴席才散去。妇人们连骂带拖揪着自家醉醺醺的男人回家,还不忘顺手牵羊拿走半碗残羹,所有人走后,院子里桌翻椅子倒下一片狼藉。

  王源戴着大红花站在门口,目送每一位乡邻离去,脸上带着苦笑。黄三站在一旁咂嘴道:“哎,吃完就走,也没人留下来帮着收拾。大妹小妹,咱们一起来收拾收拾。”

  黄家两个小妹妹答应一声跟着黄三.去收拾,王源也走下来帮着干活,黄英却拉住王源道:“王家阿兄,你今儿是新郎官,怎好动手?这些我们来收拾便成了。”

  王源扶正一张条凳笑道:“大妹,我见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谁惹了你了?你阿兄骂你了么?”

  黄英忙摆着小手道:“没有没有,奴没有不开心。王家阿兄今日成亲,我怎会不开心?刚才我进新房看了阿嫂,长得好漂亮,王家阿兄真是有福气,阿嫂也有福气,你们好相配啊。”

  王源笑道:“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是相配?”

  黄英悠悠道:“奴可不小了,奴已经十四了。”

  王源点头道:“能找婆家了,叫你阿兄帮着物色,你成亲时王家阿兄定给你办的热热闹闹的,场面大大的。”

  黄英一扭头走远,甩过来一句话:“奴才不要找婆家呢,王家阿兄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

  王源愕然,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惹得黄英不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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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杀机
( 本章字数:3636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几人收拾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将院子里收拾干净,借来的桌椅碗碟锅灶等也一一归还,天色也近黄昏。王源将特意藏起的一碟煮鸡拿出来,黄英帮着炒了盘冬菜,王源拉着黄三在屋子里吃喝起来,王源看的清楚,黄三从凌晨忙到现在可是一点没吃,嗓子都快喊哑巴了。

  兄弟二人喝光了一坛酒,吃光了两盘菜,都有些醉意熏熏,直到陪着房里李欣儿说话的黄英出来夺了黄三的酒盅,黄三这才意识到原来夜已经很深了,于是踉跄着告辞离去。

  王源打着酒嗝送出院子,回身进屋关上大门,在堂屋之中呆立了一会儿,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想了想还是往贴着红喜字的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里点着红烛,新添置的梳妆台前,李欣儿对着镜子梳理长发,见王源醉醺醺的进来,站起身皱眉道:“臭也臭死了,酒味太浓。”

  王源一屁股坐在新床新被褥上歪着身子便倒下,李欣儿忙低声叫道:“干什么你?莫忘了这可是假成亲,你要是有非分之想,可休怪我给你好看。”

  王源无力摆手道:“我没有非分之想,又累又困只想好好睡一觉。”

  李欣儿跺脚道:“你睡床上,我睡何处?”

  王源猛然坐起,喷着酒气指着李欣儿道:“你给我听好了,我睡床上,你睡哪里我可不管,挂在墙上都成,莫来烦我。总之一句话,我不想睡在冰冷的地铺上了,这屋子是我的,床也是我的,我爱睡何处睡何处,你懂了么?”

  李欣儿还是第一次见王源发火,一时有些发愣,见王源眼睛直勾勾的迷迷蒙蒙,知道他喝醉了,加上自己对王源心有愧疚,于是忍住不和他争吵。正欲宽慰几句王源,却见王源直挺挺的倒在被褥上,立刻便鼾声大作起来。

  李欣儿叹了口气,皱眉上前踌躇了一会,终于蹲下身子替王源脱了鞋袜,又吃力的挪动王源的身体,将他身上的新郎服脱下,移动到合适位置盖上被子。站着发了会愣,终于吹熄烛火,轻轻上床缩在一角尽量不碰王源的身子闭上眼睛睡去。

  ……

  红烛摇弋,美人如玉;喷香的身体,柔软茁壮的胸部,手感弹人的大腿,王源心中升腾着**之火,一把揽住那个美妙的身体胡乱抚摸,嘴巴凑上去乱吻。

  突然间,王源觉得手上疼的刺心,怀中那具柔软的身体上长满了尖刺,一惊之下张口欲呼,却发现嘴巴被一张柔软的手掌堵了个严实,同时也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场春梦。

  “嘘,莫出声,有动静。”耳边李欣儿低低的说话,热气吹得王源耳朵柔柔发痒。

  黑暗中王源仰视着上方李欣儿面庞的轮廓,看到她一双眸子闪闪发亮,警惕的听着动静,王源感觉她不是在说笑,也竖起耳朵细细倾听。

  “吧嗒!吧嗒!”门闩轻轻的响动,声音细微到极致,王源记得自己家的大门有暗闩,这正是暗闩起落发出的声响,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别动,待会你躲在床侧,其他一切有我。”李欣儿低低窃语,伸手在垫被下缓缓抽出长剑来。

  王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头皮有些发麻,只见李欣儿轻提长剑缓缓起身,慢慢走到房门侧边凝神站立。于此同时,哗啦一声轻响,王源知道,门闩已经被拨开了。

  外边突然一阵死寂,好像这一声比较大的声响也让意图闯入的人吓了一跳,此刻一定是屏息听着动静。王源急中生智,发出几声鼾声,还啪嗒了几下嘴,假装尚在熟睡之中,果然大门轻轻被推开,脚步沙沙有人走进的堂屋。

  片刻后,新房门口的花布帘微微掀动,一个模糊的黑影探出了半个身子,手中兵刃闪着寒光。只见李欣儿挥剑急砍,就听哎呦一声,那黑影大叫着扑倒在地,但瞬息之间,身子便被后面的人拖了出去。

  “十二娘,你竟敢动手?”外边有个粗豪嗓音气急败坏的低喝道。

  李欣儿低声怒斥道:“潘成芳,我便知道是你,识相的赶紧滚出去。”

  外边受伤的人哀声大叫,粗豪嗓音喝骂道:“嚎什么?忍着,不然老夫叫你永远叫不出声来。”

  果然,呻吟声瞬间消失不见,只听到压抑的粗重喘息之声。

  “十二娘,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老夫给你的信你难道没有看?老夫今夜前来就是知道你下不了这个狠心,所以来帮你料理此人,没想到你居然敢反抗,你是要跟罗衣门作对不成?你要背叛太子么?”

  李欣儿冷声道:“此人现在是我的夫君,我们今日已然成亲,你要杀我的丈夫,我岂能愿意?”

  “呵呵呵,你疯了么?嫁给这个蠢货?李十二娘美艳无双武艺冠绝,居然嫁给一个蠢笨如猪的混混,是你疯了还是老夫疯了?”粗豪声音嘶哑的笑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我的事,从今日起,他已经是我的丈夫,谁想要杀他,先问我李十二娘答不答应。潘成芳,我告诉你,我夫君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你根本没有必要杀了他。”

  “你说没有必要便没有必要?那还要罗衣门的规矩作甚?太子怎么跟我们说的?看来你将门内规矩和太子的话都当做耳边风了。”

  李欣儿冷声道:“太子那里我自会亲自解释,但今日你若要动手,我们便来个鱼死网破。潘成芳,我李十二娘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就凭你和你手下几个混混,休想耐我何。”

  门外老者嘿嘿笑道:“老夫知道你武艺高强,若是平时,老夫自然不敢来惹你,可惜你现在重伤未愈。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不识相,老夫便立刻杀进去,今日那人必须要死。”

  李欣儿冷哼道:“那你就试试。”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布帘断成两截,紧接着一件黑乎乎的物事飞了进来,李欣儿娇叱一声挥剑劈下,哗啦一声那物劈碎成数片,房中顿时弥漫着酒气,原来是一只摆在门外的空酒坛。

  “动手。”随着酒坛碎片的落地,门外一声短促的命令响起,紧接着,数条黑影窜进屋内,剑光霍霍之中,李欣儿不得不连退数步占住有利方位。

  火光闪动,一名黑衣老者举着一只燃烧的火把缓缓进屋,王源看的真切,这老者正是那日墨香斋见到的潘掌柜。

  “宰了那小子。”老者目光狠厉,向躲在大床内侧的王源一指。

  两名黑衣人举剑飞扑而上,李欣儿娇叱一声,脚尖点地腾空飞跃,身形扭转之间已经拦在黑衣人身前,长剑舞动,顿时星星点点全是寒光扑面,逼得两名黑衣人身形后撤,手忙脚乱。

  一名黑衣人退后稍慢,手臂上已经被刺中一剑,血珠渗出,滴滴答答掉落地上。

  “潘成芳,你不要逼我。”李欣儿微微喘息,低声斥道。

  “好,很好,看来你真是为了保这小子的命而要背叛太子了,老夫今日杀了这小子后便绑了你去见太子,请太子殿下发落于你。老夫知道你受公孙大娘真传,剑器舞中悟出的剑术精妙无双,很想领教领教,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老者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支长长的黑色兵刃,啪嗒一抖,发出呜呜声响,竟然是一根长约丈许的软鞭,黑魆魆不知是何材质所制。

  李欣儿娇叱一声挥剑而上,长剑飘忽不定,剑尖虚晃数下,疾刺潘成芳手臂,潘成芳脚步移动,抖动长鞭,长鞭发出呜呜声响从脑后向李欣儿袭来,两人在狭小的厢房内交上了手。

  王源站在李欣儿身后的床铺内侧焦急的观望,苦于插不上手。他知道李欣儿身子尚未痊愈,只是过了七八日光景,按照公孙兰的说法,起码需十日以上才能痊愈,现在还不能剧烈打斗。但现在这情形,王源也是干着急没有办法。

  李欣儿和潘成芳瞬息之间交手数十合,李欣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明显已经体力不支,潘成芳嘿嘿笑道:“不过如此,老夫还当你有多大本事。你们几个还愣着作甚?还不去宰了那小子?”

  几名观战的黑衣人闻言抄着兵刃跃上床头便朝王源扑来,李欣儿想要去阻挡,却被潘成芳的长鞭缠住脱不开身。王源眼看几名黑衣人凶神恶煞般的扑到,急切之下身子一矮钻入床下空隙。床上几名黑衣人毫不犹豫挥剑隔着床板擦擦擦朝床下乱刺,只听王源在床下惨叫一声,随后便无声无息了。

  李欣儿惊惶不已,挥剑迫开老者,回头急促叫道:“二郎,二郎,你怎样?”

  潘成芳嘿嘿笑道:“李十二娘,你可真是疯了,瞧你这样子倒像是真的喜欢上了这小子,可惜他怕是已经听不见了。你听着,老夫不想杀你,但你要乖乖跟老夫去见太子,若你反抗,老夫便顾不得什么了,就算太子事后怪罪,老夫也不怕。”

  李欣儿发髻散乱,呼吸急促,身子微微的发抖,她自己也没料到,伤势尚未痊愈,潘成芳便带人来了;此人阴险狡诈,对自己一直怀有企图,定是听说自己和王源成亲,这才夜间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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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突袭
( 本章字数:3349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潘成芳嘿嘿冷笑,挥手示意几名黑衣人上前下了李欣儿的兵刃,几名黑衣人忌惮李欣儿武功高强,不敢贸然冲上,持着兵刃在一侧寻找破绽。

  猛然间,床下一条人影迅速滚动而出,一瞬间便来到了潘成芳侧后,潘成芳反应迅速,看清是王源从床下滚出来后,立刻侧身过来。只见王源伸手从炉子上抓起一物朝潘成芳面门砸来,潘成芳本能的举鞭抽打,澎的一声响,飞来之物被抽的粉碎。于此同时有异物四溅飞出,潘成芳只觉得头脸上一片滚烫,大叫一声回手去擦抹脸上滚烫之物。

  电光石火之间,李欣儿觅得机会,身子纵跃而出,眨眼间来到潘成芳身后,长剑迅捷无比搭上了潘成芳的后颈。

  “都不准妄动,谁动一动,我便割了潘成芳的狗头。”李欣儿娇叱道。

  几名黑衣人正作势扑上来,见眼前情势陡变,硬生生刹住身形。

  众人这才注意到地上冒着热气的粘稠之物,原来是一罐闷的滚烫喷香的黄米粥,那是李欣儿晚上放在炉火上烧煮的准备一大早食用的粥饭。这些天王源天天炖粥,李欣儿也喜欢上了两个烧饼加一碗小米粥的健康早餐,没想到这一瓦罐的粥竟然派上了用场。

  “十二娘,有种便杀了老夫,老夫倒要瞧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潘成芳冷笑道。

  李欣儿剑尖用力,微微刺破潘成芳颈后肌肤,潘成芳吃痛脸上变色,顿时住口。

  “我不想杀你,今日可以饶了你狗命,但你须得立誓,在我去见太子之前不准前来骚扰,你若应了,我便放了你走,你若不应,咱们就鱼死网破。”李欣儿冷冷道。

  王源叉着两只烫伤的手叫道:“十二娘,一剑杀了他,要他立誓有何用?放了他他便会反悔。”

  潘成芳呵呵冷笑,李欣儿道:“那倒不会,潘掌柜虽然为人狡诈,但立过的誓言是绝不会违背的。”

  潘成芳冷笑道:“你十二娘倒是对老夫很了解,不过老夫若是不愿立誓呢?你难道还真的杀了老夫不成?那样的话,你们两个也都要死在这里。”

  李欣儿冷声道:“所以最好不要鱼死网破,我知道你今日前来并非奉太子之命,我也答应你,待我见太子之后,此事我只字不提。”

  潘成芳转动眼珠子不语,李欣儿手上用力,剑尖再入数分,鲜血顺着潘成芳的颈部流进衣领中,潘成芳终于屈服,举手道:“老夫立誓便是,但你需尽快见太子解释此事,太子这几日心情很糟糕,你的情报迟了一步,嘿嘿,也不知太子会不会饶了你的这位心上人,到时候恐怕还是老夫要来拿他的首级。”

  李欣儿冷声道:“那是后话,带着你的人赶紧滚出这里,不要让我后悔。”

  潘成芳冷哼一声,看着呆若木鸡的几名黑衣人骂道:“还愣着作甚,抬着老六走。”

  几名黑衣人连忙行动起来,钻出厢房,抬起堂屋中被李欣儿砍伤肩膀已经昏迷的另一名黑衣人奔出屋子。潘成芳缓缓收起鞭子缠在腰间,看也不看颈后长剑阔步而出。到了房门出回身看着王源狠狠道:“小子,你那日跟老夫装神弄鬼,今日还阴了老夫一手,你记着今日,老夫还会来找你的。”

  王源冷笑道:“还不快滚?恁般话多,你要不想走,我便敲锣叫醒坊丁和街上武侯来,咱们全部完蛋。”

  潘成芳狠狠啐了一口吐沫,纵身出门,片刻后和几名手下走的无声无息。

  ……

  危机过后,屋子里一片寂静,暗红的炉火发出红色的微光,光线虽暗淡,王源和李欣儿还是都能看到对方的样子。两人都极为狼狈,李欣儿身上的新娘服乱成一团,长发也乱糟糟披散在肩头,杵着剑微微喘息。王源就更惨了,从床下钻出后披头散发倒也罢了,身上的白麻布内衣上全是灰泥,脸上也全是污垢。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李欣儿噗嗤一声居然笑了起来。王源咽着吐沫,嗓子眼干的快要窒息,一屁股坐在床上。

  “亏你还笑的出声来,差点就没命了。”

  “没想到你还挺有种,居然出其不意助我制住了潘成芳,真是没想到。”李欣儿也挪动脚步过来,也一屁股坐在床上,一对假夫妻呼哧呼哧喘息的像是刚刚做了什么运动一般。

  王源怔怔盯着地上的一片狼藉道:“你干什么不杀了他,他还会来找我们麻烦的。”

  “不能杀他,他是太子手下罗衣门的首领,太子极为器重他,若杀了他,咱们的麻烦便真的无穷无尽了。此人虽狡诈凶狠,但却极守承诺,逼着他立誓是最好的办法,他今夜吃了亏,绝不肯再来一次,除非太子下令让他再来,那便另当别论了。”

  王源嗤笑道:“立誓这种事怕是靠不住。”

  李欣儿奇道:“言而无信如何立足?大唐天下但凡是个人物谁会不重信义承诺?你这话当真奇怪。便是我一个女子,立下守护你的誓言也会遵守,更何况是七尺男儿?潘成芳是有头脸的人物,他不会留下话柄。”

  王源很想说:你才奇怪呢,我来的地方人人满嘴谎言,誓言就是个笑话,谁会在意违背誓言这等小事。但见李欣儿说的郑重,觉得也许这便是古今的一处不同,这时候的人们也许人性还没堕落到后世的地步。或许这个潘成芳虽然凶狠,但就是个守诺之人也未可知,自己对此人的了解怕是没李欣儿深,还是待事实来检验为好。

  王源无暇多想这个问题,方才在床下差点被透床而下的利刃穿心,一柄剑贴着自己的肌肤穿过,差点没把自己吓死。好在自己急中生智迅速滚到角落,又用惨叫声欺瞒了片刻,否则自己此刻怕是一具血糊糊的尸体了。

  王源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去点灯,手一碰烛台便觉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不觉惊呼出声。

  李欣儿忙问:“怎么了?”

  王源忍着疼痛点着了蜡烛,在灯光下摊开双手,只见两只手的手掌心通红一片,右手虎丘上两个巨大的水泡已经鼓了起来,看着着实恶心。

  李欣儿凑过头来也看到了,明白是刚才王源手捧滚烫的陶罐砸向潘成芳的时候被烫成了这样了。寻了布条将两只手包扎的像个木乃伊之后,王源也注意到李欣儿的脸色一片惨白,忙让她坐下,取了公孙兰留下的药丸让李欣儿服了一粒,让她赶紧躺下休息。

  李欣儿也是够坚强,动手的时候便是凭着一股倔强之气死撑着,身体其实已经极为难受了,但她却吭也未吭一声。

  王源去堂屋重新拴上屋门,顶了一根木头在门口,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坊内除了几声狗叫,什么声音也没,不禁佩服这帮人高来高去无声无息的本事。今日是另外的坊丁代为值夜,自己家里闹翻了天,外边的坊丁居然一无所知,可想而知,平日自己当值的时候,也不知多少高人在坊间乱窜,只是自己毫无知觉罢了。

  王源回到房中将地上的狼藉收拾了,身上疲倦欲死,于是爬上床来离着李欣儿远远的合衣躺下。床上也是乱七八糟,新婚的被褥被几名黑衣人刺的七零八落,被褥里的棉絮毛皮等翻卷出来,一片狼藉也管不着了。

  “哎,没想到我王源的洞房花烛之夜竟然这般狼狈,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王源叹息道。

  “奴对不住你。”李欣儿满是愧疚的道。

  王源摇头道:“一切皆有因,这是我自作自受。我只是担心此事没完没了,那便是大麻烦了。躲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啊。”

  李欣儿道:“二郎放心,过两日我便去见太子,向他解释此事,太子通情达理,就算那潘成芳不守诺言欲对我们不利,只要太子下令,他便不敢动你。”

  王源叹道:“我对这个什么太子殿下可没什么信心,我只是一介草民,他焉会在乎我的生死。”

  李欣儿轻声道:“你不信太子,也该信我;我相信太子殿下应该会给我薄面,在罗衣门中,我的地位也算超然,太子对我也比较信任。”

  王源叹口气道:“但愿如此吧,否则我便要亡命天涯了。不说这些了,睡觉,还不知能睡几个安稳觉,管他娘的,一睡解千愁。”

  李欣儿默然无语,两人相隔半尺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各自想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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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访客
( 本章字数:3897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李欣儿久久难以入睡,心头思绪翻滚,实际上她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否会放过王源,她说那些话也是安慰王源,对王源的歉疚之感越发的强烈。王源若不是因为救了自己,本过着平静的生活,现在硬生生被自己拖入生死的境地,却并没有怎么抱怨自己,这种人当真少见。今夜之事如此凶险,换做一般人怕是已经担心的要死,可这人却显得豁达的很,和他的身份有些不相符合。

  不知为何,李欣儿忽然觉得身边躺着这么一个人很是踏实,这么多年来一直为了报仇竭尽全力,隐藏在李林甫府中的日子紧张而危险,养成了一种对一切都怀疑的态度,常常睡梦之中也会惊醒过来。但自从到了这间小院之中后,即便伤痛缠身,却每晚睡得都很安稳踏实,这种感觉真是让人奇怪。

  某一瞬间,李欣儿脑海中会偶尔冒出个念头,若是真的嫁给这个人似乎也是挺不错的,虽然自己内心中喜欢是大英雄大豪杰那种人,但这个人表现出的态度涵养和给自己的安全感对自己也非常有吸引力。

  “二郎,你睡着了么?”李欣儿轻声叫道。

  “还没,不过快了。”王源迷迷糊糊的道。

  李欣儿无语,今夜这种情形之后这人还能睡着,心是有多大?

  “陪我说说话好么?”

  “你说吧,我听着呢。”

  “二郎,你知道今日咱们拜天地的时候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么?”

  “怎么想的?”

  “我在想,如果我爹娘在世,能看到我嫁人为妇,他们一定很开心。”

  “……”

  “今天师傅没来,我也很伤心,师傅本该代替父母坐在堂上受礼的。”

  “……”

  “你说我师傅要是知道咱们结成了夫妻,她会怎么想?”

  “十二娘,别胡思乱想了,咱们是假成亲,你想那么多作甚?等到有一天你真的嫁人的时候,再请你师傅去受礼便是。睡吧睡吧,你的伤需要休息。”王源迷迷糊糊的道。

  李欣儿暗叹一声,闭上双目,耳边不一会儿响起王源的呼噜声,王源真的睡着了。李欣儿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摸到了王源的脸颊,又赶紧缩了回来,王源一无所觉,依旧鼾声大作。李欣儿却辗转良久,才沉沉睡去。

  ……

  清晨恼人的鼓声再次响起,长安城中绝大多数人对清晨的满城鼓声深恶痛绝,据说长安城有豪富之家不愿受晨鼓骚扰,想出了建造隔墙,中间填充稻草麦秸等物成隔音静室的办法颇为见效。而没这个条件的百姓之家也锻炼出一种特异功能,那便是对满城的鼓声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在鼓声中呼呼大睡,反而更加的香甜。

  王源自然是没有这个本事,虽然是自己的新婚次日,王源也不得不早起。因为成亲的事情,他已经缺了两天的巡坊夜差,而是请了日班的坊丁帮自己代替。这年头可没什么法定婚假,找人替代是可以的,但却是要还回去的。从今日起,王源就要日夜连轴两天,补上欠下的差事。

  洗漱之后,王源回房看了看尚在熟睡的李欣儿,将她面色红润呼吸顺畅,心中放心不少。虽然是假成亲,但作夜李欣儿是真的拼了命的保护自己,这让王源内心对她的偏见消除了不少。

  王源本就是个不愿后悔的人,事已至此总是要一步步的走着瞧,王源可不愿吓得缩在屋子里不知所措,套用一句老话说:生活还得继续。

  穿上号衣出了门,王源径自去坊内十字街的坊丁铺去领号牌棍棒和铜锣等物,和昨夜当值的坊丁交接。他领了这些标配出门的时候,却和进门而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将来人撞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王源忙上前扶起,一看来人之后暗暗叫苦,被撞倒的竟然是永安坊的土皇帝赵坊正,这下子可要挨骂了。

  “哎呀,对不住坊正,走的急了,没伤着哪里吧。”

  赵坊正哼哼唧唧的正欲大骂,发现面前是王源的时候,突然脸上雷雨转晴了:“是王二郎?老夫正要找你呢。你何处去?”

  王源道:“成亲耽搁了两日差事,这不,用日班补上来。”

  “莫去了莫去了,回家换件衣服,到我宅子里来,有事找你。”赵坊正摆手道。

  “可这差事……?”

  “差事自有别人顶,快去换件衣服便来,莫要磨蹭,有贵客等着。”赵坊正催促道。

  王源有些纳闷,赵坊正家中来贵客却要自己去见,也不知什么缘故,心里倒有些发毛,生恐跟昨夜之事有关。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好先折返家中跟李欣儿商量一番。进了房李欣儿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盘发,成了亲发饰也不一样,弄了半天弄不会,正有些火起,见王源进来,忙道:“二郎,这发髻真难弄。”

  王源匆匆脱下号服,翻出新长衫边穿边道:“自己慢慢弄便是,赵坊正突然叫我去他宅中,不知道是何事,我担心和昨夜之事有关,说是有个人在赵坊正家中等着见我。”

  李欣儿皱眉想了想道:“应该无干,罗衣门是秘密组织,跟任何人都无瓜葛,不可能惊动里坊之中的人。”

  王源心放了下来,迅速整理衣衫,猜测着什么人会等着见自己。

  李欣儿弄了半天的头发又散乱了下来,恼火道:“二郎快来帮帮我,我这头发盘不起来。”

  王源自顾自结纽扣,充耳不闻。

  李欣儿跺脚道:“你我可是夫妻呢,帮奴盘个发都不愿意么?”

  “我待会经过三郎家叫大妹来帮你,现在可没空。”王源整理着衣服往外走。

  “站住。”李欣儿叫道:“你便这般讨厌我么?”

  王源冷笑道:“大姐,你别玩我好么?咱们是假成亲,你要我怎样?你不必试探我,你想找借口杀了我是么?我碰都不会碰你一下,你再也别想欺骗我。”

  王源转身离去,李欣儿怔怔发愣,半晌跺脚道:“这人是个木瓜吧。”

  ……

  王源匆匆出门,沿着小巷抄小路往赵坊正的大宅子走,路过皇家的时候,顺便叫了黄英去帮李欣儿盘发,黄英欣然答应。

  赵坊正的宅子不是永安坊最好的宅子,但却是最大的宅子,赵家在十字街有十几间铺子,其中有数间上下层的铺面便是原来王源的家产,三百贯的便宜价被以前那个败家子卖给了赵坊正,而永安坊中也只有赵坊正有这个实力和权利买下王记衣帽铺。

  王源后来知道的这些,心里也明白这赵坊正不太地道,定是趁着以前的自己急于用钱的时候压价买下,但却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那时候的自己还在后世。

  赵坊正焦急的站在宽大的门廊前负手张望,赵家的胖管家在一旁陪着说话,见王源从胡同中走来,赵坊正喜上眉梢朝着王源招手。

  胖管家看着王源小心翼翼的踩着泥泞的路面走来,步履迟缓,皱眉道:“你这个王二郎,我家老爷都等急了,还在磨蹭是什么?”

  赵坊正呵斥道:“莫催促二郎,泥泞路滑,摔了怎么办?”

  胖管家忙住了口。

  王源主要是不想将簇新的蓝色外袍弄脏,正在融雪的路面上被车马碾的一塌糊涂,脚后跟上带着几寸厚的污泥,走快些便带起老高的泥巴块,所以便捡着干爽些的地方一蹦一跳的窜过街道,来到赵家院门前。

  “马管家,还不替二郎将脚上的泥巴修一修?”赵坊正捋着胡子道。

  胖管家先是一愣,但很快毫无异议的拿起门边的小竹铲替王源铲脚上的泥泞,王源忙道:“不敢不敢,我自己来。”

  赵坊正摆手道:“你莫管,老马做这个拿手。二郎啊,待会见了这个人,若是他问起咱们坊里的情形,或是问及老夫的一些事情,你可要斟酌着回答啊。”

  王源疑惑道:“什么人要见我?”

  赵坊正道:“你进去见了便知,可记住我的话了?应对之时要小心些回话。”

  王源笑道:“明白了,捡好的说呗。”

  赵坊正挑着大指笑道:“不错,孺子可教,不愧是读了书的人,永安坊中,老夫最看好你看来是没错的。”

  说话间,胖管家已经替王源修好了鞋上的几坨泥巴,王源道了声谢,跟着赵坊正进宅。赵家前院甚是开阔,青石道直通正厅,两侧修建着假山鱼池,常青绿树顶着雪盖点缀其间,竟然是个园林的样子。

  踏上正厅的台阶,赵坊正拱手笑道:“柳管事,您等急了吧,我坊中的王二郎已经来了。”

  厅上站起一个人来,那人穿着黑棉袍,戴着狐皮小帽,花白须长数寸,面容清俊,是个五十左右的老者。王源一看,根本不认识此人,不觉有些发愣。

  “莫失礼,快见过柳管事。”赵坊正低声催促道,转头对那人笑道:“坊间少年,不懂礼节,柳管事莫见怪。”

  王源这才拱手行礼道:“见过柳管事。”

  那老者微笑还礼,上上下下看了王源几眼道:“你便是王源王公子?”

  王源点头道:“正是在下,不知尊驾是哪一位,恕我冒昧,我们好像没见过面。”

  那老者抚须呵呵而笑,看着赵坊正道:“赵坊正,可否容我和王公子单独一谈?”

  赵坊正忙道:“当然当然,老朽告退。马管家,叫厅上的人都下去。”

  老者摆手道:“不必麻烦了,我和王公子就在院子里走走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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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机会
( 本章字数:3577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老者当先步下大厅台阶,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岔道往假山之侧缓缓而行,王源忙迈步跟在他身后,心中满是疑惑,想了半天,确实记不起自己认识此人,难道这人也是记忆中缺失的那一部分?原来本和自己相识?

  老者缓步而行,来到一人多高的假山之侧,停下脚步,伸手触摸上边的薄薄雪盖,回身微笑道:“王公子,赵坊正这庭院景色如何?”

  王源不知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笑道:“挺好的。尊驾可否告诉我,寻在下有什么事么?”

  老者笑道:“王公子,你虽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王源诧异道:“在下草民一个,看尊驾气度当是贵人,怎会认识在下?”

  老者轻敲假山凸石,缓声吟道:“览镜影还在,掩镜影又无。试问镜中人,尔归去何处。”

  王源一愣,愕然道:“尊驾怎会知道这首诗?”

  老者呵呵笑道:“这是王公子的诗作吧,那日在西市中卖镜子,口占此诗,是也不是?”

  王源皱眉道:“可是在下印象中当时没见到尊驾在当场啊。”

  老者微笑道:“老夫不在当场,但事后你这首诗却是拜读了,买你镜子的那位贵人将此诗录下给老夫传阅了呢。”

  王源恍然,拱手道:“汗颜无地,不过是拙劣之作罢了,岂能入人法眼。”

  “王公子过谦了,这首诗老夫和几个好友传阅之后,都认为写的很好,王公子有如此诗才,甚是难得。对了,王公子可知道那日买你镜子和这首诗的人是何人么?”

  王源摇头道:“那贵人不愿告知姓名,我也不便追问。他花了两贯钱买我的镜子,实在是慷慨之极,让我着实受之有愧。”

  老者笑道:“何愧之有?你说的那位贵人不过是爱才惜才罢了。王公子,事实上今日老夫前来,便是受他所托来见你的。”

  王源惊讶道:“受他所托?这位贵人到底是谁?”

  “告诉你也无妨,他便是清河县公李适之李公,官拜左相兼兵部尚书。”

  王源大吃一惊,他如何能想到那日在西市出现的中年人竟然是当朝左丞相兼兵部尚书李适之。大唐官员都有喜欢到处闲逛的嗜好,李适之便是最爱闲逛的官员之一。

  大唐王朝官员的闲暇时间很多,上午办公务,过了午后基本上都在干吃吃喝喝游玩吟诗之类的事情。当日的李适之便是带着随从想去西市胡姬酒肆喝点酒看看胡姬跳舞,恰好见到王源在卖镜子,喜欢凑热闹的李适之便驻足瞧了会热闹。

  听王源说他是读书人,同样是读书人出身的李适之便动了怜惜之意,没想到三言两语间王源竟然口占了一首好诗,李适之爱才,便花了高价买了铜镜,用意也是惜才,希望帮王源渡过难关。

  王源听了老者一番叙述,惊讶不已,不过他却不明白为何李适之现在又派了这位老者来见自己。

  “王公子,老夫是李左相身边的管事,老夫姓柳,你叫我柳管事便成。李左相将你的诗作带回府中,老夫和左相席下几位先生拜读之后都觉得公子是个人才。今日老夫来见王公子,便是想请王公子参与二月里的梨花诗会的。”

  “梨花诗会?”王源惊讶问道。

  “是啊,这梨花诗会主持之人便是当今右丞相李林甫,每年二月二,在平康坊梨花馆园内进行的这场诗会英才汇聚,大唐才子济济于此一论高下。虽说文无第一,但每每有名篇出炉传诵天下,很多人都是在诗会上一夜扬名天下的。”

  王源吓了一跳,摇头道:“我这一介草民,焉能有幸参与如此盛会?我不过是永安坊一个小小坊丁罢了,虽读了几年书,哪里能上的了这样的场面?”

  老者微笑道:“才学和出身无干,当朝多少名士的出身都很贫寒,但只要有机会,便风云际会直上青云。王公子似乎缺的也是这个机会吧。”

  王源想了想还是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这粗鄙之才还是不要去丢人了,丢自己的脸倒也罢了,丢了左相的脸我可担待不起。”

  老者微笑道:“莫非王公子害怕?抑或是那首咏镜之诗根本就不是你的诗作,你只是盗用他人的诗句?若如此的话,便当老夫今日没来过。”

  王源心道:你还真猜对了,那诗确实是盗版的,只是盗版的人还没出生罢了。

  “柳管事,你也莫要激将我,我不想去不是害怕自己没有那个本事,而是觉得此事有些不可思议。想我一介百姓,跟李左相不过是一面之缘,那首铜镜诗也不过是寻常之作;若说李左相因此便邀请我去参加这场盛会,打死我也不信。我是个实际的人,从不信天上掉下金元宝的事。”

  柳管事蹙眉道:“这有何怀疑?李左相向来惜才爱才,多少青年才俊都是经左相之手推荐给朝廷入仕为官的,你那首铜镜诗虽非绝顶之作,但李左相和我等都认为,此诗颇有意味,隽永回思,余韵良久,绝对可称为佳作。故而给人印象深刻,否则你以为李左相为何花两贯通宝买你那铜镜么?还不是因为惜才爱才,让你不要荒废才情么?”

  王源咬着下唇皱眉不语。

  柳管事叹口气道:“也罢,你既不信李左相诚意,老夫也不必劝你,只是老夫觉的颇为可惜。我大唐科举之难尽人皆知,多少像你这等人才埋没民间,这诗会也许是你的一次机会,诗会扬名,再得左相推举,科举便容易的多了。若你只想当一辈子坊丁,便当老夫什么都没说。”

  王源砰然心动,也许这确实是次机会,但是机会来的这么随意和马虎,又让王源觉得是个陷阱。一个多月来,王源已经看到了知道了不少不该看到的东西,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事实上,王源预感并非多余,这柳管事一直含而不吐真实的原因,确实是因为此事另有隐情。

  但有一点柳管事没有夸张,便是大唐科举确实挺难。

  大唐科举分明经、进士、明法、明算等十余科,但被士人看重的便只是进士明经两科而已。其中进士科最难,登科之后也最为人所认可,所以要想鲤鱼登龙门,进士科中举才是王道。

  虽然大唐科举的门槛倒是不高,平民百姓官家子弟你认为自己有本事的都能报名参加科举,而且科考也是一年一度频繁的很,按理说,这样一来应该是取士如云登科无数才对,但可惜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每一次科举,能中进士科的不过一二十人,正所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真正登科的凤毛麟角。之所以难,难就难在进士科需要考诗赋。特别是在开元之后,诗赋水平几乎成为进士科取士的最大标准,而这一项又恰恰最考验真本事。帖经墨义之类的考核,或许只需要死记硬背便可,而写诗作赋靠的是文采灵性积累以及天赋,这这便是进士科难的地方。

  又因为名额所限,就算你诗赋写的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你好的一箩筐,或者哪怕是跟你一样好的,甚至没你好的,他们都有可能排在你的前面,原因很简单,假如他们的名气比你大的话。大唐科举考试可是不糊名的,考官听过你的名气,读过你的诗作,你中进士的几率便比那些籍籍无名之辈要大的多。

  鉴于此,很多读书人在科举之前,想着法子得提高知名度,因为知名度越高,成功的可能性便越大。如何提高知名度,在大唐通用的做法便叫做‘投卷’。所谓投卷便是将自己的大作敬献给当朝达官贵人或者是文坛名士,希望得到他们的赏识,得到他们的推荐,甚至是借他们之力提高知名度,增加中举的机会。

  开元十九年的状元,后世大名鼎鼎的大诗人王维便是通过投卷这种办法,得到岐王和睿宗九公主的推荐而一举夺魁,足见这种办法的效用之佳。其他各种无名人物通过这种办法中进士的不胜枚举。

  柳管事对王源说的那番话当中,便是暗示王源可以借参与诗会之名投卷李左相,从而达到扬名的机会,李适之再加以推荐,中进士的机会便成百上千倍的增加了。

  这番话对其他读书人稍微透露一分一毫,那些人便会立刻明白其中的关窍,个个会趋之若鹜,喜出望外。只可惜柳管事引诱的对象是王源,王源对这其中的关窍一知半解,所以效果并不大,这反倒让王源能冷静思考,怀疑去李适之的动机来。

  柳管事当然不能说出为何李适之会想起王源这个无名小卒,还特意派他来见王源的原因。事实上王源是柳管事这几日在长安城中见的第二十三个人了。这些人中有的是主动给李适之投卷拜码头的读书人,有的便如王源这般是偶尔得知其诗作,觉得写的不错,所以上了李适之的名单。

  而拜访这些人的原因也确实想筛选出有些真文才的人出来,但却不是要诚心的栽培他们,而是要解一桩燃煤之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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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诗会
( 本章字数:3434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事情说起来挺有趣的,在大唐,对诗歌的热爱几乎成了一种风尚。处在社会最底层自然感受不多,但在上层官僚权贵阶层,能写诗,写好诗,几乎成了一个人是否有才能的象征。

  自开元后,朝廷科举中越发将诗赋水准作为取士的最重要的标准,更是让大唐天下诗词歌赋满天飞,人人争在文坛居有一席之地。朝廷官员达官贵人更是诗词相和往来,引为风雅之极之事。在大唐,你要说你不会写诗,你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打招呼。

  有趣的是,朝廷官员之间的矛盾,有时候不仅限于争权夺利的矛盾,往往是相互攀比攻击作诗水平的高低,从这方面压倒对方来显示自己有才能。

  风尚如此,催生了大唐各地每年大大小小的诗会何止万场。从年初到年尾,长安内外,大江南北,从京城到地方,从高官到穷书生们,各种诗会层出不穷,形成一股经久不息的风潮。柳管事口中所提的这个长安城中的梨花诗会,便是这大大小小诗会之中的一个而已。

  和其他所有的诗会不同的是,梨花诗会的组织者便是当朝权势熏天的右相李林甫。李林甫组织梨花诗会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文采,事实上他的短板正在此项之上。

  李林甫任右相十二年,无人撼动其地位,但其实一直以来都面临着政坛对手的挑衅,左相李适之便是他最大的敌人。李适之在玩手段阴谋方面根本不是李林甫的对手,然而李适之等人唯一对李林甫有优势的便是在文坛的地位和成就。

  李林甫出身于武职,他人生的第一个官职是禁卫军千牛卫的一名直长,对写诗作赋这些事根本就无感也无能。虽然他竭力想改变这一点,认真学习诗文,勤奋写作,要写了不少的诗歌。但这些诗歌无一例外成为他的笑柄。

  李林甫当上丞相的时候,人们立刻便将他和前任张九龄比较起来,阴损的长安名士们背地里毫无忌惮的嘲笑他和张九龄之间的差别,最恶毒的一个说法是:跟张九龄相比,李林甫就像是个在诗会中帮着端凳子打杂的小厮,耳濡目染之下也能做几首打油诗,但只能自娱自乐,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读他的诗。

  甚至有龌蹉官员做拙劣的打油诗冠以李林甫之名流传,诸如什么“门前一群鹅,一杆打下河。”之类的诗句都被说成是李林甫的大作,文人聚会必会以此为戏谑的节目。

  李林甫的愤怒可想而知,恼羞成怒之下,这些人动口他便动手,所有敢于公开嘲笑自己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冠以各种罪名迫害。于是,在建立自己丞相权威的同时,他也成功的让那些高傲的文人闭上嘲笑的嘴巴。然而,他心里明白,自己是靠着权势让他们不敢公开放肆,在这帮自诩高傲的人心里,定还是将自己视为在文学上无所建树的失败者。

  李适之接替牛仙客任左相之后,李林甫很明显的感觉到了李适之对自己的不屑,李林甫知道李适之是想挑战自己的权力,可惜在权谋上李适之就是个白痴,李林甫几乎可以毫不费力的将这个人玩弄于鼓掌之上。但李林甫并不满足于此,他要全面摧毁李适之的自信,全方面的击溃李适之他们。

  于是在三年前,在府中幕僚的建议下,李林甫举办了梨花诗会,以礼贤下士为国选才之名发出斗诗的挑战。李适之等人自然不甘示弱,这等公开羞辱李林甫的机会他岂会放过,于是双方虽然是打着以诗会友的名号,但其实梨花诗会成了双方权力之争的另外一个战场。

  让李适之没想到的是,李林甫做了充分的准备,连续两年的迎春诗会,李林甫纠结了大唐各地的写诗名家于麾下,李适之也邀约诗坛好友前往,双方将个风雅诗会变成了斗法的场所;而结果却是李林甫占据上风,让李适之忍无可忍。

  而过去的两年中,但凡跟随李适之参与梨花诗会的官员,几乎都被李林甫以各种罪名查办,或抄家,或罢官或流放。明眼人都明白了,这是李林甫打击报复的手段,而李适之无疑再次上了李林甫的当,因为他邀约而去的官员都暴露了自己是李适之一党的身份,事后遭到清算。

  于是在今年迎春诗会即将到来的时候,很多人谢绝了李适之的邀请,他们不愿再明目张胆的跟李林甫作对了,他们担心在诗会上被李林甫盯上,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眼看梨花诗会将至,李适之手下除了几个死心塌地的幕僚之外,便无其他诗坛高手了,李适之不愿接受这样的失败,于是便想出了这个下下之策,派手下几名幕客四下撒网,希望捞出几个人来参与诗会,哪怕是输了比试,也不能输了人气。

  这便是柳管事说不出口其中内情,朝廷官员之间的争斗以这样的方式来死磕,也是大唐特有的一道风景了。

  ……

  见王源沉默不语,柳管事也失去了兴趣,他已经认定王源是没有真本事了,在能向李左相投卷得到推荐的前提下,谁还会犹豫半分?这只能说明王源那首铜镜诗要么是剽窃之作,要么便是偶尔的灵光一现,其实是个平庸之人罢了。

  柳管事收起脸上的笑容,肃然道:“王公子,看来你是不想答应此事了,也罢,我也不强求,恕老夫尚有事务,就此告辞。”

  柳管事拂袖便走,却听王源叫道:“谁说我不同意了?你刚才说动我了,我可不愿一辈子当坊丁。”

  柳管事停步鄙夷道:“你不是不信天上掉金元宝么?不是担心其中有什么隐情么?”

  王源摇头道:“担心自然是担心的,不过像我这种人,家徒四壁一无所有,除了一条命,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担心是一回事,同意不同意是另一回事。”

  柳管事嗤笑道:“这么说你是愿意参加梨花诗会咯?”

  “当然愿意。”

  “但你还没问老夫愿不愿让你参加呢,你想参加便能参加了?焉知你有没有真本事?光凭那首铜镜诗还不足让你有资格参加梨花诗会呢。”

  王源心中大骂,这老儿开始拽起来了。

  “依着柳管事之意,该如何证明?”王源笑问道。

  “很简单,我出题,你现场证明给老夫看便可。”柳管事讥诮道:“王公子敢不敢?”

  王源哈哈笑道:“又来这一套,有何不敢?就怕我诗句出口,惊掉你的下巴。”

  “好个狂生。嘴皮子倒是利索。”柳管事眼光一转,指着赵家庭院西北角道:“便以那边风景为题,给你一炷香时间,作出一首诗来。”

  王源顺着他眼光望去,院子墙角一小片积雪未消白皑皑的空地上,几棵梅树静静矗立,枝上开放的淡黄色小花掩在白雪之中,分不清何处是花朵,何处是积雪。

  此情此景,一首小诗涌入脑海之中,王源不假思索,轻声吟诵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柳管事初始还抚须微笑,王源吟罢,他已经身子僵住,脸上的笑容也变成了惊愕之色,眼神之中满是兴奋。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好诗好诗,王公子,老夫真是服了,今春大雪之后,吟雪吟梅之句何止千首,今日此诗,可为魁首也。老夫向你道歉,刚才所言唐突,失礼之极。”

  柳管事整衣冠毕恭毕敬的朝王源拱手作揖,神情诚恳,发自内心的敬佩。

  王源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心中暗暗向未来的王安石道歉。

  “王公子,老夫敢断言,今年迎春诗会上,王公子必将扬名天下。迎春诗会你一定要参加,老夫这便回去禀报县公,王公子回去做好准备,明日上午,老夫便亲自遣车马来接你。”

  王源笑道:“柳管事谬赞,明日便去,这也太早了吧。”

  柳管事摇头道:“不早不早,读了今日此诗,县公必会恨不得立刻见你。再说了,你难道还眷恋这永安坊坊丁的差事么?”

  王源道:“也不是眷恋,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这离着什么梨花诗会还有十余日呢,总不能十余日都不回家吧。”

  柳管事愕然道:“还回来作甚?老夫可替县公做主,即日起王公子便是左相府幕宾之一了,老夫会安排雅静宅院让王公子养精蓄锐准备诗会。公子家眷自然也一起跟着搬走便是,还有何可留恋?”

  王源想了想道:“容我回去跟内子商议商议,明日再做定夺如何?”

  柳管事点头道:“好,老夫回去给你准备住处,明日上午老夫依旧会来接公子,尊夫人应该不会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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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劝阻
( 本章字数:3242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柳管事兴奋的挽着王源的手回到正厅门口,赵坊正忙迎上来点头哈腰道:“柳管事,进厅喝些茶水?”

  柳管事笑道:“不喝了,不喝了,赵坊正,今日得你帮忙,替左相完成了一件大事,回去后我会向左相说明此事。你们长安县令是左相的学生,左相也许会跟他提及你的。”

  赵坊正喜出望外,连连感谢。

  柳管事又道:“赵坊正,王公子将搬离永安坊入左相府为宾,它的坊丁差事即日起也不用做了,你自行安排人顶替便是。另请派人手帮着王公子收拾家当,明日一早左相府便派人来接。”

  赵坊正愕然道:“王二郎要入左相府为幕宾?这……没有搞错吧。”

  柳管事哈哈笑道:“当然没有搞错,而且是上宾。赵坊正啊,不是老夫说你,你坊中有如此人物,早该推荐给朝廷才是,居然让他当什么坊丁,这可真是美玉蒙尘明珠投暗了。”

  赵坊正惊愕之中,柳管事携王源之手已经步向院门外,在阶上拱手作别,在一名随从的伺候下上了马,沿着泥泞的坊街迅速远去。

  王源目送柳管事离去,回身来对在一旁尚自懵懂的赵坊正道:“我也走了,告辞了。”

  赵坊正忙拉住王源,凑上前来小心翼翼的道:“二郎,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跟李左相相识的?怎地就被李左相看上了?”

  王源微笑道:“坊正该替我高兴才是,我这也算是遇到贵人了,至于李左相为何看上了我,这怕是要麻烦坊正亲自去问问左相了。”

  赵坊正疑惑道:“你也不知道他们看上了你什么本事?确实有些奇怪啊,老夫看着你长大,也没觉得你有什么可取之处啊。”

  王源微笑道:“是啊,在你赵坊正眼里,我王源不过是个没有出息的败家子罢了。不过若非我败家,你又焉能花了那么低的价钱买了我的产业,又怎能在我身上大赚一笔?”

  赵坊正面色一红道:“你这是什么话,当初可是你求着要卖屋子和铺子给我的,我可没逼你。况且之后老夫对你也算照顾,你知道坊丁这差事多少人想做么?还不是给了你做?我得了好处没?”

  王源笑道:“是啊,三郎求了你一个多月,给你家劈柴担水干了半个月的活你才答应的,别的坊丁每月两贯五百文的月例,我只有两贯,剩下五百文也不知去哪了。赵坊正对我确实是挺照顾的。”

  赵坊正尴尬笑道:“三郎那是孝敬我,他人勤快,我怎好拒绝,至于你月例的事情,老夫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若真有此事,必补偿给你便是。二郎啊,乡里乡亲的这么多年,你还计较这些?”

  王源微笑道:“当然不计较。”

  赵坊正挑指赞道:“就知道二郎不是器量狭小之人,这么说,这一次二郎真的要发达了?”

  王源道:“恐怕是这样了,叫坊正失望了。”

  赵坊正装作没听出王源的讥讽,笑道:“打小我便知二郎将来会成大器,果然被我料中。二郎若飞黄腾达,可莫忘了咱们永安坊的乡亲们。今后老夫与你多来往,有些误会必会消除。”

  王源哈哈大笑,挺胸走下赵家的高阶,穿横街而去。

  “这小子小人得志了,瞧他那生神气活现的样子。我呸。”管家凑在赵坊正身边嘀咕道。

  赵坊正看和王源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的小巷里,捻须叹道:“不能怪他神气活现,这可是当今左丞相派人请他入幕为宾,倒是有神气活现的资本。哎,早知如此,当初对他应该好一些,古语说的好: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这件事也算是老夫的一个教训吧。”

  ……

  王源兴冲冲的回到家中,厢房内,大妹黄英和李欣儿正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王源进了厢房,见李欣儿正拿着一件衣服给黄英在身上比来比去。

  “二郎回来啦,是什么人要见你。”见王源进来,李欣儿忙放下花衣服过来问道。

  黄英叫了声:“王阿兄。”便低着头往外走。李欣儿忙道:“妹子把新衣裳带上,我送给你了。”

  黄英忙摆手道:“不要不要。”

  李欣儿硬是塞进她手里道:“这衣服你穿着好看的很,不信问你王阿兄。”

  黄英看向王源,王源微笑道:“你嫂嫂送的,便拿着,客气反倒见外。对了,回去告诉你阿兄一声,叫他今日有空的话来一趟这里,我有事要跟他说。”

  黄英这才接了花衣服点头道:“知道了,阿兄,嫂嫂,小妹先走了。”

  黄英脚步声远去,李欣儿笑道:“这小妮子挺可爱的是么?”

  王源点头道:“是啊,也不小了,快找婆家了,可惜家里穷,没什么好打扮,人靠衣衫马靠鞍,打扮起来谁也不输的。”

  李欣儿微微点头,想起了正事,问王源道:“刚才那位贵人来找你了?什么事儿?”

  王源这才一五一十的将上午的事情说了一遍,李欣儿认真倾听,眉头逐渐拧成个疙瘩,面色也郑重起来。

  “十二娘,看来我要走好运了。”王源说完笑道:“看来你有旺夫之相啊,昨日成亲,今日便天上掉金元宝了。这还是假成亲,要是真成亲,那还不知道运气到什么地步呢。”

  王源难得调笑,李欣儿确似乎不喜这样的调笑,脸色阴沉的很,王源忙住了嘴,暗责自己有些得意忘形。

  李欣儿低声道:“二郎,你真的是因为会作诗而被李适之看上的吗。”

  王源道:“作诗我倒是会的,就像我看见你的时候也不知道你是个狠角色一样,你未必知道我有哪些本事呢。至于李适之这样的人为何会看上我,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李欣儿思索道:“既然如此,你确定你要答应此事么?”

  王源皱眉道:“若能得到朝廷的左丞相提携,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对我而言这难道不是件好事么?”

  李欣儿怔怔的看着王源道:“二郎,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寻个机会能够上进,但这件事未必是个机会呢。”

  王源皱眉道:“此话怎讲?你知道些什么?”

  李欣儿微微摇头沉思道:“二郎,据我所知,李适之在朝中地位虽高,但他其实没什么实权,他的左相之位不过是个摆设,朝中大事均无决定之权。况且此人跟李林甫之间矛盾重重,近年来争斗愈烈。你若入左相府为幕宾,怕是不明智的。”

  王源一惊道:“你的意思是,跟着李适之可能会倒霉?”

  李欣儿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告诉你这其中的关系,免得事到临头懊悔迟。”

  王源起身缓缓踱步,半晌后停步道:“多谢你提醒,不过我还是愿意冒这个险。原因有三,一则我需思变,我不愿被困在这永安坊当个劳什子坊丁,这事对我来说是次机会,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其二,我入其幕为宾也还是个小人物,李林甫和李适之之间如何倾轧也不会迁怒于我这个无官无职的小人物头上,况且李适之还是左丞相,若他真的没本事,又怎能坐上这个位置?”

  李欣儿微微点头,王源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其三,目前我们的境地很危险,我一直担心潘成芳还会再来,,我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若有了李适之的庇护,那潘成芳要对我下手怕也不太容易?而且对你也是好事,你不用被捆绑在我身边做什么假夫妻,这样你我都束手束脚的不自在。你可全力去替你父母报仇,不用再受我的拖累了。”

  李欣儿蹙起眉头道:“二郎还是仔细考虑考虑为好。”

  王源笑道:“十二娘,我认为此事对我而言利大于弊,你关心我我不胜感激,但这关乎我未来的前程,我不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再说我只是一介百姓,想必也不至于因此便招致祸事。”

  李欣儿见王源心意已决,也只能闭口不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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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离去
( 本章字数:3303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王源并不认为李欣儿所说的话都是没有道理的,李适之和李林甫之间争权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朝中重臣争权是历史上最普遍的现象,王源完全相信这一点。

  只是自从李欣儿骗自己为她送信将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之后,王源从内心里便对李欣儿有了莫名的排斥和防备。王源自然不肯婆婆妈妈的老是拿着那件事来说话,但即便李欣儿确实遵守承诺留在自己身边保护,行动上确实有所弥补,王源还是告诫自己,再不能上李欣儿的当。

  鉴于这种防备心理的作怪,王源总觉得李欣儿劝阻自己是有着她自己的目的的,所以即便内心中认为李欣儿说的有些道理,王源还是执意的找出几条不太充分的理由,来相信这天上砸下来的大好事。

  当然,柳管事今日的一些承诺对王源的吸引力也很大,王源正苦于现实的窘迫而奋进无门的时候,突然了解到自己有一条相对轻松的上升通道而不去尝试一番,那是绝不可能的。

  黄三到来后,王源和他在东厢房内坐下,一五一十将这件事跟他说了,黄三惊讶不已,心情也很复杂。一方面他既为王源高兴,为二郎终于有了好的出路而欣喜,但同时又有些伤感和不舍。

  二郎终归和自己不是同路人,这一点黄三心中早已知晓,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而已。在王家家境落魄之后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友谊,看来也不得不告一段落了,今后二郎和自己再无可能一起提灯夜巡,也不能一起喝酒谈笑了。

  王源看出了他情绪的低落,安慰他道:“三郎,无论何时你我都是好兄弟,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你帮了我,这一点我记在心里呢。”

  黄三叹道:“二郎,我心里早就明白,将来你是有大出息的人,你有今天我其实甚是为你高兴。我心里一直都明白,二郎岂是一辈子窝在永安坊当坊丁的人。二郎一定要努力向上,莫辜负了李左相的器重,挣得前程也为你爹娘争脸。”

  王源微笑道:“那是自然,三郎你且在永安坊中安心的当差,一旦我有机会,必会接三郎和大妹你们离开这里,跟着我享福去。”

  黄三很是高兴,这句话他本不好意思说出口,王源主动说出来说明王源心里也不愿离开自己,虽然也许期待渺茫,但也让黄三觉得心里很开心了。黄三诚心诚意希望王源能有好的前程,若有那么一天,自己的命运或许也能得到改变,哪怕再跟着二郎打打杂当当跑腿的跟班,那也是可以的。

  两人谈谈说说直到中午,黄三下午要顶王源的差事,于是约好明日一早来送王源,起身告辞去了。王源送他出门,回到家中才感觉腹中饥饿,一看天色已经是午后,又想起李欣儿也没吃饭,于是进房寻李欣儿问她要吃些什么?

  然而,进了新房之后,房中空无一人,本在房中的李欣儿却不见了踪影。王源不记得自己和黄三说话的时候李欣儿出门了,怎地忽然不见了踪迹呢?王源忽然有些心慌疑惑,于是三间破屋找了一圈,院里院外也找了一圈,甚至连柴房茅厕都去看了一遍,终于没见到李欣儿的一片衣角。

  王源默默回到房中,面对空空如也的房间呆呆发愣,猛想起一事,快步来到床前,掀开床头的被褥,顿时呆坐在一旁。被褥下李欣儿的剑已经不在了,剑若不在,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李欣儿确实出门走了。

  王源的目光在房里转了一圈,落在小梳妆台上,忽然发现台面上似乎有些黑乎乎的污垢有些奇怪,李欣儿是个爱清洁之人,梳妆台上每日都擦得一尘不染,绝无可能留有污垢。

  王源快步走过去,他看到了梳妆台面上木炭写着的几行不太清晰的小字:“二郎,我的伤快好了,多谢你救命之恩,反正你即将入左相府,奴也不能跟着你去,所以奴还是早日离开的好。太子那里我会竭力进言,绝不会让二郎受到伤害,二郎但请放心。若有缘,当后会有期。十二娘字。”

  至此,王源才真正相信李欣儿真的不辞而别了,在自己和黄三坐在西厢房说话的时候,李欣儿悄无声息的走了,只留下这几行字,这让王源的心情瞬间变得极为不好。

  虽然从李欣儿的伤势即将痊愈,王源心中早就做好了李欣儿离去的准备,但李欣儿竟然连一声当面告辞的话都没说,就这么突然离去,还是让王源觉得有些难以接受。此女忽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将自己的一切搅合的乱七八糟之后又忽然消失,这让王源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

  屋子里似乎还有李欣儿身上的香味残留,枕头上还有李欣儿掉落的几根长发,而李欣儿却已经离去了,不知为何,王源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之感。

  尽管王源不愿承认,但他不能不相信自己的内心中的一些东西,尽管自己对李欣儿怀有戒备之心,甚至不会再去相信她,但这十几日的相处,自己也确实习惯了李欣儿的存在。

  相处这十余日来,两人早早晚晚都能见面,虽然话语不多,也没什么旖旎缠绵的情形,甚至连成亲都是假的。但屋子里也因为多了李欣儿而有了家的感觉。现在忽然自己又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就好像失去了什么找不回的极其宝贵的东西,终归让人有些失魂落魄。

  过了许久,王源回过神来,甩甩头自嘲一笑接受了这个现实。李欣儿留下来本就是为了兑现保护自己的诺言,否则前几日她稍微能行动的时候便会离去了。而现在自己也即将离开永安坊,危险也将解除,李欣儿的离去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至于她不辞而别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她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时刻吧。

  草草吃了几张面饼后,王源开始慢吞吞的收拾东西,家里的东西其实不多,衣服打包起来也就是一个大包裹而已,被褥晚上还要睡觉,暂时便不用打包了,其他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锅碗瓢盆的用一只破篮子也就装走了。

  不过收拾的时候几件李欣儿的新衣服倒是让王源犯了难,公孙兰留下了几件衣服,假成亲的时候自己也替李欣儿买了两件,现在几乎都在这里,一时之间王源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衣服。

  有心全部送给大妹小妹她们,但一想,这衣服是李欣儿之物,自己不能替她做主。而且忽然将李欣儿的衣物用具尽数送人,也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怀疑。本来假成亲这件事将来便很难跟黄三他们解释清楚,王源可不想现在就来解释不清,搞得沸沸扬扬的。

  想了一会,王源终于决定将这些衣服尽数打了个包裹,躺在床上闭目休息。眼睛闭着,耳朵却始终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自己也意识到其实是在留意是否会有李欣儿回来的脚步声。

  一个多时辰后,王源终于死了心,李欣儿是不可能回来了,于是才起床来梳洗一番,拎着这个小包裹出了院子,径自往从南坊门出了永安坊往东去。

  ……

  下午的阳光照耀下,长安大街上的积雪正迅速的融化,虽然天气依旧寒冷,但太阳已经很有威力了。王源看到路边的槐树榆树光秃秃的树杈上已经起了一个个小包,那是树叶萌发之前的状态,这一切都预示着春天快到了。

  街上的行人很多,只要天气好,便不能阻止长安百姓们走出监牢般的民坊的热情,看着街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笑语之声,王源的心情好了很多。

  不久之后,王源来到了大雁塔所在的晋昌坊中,熟门熟路的来到了公孙兰的梅园之外,一到这里,顿时空气都清冷了下来,和街道上的喧嚣都好像隔了一个尘世一般。

  院子里的梅树依旧被落雪覆盖,通向荷塘之侧房舍的梅林小路上的积雪都似乎没人踩踏过,王源竟然能清晰的看到上次自己来这里的时候留下的两行脚印。若不是预先知道公孙兰便住在这里,绝对会以为梅林尽头根本不可能住有人家。

  淌着齐膝深的雪,王源喘着粗气来到了居所前,但见屋门紧闭,屋里悄无声息。王源以为自己来的又不是时候,忽听“铮铮”数声声响,似乎是琴弦拨动之声。

  王源屏息静听,那琴音是从屋后传过来的,王源轻轻绕过屋子,只见一丛翠竹之侧,积雪扫净之后的空地上,身着白衣的公孙兰侧坐小几之后,正双手轻轻拂动瑶琴,弹奏出一曲空灵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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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重会
( 本章字数:3661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琴声叮咚作响,宛若春雪融化汇成小溪流出山谷,山谷间百花开放,艳阳满天,百鸟齐鸣,让人听得心情愉悦,王源静静的矗立,闭上双目静听,不觉嘴角也露出一丝微笑来。

  然而突然间风云突变,琴音从舒缓清凉变得急促而刺耳,艳阳天顿时为满天乌云遮蔽,进而狂风暴雨,飞沙走石,树摇草飞,日月无光。铮铮琴声中夹带杀伐之音,宛如千军万马举刀剑厮杀而来。

  正当王源眉头紧皱,脸上变色,心脏砰砰乱跳之时,嗡然一声响,琴音骤停,顷刻间便如云开日出,风停树静,一切让人心头狂跳的幻觉瞬间消失,王源吁了口气睁开眼来,但见夕阳在天,清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之声;长几之后,一袭白衣的公孙兰站起身来,正缓缓转过身子。

  王源遥遥拱手道:“王源拜见公孙前辈。”

  公孙兰表情漠然,对王源的出现没有丝毫的惊讶之色,淡淡道:“上次偷看我练剑,这次偷看我抚琴,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王源再次拱手道:“万分抱歉,但我是无心之失,不是故意冒犯。公孙前辈原来不仅是大唐第一剑器舞大师,连音律也如此精通,如此技艺,当真天下少有。我能亲耳聆听仙音,真是死而无憾了。”

  公孙兰俏脸变色道:“你怎知我是剑器舞大师?十二娘都告诉你了?”

  王源点头道:“公孙大娘剑器之舞冠绝天下,那日我亲眼得见后便有些怀疑,回去后问及此事,十二娘不愿隐瞒,便跟我说了你们师徒的来历和过往。”

  公孙兰怒道:“十二娘将我的话尽数丢在脑后,信誓旦旦不将我身份透露出去,却还是大肆散播,简直该死。”

  王源忙道:“公孙前辈息怒,她并非大肆宣扬,这件事也是我半猜半问,而她实在无法隐瞒才告知于我。我在此立誓,绝不泄露前辈身份和行踪便是。”

  公孙兰哼了一声道:“泄露了又如何?反正我正打算弃了梅园离开长安,既然如此,我便早些离去便是。”

  王源无言以对,公孙兰俏立半晌,似乎怒气稍息,俯身去收拾桌上的香盘和古琴,王源忙快步上前道:“我来帮你拿。”

  “不劳你动手。”公孙兰道。

  王源不由分说抱起古琴来,手掌无意间触碰到公孙兰软绵绵的手指,公孙兰手指缩回面色微怒,正欲发作时,却见王源若无其事抱着古琴当先朝屋子走去,愣了愣举步跟着过去。

  两人进了屋子,王源又回身帮公孙兰将长几和小凳子搬回来,进屋时公孙兰已经在一只小柴炉前生起了炉火,并将一罐清水放在上面烧了起来。

  “坐吧,一会才有热水喝。”公孙兰纤细的手指熟练的将桌上的茶碗拿起,用一块干净的丝巾仔细的擦拭,从桌上的竹筒中取出两块小小的茶饼放在碗中。

  王源走过去,在公孙兰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抬眼看了公孙兰一眼,恰好遇到公孙兰两道清冷的目光,顿时吓了一跳,装作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

  “王公子再次不请自来,这一次又是为了何事?是否又是受十二娘所托来搬救兵的?十二娘又出什么危险了?”公孙兰的声音听着非常悦耳,虽然语气冷淡,但王源听着很是受用。

  “非也,在下此次来见公孙大娘,是想将这些东西寄存在你这里。”王源从肩头解下包裹放在旁边道:“这包裹之中是十二娘的东西,放在我那里没很么用,我想还是送到你这里来比较妥当。十二娘若来,烦请交给她。”

  公孙兰淡淡道:“十二娘的东西?她不是在你那里么?”

  王源叹了口气道:“十二娘今日中午不辞而别了,这些她的衣服却没来得及带走。”

  公孙兰嘴角微翘,晒道:“原来如此,你也被十二娘抛弃了,看起来你我倒是同病相怜,都被十二娘给骗了一回。三年前她骗了哦,三年后她骗了你。”

  王源苦笑道:“也说不上是骗我,她本就和我不是一路人。”

  “被人骗了还替她说好话么?她没骗你替她送信么?”公孙兰轻声道。

  王源一愣,公孙兰看来心里很清楚自己会上当,旋即想到公孙兰临行时告诫过自己不要相信李欣儿,这件事显然在她意料之中。

  “可惜你来错地方了,十二娘不会来我这里,不经我的允许,她绝不会来。她的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没用,你还是留在家中,你是她救命恩人,十二娘该还会去见你,到时交给她便是。”公孙兰淡淡道。

  王源摇头道:“可惜我要搬离永安坊了,她回去也未必找到到我,还是放在你这里吧,不管她来不来,交给你保管才合适。”

  公孙兰道:“你要离开永安坊?离开长安么?”

  王源道:“不是,我受人所邀,去别处当差。”

  公孙兰微笑道:“李适之府上是么?”

  王源大惊道:“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公孙兰微微一笑,伸出洁白修长的手指抓起一桌上的叠的整齐的一块麻布,包在炉上咕嘟嘟冒着热气的陶罐的双耳上,小心翼翼的端起来,给两只茶碗慢慢注上滚水,低声道:“我这里的茶水不放葱姜蒜熬煮,你喝的惯便喝,喝不惯便喝白水吧。”

  王源明白她的意思,大唐人喝茶都是茶叶中放葱姜桂皮薄荷等物熬煮,王源喝过一次,差点喝吐了。没想到公孙兰喝茶还是正常喝法。不过王源可没心思关心茶水的问题,他不知道公孙兰是如何知道自己将去李适之手下为幕宾的事情的,难道公孙兰生着顺风耳不成?

  公孙兰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端起茶碗,红唇轻轻吹开飘浮的几片茶叶,轻轻缀了一口茶水。

  “公孙前辈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王源兀自发问。

  “永安坊中早已传开你被当今左相李适之看中,要去他府中当幕宾之事,我知道此事也并不稀奇。”公孙兰淡淡道。

  王源睁大眼睛道:“这么说这几日你都在永安坊中?”

  公孙兰微微点头道:“十二娘毕竟是我唯一的弟子,虽然我决意不再认她为徒,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金吾卫捉拿,所以那日我从你家中离开后,便在永安坊逗留了几日。今日中午才回到梅园,你的事我自然会知道了。”

  王源愕然道:“那么你也知道我和十二娘假成亲的事情了?”

  公孙兰淡淡道:“知道,我还知道你们成亲那晚,有人潜入你们新房之中闹了你们的洞房,是也不是?”

  王源大惊道:“你……你当时在场?”

  “当然在场,十二娘虽不肖,但毕竟是我唯一的徒儿,之前我不知道你们是假成亲,但无论真假,她要成亲,我又怎会不去?本来我只想看一眼便要走,可我离开时在坊门外看到了一伙鬼祟之徒,我估计是对你们不利之人,于是便跟着他们折返回来了。”

  “……那你为何不出手帮我们?我差点死在那些人的剑下。”王源叫道。

  “我为何要出手?”公孙兰眼含讥讽瞟了王源一眼道:“他们只是要杀你的,又不是去对付十二娘?”

  王源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自己和她非亲非故,公孙兰关心的只是他徒弟十二娘,自己的性命跟她可没什么关系。

  “再说了,你不是好生生的在这里么?又没丢了性命。况且这是你咎由自取,你为何不听我的劝告去帮十二娘送信?这封信一送,你便是自己主动掺合进去太子李亨和李林甫之间的倾轧纷争之中了,你明知替十二娘送那封信会惹来麻烦,你还是去了,这一切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么。”公孙兰冷笑着低头喝茶。

  王源觉得有些愤怒,有些想发火,但又觉得没有愤怒生气的理由,公孙兰说的并没有错。

  “喝茶吧,喝了茶你可以走了。”公孙兰白皙的手掌做了个请的姿势,抿嘴一笑,淡淡说道。

  王源伸手端茶,带着心中的火气猛地一口喝下,只觉口中滚烫,呜呜连声弹起身来噗的一口将茶水全部吐在地上,捂着嘴巴呼呼喘气。新沏的茶水滚烫,王源也是气的糊涂了,差点把口腔都烫化了。

  公孙兰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她的笑容如冰天雪地中的春花绽放一般绚烂无比,王源心中激荡,竟忘了火烧火燎的口中灼痛,直愣愣的看着公孙兰发呆。

  公孙兰起身舀来一瓢凉水递过来道:“用凉水含一含,否则回家后肿成猪头模样,可莫怪我。”

  王源接过来咕咚几口下去,没好气道:“那又与你何干?你都能见死不救,还在乎我被烫成猪头么?”

  话说出口,忽然觉得有些过分,为何自己会在公孙兰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倒像是跟公孙兰赌气一般,但其实自己和公孙兰可没什么关系。

  公孙兰蹙眉道:“你的生死当然于我无干,莫非你以为救了十二娘便于我有恩不成?十二娘的生死是她的命,她死了我自然会替她报仇,但这一切与你毫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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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无常
( 本章字数:3908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王源平息了心情,叹道:“你不待见我倒也罢了,但十二娘可是你的徒儿啊,你和她也在一起相伴了多年,居然说出罔顾她生死的话来。我知道十二娘离开你为太子办事你耿耿于怀,但她是为了为父母报仇,换做你,难道不该报父母之仇?”

  公孙兰淡淡道:“此事还轮不到你来品评,王公子,你未免太多管闲事了。”

  王源摇头道:“万事抬不过情理二字,事情的对错也逃不过世人言语。十二娘说在这世上你是她唯一的亲人,在她眼中,你便是她的家人,可你却根本不给她回到你身边的机会。就算她的行动有些偏激,但也是情有可原。你刚才说什么我救人也是多管闲事,莫非十二娘真的被金吾卫杀了,你去替她报了仇便可心安理得么?”

  公孙兰愠怒起身,冷冷道:“放肆,还没有人敢对我公孙兰这般说话。便是当年在宫中,当今圣上对我也是礼敬有加。莫以为你和十二娘之间有些瓜葛,我便可以容忍你的无礼。”

  王源呵呵冷笑道:“嘴长在我脸上,我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你可以杀了我,但却无法让我改变对你的看法。”

  公孙兰身形晃动,瞬间来到王源身边,冰冷的手指扣住王源的咽喉,美丽的面孔白的吓人,冷声道:“无知小子,你可懂世间的人心艰险?十二娘介入朝廷争斗便是飞蛾扑火,你真以为太子许诺为其父母报仇的话是真话?无知之极。我不是恼恨她离开我,而是恼恨她没有见识,不知其中艰险。她屡次遇险,若非我在暗中维护,她早已死过不知多少次,你可明白?”

  王源愣道:“原来你暗中保护了她很多次?”

  公孙兰将王源一推,王源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摔的屁股发麻。

  公孙兰缓缓坐下,恢复情绪道:“李林甫掌权十余年,树敌无数,但却屹立不倒,原因为何?那是当今圣上需要李林甫,故而支持李林甫。太子自入主东宫以来,暗中拉拢党羽扩张势力,这一切皇上岂会不知?皇上不愿亲自出面干预,便利用李林甫作为牵制太子的一枚棋子。李亨眼光狭小,自以为可以同李林甫相抗衡,殊不知他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王源惊道:“你又如何知道如此多的朝廷内情?”

  公孙兰冷笑道:“十二娘没跟你说我在宫中呆了多年么?什么样的人和事我没见识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我没见识过?有多少人想拉拢利用我公孙兰,我又岂会不知他们的目的?十二娘不懂我的苦心,反以为我不理解她为父母报仇的心情,却不知道我反而是在维护他。”

  王源咂嘴道:“这些话你跟十二娘说过么?说了她自然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公孙兰道:“说了有何用?在她看来报仇是天大之事,我说了她也只当是阻挠她的借口。十二娘跟了我九年,我对她了若指掌。”

  王源低声道:“那也未必,也许她会明白,会听你的话。”

  公孙兰冷冷看着王源道:“那我告诉你,你入李适之府中为宾也是自寻死路,你会相信么?我告诉你,你以为这是一个机会,但其实你正在给自己掘墓,你信么?”

  王源皱眉道:“有这么严重?”

  公孙兰冷笑道:“我刚才劝了你,你信了么?不到大祸临头那一日,你绝不肯信他人之言。人都是如此,谁也不能免俗,都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王源想了想道:“我相信你的话,我知道自己也许这一次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

  公孙兰叹了口气道:“但是你还是选择走下去,是么?”

  王源目视公孙兰清丽的面孔,缓缓点头道:“是的,我选择继续走下去,我刚才忽然明白十二娘的心情了。有时候为了某个目的,我们不得不明知是错误的路,却还是要走下去。十二娘不是不懂,她是不能停。替父母报仇是她唯一的信念,失去了这个信念,她会活在煎熬之中。”

  公孙兰脸色数变,想说些什么话,但终于微微一叹,只道:“喝茶吧,茶已经凉了,今日我本不该跟你说这些话,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和你说这些。”

  王源默默喝光杯中的茶水,起身道:“叨扰公孙大娘了,我该走了,十二娘这几件衣服还是放在你这里吧。”

  公孙兰微微点头道:“你若坚持,那就放在这里吧。你跑来这里便是为了送这几件衣服?”

  王源笑道:“是啊。”

  公孙兰淡淡道:“你大概以为她会来我这里,想来见她一面吧。看来你真的喜欢上十二娘了?”

  王源忽然觉得这公孙兰说话直白的有些可爱,也许是隐居久了,又或者她根本就是个不愿意拐弯抹角说虚言的人,所以说话才这么直接。事实上他确实抱有这个期待,虽然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上了李欣儿,但他总想在能见到李欣儿一面,亲口道一声离别。

  “公孙大娘莫要取笑我,萍水相逢哪来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毕竟相识一场,要是十二娘能亲口跟我道别,我会很高兴。”

  “我明白,十二娘做事太冲动,既和你成亲,无论真假,都不可如此儿戏。十二娘就是如此,有时候她做事不计后果,也不知道会伤了人的心。”

  王源忙摆手道:“十二娘是担心我的安危要留下来保护我,但若无合适的身份又不能在我身边长留,所以才出此下策。说起来,名声上的损失倒是十二娘要大的多。”

  公孙兰点头道:“看得出来,你倒是个善解人意之人,起码能将心比心,十二娘自己没福气。不过十二娘离去,你就没有丝毫留恋么?”

  王源叹了口气,看着屋外暮色渐浓的梅林,轻声道:“人与人之间是讲缘分的,相遇和分离都是缘分。再说以我目前的情形,怎能想的太多?我觉得十二娘是个很好的女子,也希望你们师徒能重归于好,今日前来,其实也是抱着劝劝你们师徒和好之意的。我知道你又要说我多管闲事,我只是认为你们师徒都是好人,不应该彼此疏离,遗日后之憾。”

  公孙兰美目亮晶晶的看着王源,微笑道:“看来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你的话倒像是经历颇多之人的言语,难怪你能被李适之看中。”

  王源笑道:“我的长处可不仅如此,我不但会写诗,还知道刚才在屋外你奏的古曲呢,若我没猜错的话,那是《高山流水》和《十面埋伏》两首古曲的糅合吧。”

  公孙兰诧异的道:“看来你真是个有些本事的人。”

  王源哈哈笑道:“是啊,我也认为我是个不凡之人,只可惜世人不这么认为,所以我只能沦落在永安坊做坊丁。现在有了个机会,我岂能不证明自己,寻求更好的地位。”

  公孙兰微微点头道:“争名夺利之心谁会没有,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这么想也没错;人皆有命数,我不想多做品评,你自己选的路别人也无权干涉,将来你也无法后悔,但愿你能得偿心愿吧。”

  王源听公孙兰的口气,似乎依旧对自己的决定不以为然,这师徒二人都提出跟随依靠李适之是不妥之事,这让王源不得不慎重考虑这件事是否可行。正想就此事多问几句意见,忽然发现屋内光线已经很暗了,看公孙兰的面孔都已经很模糊了猛然想起一事,惊呼一声道:“糟了。”

  公孙兰皱眉道:“怎么了?”

  王源起身跺脚道:“光顾着说话,忘了时辰了,外边已经日落了,赶回永安坊最少还要大半个时辰,这真是大麻烦了。”

  话音刚落,便听远远街鼓之声传来,虽在这清净的梅园之中,那鼓声依旧刺耳,那是长安夜禁的鼓声,五通鼓只有半个时辰,王源是无论如何赶不回永安坊了。

  王源赶忙拱手告辞,急火火的便往出门,公孙兰却叫住了他。

  “你便是现在走,怕也赶不回永安坊了,若是被金吾卫拿了盘问,那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既已迟了,不如在此稍歇,一会儿夜深之后,我送你回永安坊。”

  王源道:“你如何能送我回去?”

  公孙兰轻哼一声道:“这丈许高的坊墙还拦不住我,街上的那些金吾卫也奈我不得,慢说是长安城中,便是皇宫高墙,我也来去自如,你放心便是。”

  王源扶额笑道:“倒忘了你的手段了,公孙大娘可是当世第一剑器舞大家,将剑器舞融成武技,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呢。”

  公孙兰一笑,起身点起堂上蜡烛,道:“王公子稍坐。”说罢起身进厢房而去。

  王源心中大定,左右无聊,起身来欣赏屋内墙壁上的两幅字画,东瞧西看了半晌,听脚步声响,回头看时,只见公孙兰换了一套淡色襦裙,本来随意披散的长发挽成高高的发髻,露出半截雪白的颈项,从一个白衣仙子变成了邻家少妇。

  公孙兰手中托着一只托盘,上边摆着几盘饭菜。

  “王公子用饭吧,我这里可没有酒肉,只有素菜淡饭。”

  王源忙道谢道:“怎好如此叨扰?”

  公孙兰微笑道:“你已经叨扰了,还客气什么?若不招待你晚饭,饿死了公子的话,公子岂非又要义正词严的斥责我罔顾他人生死么?”

  王源哈哈笑道:“想不到天下闻名的公孙大娘还会如此记仇。”

  饭菜发出阵阵香味,王源肚子里咕噜噜的叫了起来,于是坐下开动,几盘小菜滋味甚是可口,一问之下,居然都是公孙兰亲自制作的小菜。有屋后竹林中挖出的腌制冬笋,有门前池塘中的藕片清炖,一盘热腾腾的汤散发着异香,公孙兰介绍之下,王源才知道,居然是用了梅花花瓣做的汤中佐料,不禁暗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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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前途
( 本章字数:6059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王源吃了个风卷残云,将两碟小菜一碗热汤和一大碗饭顷刻间吃了个干干净净,感觉这是自己来到大唐吃的最舒坦的一餐饭了。面对空空如也的碗碟,王源忽然发觉公孙兰好像一点都没吃,挠头道:“哎呀,我这也太失礼了,主人家一口没吃,倒教我吃了个干净,失礼失礼,太失礼了。”

  公孙兰嫣然一笑道:“你无需担心,我晚上都是不吃的,睡前喝一碗素汤便成了。”

  王源笑道:“减肥么?大唐也流行减肥?”

  公孙兰奇怪道:“什么减肥?”

  王源忙闭嘴,减肥什么的这时候可不流行,街上的女子个个体态丰腴,大唐王朝审美观要的就是丰满,平民百姓之家的女子个个身材苗条,但那可不是让人羡慕的身材。

  “饭菜可还入得口么?”公孙兰微笑问道。

  “岂止是入得口,简直太好吃了,若能天天吃这样的饭菜,给个皇帝也不换。”王源开始没节制的乱赞。

  公孙兰微笑道:“这样的话没有诚意,你不是能作诗么?既然如此好,你写首诗夸夸便是。”

  王源觉得这是个大难题,应景作诗可不容易,肚子里边也没有现成的诗句。但见公孙兰幸灾乐祸的看着自己,顿时好胜心起,皱眉思索片刻,终于绞尽脑汁的吟出四句来。

  “白藕青笋红米饭,陶罐天水梅花汤;若无天仙纤手巧,何来人间珍馐香。”

  公孙兰微觉惊讶,她其实也是想为难王源一番,并没真正要王源写出什么像样的诗句来;在说写诗都是写些风雅情景和心情,跟粗茶淡饭可毫无干系,然而王源却真的像模像样的写了出来。

  虽然这几句诗并非什么惊世之作,但顷刻间能如此应景已经很是难得,更何况还将自己比作天上的仙子,虽有明显的拍马屁的嫌疑,但谁不爱听人将自己恭维为天上的仙子呢?尤其是女子。

  “算你还有些急智,没浪费我这几碗饭菜。”公孙兰笑着收拾碗筷拿走,王源心情大好,也随意了许多,自己动手给自己沏上一碗浓浓的茶,坐在门口,对着满院清香的梅花美美的喝茶。

  公孙兰再没有从房间里出来,王源很想和她攀谈,但又不好意思叫她,百无聊赖的转悠了一会后,王源看见墙壁上挂着的一根挂着流苏的竹笛,于是取了下来,细细把玩。脑海中想起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为了追一位喜欢吹笛子的女同学而彻夜钻研吹笛子的技巧,以求能有共同的语言的情形,不禁莞尔而笑。

  左右无事,王源轻轻试了试笛子,居然能够吹响,于是横笛于口,缓缓吹奏起来。悠扬婉转的笛声在梅园上空回荡,也吸引的房中正打坐休息的公孙兰微启双目静静倾听。

  经过这半天的相处,公孙兰对王源的认识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觉得这个青年人的身上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却又难以索解。只是觉得他似乎和自己曾经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这样的人又怎会沦落在市井之中呢?

  ……

  三更过后,公孙兰终于出了厢房,王源正靠着炉火蜷缩在蒲团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惊醒,见公孙兰一袭黑衣,带着黑色风帽站在面前,知道这是要出门了。

  “王公子,送你回永安坊,这件披风你且穿上。”公孙兰手臂上搭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王源接过来披上,公孙兰吹熄烛火,两人出了屋子,但见外边空气清冷,天空中繁星闪烁,四下里寂静无声。

  “走。”公孙兰轻声低语,迈步踏上梅树间的积雪小道。王源紧随其后,不久后来到大慈恩寺之北坊墙之下,也不见公孙兰如何作势,脚尖轻点身如柔云一般便上了墙头。

  王源站在下边仰头张望,只见公孙兰丢下一根黑色绸带,王源忙紧紧抓住,在公孙兰的牵引下,身子如腾云驾雾一般轻松便上了坊墙顶。下去的时候,公孙兰挽住王源的胳膊,带着他轻飘飘落地。在空中的时候,王源忍不住朝身边的女子看了一眼,看到公孙兰大理石般美丽的侧影,不觉砰然心动。

  一路上有惊无险,公孙兰就像是算准了街上武侯出没的规律,每每拉住王源躲在树后或者墙下阴影中的时候,必有金吾卫巡街武侯出现在左近,在他们消失之后,便挽着王源的胳膊在街道上疾奔。王源其实根本没用上什么力气,大部分是公孙兰的提携之力,但即便如此,到达永安坊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而公孙兰却面若沉水,气息平静,带着王源像是捏着一根鹅毛一般。王源原本不信武技有那么神奇,后世电影电视的大侠和高手都是剪辑的花架子,但现在王源是真的信武技这么回事了。

  悄无声息的进了永安坊中,在坊墙墙内的阴影里,公孙兰站住了身形,轻声道:“王公子,就到这里了,你可以安全回家了。”

  王源拱手行礼道:“多谢公孙大娘,今日失礼叨扰过甚,请多包涵。”

  公孙兰微微万福还礼,从腰间抽出一物递给王源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见公子精通音律,这管湘妃竹笛便赠予公子留作纪念吧。”

  王源大喜,忙双手接过道谢,摸遍全身想找到回赠之物,却发现身上除了穿着的衣服之外一无所有。

  公孙兰轻轻转身道:“就此别过了。”

  王源忙道:“不知可还有机会再见到公孙大娘。”

  公孙兰回眸微笑道:“你不是说聚散皆缘么?一切随缘吧。临别时给公子最后一句忠告。朝廷之风雨甚于山野之间,公子决意要接受李适之的邀请,便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可相信任何一人。”

  王源长鞠九十度行礼,低声道:“在下谨记。”

  公孙兰回身纵身跃起,如一朵黑云飘上坊墙墙顶,片刻后,消失不见。

  王源站立原地许久,直到巡夜坊丁的脚步声传来,灯笼的光线远远照来,这才赶紧一头钻进小巷,快速回到自己的小院。

  屋子里一片漆黑,本抱着晚上回来的时候能看到李欣儿在屋子里等着自己的情景,但进了房掌了灯,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下午打包是凌乱的物事依然如故,王源微觉失望。

  收拾心情,和衣上床睡下,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

  晨鼓声将王源惊醒,王源翻身起床,用冰冷刺骨的清水净面洗漱,扎好发髻之后,门外已经传来了黄三的叫门声。王源打开门,见黄三和黄家大小妹都站在门口,想必是来帮王源打收拾东西,送别王源的。

  黄家兄妹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特别是黄英,眼泡子好像有些肿,似乎是哭过的样子,黄三也是一副苦瓜脸的样子。

  王源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即将离去而悲伤,自己心中也有不舍,但却不能因为这些而放弃这个决定,于是笑哈哈的跟三人打招呼,以冲淡这种离别的气氛。

  黄英烧了开水,将随身带来的吃食摆在桌上叫王源吃,又四下里转了一圈,这才疑惑的过来问道:“王阿兄,欣儿嫂子怎么不在?”

  王源啃着芝麻饼摆手道:“昨日傍晚被我送去东城表姐家了,这几天怕是难以安顿,我怕她跟着受累,所以送去表姐家住几天。”

  黄家兄妹毫无怀疑,在王源吃东西的时候,黄三哐当哐当在厢房里忙活,王源赶过去一看,黄三正卯足劲要将大床往外搬,王源赶忙制止,拉着忙活的兄妹三人到堂屋坐下。

  “该收拾的我都收拾了,墙根那三个包裹就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搬。昨日那位柳管事说了,带换洗衣裳便行了,其他家具被褥人家一应俱全都准备妥当了。”

  黄三咂舌道:“果然是当朝左相,气派真大。”

  王源笑道:“咱们小家小户把家具被褥什么的当钱,人家可不当回事,这样也好,这些东西留下来正好给你们用。三郎,这是屋子的钥匙,你拿好。”

  黄三愕然道:“二郎这是作甚?”

  王源道:“我早已想好了,你一家人挤在你家那两间屋子里实在是逼仄的很。大妹小妹都大了,总不能和你们挤在一起吧,太不方便。这院子空着反倒不好,三郎你自己来住,抑或是让大妹小妹来住都成。或者干脆你们全家都搬来,大妹小妹一间,你和黄老爹一间,我这屋子虽然破旧,可总比你那屋子好的多。”

  黄三忙摆手道:“这怎么使得?你这院子不卖了去?”

  王源瞪眼道:“卖了作甚?这也是祖产,你嫌我败家败的不够多么?从现在起,二郎我绝不再卖一片祖业。这样吧,大妹和老爹搬进来住,三郎和小妹还住在你自己院子里,这样两处宅子都有人住,也都有人气。以后我若混不下去,不还要回来么?难道你希望我一回家,院子里屋子里长着一人高的蒿草?就当是帮我个忙呗。”

  黄英高兴的拍手道:“太好了,我好喜欢那个梳妆台,长这么大我还没坐在梳妆台前梳过头发呢。”

  王源笑道:“都是你的了,新房新床新梳妆台,还有那些胭脂水粉什么的,你都用着。”

  黄英道:“那些东西欣儿嫂子不用么?”

  王源尚未回答,小妹抢着答道:“看上王阿兄的大官儿肯定准备了更好的呗。”

  黄英恍然大悟,笑的俏脸通红,眼睛都泛着光。

  吃完早饭,黄三.去十字街等着接王源的马车,王源站在院子里四顾周围,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他甚至还没有仔细的看看这个小院子。虽然破旧而且不大,角落里还全是碎石杂草和埋在半融雪堆里的破烂的杂物,但此时王源却觉得有些唏嘘。一个多月,自己从茫然失措,到能够坦然面对这个世界,这个破烂的小院是自己最安心的地方,现在要离开了,倒还有些恋恋不舍。

  “王家阿兄,你坐。”黄英端来了一张凳子放在王源身后。

  王源回身笑道:“谢谢大妹。”

  黄英绞着衣角偷看王源道:“王阿兄,我问你一事,你这次去了真的不回来了么?”

  王源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不回来了。”

  黄英低下头来,双肩微微耸动,王源忙问:“你哭了?刚才我就见你眼睛红肿,昨夜你是不是也哭了?舍不得王家阿兄么?”

  黄英点头,泪珠吧嗒吧嗒滴落:“昨晚阿兄说,你这一去也许咱们再也见不到了,我……我想想就很伤心,忍不住的就想哭。”

  王源笑道:“傻妹子,你阿兄又不会神仙,他怎能算出我们会不会见面?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看你们的;而且或许有机会我会接了你们一起出去享福的。莫哭了,多不吉利啊。”

  黄英忙抹干眼泪道:“是是是,今日是王家阿兄的大日子,朝廷大官器重,将来前程锦绣,多少人想这一天都没有呢,妹子不懂事却在这里哭,真是不应该。”

  王源笑道:“就是,笑一笑。”

  黄英灿然一笑,虽然布衣钗裙,虽然年纪幼小,但这一笑却依旧明艳动人,让王源心里暖暖的。

  “王家阿兄,你的发髻结的不好,我替你梳头结发髻吧。就当是临行送给你的礼物。”

  王源忙摆手道:“这可不成,不合适。”

  黄英歪头道:“怎么不合适呢?我在家也是帮阿兄梳头打理的啊。”

  王源这才明白,为何每次见到黄三,他穿的再破烂,发髻倒是一丝不苟,看着一点也不协调,原来是黄英的手笔。

  黄英已经将自己头上当钗子插着的木梳取了下来,来到王源身后,一边将王源的发髻解开披散,一边朝屋子里的小妹叫着要她打一盆清水来。

  王源无奈,最然觉得此举不太合适,但还是盛情难却,任由黄英的小手在头上捣鼓,觉得舒服的想要叹气。终于发髻挽成,对着铜镜照了一下,王源也觉得黄英梳头的本事挺不错的,自己立刻显得精神了许多。正夸赞的黄英不好意思的时候,黄三带着几个人进了院门,王源一眼便看到了面带笑容身着黑袍的柳管事。

  “王公子,可准备好了?”柳管事拱手笑道。

  王源还礼道:“劳烦柳管事了,在下已经准备妥当了。”

  柳管事摆手朝身后四名青衣小帽的小厮道:“还不去替王公子拿包裹请王公子上车?”

  几名小厮忙上前来,将门口的几只包裹提起,一名面貌清秀的小厮在王源面前笑着道:“请王公子上马车,就在院子外边。”

  王源微笑点头,举步跟着众人出门,柳管事问道:“尊夫人呢?”

  王源笑道:“送去娘家住了,安顿了再去接。”

  柳管事笑道:“也好,这几日少不了烦扰的很,诗会之后再接也是可以的,只是你们夫妻新婚便分离,倒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王源摆手道:“无妨无妨。”

  当下在柳管事和众小厮簇拥下出了院门,门前巷口,健马拉着两辆黑色马车正在等候,周围数匹骏马矗立周围;不少永安坊的百姓们见到如此阵仗,纷纷在周围围观。

  众人来到马车前,一名小厮在车辕处摆好一只上马凳,请王源进车,王源抬脚踏上了马凳,上到车辕上,钻入车厢之前回头朝巷中望去,但见黄家三兄妹默默站在巷口,翘首看着自己。黄三面色严肃,黄英和黄家小妹黄杏早已眼泪婆娑了。

  “三郎,我走了,后会有期。”王源摆手道。

  黄三叫道:“二郎保重。”

  黄英哭道:“王家阿兄,多回来看我们。”

  王源微笑道:“一定一定。”

  一旁围观的永安坊的百姓们惊讶的交头接耳的议论。

  “王家二郎这是犯了事么了?”一名马脸妇人手插在围裙里问道。

  “你真是妇人家见识短,犯了事拿去见官有派马车来接的么?昨儿一天坊中传的沸沸扬扬,王家二郎叫当朝左相李适之看中,请去做官了。”一名老者翻着白眼答道。

  “啊?竟有此事?昨日我家九郎出了天花,我在家中看了他一整天不让他出门见风,怎知此事?王家二郎这可是撞了天运了,这可不发达了么?早知如此平日该对他好言好语一些。”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去年还当面指着他鼻子骂过败家子你可忘了?王家二郎将来当了大官,可有得你受了。”

  “啊……阿弥陀佛,求佛祖教他忘了此事吧,我炉子上还熬着粥,得赶紧走了。”妇人赶紧转身逃走,生恐被王源看见想起了旧事。

  王源环顾四周,拱手朝四周百姓团团施礼一周,随后钻入车棚内放下车帘,柳管事钻进另一辆马车之后,几名随从纵身跃上马背。

  赶车小厮长鞭一挥叫道:“得儿……驾!”,健马嘶鸣马车启动,很快上了十字街,直奔东坊门而去。

  黄家兄妹三人追到路口,只看到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模糊背影。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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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礼遇
( 本章字数:3192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朱雀大街东的南北纵向大街,可简单以一街二街等名称称呼,并以此类推,长安百姓也大多如此称呼。居于长安的大唐皇亲国戚官职较高的官员宅第,大多集中在此两街所经数十坊区之中。

  当今左相李适之的豪宅便在东二街永乐坊西南隅,整个永乐坊中住着二十多名朝廷官员,李适之无疑是永乐坊官职最高的一名官员。而他的宅第占地面积最大,也最为豪华。

  永乐坊西南,东南两面都有左相府豪宅的大门通向坊外大街,四座独立的宅院组成左丞相府的主体部分;另有大小园林三处,池塘两处。在主宅周围,围绕着八.九栋院落,这是左相府的附属宅院,是李适之给自己的族人幕僚宾客们居住的地方,便于他们出入李府,和自己参谋事务谈诗论文。

  巳时初,王源的马车抵达李府南门,站在门前仰头朝门前高阶仰望,只见李府南门以坊墙为围墙,直接在坊墙上朝外开着府门,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门上兽环狰狞凶恶。两旁红漆大柱前两只石狮张牙舞爪蹲守于石台之上,门前巨檐之下,四名身着青袍束发挽袖的豪奴挺胸而立,气势甚是雄伟慑人。

  “王公子,左相上午在政事堂当值,交代下话来,王公子到后先由老夫和几位幕宾先生陪同,安顿于本坊西三里榆树胡同的柳园。那里是紧挨着相府西墙的小宅院,虽不甚大,倒也精致。”身后的柳管事微笑发声。

  王源忙拱手道:“多谢柳管事,左相如此礼遇,实在是不敢当啊。”

  柳管事呵呵笑道:“没什么不敢当的,昨日左相见了你写的咏梅诗拍案叫绝,将之传于府中诸先生,他们也是赞不绝口。左相惜才心切,礼遇才士乃左相一贯作风。对了王公子,我虽是左相府管事,不过也是左相门下一幕宾而已。柳管事这称呼平日也无人称呼,我听着也不习惯。老夫姓柳,名熏直,你可直呼老夫名字,或者你若看得起老夫,叫声兄长更显亲切。”

  王源忙道:“岂敢僭越,叫您柳先生吧。”

  柳熏直呵呵点头道:“好,那我便直接叫你二郎了。”

  王源点头陈好。说话间两人登上台阶,门前四名豪奴见柳熏直忙抱拳行礼,柳熏直点头道:“诸位先生可都回来了?”

  一名粗壮豪奴答道:“禀柳管事,先生们都回来了,带了七八位新来的先生,此刻在院子里等候柳管事呢。”

  柳熏直点头,指着王源道:“这位是王源王公子,今后便是府中先生了,看清楚了,以后王公子出入府中,你们不得无礼。”

  四名门人抱拳齐声道:“王公子好。”

  王源忙还礼道:“几位兄弟多多关照。”

  一名门人打开朱门上的进出小门,柳熏直伸手示意道:“二郎请进府吧。”

  王源谦让了一番,两人一前一后迈入府中,进门数步,两只石鼓中间一道巨大的照壁横在面前。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庭院出现在面前,一条笔直的青石道通向后方高大的厅堂。道路两旁花坛小池,绿树婆娑,远远一道回廊连接厅门门廊,回廊之侧一片空地上的阳光里,一群人聚集在那里,欢声笑语远远传来。

  一名小厮快步走向那群人,躬身说了几句话后,那群人忙整顿衣衫迎着柳熏直和王源两人匆匆走来。

  “柳公。”一名青袍白面微须的中年人带头,六七名长衫老者纷纷上前施礼。

  柳熏直微笑还礼,转头对王源介绍道:“二郎,这几位都是左相府中的先生,这位是秦长木秦先生,这位是梁思归赵先生,这位是钱孟良钱先生……”

  每介绍一位,王源均拱手行礼,几位先生也纷纷抱拳回礼,待介绍完毕,青袍中年人笑道:“柳公,这便是那位作出咏梅诗句的王源王公子么?”

  柳熏直抚须笑道:“正是王公子。”

  秦长木微微点头,双目上下打量王源道:“想不到竟是如此俊朗的少年,贵真是才俊出少年。”

  老者梁思归挑指赞道:“王小兄这咏梅诗堪称绝妙,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好一个凌寒独自开,老夫佩服之至。”

  另一名老者钱孟良呵呵笑道:“是啊,好句,好诗,看来今年的梨花诗会上,我们左相府必将得胜,也该让左相出口气了。”

  众人纷纷称是,柳熏直微笑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指着几人身后的几名陌生面孔道:“这几位都是请回来的才俊么?”

  众人纷纷上前施礼,自报家门。王源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并非是唯一一个被请回左相府的人,这六七人也是从长安城中请来的善于写诗的文士,看来李适之为了梨花诗会花了不少的心血,居然满世界大肆拜访才俊之士邀约而来。

  “老夫这便要陪同王公子安顿下来,左相留下话,南三里榆树胡同的那座宅子便作为王公子的居所?你们也领着诸位才俊各自安顿下来,咱们回头厅上见便是。左相中午不在政事堂用饭,说话便要回来了,诸位分头去办事。”

  秦长木等人面露愕然之色道:“那座宅子给王公子独居?”

  “是啊,怎么了?”柳熏直道。

  梁思归咂舌道:“看来左相对王公子是真的器重,榆树胡同的宅院风景最佳,也最是雅静,平日都是左相作为私下休憩之所,没想到竟然让给了王公子居住。”

  秦长木呵呵笑道:“左相爱才,一座小小的宅院算什么?若我等能做出‘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诗句,我们也有资格住进去。莫多说了,这便各自安排去吧。”

  众人纷纷抱拳,各自带着选拔而来的几名新客离去,柳熏直微笑回头道:“二郎,请吧,从厅左回廊往西,穿过竹园和水园两座庭院便是相府西门,出了西门走百余步便是榆树胡同,今后你入王府也可从分坊内西门进入,无需绕道坊外外门进府来。”

  王源皱眉道:“柳先生,适才听几位先生的口气,我的住处竟是左相喜爱的休闲居处么?这我怎能住进去?”

  柳熏直笑道:“左相亲口吩咐的,你不必多虑。那里并非是左相居处,只是左相喜欢那宅院中的风景,故而有时在那里留连罢了。不用多想。随我来,安顿之后,左相便怕是要回府了,咱们要抓紧些,莫让左相久等。”

  王源心中有些疑惑,自己受到如此礼遇有些出乎意料,充其量自己不过是个籍籍无名之人,李适之就算礼贤下士也不用如此做派。或许只是为了梨花诗会上让自己替他挣足面子,这才作此姿态。

  无论如何有的享受暂且享受,他有求于己,自己也不用太客气,况且自己对这个所谓的梨花诗会充满了信心,后世记诵的满肚子古诗文,也许真的要成为自己在此立足的资本了。

  榆树胡同的庭院确实让人震惊,确切的说,这座庭院有个名字,院门的门楣上龙飞凤舞写着‘柳园’二字,可见这宅院原来并非是宅院,而是一座园林。

  在引领王源进入此园的时候,柳熏直倒也说了这座柳园的来历,这里原来是高宗朝重臣长孙无忌的一处府邸的一部分,长孙无忌被诬陷诛杀之后,此处府邸便被抄没归公。之后辗转数次,终于被李适之花钱买下这片院落,其余部分被另外几名官员买下了。

  王源听了之后心中有些淤塞,当年长孙无忌跟随高祖征战天下,又参与玄武门之变,成为开国两代皇帝最宠信的心腹,位列凌烟阁功臣第一位,可谓是权倾朝野。但此人最后却落个惨死的下场,李适之买下他的府邸之时,竟然不考虑忌讳的问题么,自己住在这里怕是也有些不吉利的。

  入园之后,门前当做屏风的假山石后便是一大片水面,人工挖掘的曲折湖岸边全是丝绦般的垂柳,柳树虽尚未萌芽,但远看去竟然有些淡黄如烟之色,回暖之后的柳枝也柔软了许多,随风轻舞,姿态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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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伯乐
( 本章字数:3830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柳熏直对柳园很是熟悉也似乎是很喜爱,或许是姓柳的缘故,进园之后指点着园中遍植的柳树喋喋不休,讲出许多典故和轶事来。

  踏上水面上特意做出九曲之桥,这桥从不大的水面延伸到对面烟柳笼罩的几间房舍前,本二三十米的距离,硬是弄得九曲十八弯,让王源大皱眉头。

  再看住人的那房舍,白墙黑瓦,长窗当墙,竟然是模仿江南的构造修建而成。屋子里边的地面全部铺着松木板,打着腊的地板上光亮可鉴,依旧散发着松木的味道,里边的装饰之物显然也是经过刻意的安排。

  “二郎,这住处可还满意?”柳熏直微笑道。

  王源皱眉摇头道:“自然是好,可是我不想住在这里。”

  柳熏直诧异道:“那是为何?”

  王源道:“柳先生,那几位一起请来的先生的住处在何处?”

  柳熏直笑道:“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他们的住处在相府二进客房院落之中,而你王公子的住处是左相亲自吩咐的,你无需和他们相提并论。”

  王源摆手道:“这不好,在下一介草民,如此礼遇不堪消受,另外,此园如此精美,想必是左相最喜之处,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不能当小人。”

  柳熏直心道:“只是给你住而已,难道是送给你么?梨花诗会你若出不了力,你也要去睡客房。”嘴上却道:“二郎想多了,让你住你便住,想那么多作甚?”

  王源道:“说实在话吧,这里我并不喜欢,住在这里我很不自在。”

  柳熏直愕然笑道:“如此居处你还不满意,难道你还要住到左相内宅不成?哈哈哈。”

  王源知道他在揶揄自己,笑道:“柳先生取笑了,我只是觉得此处景致太过做作,太精致的景色便显得有些假了,我觉得站在其中都显得多余,这样的话我如何能安心居住?”

  柳熏直瞪眼发呆道:“原来你是这样的想的,如果你觉得住的不自在的话,我倒是可以向左相禀告此事。不过今日已经来不及了,你且住下,稍后在找个合适的宅院住下便是。”

  王源点头答应,柳熏直命小厮们将王源的包裹放下,叫来园中两名丫鬟和一名老家人来吩咐道:“从今日起,王公子便是柳园的主人,你们需的尽心尽力的伺候,不能有丝毫的怠慢。”

  王源本想说不用这么排场,想了想还是作罢,既来之则安之,人家的一片盛情,自己也不能老是泼凉水,显得不识抬举。

  ……

  正午时分,李府正厅人头济济,十六七人围坐两张大桌,都是读书之人,不管内心如何想法,表面上一个个端方儒雅,举止得当。相互间行礼作揖,久仰之声不绝于耳。

  柳熏直消失了片刻,待再次出现在正厅后门屏风之侧时,满脸上全是笑容,高声叫道:“诸位先生请起身,李左相到!”

  桌椅板凳一阵乒乓声,众人慌忙起身来朝后门处看,一名仆役移开屏风,大变活人般的露出正微笑拱手的李左相本人来。李适之穿着蓝绸暗花长衫,随意用丝带扎着发髻,三缕长髯飘飘,面目亲切,笑容可掬,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态。

  “参见左相。”众人齐声拱手作揖。

  “呵呵呵,诸先生免礼免礼,快快落座。”李适之连连拱手缓步走近。

  众人岂敢先行落座,直到李适之在主座上坐下后,这才纷纷坐下;酒菜迅速端上桌子,很快便满满当当的摆满,几名婢女提着锡壶挨个给众人斟酒,待所有人满上之后,柳熏直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诸位,我等得李公礼贤之遇,今日聚会于此实乃幸事,就让我等一起举杯,谢李公一杯酒。”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李适之微笑起身道:“这第一杯酒该是老夫敬你们才是,诸位先生都是长安的饱学之士,诸位能给某这个面子,该感谢的是某家才是。来来,某先干为敬。”

  李适之一口喝干酒,亮起杯底给众人看,众人忙纷纷朝嘴巴里灌酒,有人灌的急了,呛的咳嗽了起来。

  李适之微笑示意众人坐下,朗声道:“诸先生今日能接受老夫之请参与梨花诗会,老夫甚是高兴。外界传言老夫参与梨花诗会是要和人一争短长,老夫不屑争论。不过老夫确实有好胜之心,想我等苦读诗书数十载,若写诗作赋都不如个目不识丁的武夫,岂不羞愧死了。”

  众人心知肚明李适之所言何意,他是在讽刺右相李林甫是个出身武官目不识丁的莽夫。李适之和李林甫争权,这已经是朝野间公开的秘密,背地里相互挖苦已经不再多加掩饰,在府中说出这番话来也不足为奇。

  “但其实,某家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借此机会为国举贤。数日前,老夫入南内未央宫觐见陛下,陛下亲口拜托我,要我多多想办法为朝廷举荐贤才。一方面朝廷求贤若渴,另一方面饱学之士又科举不顺,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某想来想去,觉得主要原因不是诸位没有才学,问题出自朝廷取士之人。礼部取士,往往重名不重才,天下多少满腹经纶之士却因名声不显而难以高中,其理甚谬也。故而老夫让柳熏直秦长木等几位先生去长安城中遍访诸位才学之士召集于此,便是借着梨花诗会之契机,想让诸位扬名天下。诸位若在梨花诗会上有佳作,便可作为呈给老夫的投卷,由老夫负责举荐给礼部,对诸位是大有裨益的。”

  众人嗡然议论起来,李适之这番话正是这些人平日心头之梗。在座之人谁不认为自己才富五车经天纬地之才,都认为自己欠缺的只是机会。科举落地后也都认为是取士之人瞎了眼,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人才。现在这番话从李适之口中说出,顿时就像是委屈的不得了的孩子遇到了自己的爹娘一般,恨不得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一名四十余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老秀才涕泪横流,高声道:“李相之言,我等心有戚戚。我等数十载苦读,却不如一些奉迎溜须之人,进士科在下考了十一次,年年泥牛入海,真不知在下满腹诗书卖于何人之家,满腔为朝廷效力之志,寄于谁人之身。”

  几名仕途受挫的读书人感同身受,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王源觉得甚是好笑,对李适之这番话王源可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触,因为自己也从来没有经历过科举上的惨败,也没尝过怀才不遇的感受,所以无从感触。正是因为这种置身事外的清醒让王源觉察到李适之的言不由衷。

  王源早已从李欣儿口中得知,这梨花诗会其实是李适之和李林甫之间的另外一个争夺权力的暗战之地,本来王源觉得这也没什么,诗会斗诗争夺高下也属正常,但李适之拿出这么个堂皇的举贤的理由来,那便有些虚伪了。

  王源想了想也就释然了,也许这正是这些请来的才学之士的软肋,激发他们的斗志说什么都没用,而这种办法最为有效,从这些人哭哭啼啼如丧考妣的情形来看,这正是被击中了脆弱痛处的表现。

  李适之温言宽慰几句,这些人也自动收敛起来,不一会,觥筹交错便吃喝叫闹起来。李适之酒量甚豪,这些人排着队来敬酒,李适之酒到杯干逸兴豪飞,不是说些官场逸事人物秘闻,听得众人哈哈大笑,气氛融洽热烈之极。

  王源没有敬酒的习惯,只是对席上的佳肴美食感兴趣,手中的筷子一刻也不曾停下,嘴巴里塞得慢慢,埋头苦吃。

  “二郎,二郎。你该和李相喝一杯呢,瞧,李相都看着你呢。”坐在一旁的柳熏直低声提醒。

  王源正低头对付着一根烤羊肋骨,闻言忙抬头看去,只见李适之正举着杯朝自己笑眯眯的看。

  “王小兄,咱们又见面了,你不陪老夫喝一杯么?”

  王源忙擦擦油乎乎的手,举起酒杯道:“李左相,多谢当日西市慷慨,那两贯钱可是解了在下燃眉之急,在下敬你一杯。”

  李适之一笑,举杯喝下,王源也喝光了杯中酒。

  “你过来坐,我有话跟你说说。”李适之招手道。

  柳熏直忙起身来,跟王源调换位置。

  “听熏直说,你不愿住在柳园?嫌柳园景致太过做作?”李适之低声笑道。

  王源忙道:“那是狂生之语,李相莫怪。事实上我不愿独享殊遇,也不愿夺人所爱。我只要个寻常的宅院居住便可满足。”

  李适之微微一笑道:“你是对自己的本事不够自信,怕别人说闲话是么?凭你咏梅诗一首,老夫都十分叹服。老夫这么跟你说吧,你和他们都不一样,这些人的诗文虽然也不错,却没有一人能比的上你,老夫期待着你在梨花诗会上能惊艳四方,这样老夫便可为你的前程理所当然的出力了。”

  王源拱手道:“在下定当尽力,不负李相厚爱。”

  李适之道:“你瞧瞧在座的这些人,这些人都是些没本事的,自以为才高八斗,但其实不过是平庸之辈。老夫请他们来,不过是充充场面的。”

  王源张大嘴巴吃惊的看着李适之,没想到李适之会说出这种话来,这让李适之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一下子低了几分。

  “但你便不同了,老夫虽然只读了你的两首诗,便知道你高过他们不知多少。老夫在此给你承诺,无论诗会上你能否替我李适之争得面子,我都会竭力推荐你。你记着,这世间,并非有才便可出人头地,还要有人帮扶提携,老夫愿意做你的伯乐,助你一路扶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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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众怒
( 本章字数:3643 更新时间:2017-9-30 8:28:00)


  王源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得李适之说这种话有些不合适。王源已经知道了在座众人都是李适之手下的几名幕僚先生在长安城中请来参加梨花诗会的。在请这些人来的时候,梁思归秦长木等府中幕宾先生们对他们也必是礼敬有加的,如柳熏直对自己所做的承诺想必也对座上的众文士们用过。

  而现在李适之当着自己的面贬低这些人,让王源联想到背地里李适之也未必便是真的对自己礼遇,能当着自己的面这么说别人,就可能其他人面前这么说自己。王源可不是三岁孩童,身体里可是个年近三十的成熟的灵魂,不会被李适之的这种特别示好的言语迷惑的昏了头,内心里隐隐对这种表里不一的做法有些反感。

  “谢左相抬爱,在下必不辜负左相就是。可在下自知并非千里马,怕是要让左相失望了。”王源微笑道。

  李适之摆手道:“你莫要过谦,老夫看人还是有眼光的。否则西市之上为何便一眼看到了你,而且还记着你。这才梨花诗会将至,老夫第一个便想到了你,让熏直去拜访你,这可不是虚言吧。”

  王源点头道:“多谢左相,左相如此信任,我自尽力而为便是。”

  李适之低声道:“你知道就好,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我不会对在座的任何一位说,说句笑话,若是我跟这些人说这些话,他们怕是立刻便感激涕零跪地磕头。而老夫对你说,你却并不会这么做,这便是你和他们的区别。老夫不像别人,喜欢阿谀拍马之人,老夫喜欢有傲骨之人。”

  王源无语,李适之颠三倒四的说了一大通,既像是把自己捧上了天,也像是揶揄自己不懂他的看重有多么重要,总之自己没明白他到底要表达什么。王源宁愿往好处想,只把这话当做是李适之的当真赏识。但其实,王源心里一个声音提醒自己,这个李适之或许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是个谦谦君子忠厚长者,自己或许真的要小心一些,不要昏了头才好。

  酒过数轮,众人皆有些醉意,宴席上也状况百出,读书人不喝酒和喝了酒是两码事,酒至酣处便不免有些暴露内心,平日里受所学诗书礼仪压制尚能克制,酒入半醉便将一切抛之脑后了。

  众读书人见王源嘀嘀咕咕的跟李适之谈论不休,心中不免冒火生醋。早在王源被柳熏直领去独居柳园的时候便有人心有不忿,他们不怪李适之厚此薄彼,却对王源甚是不满,凭什么一同被请来,这个人便可居于柳园,自己这帮人便挤在一进厅侧的两处客房宅院中居住。

  “诸位,听说咱们今日座上有位青年才俊在列,好像是永安坊的一名坊丁,不知是哪一位啊?”一名中年文士满嘴酒气起身叫道。

  “对啊,是哪一位才俊?我等怎么没听说过长安城有位文采斐然的坊丁才俊呢。”几名文士跟着起哄。

  王源愣了愣,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惹人嫉妒了,李适之放下酒杯皱起了眉头。

  柳熏直忙起身道:“诸位,不得无礼,王源王公子虽然是坊丁出身,但他可是和诸位一样,是李相请来的贵客。”

  一人醉的不知东南西北,叫道:“什么贵客?不过是一小小坊丁罢了,李左相,我等心头有些芥蒂,听说左相将他单独安排在柳园居住,而我们这些人却只能群居于客舍,这是为何?不知这位才俊有何过人之处,可否起身一见,若是让我等见识见识其高才,我等也好心服口服。”

  众人吓了一跳,这醉汉是将矛头指向李适之了,责怪他厚此薄彼待人不诚了,厅上顿时静了下来。

  李适之脸色依旧带着笑意,心中却甚是鄙夷。近几年文人们有个不良倾向,自从有个李太白喝了酒进宫要皇上的贴身内侍高力士脱靴子以来,天下文士个个学李太白的狂态,一喝酒总是喜欢搞些花样出来。谁若不容,别后便被说没有度量,皇上都能容忍,下边的人难道还比皇上不能得罪之类的话来。

  李适之正考虑如何说话解释,却见身边的王源缓缓站起身来,于是立刻打消念头,饶有兴致的看着王源如何应对这人的挑衅。

  王源起身拱手微笑道:“这位仁兄请了,在下便是那位小坊丁,但却不是你们口中的所谓才俊之士,跟诸位比,我王源自愧不如,倒也不必拿我跟你们比,否则是降了诸位的身份了。”

  那醉酒文士显然没听出王源话中的谦逊息事之意,摇摇晃晃的看着王源道:“你便是那位坊丁么?”

  虽然醉酒,但他还是没忘记特意将坊丁二字咬的很重。

  王源无语,只得点头道:“正是在下。”

  那文士道:“你凭什么得到李左相的特意关照?我等饱学之人,在左相心中竟不如你个小小坊丁么?当真咄咄怪事。”

  柳熏直皱眉欲起身阻止,李适之却摆手制止了他。

  王源笑道:“这位仁兄,李相对大家都是一样的,并未对我特殊关照,你这么说话可是连李相都说进去了。”

  那文士喷着酒气叫嚷道:“怎地不是?当我们眼瞎耳聋么?听说连左相的柳园都让你住了,是也不是?那柳园你也敢住?你住得起么?”

  王源无奈道:“依着仁兄的意思,我该如何?不过是个住处罢了,仁兄若觉得心里不痛快,大可搬去住,咱们换换也自不妨。”

  那醉酒文士翻眼道:“我可不是要住那柳园,本人只是要知道你有何真本事可以受到李相的殊遇罢了。”

  王源摆手道:“罢了,我搬出那柳园便是。”

  那文士摆手道:“可不是这样便能解决的,我说出来你便搬出来,这算什么?别人岂不是会认为我等眼红你受左相恩遇?”

  王源心中有些生气了,这家伙喝醉了酒在这里胡言乱语,自己都说搬出来了,他还是不依不饶。王源皱眉看看端坐一旁的李适之,见李适之面无表情,像是不会出来说话的样子,心中更是有些恼火。给了自己不需要的特殊化,却引来别人的不满,却又不出来平息,这李适之也不知搞什么鬼。

  倒是柳熏直见王源尴尬,开口对那文士道:“韩四郎,莫要如此,左相座前怎地这般没有进退?柳园是我请求左相安排的,并非左相的意思。我是拜读了王源的那首《咏梅》诗句,大为赞叹,这才告知左相。左相爱才,也不好驳斥我。罢了,是我安排不周,韩兄息怒如何?”

  那被叫做韩四郎的醉酒文士摆着手道:“柳先生,话不是这么说,我等不是嫉妒眼红,而是真的有疑问。并不关乎左相的事情,而是关乎这位王公子本人,我等是怕左相和你们几位先生受人蒙蔽欺骗。”

  柳熏直一愣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四郎道:“刚才在客舍之中,我等也拜读了那首咏梅诗,我等也均觉此诗甚好,写出此诗者受到礼遇也是应该,因为能做出此诗者必有惊艳之才。”

  王源微笑道:“多谢夸赞。”

  那文士摆手道:“王公子且不忙道谢,因为读罢此诗后我等均有一个疑问,一个大大的疑问,希望王公子能替我等释疑。”

  王源点头道:“请讲。”

  韩四郎道:“这疑问便是,你一个巡夜的坊丁,如何能写出这样的诗句?长安城中能写诗作赋的人我等也多有耳闻。你永安坊中我们也有作诗相和的好友在,却从没听说有你这号人物,可否给我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源皱眉道:“我不知你此言之意。”

  韩四郎挥动手臂喷着酒气道:“本人的意思是说,近来有人喜欢剽窃名家诗作作为自己的投卷呈上,便是为了博得进身之阶;这种事为我等士人所不齿。隐瞒欺骗可以一时,但迟早会露馅。李相为人真诚爱才心切,我等不希望李相受人欺蒙。”

  王源恍然,冷声问道:“仁兄之意是,这咏梅诗是我剽窃之作了?”

  文士冷笑道:“岂敢岂敢,事实如何你心中自知,我等可没说你剽窃。听说这咏梅诗是柳管事出题,你应景口占之作,自然不会有假。但在客舍之中我等确实议论过此诗,我等不太明白的是,以你弱冠未及之年,又只是在坊中为坊丁,又如何能写出如此佳作?况且还是顷刻口占而就,莫非你是文曲星下凡么?但在此之前,长安城怎又未闻君之大名呢?”

  王源哈哈笑道:“这么说,我要在阁下面前证明一下自己咯?”

  那文士喷着酒气道:“非但是我,我等客舍几人都想亲眼见识见识。”

  数名文士齐齐点头表示支持。

  王源点头道:“看来我今天是犯了众怒了,我就知道柳园住不得,早知如此,我和你们一起挤客舍不就得了么。”

  那几名文士正色道:“这叫什么话,你也忒看轻我们了,你这是侮辱我等的品格。”

  王源叹了口气,回身看着李适之道:“李相,你看见了吧,夫子言:民不患寡而患不均。果真是圣人之言,一语中的。得李相殊遇固然很好,但也容易将我置于众口所烁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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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人面
( 本章字数:3433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李适之呵呵而笑道:“他们喝醉了,你莫在意。回头给他们也安排好的住处便是。”

  王源摇头道:“那可不成,我不能教人说我闲话,我想他们既然有这样的疑问,也许在座诸位都会有同样的怀疑,我岂能不理关乎名誉之事。”

  李适之摊摊手不置可否道:“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源看李适之的态度,心里明白自己或许猜对了李适之的心思,也许李适之的心中也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抄袭剽窃了他人诗作,否则为何不对这些醉酒文士加以呵斥,任由他们借醉撒疯。

  王源心头有气,说话也再不客气,回头对晃晃悠悠站在面前的那中年文士道:“兄台,如你所愿,你想见识我的本事,我便让你见识,否则回头你们不知如何诽谤我我。兄台能被邀请至此,肯定也是很有文才,这样吧,兄台必是作诗高手,莫若将你的得意之作吟诵出来,我也同样作一首同样题目的诗,咱们让众人评判高下如何?”

  众人轰然议论,有人低声道:“好狂的口气,这是要和韩四郎叫板呢。”

  “是啊,不过他可打错了算盘,韩四郎的诗作虽然大部分都很平庸,但有几首可是堪称绝唱的。譬如那首《咏桃花》诗,天宝元年李太白在长安的时候,韩四郎带着此诗去拜见,太白看了都点了头的。”

  “你敢说韩四郎大部分的诗作都很平庸?这要是被他听见,回头还不骂你个狗血淋头么?”

  “哎呀……嘘,替我保密,万万不可跟他说,回头我请你平康坊红袖馆走一遭当做答谢如何?”

  “那还差不多……”

  议论声中,那中年文士韩四郎也被王源的态度所激怒,冷笑道:“好,我倒要瞧瞧你这个附身坊丁的文曲星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听好了,本人四年前旧作《咏桃花》诗。”

  韩四郎摇头晃脑,眯着眼吟道:“千株含露态,何处照人红。风暖仙源里,春和水国中。?流莺应见落,舞蝶未知空。拟欲求图画,枝枝带竹丛。”

  众文士鼓掌大赞道:“好诗啊,如今读之依旧惊艳。”

  连李适之和柳熏直等人也微微点头,这韩四郎当年确实有些诗名,只是这几年写的诗都是烂作,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适之便是希望他能在梨花诗会上灵光一现,这才请了他来。

  韩四郎四方拱手道谢,之后洋洋自得的看着王源道:“可入得尊驾法眼?”

  王源点头道:“不错,写的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太想表达些思绪来,反倒显得矫情生硬,诗之境界还是润物无声,让人自行品味其中意,似与不似,若有若无才是妙处。”

  李适之柳熏直等人微微点头,这几句尽显格调高下,王源看来是很有想法的,细品韩四郎之诗句,确实是有些刻意表达情绪,矫情做作的味道甚是浓重。

  韩四郎双目冒火,酒气上涌,若非还知道这是丞相府中,眼前还有李适之在座,怕是立刻便要破口大骂。憋了半天狠狠道:“说的头头是道,倒要瞧你写出来什么惊天大作来。”

  众人目光瞪着王源,但见王源皱眉缓缓在厅上踱步,片刻之后站定,轻轻道:“我有一好友某岁春游郊外,口渴时见一桃林村舍,于是前去讨水喝,见村舍少女立于桃树下,一望之下耿耿于心难以忘怀。第二年我的好友又去那村舍人家,发现已经人去屋空了。朋友告诉我这件事后,我曾写一首诗打算送他,可惜他去了南方,这首诗便一直没送出去,今日献丑了。诗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厅上鸦雀无声,半晌之后,有人微微叹息了一声,低低说了句:“好诗啊。”

  说话的是李适之。

  “人面桃花,物是人非,可得而不可得,徒留追忆,人生无奈之憾,尽在其中。”柳熏直也叹道。

  “熏直所言甚是。没想到啊,这样的诗句出自王源之手,若非亲眼所见,连某家也要怀疑了。这不是神童才子是什么?”李适之轻轻拍打桌面,连声赞叹。

  在座众人都是识货之人,也许他们写不出这样的诗句,但他们却能品评出诗句之中的意味,和韩四郎的诗作比起啦,高下立判。

  韩四郎瞪眼半晌,也终于点头道:“甘拜下风,你比我高明,这诗我是写不出的。”

  王源笑道:“韩兄,今后可莫随便怀疑人了,我虽是小小坊丁,也没什么名气,但并不妨碍我能写出诗来。我等刚才还在抱怨取士之人以名气取士,而不重才。放到我们自己身上,何尝不是如此?我们自己都是对无名气之人写出的好诗百般怀疑,又怎能责怪朝廷以名气取士?这就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众人深以为然,韩四郎倒也可爱,脾气虽直,但也勇于承认错误,拱手道:“受教受教了。那柳园你不住谁敢去住?”

  王源微笑道:“我有个建议,但不知李相是否同意。”

  李适之道:“说来听听。”

  王源道:“我等这次是为梨花诗会而来,距离诗会还有八.九日,这几日不如我们都搬去柳园居住,大伙儿在一起探讨诗文,做些功课,或许能对诗会有所帮助。柳园那么大,我们这几个完全住的下,也免得我一人住在里边清冷不自在。”

  李适之哈哈笑道:“好个王源,你这是一石二鸟啊,好人倒是给你做了。”

  王源微笑道:“借花献佛罢了,反正也是为了诗会着想。”

  李适之大笑道:“某家答应你了,今日皆大欢喜,来人,继续斟酒,咱们今日喝到晚上,不醉不归。熏直,叫几个舞娘来助助兴。”

  柳熏直忙吩咐下去,不一会几名婀娜舞姬来到厅上随丝竹翩翩起舞,众文士举杯豪饮,王源本不想多喝,耐不住众人的盛情,一碗一碗,喝了个天昏地暗。

  ……

  夜黑如墨,长安北,大明宫侧少阳院中,太子李亨静静坐在烛火昏暗的书房里,盯着桌上微微摆动的橘黄烛火火焰眉头紧锁。

  身为大唐帝国未来的继位者,李亨理应是意气风发荣光满面才是,但从此刻李亨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他皇太子的威仪,相反他的脸上笼罩着浓浓的黑气,厚厚的愁云。

  自开元二十六年太子李瑛被废了皇太子之位之后,李亨便从蛰伏之中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虽然李亨对皇太子之位觊觎良久,但他的内心其实对争夺皇太子之位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当册封皇太子的圣旨抵达十王宅自己的忠王府的时候,李亨甚至怀疑传旨的高力士跑错了地方。难道不该是去忠王府斜对面的寿王李瑁的府中传旨么?

  早在太子李瑛即将被废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不少朝臣也暗地里和李亨多次商议争取皇太子之位的事宜,李亨之前也曾按照经营良久,但有段时间,他真的以为失去了希望,甚至为了自保差一点便解散了自己暗中经营的罗衣门。

  那是因为他得知右相李林甫公开支持寿王为太子的消息,这消息对本来寄望甚高的李亨是个致命的打击,他心里清楚的很,所有支持自己的朝臣加在一起,也不如李林甫一人的作用大。而一旦李林甫公开支持寿王册立皇太子,自己身边的那些支持者怕是大部分都要明哲保身不敢为自己出谋划策了。

  在这之后,李亨变得很消极,父皇召见的时候,他也总是默默无语的站在一旁,当其他皇子争相表现自己的时候,李亨一言不发的垂着头站的远远的。他不想在这场必败的争夺之中过于强势,那样的话,当寿王即位之后,自己便是他和李林甫第一个要除去的对象。

  然而,世间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开元二十六年六月初三那天的早晨,传旨的高力士来的是自己的府邸,当他清清楚楚的听到‘册立忠王李玙为大唐皇太子,赐名为亨’的圣旨之后,李亨差点没晕在当场。

  这场惊喜来的太过突然,但这种惊喜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当上太子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担忧才刚刚开始,这个位置远非自己想象的那么自在。

  首先要担心的便是李林甫,他是自己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在自己即位之前,就算是皇太子的身份也无法和李林甫抗衡。虽然父皇听从李林甫的建议册立寿王,这让李亨揣摩着是不是父皇失去了对李林甫的信任,但之后并未见因此事而导致李林甫在父皇面前失宠,相反父皇好像还更加信任李林甫了。父皇的心思深如大海,李亨完全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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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暗战
( 本章字数:3503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自李亨成为太子之后,大唐王朝内部的关系很是微妙。

  李亨和李林甫之间的矛盾因为太子之位的争夺而变的不可调和,所有人都知道,李亨一旦即位,第一件要办的事情毫无疑问便是将李林甫抄家灭族。因为李林甫一直以来都无数次在公开场合表示支持寿王当太子,即便是在自己当上太子之后,李林甫也没改变立场。

  所有人也都明白,李林甫并未放弃将自己拉下太子位置奉寿王当太子的努力,李亨真正成为大唐皇帝道路绝非坦途,从此时起,大唐朝廷中将弥漫着各种阴谋诡计的暗战。

  事实上在李亨成为太子之后,李林甫一党内部也发生过分歧。李亨被立为太子显然出乎李林甫的意外,也造成了李党内部短暂的恐慌,李林甫身边也有人建议应该立刻和李亨修缮关系,以免成为李亨的眼中钉肉中刺。

  然而说这些话的人一无例外都被李林甫严厉惩罚,甚至有人被砍了脑袋。在某一日酒后,李林甫对手下的心腹们敞开心扉,分析了为何不能去讨好李亨的原因。

  “现在去讨好太子,只会沦为笑柄,太子此人气量狭窄,睚眦必报,即便他愿意同本相修好,那也是表面敷衍,一旦他即皇位,我等死无葬身之地。况且现在去讨好太子,你们不觉的迟了么?太子身边跟随的那群人去的比我们早,出的力比我们多,还有我们的位置么?你们担心将来,想自保自身我不怪你们,但你们不能劝我去这么做,这不是帮老夫,是在害老夫。”

  李林甫这番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话意之中也指明了行动的方向,那就是在李亨即位之前,必须要将他拉下皇位,这是能够保存自身的前提,其他任何的妄想都是不可能的。

  宣昭之后,李林甫表现的很淡定,表面上自然是表示道贺,暗地里却下达了对太子的严密监视的命令,从而加紧寻找将李亨拉下太子宝座的机会。对李林甫而言这样的机会其实并不难找,时间还很充裕,而且圣上的心思也很令人玩味。李林甫很清楚如何让圣上保持中立,他理解龙体依旧康健,对皇位眷恋不舍的圣上心中是什么样的想法,他只需找到机会,利用皇上心中的想法让他感觉到李亨对皇位的威胁便成。

  李林甫和李亨之间表面平静,但事实上双方各自盯住对方,一方在寻找破绽,另一方则千方百计的避免被抓住破绽。相比较而言,坐上太子之位的李亨看似尊贵,但其实处于绝对劣势。

  在即位之前尚不知有多少年要等待,而在这段时间如何坐稳太子之位,保全太子之位,这才是李亨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李亨深知处境不容乐观,于是和手下的谋士智囊团们经过慎重的商议,决定放弃正面对抗的可能。一方面通过秘密组织罗衣门全面侦查政敌的一举一动,提前做好预警。另一方面,太子李亨秘密的发展自己在朝中的嫡系力量,通过曲线迂回的手段在长安城中的朝臣中发展自己的力量,将重心用到网罗京领兵的节度使身上。这样即可避免引发正面的冲突,又可在事态不可收拾的时候有强大的兵马作为坚强后盾,可以作为最后凭借的手段。

  在这两点策略的指导下,李亨发展壮大了特务组织罗衣门,通过各种手段巧妙在各个认为必要的地方安插眼线,搜集大量的情报。在朝内,太子妃韦氏的兄长韦坚一路高升,终于于天宝三年九月进长安当上了刑部尚书,加上韦坚和左相李适之之间关系甚好,这样一来曲线迂回发展力量的策略也告成功。更让李亨高兴的是,身兼陇右河西两大节度使之职的皇甫惟明也明确的表示誓死捍卫他的皇太子地位,任凭他调遣指派。

  在天宝五年正月之前,李亨过了一段很是舒心的日子,他感受到了羽翼逐渐丰满带来的安全感,这种感觉实在是美妙的很。

  然而,新年刚过,确切的说,上元节过后,李亨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之中,那是因为正月十七上午,一封从罗衣门送来的迟来的情报让李亨如坐针毡。

  那是自己费尽心力安插在李林甫府中的密探李十二娘送来的情报,这份情报将围绕在李亨周围的安全感击的粉碎,李亨一下子感觉到了自己其实已经暴露在刀剑之中,随时有可能粉身碎骨的恐惧。

  “太子殿下,上元夜太子密会韦尚书,韦尚书密会皇甫惟明之事已经败露,李林甫召集手下商议以此为由构陷韦尚书皇甫惟明,进而牵扯太子殿下之谋。太子殿下宜早防之。另:属下不慎为丞相府护卫察觉,拼死逃出,身中毒箭,匿于永安坊,故情报耽搁两日,罪该万死。伤愈即见殿下,当面乞罚。”

  这是李十二娘通过罗衣门送来的情报的原文,送来的当日已经是正月十七,请报上所说的正是自己上元夜的行踪。当晚秘密出行观灯,在街市上和妻兄刑部尚书韦坚相见,之后命韦坚去崇仁坊景龙道观和回京过节的皇甫惟明会面,传达自己对皇甫惟明的问候,并商讨一些事务。现在看来,这一切都被李林甫的眼线查勘的一清二楚了。

  事情很明显是有极为危险的后果的,朝廷重臣和拥兵数万的戍边节度使之间的秘密私会,本就是一件极为忌讳的事情,更何况参与密会的是皇太子内兄韦坚,而对方又是个拥有七万兵马的节度使,这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

  很显然,李林甫这一次将要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自己面临的将是一片狂风暴雨,能否躲过这一劫,李亨毫无把握。

  正月十九朝上,李林甫授意御史中丞杨慎矜放出了这个炸弹,以韦坚朝廷重臣而且是皇亲国戚的身份和边将‘狎昵’为由对韦坚提出弹劾,称韦坚身为皇亲国戚,于边将领狎昵欲共立太子。

  这‘狎昵’两字可谓精髓,本是猥琐苟合之意,用在韦坚和皇甫惟明身上,将两人猥琐密会的神态描绘的活灵活现,比之‘勾结’‘同谋’之类的词语的语气不知强了多少倍。杨慎矜不愧是李林甫手下第一笔杆子,这弹劾奏章怕是耗费了杨慎矜不少的脑细胞。

  虽然弹劾奏章中没有提及太子李亨之过,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一回李亨必将受到牵连。弹劾韦坚,必将扯出太子李亨,谁叫韦坚是太子的内兄,太子妃韦氏是韦坚的妹妹呢?弹劾奏章中称韦坚为皇亲国戚便是因为这个身份。并且,当晚太子出游先见的韦坚,之后见的皇甫惟明,奏章中并未说出太子见韦坚这一节,但李亨心里明白,自己上元夜见韦坚这一节必是以密奏的形式呈交父皇了。

  李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敢来见他,也没人敢替他出主意。父皇已经下令彻查此事,自己求见父皇也遭到拒绝,这几日李亨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生不如死。

  但就在昨日,李亨终于想出了个应对的办法,虽然他知道这办法将会损失掉之前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但为了保全自己,他不得不这么做,他在等待父皇的态度,一旦觉得必要,他会毫不犹豫的将这个办法用出来,以求的父皇对自己的宽恕。

  ……

  烛火跳跃,照的李亨苍白的脸上有些狰狞之感,颧骨突出,眼眶深陷的李亨显得疲惫而苍老,但其实他今年才三十六岁,正值壮年时期,却显得比他的父皇还要老。

  书房的门帘轻轻掀开,一个黑影无声闪了进来,李亨眼皮一跳,抬头用嘶哑嗓音开口道:“来了么?”

  “启禀殿下,她来了。”

  “叫她进来吧。”

  “遵命。”黑影拱手退出门外,轻轻说了句什么,门帘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奴婢李欣儿参见太子。”黑色的夜行服包裹着李欣儿娇小的身躯,灯光和黑衣服的映衬下,李欣儿的面孔和双手白皙若雪。

  李亨缓缓起身来走到李欣儿身边,俯身盯着她,哑着嗓子问道:“你的伤好了?”

  李欣儿垂首道:“谢太子关心,基本上痊愈了。”

  李亨忽然厉声道:“为何今日才来见我?”

  李欣儿忙道:“太子殿下息怒,奴婢在大明宫外守候了两日,一直无法找到机会进来,今日得知皇上圣驾和贵妃一起去了兴庆宫中,才敢进来觐见,奴婢死罪。”

  李亨直起身子深呼吸了一口,缓缓闭上双目,他的心一阵抽搐,身为皇太子以来,他的行动基本上没有自由,太极宫侧的东宫其实并不是他居住的地方,他必须时时刻刻的随驾左右,但却不能时时刻刻的见到父皇。这大明宫之侧的少阳院便是他的东宫,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北衙御林军的‘保护’之中。

  “起来吧。我有话问你,你需好好回答,不得隐瞒。”

  “遵命,殿下。”李欣儿缓缓起身,垂手站在一旁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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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拉拢
( 本章字数:4126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李亨缓缓在房中踱步,佝偻的影子在墙壁书橱上晃动。

  “十二娘,你可知目前本太子的处境?”

  李欣儿轻声道:“那晚听潘成芳说,李林甫那老贼已然发动了是么?”

  李亨冷哼点头道:“李林甫指使杨慎矜上奏弹劾韦坚和皇甫惟明私下密会图谋立我为帝。父皇已经下令彻查此事,我数次求见父皇都被拒绝,现在的我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李欣儿惊道:“情形如此严重了?陛下会相信李林甫的话么?”

  李亨轻叹道:“我不知道,我若能知道父皇的心思,那还担心什么?”

  李欣儿皱眉思索了片刻,问道:“那太子和韦尚书当夜见面的事是否受到问询?”

  李亨微微摇头道:“没有,他们不会这么快便将火直接烧到我身上,但后面就难说了,一旦韦坚和皇甫惟明的罪名坐实,下一个便是我了。我和韦坚上元夜见面之事,他们在弹劾奏折里提都没提,越是如此,我越能感觉到他们居心叵测。”

  李欣儿皱眉道:“太子殿下身边的几位先生对此事如何看法?”

  李亨蹙眉道:“严先生说他们必将我同韦坚相见之事密奏父皇了,严先生的想法很乐观,他说,必是父皇不想将此事牵扯到我的身上,所以李林甫才不敢在奏折上直接提我和韦坚相见之事,便是避免朝臣们不分青红皂白的乱吵吵。”

  李欣儿微微点头道:“严先生的话不无道理,太子殿下万万要沉住气,您和皇上是父子,陛下岂会轻易相信李林甫之言。只要皇上心中有回护之意,李林甫便是想将烧到您的身上也是不敢的。”

  李亨侧头道:“你也这么看?”

  李欣儿道:“十二娘见识浅薄,所想未必便对,只是一点很明了,既然太子和韦尚书上元夜相见之事皇上知晓,若陛下真的相信太子有篡谋之心,又怎会毫无动静?说到底便是不信有此事罢了。”

  李亨眼神发亮,以拳击掌道:“有道理啊,但为何父皇这几日对我避而不见?”

  李欣儿道:“毕竟事情涉及于你,陛下若见你,说些什么?陛下必须保持一种中立的态度,才会既不让殿下你难堪,也不让李林甫这老贼难堪。这便是陛下的高明之处。”

  李亨眉头舒展开来,点头道:“十二娘分析的有理有据,你这么一说,我的心情好了许多。你何时变得如此有谋略了?倒是让本太子惊喜的很。”

  李欣儿恭谨道:“十二娘所言只是一人之想,太子殿下还是要多做应对防范之策。”

  李亨道:“我当然会做几种准备,岂能坐以待毙。对了,十二娘,听潘成芳说,你和那个救了你命的坊丁成亲了?”

  李欣儿缓缓抬头,答道:“是。”

  “果真如此么?你可真是大胆!”李亨冷声喝道:“你的一切行为都要禀报于我,由我来替你决断,怎敢自作主张!”

  李欣儿默不作声。

  “你父母惨遭毒手之后,是本太子将你救出虎口。你莫非忘了你发过的誓言,要永远忠于本太子,你还记得否?”

  李欣儿低声道:“当然记得,但那是太子许诺要替我报父母被杀之仇。而现在,九年过去了,老贼毫发无损,气焰愈胜,太子何日才能替十二娘报父母之仇?”

  李亨咬牙怒道:“你是在责怪本太子么?”

  李欣儿低声道:“十二娘不敢。”

  李亨挥舞着手臂道:“杀李林甫便那么容易?他深受父皇宠信,在朝中根深蒂固,与他交手只能徐徐图之,稍有不慎便会反制于他手。你着急,本太子便不急么?你瞧瞧现在的情形,皇甫惟明此次回京见了皇上,言语之中只稍稍透露要要弹劾李林甫之意,便立刻成了现在这种局面,难道你看不到么?”

  李欣儿咬着嘴唇不出声,半晌后低声道:“太子殿下息怒,十二娘知道太子的艰难。其实我和那王源并非是真正的成亲,而是因为潘成芳要杀他,奴婢为了救他,便必须守在他身旁;为了能公开身份守在他身旁保护他,便只能假装嫁给他。”

  李亨冷笑道:“这件事本太子正要问你,你何时变得如此不识时务?潘成芳已经将此事跟本太子禀明,此人知晓罗衣门的一切秘密,他必须死。”

  李欣儿叫道:“太子殿下,他救了我的命,还替我们办了事,而且他立誓保守秘密,绝不多言一句,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李亨瞠目瞪视李欣儿道:“饶他一命?你昏了头了么?你既然知道此刻本太子的处境艰难,当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我需愈加小心。若罗衣门的秘密被曝光,父皇决不能饶我。这个人必须死,你必须立刻去办。”

  李欣儿摇头道:“我做不到。太子殿下,此事希望你能三思而行,若是在数日之前,太子要我去杀了他,我或许会去做,但现在却是不成了。”

  李亨冷冷瞪视李欣儿道:“混账,你敢当面违背我的话,看来潘成芳所言不错,你是喜欢上了这个王源了,嘿嘿,假戏成真了。”

  李欣儿缓缓摇头道:“太子殿下莫听潘成芳一面之辞,他其实怀有私心。奴婢之所以请求殿下不杀王源,那是因为王源现在已经不是坊丁了。”

  李亨怒道:“管他是谁,杀了便是。你下不了手,便让潘成芳去办,你不准阻挠。”

  李欣儿摇头道:“殿下让我把话说完,此人现在已经被左相李适之看中接入左丞相府中为幕宾。”

  “什么?”李亨吃惊的看着:“李适之看上了请个坊丁当幕宾?你不是说笑吧。”

  李欣儿郑重点头道:“他不是寻常的坊丁,他本是个读书人,据说李适之看上了他的文才。”

  “文才?”

  “是,王源的诗作李适之极为欣赏,今年梨花诗会将至,李适之遍请长安文士参加,其中便包括他。李适之要在梨花诗会上打压李林甫的气焰,所以才礼贤下士,请了他前去。”

  李亨恍然大悟,梨花诗会在长安极为有名,人人皆知那是李林甫和李适之斗法的场所,他岂能不知。

  “这李适之是疯了么?病急乱投医,怎地请了个坊丁去助拳。也难怪,没人敢跟着他去和李林甫作对了,他也只能在长安市中搜罗人手了。这书呆子根本不是李林甫的对手,斗诗赢了又如何?难道他便能压制李林甫么?这趟浑水咱们可不要掺合。”

  李欣儿低声道:“太子殿下,十二娘心里是这么想的,王源知道罗衣门的秘密,咱们固然可以杀了他,但是也可利用他。他既入李适之府中,如果能将他争取入罗衣门,岂非成了咱们在李适之身边的一个可靠的耳目么?虽然李适之此人价值不大,于太子也没什么帮助,但李适之总是朝廷左相,他知道的事情咱们未必知道,他也未必跟咱们说。若在左相府安插个眼线,对太子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亨皱眉思索,缓缓踱步,半晌后沉声道:“说的貌似有些道理,其实李适之也非一无是处,否则父皇怎会让他当上左丞相;此人还是颇有官声的。当年修三大堤防成功抵御洛水水患有功,父皇都命人替他勒石立碑表其功勋,足见其在父皇心中还是有些地位的。若是能安插个眼线在李适之身边,自然是有所裨益。只是……那坊丁王源肯加入罗衣门么?

  李欣儿咬牙低声道:“此事交予奴婢去办,若他不肯,我便……亲手杀了他。”

  李亨看着李欣儿半晌,微微点头道:“好,这件事便你去办,事若不成,你可不要手软。另外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也无法潜入李林甫府中了,长安城中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若被南衙的人抓获了,你该知道怎么办吧。”

  李欣儿低声道:“奴婢自裁便是。”

  李亨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最好不要有这一天,你打算如何隐匿身份?”

  李欣儿道:“奴婢便以王源之妻的身份留在李适之府中,既可隐匿身份抵近约束王源,也可亲自在李适之府中为探听消息。”

  李亨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办,可不要让我失望,你且匿于李适之府中,随时待命另有重用。”

  李欣儿轻声道:“遵太子命。”。

  李亨看着垂头而立的李欣儿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淡淡道:“十二娘,本来本太子是希望将来某一天尘埃落定的时候能为你觅一门好亲事,起码也要让你嫁个三品官员或公侯之家的。但你若不愿意本太子为你操心这些事,我也可不勉强你。哪怕是你愿意真的嫁给这个王源,本太子也再不会阻拦。但有一点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你要首先顾及本太子的大事,否则,本太子可以成全你,也可以毁了你。”

  李欣儿轻声道:“殿下切勿担心,十二娘必以大事为重,不会因私事影响大事。”

  李亨满意点头轻轻摆手,李欣儿躬身慢慢退出书房。

  烛火摇弋的暗影里,一个人影缓缓从书架后浮现出半边清瘦的脸颊来,脸上满是愤怒。

  “成芳,你也该走了,我还有一些事情要一个人想一想。”李亨跪坐在书案之后的蒲团上,闭目轻声道。

  “太子,你怎能答应她的请求?王源根本对罗衣门无用,留他作甚?梨花诗会后,李适之必会将他遣散,怎肯养着当什么幕宾?除非他能在梨花诗会上替李适之斗诗战胜李林甫,但此事又怎可能发生?十二娘这么做不过是要保全他的性命罢了,殿下,你莫受她欺骗。”

  “成芳啊,我看你是吃醋了,你定是怕十二娘和那王源假戏真做是么?放心,本太子答应你的事情必会兑现,十二娘终归是你的人。我只是不想在如此纷乱之时再添纷扰,十二娘将来还有用,要稳住她。若因此事让十二娘生出异心,那将是一场灾难。你明白了么?”

  “这……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你去吧,父皇在兴庆宫中,你的人要紧盯皇上的一言一行,稍有关于此次之事的口风,都要一字不漏快速回禀。”

  “属下遵命。”潘成芳跪地磕头,带着满脸的不高兴一甩黑色披风,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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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日常
( 本章字数:3623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长安城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他年早的多。上元节前的一场大雪之后,一直到正月底都是大好天气,晴空艳阳之下,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消融的雪水润入地面,树根,花坛,让长安城中的树木花草早早便呈现出一种萌发之态。

  连日的晴好天气也让气温回升的很快,街头上精壮的长安少年们有的已经穿着单衣在街头横着膀子行走,长安城中贵妇小姐们已经开始考虑今年春夏的华服该做什么样的式样,胸前的白肉要露出几分来的事情了。

  柳园中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满园垂柳嫩黄的枝条开始在风中招摇,园中居住的七名即将参与梨花诗会的文士们的热情也像勃发的柳条一样迫不及待。

  柳园中的美景确实起到了激发创作热情的作用,这几日,众人在柳园之中探讨诗作,推敲词句,创作出了不少平日他们根本写不出的诗句来。水准之高,连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

  对王源而言,这是个结交人了解人的机会,从这些人的口中,王源了解了许多在永安坊当坊丁时所了解不到的机会。读书人有自己的小圈子,而这个小圈子里有时候谈论的不仅是诗词歌赋,在一个士人地位崇高的时代,他们谈论的最多的除了诗文便是政治。

  让王源吃惊的是,即便眼前这些文士都是长安城中士人中最底层的一员,他们依旧对朝中掌故,政治厉害,乃是逸闻趣事了如指掌。

  在研讨诗作之余,王源有意识的问一些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众人对王源的文才早已佩服的很,每每命题写诗,王源的诗都是众人叹为观止的一首,就算是最自负的韩四郎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然而,王源对长安城中的掌故以及朝野上的无知也同样让这些人觉得不可思议,就算是长安市上普通的一名百姓,怕是知道的也比王源多。

  于是在王源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众人讥笑之余不免心中产生“毕竟你也不过是诗写的好,仅此而已。写诗我不如你,可其他方面你不如我。”这样的快意想法。

  正因如此,他们的回答往往更加的踊跃,虽然他们的回答也并非完全的准确,往往加了很多臆测的成分,但仅此已经让王源知道了不少上面的事情了。

  众多的讯息之中,王源最感兴趣的无疑是两个人,一个是同时代生活的大诗人李白,王源三岁起,同样是当教师的父母教他的第一首诗便是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了。长大以后,读到李白那么多想象瑰丽气魄雄伟的诗作,王源更是成了李白的脑残粉一枚。

  记得上大学的时候,同寝室的一个学弟在寝室将网上恶搞李白的诗句读出来取笑。王源听到什么‘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一对狗男女,搂抱睡得香’的诗句时,竟失态的将自己床下的‘鞋两双’直接呼到了那学弟的嘴巴上。吓得那位学弟好几个礼拜没敢看他,以为王源是个神经病。

  在李白这个话题上,韩四郎绝对有发言权,因为天宝元年的某一日,他曾经亲自见到了在长安任职的李太白,而且亲口跟他说了话,甚至请教了文学上的问题。

  “韩兄,李太白长得什么样子?”在柳园九曲桥上,王源像个犯了花痴的脑残粉追问着韩四郎。

  韩四郎拽的不行,他乐意看到王源追着自己屁股问话的样子,在这个时候,自己可以爱理不理,哪怕是给王源脸色看,王源也绝不会计较。

  “说起李太白嘛,那可真是仙风道骨人中龙凤。太白双目这么一看,便能看透你的内心;你没开口说话,他便能知道你要说什么。李太白发脾气来,天王老子他也不管,看谁不满张口便骂,被骂的人还觉得挺舒服。不过,他对区区在下可是很客气的,对我的那首诗也是赞不绝口,还跟我称兄道弟呢……”

  “韩兄,你不吹牛会死么?”王源皱眉打断。

  “怎么是吹牛呢?在下亲眼见到李太白还能有假?”韩四郎道。

  王源扭头拔腿就走,口中道:“长安城中见过李白的肯定不止你一个,说不定李左相便见过,找机会问问李左相去,省的听你胡吹。呆会不要问我你那句‘绿树阴垂画堂东’该如何改动最佳,我不会告诉你的。”

  韩四郎忙拉住王源衣袖道:“王兄慢走,开不得玩笑么?说实话,我也就是跟他说了几句话而已,太白也只是对我点了点头,当时有很多人在场,我也不好霸占着李太白你说是不是?”

  王源笑道:“一面之缘也是缘,真是羡慕你,细细说来听听吧。”

  韩四郎道:“你想听,我自然不会藏拙,虽然是我个人此生最珍贵的回忆,不过我不介意拿出来与你分享。”

  王源差点一口吐沫啐到他脸上,好在韩四郎立刻开始进入正题:“其实李太白身高不足七尺,身材略胖,说话带蜀中口音,甚是难懂。相貌嘛,双目炯炯,鼻高嘴大,脸型微圆,面色红润。”

  王源心中李白风姿绝美的形象开始坍塌,韩四郎描绘的明明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七的矮胖子嘛。什么面色红润鼻高嘴大,这不就是满脸横肉的胖子是什么?加上李白爱喝酒这是个既知的事实,那么他不就是个喝了酒带着酒糟鼻操着奇怪口音的矮胖子么?王源的心都碎了。

  “等等,你说的是李太白么?”

  “怎么不是?不信去找左相求证去,我韩煜有半句假话天地不容。”韩四郎叫道。

  王源嘴角抽搐道:“除此之外呢。”

  韩四郎道:“王兄,我这不是说假话,太白相貌虽然一般,但他的身上真的有仙气。整个往那儿一站,给人一种飘然欲飞之感,像是个活神仙一般。这可绝对不是假话。”

  王源吁了口气,心中稍微舒坦些,也许李白相貌一般,但是他有一种浪漫潇洒的气质,这一点王源是绝对相信的,这便是韩四郎口中的仙气了。后世人称之为谪仙人,怕也是因为他的潇洒不羁的浪漫气质。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除了太白,谁能写出这样的诗句。”韩四郎拍栏轻叹。

  王源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总算在脑海中可以活生生的勾勒出李白的样貌来,心中暗下决心,将来一定找机会见一见李白,只是这位先生踪迹飘忽不定,怕是机会有些难找。

  王源感兴趣的第二个人便是韩四郎凭栏吟诵的这首诗的女主角了。

  来到唐朝,又知道了那个带着传奇色彩的倾国倾城的女人跟自己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王源怎能不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能让唐玄宗不顾一切从儿子手中夺了过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韩四郎这里得不到,也不太好公开谈论,据说朝廷有严令,私下谈论贵妃的将以重罪惩治。想想倒也简单,唐玄宗抢了自己的儿媳妇,这件事放在民间便是丑闻,若被天下人随便谈论,必会脑补出无数不堪入目之情景,皇家威仪何存?

  不过好这七名文士之中有位来自曲池坊的萧十三郎,相互谈论中王源得知他数年以前曾在寿王府中当过幕僚,王源推算了一下时间,在萧十三郎当寿王府幕僚的那一年,杨玉环的身份还依旧是寿王李瑁的王妃。

  柳园角落的葡萄架下,王源悄悄向萧十三郎打听杨玉环到底有多美,萧十三吓得赶忙四顾观察,跺脚道:“你问贵妃这个作甚?作死么?你难道不知现如今长安最忌讳的话题便是议论陛下和贵妃的事情么?快别问这些事情,好奇也有个度。”

  王源愕然道:“问问又何妨?听说你见过贵妃,到底生的多美,描述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萧十三拔脚便走,不再搭理王源。

  王源只得拉住他利诱:“萧兄,你不是一直担心自己诗会上拿不出好诗来么?我可以帮你呀。”

  萧十三郎这几天正烦恼此事,年轻时脑子还够用,也写了几首不错的诗,正因如此才得到这次机会,而他也很希望自己能再博一次,凭借这次机会扬名,参加科举,了却平生所愿。但在柳园中这几日,他写的诗句连自己都看不下去,正羞愧难当,也担心会出丑。王源的诗作他叹为观止,若是王源能帮自己,这可是件极好的事情。

  可写诗这等事一时之间是很难提高的,他也明白这一点。

  “你能如何帮我?老朽是江郎才尽了,连我自己都自己没有信心了。”萧十三郎叹道。

  “很简单,我帮你写一首,你拿去署名就是了。”

  “你这是在侮辱我,在下再不济怎会做出如此为人不齿之事?”萧十三郎怒道。

  “好好好,你写,我帮你修改,这总可以了吧。”

  “唔,这还像话。不过你要帮我改三首。”

  王源暗骂:“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口中却道:“可以,一首成名,两首巩固,三首扬名天下。说吧,贵妃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生的真的闭月羞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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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蝼蚁
( 本章字数:3566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萧十三郎面色凝重了起来,缓缓道:“老朽见过寿王妃……不不……贵妃……不……寿王妃……两次。”

  王源苦笑看着他,萧十三郎也无奈看着王源,关于到底叫寿王妃还是叫贵妃的问题,两人心照不宣不用多解释。

  “那还是五年前,当时贵妃和寿王新婚不久,一次是中秋赏月,我等受邀陪坐赏月,另一次是贵妃生辰,也是在寿王后园为她庆贺。”

  萧十三郎还是决定用贵妃这个称呼,只是用这个称呼和寿王并列在一起,不像是父皇抢了儿媳妇,倒像是儿子睡了父皇的妃子。

  王源兴奋道:“怎样?”

  “说起贵妃的面貌,老朽无言可以形容,你若说她像天上的明月也成,说她像盛开的牡丹也成,说她像天上的仙子也成,总之,无言可以形容。有她在场,所有人都不敢高声言语,但其实据我所知,贵妃为人谦和,心机简单,几无城府。有时高贵如天人,有时又似邻家小女,娇憨可爱。总而言之,我无法描绘这种感觉。”萧十三双目放光,沉浸在回忆之中,脸上居然带着微笑。

  王源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了,从萧十三的神情中,王源便知道杨玉环之美肯定是惊天动地了,这一点不用怀疑,绝不会像李太白一样给自己巨大的反差。

  王源内心同样充满期待能见到杨贵妃,也许机会不大,但也许自己将来某一日真的能见到这两个人,那可不枉来大唐穿越一遭了。

  ……

  二月初一下午,李适之来到了柳园看望备战诗会的众人,虽然李适之依旧语气和善的和大家打招呼,在看了众人近一段时间的诗作之后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众人还是从李适之疲倦的神情和阴郁的眼底看出了些端倪来。

  李适之勉励一番之后便回府而去,留下柳熏直和梁思归两人给众人交代明日梨花诗会的安排。善于察言观色的几名文人纷纷围住柳熏直询问左相今日心情不佳的原因,柳熏直也似乎没打算隐瞒,很快就揭开了谜底。

  就在今天上午,大明宫宣政殿内,御史中丞杨慎矜、王鉷等人联名上奏弹劾刑部尚书韦坚与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私下密会一案正式结案了。奏状中弹劾两人‘共谋废立’的严重指控被圣上驳回。这本是件好事,但皇帝陛下却依旧下旨责韦坚举止不当,欲谋官职地位,存有野心,将之革去刑部尚书之职,贬为缙云太守。而皇甫惟明则因向玄宗密奏弹劾李林甫而被冠以挑拨君臣关系的罪名,革去陇右河西节度使之职,将其贬为播州太守。

  这就好比,本来被指控意图杀人的重罪,最后不是判决图谋杀人的罪名,而是判了你不该看了别人一眼。这种判决显得莫名其妙。

  众人闻听尽皆骇然,均想:韦坚和李左相是好友,在此次弹劾事件中,李左相肯定为韦坚说了不少好话。虽然最终图谋废立的大罪被驳回,但陛下还是将韦坚贬黜长安,亦即是说,陛下其实心里是怀疑韦坚和皇甫惟明真的在图谋什么的。这样一来,力挺韦坚的李左相的境地便尴尬了,在皇帝陛下心中怕是对李适之也有了想法了。

  众人终于明白了,难怪左相今天脸上阴云密布,原来是遇到了这样的大事,换做谁都没心情再多想其他了。

  柳熏直显然看出了众人的惶恐,他立刻给众人做了一番心理辅导:“诸位不必替左相担忧,左相为人刚正清直,这一点皇上也是认可的。皇上并未因左相为韦尚书辩护而责怪他,更何况左相是针对御史中丞杨慎矜等人弹劾韦尚书和皇甫惟明共谋废立的大罪而辩护,皇上驳回之后还斥责了杨慎矜等人,由此可见,在这件事上,左相和皇上的想法其实是一致的。”

  柳熏直这番话让众人舒了一口气,照这样看来,其实李左相的不开心可能完全是因为好友被贬出长安之事。毕竟韦坚被贬,相当于左相在朝中少了个帮手,自然是很不高兴了。

  王源心中甚是疑惑,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替李欣儿送到东市墨香斋的那封信他是偷偷看了的。信上就是告诉太子,他上元夜会见韦坚以及韦坚去见皇甫惟明的事情全部被李林甫看在眼里。那个叫杨慎矜的御史中丞一定是李林甫的人,而弹劾的重点也必是针对太子李亨,怎么听了半天只是韦坚和皇甫惟明两个人倒了霉,那个李欣儿为之效力的太子李亨却一点也没受牵连?

  王源本不想在此事上多动脑筋,但想到自己明日要参加的梨花诗会便是那位呼风唤雨的李林甫举办的诗会,他便不得不需要弄清楚朝廷之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了。更何况无论是李欣儿还是公孙兰都曾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自己跟着李适之是不明智的选择。

  王源虽然觉得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应该不会受到牵连,但他也不愿迷迷糊糊的卷入其中,起码在危险来临的时候,自己也有个心理准备或者是备用的计划,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弄清楚当中的关窍。

  在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明日的梨花诗会上的时候,王源独自一人来到住所西边的小竹林边,想好好的理一理其中的关节,然而所知甚少,想弄自己弄清楚也很困难。

  “二郎,又在构思什么妙句呢?”柳熏直面带微笑现身,缓步走到王源身边。

  王源摇头道:“并不在构思什么妙句,只是看看风景罢了。”

  柳熏直呵呵一笑,低声道:“你瞒不了我,刚才的事你害怕了?害怕跟着李左相没有好前程了?”

  王源微笑道:“本朝左相和右相之间的一些事情我早已耳闻,若是有这方面的顾虑,我早就卷铺盖走了。再说我只是个蝼蚁般的人物,风雨再大,最先吹断的是这些柳树竹子,而我只需一片树叶便可栖身,谁会注意我这小小的草民?”

  柳熏直轻挑大指赞道:“不错,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说到底,你我都是蝼蚁,片叶便可遮身,朝中的风雨跟我们其实没有关系。咱们要做的便是顾眼前之事。我不妨明白的告诉你,左相今日说了,明日梨花诗会必要杀杀某人的气焰。谁若能在这时候挺身而出,壮左相之威,左相必另眼看待,那是大好的机会。”

  王源微笑点头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柳熏直再挑大指道:“精辟。你能明白就好。”

  王源轻拍身边的一杆修竹,缓缓道:“我并不为不该担心的事担心,我只是有些疑惑。虽然朝廷大事和我等小人物无干,但我总想弄个明白,不然心中总是不舒坦。”

  柳熏直呵呵笑道:“你说说看,看看老夫能否帮上你。”

  王源想了想道:“柳先生,据我所知,此次弹劾涉及了太子殿下,皇上贬斥了韦坚和皇甫惟明,其用意怕也是敲打太子殿下,我斗胆猜测,陛下恐怕也是怀疑皇甫惟明和韦坚真的在密谋什么的。”

  柳熏直脸色有些发白,四下看看无人,低声道:“二郎,你这话跟我说就罢了,心里明白也罢了,可千万莫要跟第三人说出来。妄度圣意是要杀头的。”

  王源轻笑道:“我说了,只是好奇而已,柳先生要是怕担干系,大可去告发我。”

  柳熏直低眉佯怒道:“岂有此理,你竟然如此侮辱我。”

  王源笑道:“开个玩笑而已,这里并无第三人,咱们随便聊聊也无妨,除非你担心我会去告密。”

  柳熏直叹了口气道:“你若这么想我也没法子。”

  “我只是纳闷,既然有所怀疑,反倒将此事压了下去,这态度让人不懂。毕竟这是弹劾密谋废立之事,连我都能联想到是背后主谋之事,为何……”

  柳熏直轻声道:“你真的想知道?”

  王源道:“柳先生给我解惑一番,我心里容不下疙瘩,你放心,我只是听听,若漏出半句,天厌之,地厌之。”

  柳熏直看着王源半晌,摇头道:“老夫很奇怪,你既自认是蝼蚁,为何对这些感兴趣。”

  王源笑道:“蝼蚁也有志向的,不然为何我不在永安坊当蝼蚁,却跑来这里当蝼蚁,明显这里的风雨要厉害的多。”

  柳熏直哈哈一笑道:“好一个有志气的蝼蚁,如此我便试着为你解惑一番,不过这都是我一家之言,经我之口说出,出了这柳园我便不认了。”

  “那是自然。”王源笑道。

  “你说的没错”柳熏直道:“陛下的态度是有些暧昧,这正是陛下的高明之处。你可知韦坚刑部尚书的位置是谁坐了么?”

  王源摇头道:“我怎知道。”

  柳熏直低低一笑道:“李林甫推荐了杨慎矜,陛下恩准了。但皇甫惟明的兵权,陛下却没有给李林甫推荐的人接受,而是交给朔方、河东两道节度使王忠嗣。你若知道这个王忠嗣是人人皆知的太子密友,怕是你更会糊里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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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诗会
( 本章字数:3348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王源确实有些糊涂,不过只片刻之后,王源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刚才柳熏直说玄宗高明,王源也迅速理解了他高明在何处。

  “陛下通过贬斥韦坚和皇甫惟明来敲打太子,同时又在继任者方面取得平衡,让李林甫亦有所得。皇甫惟明的兵权交还太子之手,更是让太子觉得陛下依旧信任自己,这正是一种权力和心理的平衡。妙啊,真的妙极。”王源大为赞叹。

  柳熏直呆呆看着王源道:“你这么快便明白了?”

  王源微笑,心道:你当我历史白学的么?高明的权力平衡正是古代帝王的必修课,也是坐稳皇位的保证,你都说的这么明了了,我还怎么会不懂。

  “罢了,此事咱们再别谈下去了,对了,忘了告诉你件事了,你的那首《人面桃花》的诗句如今已经在长安城中传诵开了;各大歌馆青馆的乐师还都谱了曲唱诵呢。你的大名也在长安名士之间传开了呢,嘿嘿,你身在柳园之中怕是不知道这件事吧。”

  王源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熏直呵呵笑道:“那有什么稀奇的?好诗自然得以传诵,写诗之人自然得以扬名,外边不知多少人想看看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才子呢。”

  王源瞪眼道:“此事当真?这我可有些心跳加速了,我也有今天啊。”

  柳熏直哈哈笑道:“左相本来他要亲自勉励你几句的,但又怕和那日一样给你召来这些人的嫉妒,所以便让我跟你说此事。”

  王源吁了口气道:“没想到在长安出名如此容易。”

  柳熏直正色道:“你错了,老朽在长安几十年,写出的诗文何止千首,可没一首能轰动长安的。在长安出名极为不易,每日诗坛新作何止千首,又有多少能够入人耳目?你的咏梅和桃花两首经我们刻意放出之后,很快便得到众人认可,可见在长安诗坛成名,还是需要真本事的。”

  王源叹道:“你在诗会之前告诉我这个消息让我压力好大。”

  柳熏直微笑道:“二郎,你不用压力大,凭你的几首诗,我们都相信你在梨花诗会上大放异彩。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正因为你的两首诗作上佳,本届梨花诗会已经上升了几个档次,不仅有长安名家参加,连身居外地的几位诗文大家也会来到呢。”

  王源惊道:“都有谁?李太白来么?”

  柳熏直神秘一笑道:“不能告诉你,免得你压力更大,总而言之,群贤毕至,盛会隆重,将会是你生平未见,老朽也生平未见的大场面。”

  ……

  京城中这几日谈论最多的除了朝廷中最近的韦坚和皇甫惟明的大案之外,恐怕便是今年的梨花诗会了。

  人人皆知梨花诗会是李适之和李林甫左右二相国的斗法之所,自第一年举办之后,之后的两年时间,真正的诗文大家和长安名士已经不屑于参加,因为他们不想沦为两位相国相互争权的工具;所以往年的梨花诗会名气大于内容,虽挑头召集的是当朝左右相国,但参加者大多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或者是一些想从中觅得良机投机上位的落魄文人。

  但今年却大大不同,朝廷上,李林甫和太子一党的争斗已经不在遮遮掩掩;朝中的势力已有泾渭分明之态,人人将李适之看做太子一党,而朝中重臣均已各自站好队伍,双方势力也已经在韦坚和皇甫惟明一案上交上了火,便再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事实上,本来以为韦坚和皇甫惟明一案会弄得不可收拾的李适之等人,在朝廷上奋力相博,没想到居然有了个不错的结果。韦坚和皇甫惟明虽然被贬出长安,但和预想的糟糕的结果已经大大不同。

  要知道李林甫杨慎矜等人弹劾的可是‘欲谋废立’的重罪。这样的罪名和谋逆也没什么两样,砍头抄家都还是轻的,株连九族才是这罪名成立后的下场。然而现在的结果仅仅是贬出长安,这无疑给了李适之等人巨大的信心。似乎这预示着李林甫在皇上心里也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于是乎,今年的梨花诗会,不少朝中重臣也不再避讳接受邀约前来;反正立场也明了,何不乘胜追击在诗会上再给李林甫重重一击呢。

  更何况今年的诗会不仅是有这个看点在,这几日京城中流传着一名出身坊丁的名叫王源的人写的两首诗。在长安名士们之间赢得一致的好评,而这个王源也要参加诗会,这无疑是另外一大看点。

  很多既无心参与太子左右相之间复杂争斗,只醉心于诗文山水之间的名士们也被吸引而来,这更是绝无仅有的。这些人对诗文的爱好胜过争名夺利,在长安诗坛连续失去孟浩然和贺知章两位泰斗的情形下;在李太白挂冠而去不知所踪的情形下,他们对这位新冒出来,写出两首极好诗文的王源充满了好奇心。

  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梨花诗会终于到来。

  二月初三日,梨花诗会的举办地,平康坊的第一大青馆梨花馆大门前张灯结彩,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内宅,布置的像是过节一般。

  众所周知,平康坊是长安烟花聚集之地,大唐朝并不禁止官员逛青楼,故而平康坊几乎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一个坊区,白天人流如织,夜晚张灯结彩通宵达旦。

  需求越大,来的人档次越高,对各大青馆的要求便越高,催生了一大批极为高级的青楼会所,而且各馆为吸引恩客也各出奇招。长得漂亮的妓.女并不出奇,要的是不仅有容貌还得有才艺,甚至在某一方面出类拔萃,便可满足各找不同的嗜好。

  有无聊人士将平康坊中最红的头牌们做了个归纳,甚有代表性。

  梨花馆的花绛真善谈谑,能歌令,其姿虽寻常,但温婉可人,时贤大雅们最爱之。

  厢竹馆长妓杨妙儿,貌不甚扬。……但利口巧言,诙谐臻妙,巧笑倩兮,为大商富户最喜。

  秋声馆长妓郑举举言语文雅,机智过人,是诸朝中官员最爱的一道菜。

  万福馆隔的长妓福娘,谈论风雅,眼如春水,且身材丰润,风姿绰约,次妓王苏苏及女昆仲数人,也都言语诙谐,善于机变奉迎,受很多人追捧。

  秋月馆的张住住和兰心惠敏慧可爱,能解音律,巧舌如鼓,更是长安市上广大公子哥儿们的心头肉。

  ……

  凡此种种,上百位平康坊中的红妓们都有各自的拥护者,都有她们独到的拿人技巧。而十几家较大的青馆也各自竞争,除了在妓.女的品质上下功夫,更是在硬件上互不相让。有的将青馆修建成园林模样,有的修建成富贵人家的宅第,有的修建成书院,让馆中红妓融入其中,给恩客们以代入感,满足他们奇怪的心理。

  而像诗会这样的活动,在这些地方举办那是最合适不过的,美妓在侧,丝竹悦耳,清音娇嫩,清酒飘香,加之景色优美,几乎所有的因素都能满足,在此情景下挥毫泼墨,尽情挥洒才情,那可是士子人们人生中最向往最享受的一件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梨花诗会得名并非是因为长安二月梨花开放的缘故,事实上长安的二月梨花根本就还只是花骨朵儿,因为长安地处西北,完全没到季节。即便是在温暖的南方,梨花开花也是在二月末,更别提依旧寒冷的长安城了。而梨花诗会之所以叫梨花诗会,完全是因为诗会的举办地在平康坊的梨花馆中,可见这梨花馆名头之响亮,靠山之硬朗。

  坊间传言,梨花馆是李林甫的产业,这或许能说明李林甫为何将诗会安排在此处的原因,但这一点并未得到证实。不过是与不是都没有什么大问题,因为从客观的角度来说,梨花馆绝对是一处举办诗会的绝佳地点,无论他的靠山是谁。

  倘若以后世星级来评的话,梨花馆可以被评为五星级青馆。

  一个诗会以一家青楼馆阁为名,非但不显得掉份,反而更显出风流的意味来。

  上午巳时,王源等人随同左相李适之抵达平康坊,平康坊的坊正里正等人站在坊门前热情相迎;数十名坊丁维持着街道上的秩序。当李适之等人抵达的时候,围观的场面有了些微微的失控。

  幸而负责保护李适之的十几名随从加入其中,这些彪形大汉迅速镇住了场面,才得以保持秩序的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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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场面
( 本章字数:3593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划出的安全范围之外的人群中不少人指指点点的对着李适之一行议论纷纷,不过很多人的话题居然不是一袭崭新素色丝袍的当朝左相李适之,而是另外一个人。

  “哎哎,劳驾问一下,那位叫王源的坊丁是哪一位?昨日在秋月馆听了他的诗谱成的曲儿,甚是赞叹不已,可惜对面不识。”

  “不好意思,我也不认识,我也是听了传唱之后今日来瞧本人的。不过依我看,多半是走在李左相身旁的那个少年人。你看他挺胸叠肚气宇轩昂,腰间还挂着一柄……哎呀不对,王源是个书生,挂着长剑作甚?”

  “哎,你这位兄弟可真是好笑,那一位明显是左相的贴身护卫,你什么眼神啊?叫我看应该是走在后边的那位蓝衫少年。你看他虽然走在旁边,身边却陪着左相府的管事柳熏直。别人不认识,柳管事我可是认识的,话说他也经常来平康坊逛,有一回我和他在同一家青馆听曲儿呢。”

  “有道理啊,没想到这王源居然是个翩翩美少年,这上哪说理去?人长的这么俊,诗也写的这么好,真是教人嫉妒的很。”

  “莫嫉妒,没听外边传言么?这王源苦到在永安坊当坊丁,若不是李左相在西市上看到他写的镜子诗大为赞叹,所以将他恭恭敬敬的请到左相府中去。这王源怕还是在永安坊巡街呢。”

  “李左相真是了不起,慧眼如炬啊。不过这王源也真是能凑合,满腹锦绣居然甘心当坊丁,话说这永安坊的坊正也是瞎了眼,坊中这么个人物被他当坊丁使唤,这坊正怕是瞎了眼了。”

  “就是,说不定是故意糟践人家,欺负人家读书人。对了,这王源要是能在今日梨花诗会上写出佳作来,那可是真正的扬名了,听说今日有很多大人物到来呢。”

  “可不是么,可惜你我无缘进去,哎……”

  “……”

  议论声中,李适之一行已经抵达十字街口梨花馆门前,梨花馆中安排好的女知客远远迎接上来,笑颜如花的将一行人引入梨花馆正门中。

  穿过数间精致院落,众人被引至一道园门前,园门上刻着四个大字:梨园盛景;王源有些疑惑,后世的梨园是戏曲班子的代指,难道在大唐便有梨园这一说么?倒也长了见识。

  后园之中,地势开阔,数十棵高大树木之间的一片毫无遮掩的草地上,一道朱红色的回廊围成一道屏障,四角各有一座小亭台。中间更是有一座数十步见方的大亭台。

  四角的小亭中摆放着桌椅,桌子上早已摆好了数十碟糕点果脯茶壶茶盅等物。中间的大亭台中七八只长几摆在当中,长几上面十几套笔墨纸砚排列整齐。十余名身着粉红流纱的婢女站在亭台四角,目不斜视,静静握手肃立。

  王源看的出架势,这布局像是特为斗诗而准备,东西南北两处亭台显然是分属不同的对手不同的阵营,中间的大亭台则必是斗诗的主战场了。

  引路的女子是梨花馆的阿姨,后世所称的老鸨子的便是,年纪三十许,依旧艳光照人风韵不减。在她殷勤的招呼之下,李适之和王源等人被引入西南首的亭阁之中。

  给王适之行礼之后,那阿姨语声清脆的道:“左相和诸位贵客暂坐此处吃点心喝酒,十九娘要去安排迎接下一批贵客,这里失礼告退了。若有需求,吩咐廊下姑娘们去办便是。”

  李适之显然跟她很熟,微笑拱手道:“十九娘自去忙,我这里不用你招呼了。”

  女子行礼退下,李适之笑道:“我们来早了,都坐下吧,爱喝酒的喝酒,爱吃东西的吃东西,咱们是第一批,那些人架子大,总是要拖个半个一个时辰的。”

  “咱们这是求战心切,叫有些人瞧瞧,今年的诗会咱们可是不怵的。”柳熏直笑道。

  “说的好,都坐,站着腿疼。”李适之哈哈大笑着径自坐在中间的红木大椅上,众人这才依次在两侧的椅子上坐下,包括王源在内的七八名文士都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却很尴尬紧张。王源也很紧张,不过他的紧张是因为很快就要看到李林甫以及柳熏直秘不愿宣的所谓长安城的大批文士,倒不是因为这种场合。作为一名大学讲师,他曾经在数百人的阶梯教室谈笑风声,可不会因为人多而发怯。

  王源很快找到了缓解压力的办法,那就是吃。从李适之吩咐大家随意用点心开始,王源便将桌上的六瓣梅花饺子馕到桂花糯米糕等十几种点心尝了个遍。糕点是真好吃,只可惜茶水有些败兴,加了葱姜蒜醋桂皮薄荷等物熬煮的大唐最流行最高端的茶水,让王源却反胃不已,不得已只能喝白开水了。

  漫长的等待让众人都有些急躁,在众人伸颈张望之时,李适之留意坐在两座之隔的王源,见他曼斯条理的吃着糕点,脸上没有半分的紧张和惶恐,不由得暗暗称奇。李适之心中对今日的诗会是一点底也没有,七拼八凑的这些人能否有意外之喜,李适之不报任何期望,但对王源,李适之却抱着很大的期望,或许今天只有这个人能带来些惊喜了。

  巳时过半,太阳已经高高的挂在东边的天空上,站在廊下空地上的一群女子们忽然骚动起来,本来有些懒散的站姿也瞬间规整,脸上也露出招牌式的笑容来。

  便听后院垂拱门处人声噪杂,阵阵说笑之声传来,其中一人嗓音洪亮,显得旁若无人。

  李适之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柳熏直梁思归等也跟着站起,王源忙放下吃了半块的糕点,将嘴角衣服上的糕点粉末清理干净随着众人站起身来。

  “李林甫到了。”有人低声道。

  假山之侧的竹影里,转瞬之间便出现了乌泱泱一大群人,全部穿着丝袍便装,有黑有白有青有蓝,一个个红光满脸笑容可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众人都哈哈笑个不停。

  被众人簇拥在最前面的是个身着暗紫团花锦缎长袍的清瘦老者,头上无冠,一头花白的头花用掐金黑丝带扎住,发髻上插着一只墨玉大簪,显得随意自如。再看他脸上,虽然皱纹纵横,老斑点点,嘴巴上下胡须花白,但相貌清俊干净,胡须修剪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更引人注意的是他一对寿眉之下的双目,此刻虽含着笑意,但张合之间寒光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一名梨花馆的仆役挺胸叠肚站在廊前扯着嗓子一声声高声叫道:“相国李林甫到!刑部尚书杨慎矜到!御史中丞王鉷到!度支郎兼侍御史杨钊到!”

  李适之悚然动容,冷哼一声道:“该来的都来了。”

  话虽如此,李适之依旧面带笑容缓步走到亭台北侧台阶之前,朝着行来的李林甫拱手作揖,呵呵笑道:“李相国,你可算来了。”

  李林甫寿眉一挑,眼睛一亮,像是刚刚看到李适之一样呵呵笑着拱手还礼道:“适之这么早就来了么?等急了吧。实在是抱歉,老夫昨夜喝了些酒,今日起的晚了。连累的杨尚书王御史杨度支他们人也在我府上等了许久。没法子,人老了就是精力不济,若是十年前,便是通宵达旦饮酒,第二日也照样生龙活虎。”

  李适之呵呵笑道:“相国何曾老了,相国老当益壮,还有百年好岁呢。”

  李林甫大笑,指着李适之的鼻子道:“适之,你现在也会耍滑头了,我记得你初到长安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恭维人的,没想到你也学会这一套了。老而不死是为贼,我若再活百年,岂不是教人天天指着脊梁骂老贼么?”

  李适之一愣,李林甫哈哈大笑,举步沿着回廊往东首亭台之处行去。跟随身后的新任刑部尚书杨慎矜抱拳朝李适之一礼,神色却是高傲的很,不发一言追随李林甫脚步而去。

  御史中丞王鉷是个矮胖子,一身的绸缎衣服裹着圆滚滚的身子,油光锃亮的大脸上满是笑意,笑眯眯的朝李适之行礼道:“左相好,今日气色不错。”

  李适之微笑还礼道:“托王御史的福,还过的去。”

  王鉷笑道:“听说左相得了个人才,哪一位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青年才俊王源王公子啊,可否引见一番。”

  李适之笑道:“当然可以,王源,给你引见一下,这一位是王御史,我大唐出类拔萃的能吏,你们都姓王,搞不好还是本家呢。”

  王源上前躬身施礼,王鉷笑眯眯上下看着王源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不错不错,今日诗会上就看你的了。现在长安城中到处都在说你是长安诗坛新秀,可不要叫你家左相失望啊。”

  王源微笑道:“王御史放心,在下自当尽力。”

  王鉷呵呵而笑,双目炯炯盯了王源几眼,这才转身走开。王源被他的这几眼看的心里发毛;不知为何,觉得王鉷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狮虎恶狼看着自己的猎物那般,让人心中升起不祥之感。

  正恍惚间,便听耳边有人高声道:“左相好。杨钊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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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旧识
( 本章字数:3621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王源忙抬眼看去,只见阶下一人面庞黝黑,身材高大,身形很是威武,大眼大嘴,相貌堂堂,很有些精气神。正拱手朝李适之行礼,眼睛却不经意的瞄了自己几眼。

  李适之微笑拱手道:“度支郎,怎么你今日也想来梨花诗会作诗么?”

  “哪里哪里,我杨钊肚子里有几点墨水,敢在这里班门弄斧?不过是来瞧瞧热闹罢了。”杨钊呵呵而笑,拱手又道:“在下过去那边,告罪告罪。”

  李适之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叫杨钊的官员恭谨躬身一礼,快步朝前面的人群追去。

  “杨慎矜、王鉷、杨钊都来了,今日这阵仗不小啊。”柳熏直轻轻的嘀咕了一声。

  李适之冷声道:“是啊,今日这梨花诗会可有的排场了;这杨钊到底还是站在了李林甫一方,李林甫现在在宫内下的功夫可不小啊。”

  王源脑中一闪,本来有些迷糊的脑子忽然清明了起来,猛然意识到刚才除了李林甫之外,自己又见到了个鼎鼎大名的人物,就是这位叫杨钊的度支郎了。

  他现在还叫杨钊,几年之后便被赐名国忠,他便是几年后权霸大唐的杨国忠。

  李林甫等一干人等落座于东北首亭台,和西南首李适之等十余人的位置遥遥相对。王源觉得从阵容上己方似乎已经处于下风,因为对方除了参与诗会的文士之外,还有杨慎矜等朝中重臣助阵。反观己方,除了李适之,竟无一人是朝中官员,都是左相府中之人。

  正疑惑间,猛听站在竹林之侧的大嗓门迎宾仆役再次高声呼喊起来。

  “户部尚书裴宽到!”

  李适之一喜道:“老裴终于来了。”

  “北海太守李邕到!”仆役的大嗓子再喊出了一个名字。

  李适之脸色的笑容已经如鲜花般的绽放了开来。

  “河西节度判官王维到!”

  “御史中丞颜真卿到!”

  “尚书右丞韦见素到!”

  “翰林院二夫子孟元昌、彭秀中到!”

  “长安国子监教授孙仲贤到!”

  “刑部侍郎高适到!”

  “江宁丞王昌龄到!”

  随着一声声的唱到之声,这些人好像是约好了一起出现一般,一个个迈着方步出现在廊前的青石道上。梨园中片刻便成了当朝官员和名士的聚集之地。

  王源有些目不暇接,耳听着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响在耳边,眼睛却没法将他们对上号,不免有些着急,低声问身边的柳熏直道:“王维是哪一位?颜真卿又是哪一位?哪一位是高适?何人是王昌龄?”

  柳熏直忙着在李适之身边陪着拱手迎接,没有搭理王源的问话。

  来人分成两拨,户部尚书裴宽和李邕径自朝李适之所在的亭台处行来。李适之也忙命人安排好左右位置,让裴宽和李邕坐在身旁。

  而王源最为关注的大诗人王维和大书法家颜真卿却和其他几名老者被引到中间最大的亭台处落座。几名婢女立刻上好茶水摆在他们身侧的春凳上。

  这时候柳熏直才有空跟王源解释道:“裴尚书和李太守是左相邀来助威的,中间亭台上坐在中间的布衣老者便是诗坛泰斗王维,他左首边的是刑部侍郎高适,右手边是人称七绝圣手的王昌龄。正在跟人说话的哪一位身材微胖的便是监察御史颜真卿了。怎么?二郎想必都听说过他们的大名。怎么样?前日我跟你说的话可没有虚言吧,他们可都是我大唐诗坛中独一无二的人物,今日竟然全部聚集到梨花诗会上,有的还是慕你之名而来,你该引以为傲才是。”

  王源心中当然激动不已,没想到今日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名字熟悉但却从未谋面的人物,这些人在后世可都是大名鼎鼎,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幸福感,激动的几乎要落泪。

  这边李适之和裴宽李邕等人已经聊得热火朝天,裴宽说话声音不大,但坚定有力。而李邕虽然老态龙钟但说话声音洪亮,笑声爽朗,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

  “哪位是王源啊?站出来教老夫瞧瞧。”李邕站起身来眼光在身边的十余人身上乱扫。

  王源忙起身来拱手施礼,李适之笑道:“李北海眼里还能有王源这个名字,看来王源的那两首诗真的打动你了。”

  李邕上下看了王源几眼点头道:“少年倒是俊俏,但愿别是昙花一现,那两首诗倒还可以,不过也没好到让人觉得了不起的境地。今日大唐名家云集,你若要扬名,便在今日了。莫让我们失望。”

  王源拱手应诺。

  裴宽静静道:“莫给少年压力,诗文之事又不是吃饭拉屎这么简单,你莫吓到他了。”

  李邕不满道:“老裴,你就是爱找我的纰漏,我这才回到长安一天,你说了我足有几百句,你老裴心里有火气也不用洒在我身上。对面便坐着那人,你有本事过去骂他一顿打他一顿,那我才服了你呢。”

  裴宽皱眉道:“瞧瞧你,又胡言乱语了。左相,今日不能让北海喝酒,否则他的嘴巴可管不住。”

  李适之笑道:“两位见面就拌嘴,这么多年还没变,都年纪一大把了还是如此。在座晚辈们看了成何体统?今日咱们可是一致对外的,倒是先窝里斗了一轮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说笑间,三处亭台中的人都已经落座安稳,来回拜见问好的也都归于原位,只听中间亭台廊柱下挂着的铜钟铛铛响了三声,顿时笑语之声停歇,吸引的众人的目光朝中间的大亭阁中望去。

  只见梨花馆主风十九仪态万方站在中间亭台的廊下,手中握着一柄红布包裹的小棒槌,正是她刚才敲响了铜钟。

  风十九娘嫣然含笑落落大方的朝四方万福行礼,礼毕后朗声道:“奴家风十九娘在此给众贵客请安道福,今日各位贵客光临鄙馆,此乃梨花馆之幸事,平康坊之幸事。我平康坊大小青馆百余家均感荣耀。本馆有幸承办梨花诗会数年,今次最为荣耀,不仅朝中两位相国在场,长安城中大名鼎鼎的泰斗名士也大多在座,这让奴激动的难以言表。”

  风十九娘的表情确实是激动的,并非客套话,虽说大唐官员名士爱逛青馆,但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名流于此,那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今日之后,梨花馆的名头将会响彻大唐各地了。

  “奴家斗胆在诗会之前说件事,因为得知今日众贵客前来,平康坊各家馆主均极为激动,故而昨日我等聚会商议,想尽绵薄之力为迎接诸位贵客到来而助兴。故而特召集各馆头牌长妓共舞一曲,同迎盛事,不知两位相国可否准许?”

  北侧亭台上的李林甫面带微笑开口道道:“十九娘,你有此心意,我等怎忍拒绝?数十家青馆长妓聚集于一起,才艺色均为顶尖之选,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回。我等逛遍百家才能见识,没想到今日能全部看到,这样的好事,本相是绝不会拒绝的,在座的诸位也一定不会拒绝的。”

  十九娘娇声道谢,虽然李林甫代表大家同意了,但她还是礼数周到的遥遥朝李适之行礼,征求李适之的意见。李适之还未说话,李林甫身侧一名矮胖油光的王鉷高声道:“相国已然同意,李侍中焉会不同意?开始吧。”

  风十九娘笑道:“李左相,王御史都替您回答了,呵呵呵。”

  李适之挥手道:“王御史都这么说了,我李适之焉能扫他的面子,再说我也确实想瞧瞧平康坊头牌们的歌舞,作为本次梨花诗会的开端倒也不错。”

  十九娘万福道谢,回过身来高举双手缓缓拍了三下,只听丝乐之声不知从何处响起,紧接着从假山之侧四名女子搬出一道彩绸花拱门来,一群身披五彩霞帔,着抹胸长彩裙,描眉彩妆,额贴花钿的盛装女子们伴随丝乐声从花拱门中鱼贯而出。

  “梨花馆花绛真恭迎各位贵宾。”

  “厢竹馆杨妙儿恭迎各位贵宾。”

  “秋声馆郑举举给各位贵人请安。”

  “万福馆福娘,恭祝各位贵人万安。”

  ……

  ……

  众女子莺莺燕燕如一朵朵彩云飘落廊间空地上,每到一人,均敛琚俯身行礼并自报家门。在场诸人中如李林甫李适之等一众官员见惯了大场面都有些激动,而像王源等这些没见过这般阵仗的读书人们,则个个目瞪口呆,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这些相貌声音身姿无一不极具诱惑的女子们。

  “秋月馆兰心惠……给诸位贵人行礼了。”一个娇柔的声音传入王源耳朵里,王源猛地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这个女子的名字很熟。

  “秋月馆……兰心惠。”王源在心中默念,猛然间王源赫然起身,直勾勾盯着那位穿着嫩黄薄纱裙梳着高高发髻的盛装女子,周围几人都惊讶的看着王源,李邕的脸上也有了不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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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惊鸿
( 本章字数:361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那女子已经行完礼归于队列之中,正和其他人一样摆着一个举臂向前的美好姿势,想必是接下来舞蹈的起手动作;王源紧盯着她的脸,红红的脸蛋,细细的黛眉,两只酒窝若隐若现,眼波流转,神情温婉,倒确实是个相貌极美还有点气质的女子。

  王源心中感叹,难怪自己附身的这个皮囊会为这个女子神魂颠倒,这女子身上确实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青楼女子之中有如此清纯气质的倒也是稀奇,自己附身的这个皮囊当时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如何能抵抗的住。

  “二郎收敛些,莫要这么激动。”身边的柳熏直拉了拉王源袍袖,一半是出于怕王源出丑,另一半还是是怕王源出丑,给李适之丢脸。

  “抱歉,遇见了一位故人。”王源缓缓坐下。

  “故人?”柳熏直微微一笑,心中自知。王源的底细他已经摸得清清楚楚,变卖家产为了一名妓.女的事情并不难打听,看来是确实遇到故人了。

  “众姐妹连夜练习一曲惊鸿舞,给诸位贵人助助兴。”风十九娘娇声说道,手掌再拍,丝乐之声顿止,寂静中一曲横笛渺渺,缓缓如丝线从云端飘落,飘入众人耳中。

  横笛婉转片刻,古琴琵琶箫管胡笳等乐器的声音次第进入,每多一种乐器之声,便有十名舞姬开始舞动,到最后器乐齐鸣,数十名女子也摆成一个圆阵,整齐划一的开始舞蹈起来。

  皓白的手臂如飞雁的翅膀上下飞舞,柔软的腰肢如驾驭清风一般的轻盈摆动,彩裙飞转,彩带回旋,笑颜如花的面容,青春靓丽的身体,曼妙柔弱的身姿,让观看众人立刻陷入如痴如醉之中。

  正在此时,一阵飘渺的歌声从竹林之侧缓缓飘来,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名青衣女子款款步出绸花拱门缓缓而来,她的头上笼罩着一层青纱面罩,看不清她的面貌和头脸,但歌声正是这女子发出的。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那女子歌声高远空灵,如秋风细雨撒入天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生出蚀骨**之感。

  座上众人,除了王源等几名年纪尚轻的青年人之外,李林甫和李适之以及众多岁数偏大的官员和名士都站起身来,神色惊愕的凝望那唱歌的女子。女子一曲唱罢缓缓敛琚行礼,李林甫动容的指着那女子道:“你是……许……许……”

  李适之缓缓道:“许和子,除她之外,无人有如此天籁之声。”

  那女子轻轻摘下头脸上的面罩,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只见那女子满头白发,面容苍老,但一双秋水之眸清澈若潭,没想到发出如此美妙歌声的居然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许十六娘,许和子。”李林甫快步来到空地上,细细端详那白发女子,声音竟然哽咽。

  白发老妪再次行礼,起身后目光游离过全场众人的身上,抬手轻轻罩上头脸上的轻纱,不发一言,转身朝来时路上走去。在场众人默默看着她的背影无人出声,李林甫欲开口说出挽留之语,但终于没有说出口。片刻后,女子消失在竹林假山之后,来去间宛若无痕,只余歌音尚自在耳边回荡。

  ……

  全场静默了片刻,紧接着叹息之声大作,座上官员名流尽皆目视女子消失之处,神情甚是肃穆玩味。

  李林甫叹道:“老夫四十年前在洛阳聆听过一回许十六娘的歌声,从此在老夫眼中,天下无一人能及的上许十六娘的歌声。没想到……四十年后居然能在此时此刻在听许大家的惊鸿曲,无憾!老夫无憾矣。”

  李适之也道:“确实无憾,我也只是在岐王宅中听过一回,而且是隔着竹帘聆听清音,今日也是大大的惊喜。”

  “奴知今日贵客多来,故而百般恳求已然归隐的许大家光临此地献唱惊鸿曲,许十六娘原本执意不肯,但得知座上一位贵客今日光临,这才答应前来献唱一首。今日若非这位贵客在场,十六娘是绝不会来的。”风十九娘轻声道。

  座上近一半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岿然不动坐在长几之侧的王维。但见王维微微闭目,似乎依旧沉浸在许和子的歌声里,但他身边的人却能看到他的眼皮抖动,似乎极为激动。

  王源不知其中缘故,柳熏直贴心的凑在王源耳边低语道:“大唐第一歌姬许和子,昔年倾心的长安才子便是王维;两人两情相悦,最后却因种种原因劳燕分飞。今日看来,许和子心中还是对王公念念不忘的。哎,可惜都是白头之身了。”

  王源暗暗咂舌,原来这里边竟然有着这般缠绵的往事,虽不知两人为何缘尽分开,但遥想当年两人均是青春年少之时,一人善诗一人善歌,这该死何等的神仙眷侣。只可惜美好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

  李林甫抚掌大笑道:“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今日此曲配此舞,天下绝妙,今日在场诸位都是有福之人。来人,每人赏钱一千。”

  李适之岂甘落后,站在亭台之上高声道:“某也一人赏一千钱。”

  风十九娘娇笑答谢道:“众姐妹还不谢两位相国赏。”

  众女子纷纷拜倒,莺莺燕燕娇声道谢。

  李林甫哈哈大笑道:“适之今日也大方起来了。对了,十九娘,许大家隐于何处?你如何请得动她来了?”

  风十九娘轻笑道:“相国莫怪,许十六娘的住处奴不能说,因为这是奴答应她的条件之一。十六娘云游在外十余年,近日机缘巧合让奴得知她来到京城,今日现身之后怕是即日便将离开京城去南方,这已经是打搅了她的清净。希望相国能让奴全承诺之语,莫怪奴不说出她的行踪好么?”

  李林甫唏嘘点头道:“这还用求我么?老夫自然是答应的,老夫也不问了。回头去我命人赠马车一辆和十万钱送给许大家,交予你送去,你便对许大家说,祝她万事顺遂,长命百岁,希望还能听到她的歌声。”

  风十九娘点头道:“遵相国之命。”言罢刻意看了王维数眼,似乎想问王维有何临别赠言,但王维眼望竹林,似乎并无表示,风十九娘轻叹一声,缓缓退下。

  众人收拾心情,各自归座,中间亭台处一名四十许人面容瘦削的中来人站起身来,王源认得他,刚才柳熏直给了介绍。此人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书法大家颜真卿。

  颜真卿咳嗽一声,抱拳道:“各位,颜某受两位相国之托,主持今日梨花诗会,歌舞看罢,今日诗会正式开始。往年梨花诗会评判之人是本人和国子监翰林院的几位夫子,但今日非同以往,今日我大唐诗坛泰斗悉数到场,可谓群贤毕至;故而今日诗会评判之事该由诸贤达主持才是;不知两位相国可应允否?”

  李适之起身道:“真卿所言甚是,本人完全同意。”

  李林甫也道:“当然同意,前几年有人说梨花诗会的评判有失公允,有这几位当评判,谁还敢说不公允。”

  颜真卿道:“好,既如此诗会便正式开始了。”

  颜真卿手握红绸木槌走到廊下铜钟悬挂之处,用力朝铜钟敲打一下,发出铛的一声,朗声道:“诗会开始,按照往年的规矩,为公允起见,本来是两位相爷各出一诗题,剩下一题由评判的各位夫子商议出一题。但今年经两位相爷准许,所有诗题全由评判诸公给出,这是其一,各位先生需的知晓。”

  “其二,今日参与诗会的部分才俊乃是右相李林甫奉旨召集到长安参与今年礼部夏考之部分声员。这些人本就是李右相召集而来,作为右相所属参与本次诗会也属正常,诸位先生需得知晓此事。”

  李适之低低冷笑道:“好本事,将圣上恩准天宝五年特选入长安参与国考的各地才俊们也带来了,这可是明目张胆的假公济私了。”

  柳熏直低声道:“咱们要抗议么?”

  李邕皱眉道:“抗什么议?这又能如何?这些人便一定是写诗高手么?未战先怯,这算什么?”

  柳熏直赶紧闭嘴。一旁的裴宽却道:“善者不来啊,今日李林甫看来是势在必得了,据我所知,这次召集来长安的人当中倒是有几个能写诗的,有个叫杜甫的不知李兄听说过他么?”

  李邕一愣道:“杜甫?我怎不知?此人颇有才情,连李太白都和他有忘年之交,他怎到长安来了?”

  裴宽道:“还不是为了李林甫奏准的为国选贤的特别科举考试么。这个杜甫什么都好,就是对功名放不下。八成又是为了这次国考而来。”

  李邕愕然道:“再怎样也不能跟着李林甫跑到这里来啊,这杜甫,当日我在北海见过他一次,对他印象挺好的,人也有些刚正,怎地这般糊涂了。”

  裴宽道:“那也怪不得他,他敢不听李林甫的么?剥夺科举资格怎么办?罢了,今日有杜甫在,怕是要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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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往事
( 本章字数:3509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王源将这些话尽数听在耳朵里,心中的惊讶难以形容。一是没想到对方参与诗会的文士之中竟然有杜甫在,二是没想到后世尊为诗圣的杜甫此刻还是个籍籍无名之辈,或者说只是有些小小的名气,并非当世诗文大家的身份。

  而一想到自己一会儿将要和杜甫斗诗,王源心里不知什么滋味;面对将来的诗圣,虽然压力很大,但承让是不可能的,自己和杜甫一样需要这一次机会。

  颜真卿一二三四说了几条,无非是规则以及必须事前交代免得引起争议的一些事情。铛的一声,铜钟又响,那是颜真卿将这些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这一声铜钟之声便是召唤双方参与诗会的才俊们前往中间的亭台上同台竞技了。王源站起身来,整理衣服鞋帽跟着柳熏直梁思归以及其他的左相府文士们缓缓走下亭阶。

  身后李适之的声音沉沉传来:“各位,本人的荣辱和面子就看你们了,谁能今日夺魁,既能扬名京城,本相还会给他想象不到的奖赏和前程。”

  参与诗会的众人陆续到达中间的大亭台中,进入亭中的第一件事便是朝端坐椅上的诗坛泰斗和夫子们鞠躬行礼,一一自报姓名,王维王昌龄高适颜真卿等人也都颔首回礼。

  王源自然特别留意谁是杜甫,当听到杜甫自报姓名籍贯之时,王源赶忙细看那人的相貌,他看到的是一名身材瘦削、发髻凌乱、面色憔悴的三十许人的中年人正恭谨的向着座上先生们鞠躬行礼。杜甫穿着简单的洗的发白的布衣,虽然满脸风尘落魄之色,但却神色平静沉稳。

  轮到宋楠上前行礼。王源恭谨长鞠一礼,口中道:“晚辈王源,长安县永安坊人氏。”

  面前数人微微坐直了身子,齐刷刷将眼睛盯在王源身上,居于左侧的高适皱眉道:“你便是写出那梅花诗和人面桃花诗的王源?”

  王源恭谨道:“拙作粗鄙,让前辈们见笑了。”

  王维一双垂目一直在看着王源,在王源起身退下之前终于缓缓开口道:“那是很好的两首诗诗,起码可称是最近一年的姣姣之作。今日你可要多努力了。”

  王源再施一礼,缓步走过,在一名婢女的引导之下,在第三排长几之后找到自己的位置,轻轻坐下。

  众人均已落座,颜真卿再次起立,来到王维座前躬身低语数句,王维微微点头,缓缓站起身来道:“诸位才士,承蒙两位相国看得起,请老朽做了今日梨花诗会的评判之一,老朽甚是荣幸。这几年老朽半官半隐于终南山上,甚少在京城居住,故不知长安诗坛新枝勃发才俊涌现,一下子出来这么多后进俊彦,甚是觉得高兴。”

  王维从开元二十三之后便一直处于一种半隐居的状态,隐居的地点便是长安西南方的终南山中,虽然甚少出现在长安城中,但正因如此,他的名气反倒更大,写的山水诗更是越发的炉火纯青无人能及了。

  “前日,高适兄和昌龄兄前去终南山老朽寒舍相聚,谈及长安城最近涌现的诗坛新星,以及好几首脍炙人口之作,老朽读之甚为欣喜。我大唐最重文才,上至圣上下至百姓无不喜爱诗文,耄耋老者到三岁孩童,无不以舞文弄墨为荣。大唐诗歌乃是我大唐别于前朝之精粹所在,吾等均有责任提携后进发扬光大,岂能坐视其没落。鉴于此,老朽才同意来此参与诗会,无关输赢高低,无关作诗者地位立场如何,只愿我长安诗坛再出新葩,再有传世之作诞生,便能让老朽觉得此来值得了。”

  众人自发的鼓起掌来,王维这番话站的高度明显不同,站在一个诗坛前辈的立场上参与这次诗会,为的是提携后进,发扬大唐国粹,这正是一种诗坛泰斗超脱于诗文本身之上的一种态度,比之单纯的来评判诗文好坏高低高明了不知多少。而且他的话中也对两位相国以诗文场地斗法争权的隐隐批评,只是隐匿于终南山日久,王维说话的方式也变得极为隐晦,这是隐居者们的通病。

  “既然评判团众夫子要老朽先来为在座诸才士出一道诗题,老朽也不推辞。刚才老朽见到了一位故人,老朽少年时和她的一些事情也曾经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知许十六娘当年确实和老朽有过一段缘分,我知道座上很多人都想知道我和十六娘之间发生了什么,换做老夫,也会对这样的话题感兴趣,你们说老夫说的是不是?”

  有人哄笑起来,名人八卦的事情当然吸引眼球,这一点无论古今都是一样,大唐王朝的人对八卦一样的感兴趣。

  王维也微笑道:“但大庭广众之下,我怎可拿这等事出来说,如确实想知道的,大可来终南山老朽的草庐,老朽可以私下里满足他的探究之心。”

  众人再次笑了起来,王源也觉得这王维有些可爱豁达,能拿自己的往事开玩笑,像他这般有地位的人可不多。

  “老朽今日只是有些唏嘘,刚才十六娘现身时,我一直没敢看她,不是因为无情,而是我不忍见她满头白发的模样,我心目中自有当年的十六娘摸样,故而不敢看现在衰老的十六娘。回想起来,数十年光阴弹指间,不知不觉我和她均已垂垂老暮之身了。十六娘的清音依旧但是满头华发,而老夫也齿危发秃垂昏沉垂老,不得不让人生出满怀惆怅,万千思绪。”

  座上众人尽皆默然,有人唏嘘连声,显然为王维的话所触动内心。

  王维舒展愁眉微笑道:“这些事说起来虽然令人沮丧,但却是极好的诗题,老夫用意便是以此为题。适才听风十九娘言道十六娘将去南方,我忽然想起了旧作一首,这首旧作是当年我和许十六娘同游江南时赠与她的一首诗,唔……尚未公之于众,不妨今日录之,一则再次给十六娘送行,二则抛砖引玉一番,作为梨花诗会的开篇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王维肯在诗会现场助兴,显然是给足了今日在场众人的面子。人人皆知,王维为人恬淡从不在官场聚会之中卖弄诗文,更别提是少年时赠与情人的一首不愿公开的诗作了。

  颜真卿立刻起身来亲自滴水研墨,王昌龄替王维铺上一方白纸,王维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下笔刷刷,顷刻写就。

  站在一旁的王昌龄和颜真卿如泥塑木雕一般呆呆的看着墨迹森森的诗作,半晌张口无语。

  “颜御史,快念出来给我等鉴赏一番。”李邕站起身子高声叫道。

  颜真卿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托起诗纸读道:“闻许十六娘云游南方,为之录少年时旧作为送行之句,诗名: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颜真卿的语音落下,座上掌声雷动,人人瞠目叫绝。诗句虽朴素,但字里行间饱含深情,格调高雅妙笔如花温婉动人。诗意结合王维和许十六娘之间欲断未断的一段情缘,更是引人遐想,令人回味。

  “王摩诘作诗已入化境,吾辈望尘莫及矣。”高适一句感叹代表了在场众人所有的心声,以此事为开场,这梨花诗会陡然拔高了何止一个档次。

  王维微笑道:“老夫献拙了,今日本是诸位才士大展诗才之时,老夫只是抛砖引玉,诗题已出,请诸位才士大展诗才,五言七律乐府随君所选,但求能得情得境,抵人心扉便可。”

  王维回身坐下,众人兀自难以平静,纷纷低声窃语,场面很是喧闹。王维这首诗开场,一下子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热情,有珠玉在前,更是激发了众人的才思和劲头,一下子将诗会引入正途。

  本来在王维欲拿这种这种少年离别老来相聚的场景作为诗题的时候,不少人还甚是觉得难为,因为毕竟年纪阅历的不及,很难理解这种诗题的意境。但王维给出了最好的范本,原来这诗题包含广阔,并不拘于一种情景,写离别写重逢写相思写岁月流逝年华老去均可,实际上是极为自由的诗题。也没必要写的悲悲切切,甚至可以写的如刚才那首红豆诗那般的温雅淡然但却情义至深。

  李适之心中暗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有些羞愧,本来他也认为这种题目对王源这种年少之人是极为不公平的,现在看来王维就是王维,他自然会考虑到这一点,这样的诗题与其说是出了诗题,其实是极为开放自由的题目,这正是李适之所期望的。

  诗题已出,铜钟敲响三下,计时开始。按照诗会的规矩,每一诗题限时两柱香,两柱香燃尽,便需交上诗纸,没想好的或者没落笔的便也就当交白卷了。

  构思之时可以离座,一干老少诗人或端坐瞪眼,或凭栏皱眉,或依假山翠竹之侧,或仰望青天白云,各自苦思诗句,口中不时发出自语吟诵之声。有忽然得了佳句的会神经质一般的飞奔至亭上,运笔如飞的写下诗句来。有的写下诗句之后又涂抹掉,摇头叹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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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反制
( 本章字数:3385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看官们点个收藏吧,拜谢。)

  王源也下了亭台,但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寻个僻静角落苦苦构思,而是径直朝一侧的长廊行去。那里站立着刚才表演惊鸿舞的几名女子,此刻她们百无聊赖,有几个相互整理者发髻和首饰悄悄的说话。

  有几名颇有机心的女子则刻意靠近左右相国的亭台处,做出搔首弄姿之态,勾人双目也尽朝两边亭台上的数名朝廷高官的身上溜,以期博得他们的关注。

  王源径自走向的是靠近亭台西南侧廊下站着的几名女子,王源依稀记得刚才惊鸿舞散去之时,那位秋月馆的兰心惠便是退向那边,而王源显然是要找到兰心惠跟她算一笔陈年的老帐的。

  “几位姑娘有礼了。”王源微笑凭栏而立窃窃私语的几名女子身边,拱手行礼。

  这几名女子压根没注意到王源走来,听到王源说话都吓了一跳,忙万福还礼。

  “公子有礼了,敢问公子何事?是否需要茶水或者是磨墨铺纸?”一名圆脸女子笑问道。

  王源忙道:“不,在下是来找兰心惠小姐说几句话的。”

  倚在栏杆边上身着青色长裙肩头披着霞帔的兰心惠惊讶道:“公子找奴说话?”

  王源点头道:“是,请姑娘移步说几句话好么?”

  兰心惠讶然道:“可是我并不认识你啊?况且奴和几位姐姐在这里待命伺候亭上的贵客不能走开。”

  王源道:“你当真不认识我?我是永安坊的王源,你敢说你不认识?”

  兰心惠皱眉想了想默默摇头道:“当真没印象。”

  一旁的圆脸女子惊喜道:“原来你便是王源王公子,写‘人面桃花相映红’的那位公子呢。”

  兰心惠这才恍然道:“原来如此,那奴也算是闻公子大名了,不过我们之前见过面么?”

  王源心中有些恼火,这女子装的有点像,居然好像真的没见过自己一般,也许是人多不好相认,于是故意如此。

  “还是请姑娘移步说几句话吧,就几句便好。”王源耐着性子道。

  兰心惠想了想转头对身边的几名女子道:“几位姐姐,这位公子既然有话要说,我便稍离片刻,待会陈妙儿姐姐来了若问起,你们帮我说一声。”

  “去吧去吧,这里有我们呢。”几名女子嘻嘻哈哈的摆手。

  王源拱手道谢一声,径自走出长廊来到远处假山背面无人处站定,回身看兰心惠提着裙裾小心的踩过草地款款而来,看她相貌身姿确属一流,只可惜王源心中对她殊无好感。

  “兰心惠小姐,现在可以不用假装不认识我了吧,你心里明白我是谁。”待兰心惠走到跟前,王源冷声说话道。

  “假装?”兰心惠一脸的惊愕,仰头看着王源冷漠的脸道:“公子在说什么?奴怎么一句没听懂?”

  王源怒道:“难道你非要我拿出你送我的铜镜和那一缕头发才肯承认么?你这女子好有心计,我并非来找你算什么帐,只是今日偶遇,我只是想来警告一声,你用手段设局骗人钱财的伎俩我早已得知,告诫你从此莫要再害人罢了。你若还装作不认识我,我迟早将你设计图谋他人钱财的诡计揭穿。”

  兰心惠吓得脸色发白,颤声道:“王公子,你怎么了?奴并不认识你,你说的这些话奴一点也听不懂。对不住公子,奴该回去了。”

  兰心惠低头转身便走,王源心中恼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喝道:“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好,我即刻便将你的伎俩公之于众,教你从此不能再害人。”

  兰心惠用力挣脱道:“放开我,放开我,再不放开我便要叫人啦。”

  王源怒道:“你倒要喊人,你喊便是,正好我也要喊人公布你做的事情,咱们一起喊。”

  兰心惠猛力拉扯手臂想挣脱,但被王源的手紧紧攥住胳膊,挣脱不得,正欲张口呼喊,猛听得假山之侧一名女子的声音揶揄道:“哎呀,我道怎么转眼不见了人,原来是躲在这里会相好的了,啧啧啧,平日里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原来却都是假装的,这么一会儿都憋不住了,好哇,我要将此事告诉十九娘去,成心要毁了今日的梨花诗会。”

  王源抬眼看去,只见一名长脸女子正冷冷的站在假山旁看着自己,叉腰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兰心惠气的要哭,忙解释道:“杨妙儿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位王公子不是……不是我的……他说要和我说几句话而已。”

  那杨妙儿是厢竹馆的头妓,和兰心惠素来不睦,后.台又硬,兰心惠对她很是害怕。

  “我可都全看到了,都搂抱到一起了,还要狡辩。哎……你要会情郎也该挑挑时候,今日如此隆重的场合你居然在这里和相好的在一起厮混,像什么样子。这里可是梨花馆,不是你秋月馆,你在秋月馆怎么勾搭厮混都成,但在这里可不太好。哎呀对了……你秋月馆和梨花馆不睦,这是故意想搅风十九娘的局,搞臭梨花馆啊。好心机啊,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在诗会上勾搭人厮混,若被在座的朝中官员见到日后自然会风传出去,而李相国日后知道了此事,风十九娘必受责罚,自然下一年的梨花诗会便再也落不到梨花馆了。好主意,真是秒。”杨妙儿尽情奚落着,两片薄嘴唇吧嗒吧嗒动个不停。

  王源没料到突然冒出来个杨妙儿出来搅局,而且看这个架势倒像是要污蔑自己和兰心惠在这里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这要是被她乱说出去,今日梨花诗会怕就是自己的出丑之地了,怕是立刻便要被赶出梨园。

  “妙儿姐,你可千万莫要瞎猜,哪有此事,我和这位王公子也是今日刚刚认识,不信你问王公子便是。”

  杨妙儿冷笑道:“问他?他是你的情郎,自然会帮着你说话,懒得跟你多费口舌,我这便去寻十九娘,叫她来瞧瞧秋月馆的兰心惠是如何拆她的台坏她的事的,你猜风十九娘会怎么对付你呢?我猜呀,她今晚会带人踏平你们秋月馆,你们秋月馆的阿姨莫三娘若不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我杨妙儿的名字倒着写。”

  杨妙儿抬脚便走,兰心惠面色煞白身子踉跄似乎要摔倒,王源忙搀扶住她,兰心惠使出全身的气力推开王源,恼火王源将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情形之中。

  王源虽然对这些青馆之间的矛盾没什么兴趣,但杨妙儿执意诬陷兰心惠其实也是将自己拖下了水,这才是王源不能容忍的。眼见杨妙儿便要去告状,王源咳嗽一声朝着杨妙儿的背影问道。

  “这位杨妙儿姑娘,你这是要去告发我们么?”

  杨妙儿晒道:“是啊,风流大才子,别人安分守己的想着作诗,你躲在这里风流快活,一会儿你的屁股怕是要挨板子咯。”

  王源笑道:“原来如此,那么快去快去,我都等不及了。”

  杨妙儿停步鄙夷的看着王源道:“你是个贱骨头么?居然催着我去告发你们。”

  王源摆手道:“你这女子太过啰嗦,要不我陪你同去?你是去跟风十九娘告状是么?我看没必要给我们活路,我自己直接找两位相国坦白去,你看如何?”

  杨妙儿愕然看着王源,啐道:“你白痴吧。”

  王源笑道:“我脑子确实有点不好使,杨妙儿姑娘脑子好使,你帮我分析分析后果;如果我现在去找两位相国坦白我和妙儿姑娘在此处苟且幽会,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

  杨妙儿没听明白,瘫坐在地上的兰心惠倒是听明白了,惊讶的睁大眼睛看着王源。

  “你刚才说什么?”杨妙儿道。

  “我说,我要去两位相国面前坦白你我在此幽会苟且,还要我说几遍?”王源微笑道。

  “你……跟我?”杨妙儿纤纤玉指指着自己的鼻尖,脸上一副惊愕之色。

  “是啊,自然是你跟我喽?兰心惠姑娘亲眼得见,你我在此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不堪入目,兰心惠姑娘就是证人。”王源微笑道。

  兰心惠也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是证人?”

  王源摊手道:“是啊,要么兰姑娘当证人,指证我和杨妙儿姑娘在此幽会胡搞,要么只好让杨妙儿姑娘当证人告发我和你。兰姑娘选一个好了,我无所谓,反正我身上这脏水是被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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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否认
( 本章字数:337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这选择当然容易的很,兰心惠显然脑子也不笨,立刻便明白这是王源要拖杨妙儿下水,这倒是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好办法。反正指望着杨妙儿大发慈悲不污蔑自己是不可能的,厢竹馆和秋月馆本就是对头,这次明前是杨妙儿逮到机会要搞臭自己。

  杨妙儿终于明白过来,双眉倒竖厉声斥道:“你们好大胆,敢倒打一耙污蔑我?我看你们是活腻了。我告诉你们,老娘可不是软柿子,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去。”

  王源冷冷道:“我管你是谁,你污蔑我我便污蔑你,大家一拍两散。反正我有个目击证人,咱们这里三个人,两张嘴指认你,你想辩驳也无用。你和兰心惠有什么矛盾我不管,但你扯我进来我就不容你,奉劝你离去后闭紧嘴巴,否则便是你和我在此幽会的事情被抖落出来,你可得不到半分的好处。”

  杨妙儿气的脸色发白,瞪着眼看着王源手指连点说不出话来;王源皱眉道:“你还不走呆在这里作甚?我和兰姑娘有话要说,你还想在这里偷听不成?”

  杨妙儿美丽的面孔扭曲的可怕,半晌蹦出一句道:“好小子,有种,你给老娘等着,记住今日,你会付出代价。”

  王源厌烦的摆手,像是赶走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杨妙儿一跺脚,转身疾步离去。

  王源冷笑一声回过头来,见兰心惠正在怔怔发愣,沉声提醒道:“兰心惠小姐,咱们还是出去说话为好,这里躲着难免又要被人污蔑。”

  兰心惠愣愣道:“这下可彻底得罪了杨妙儿了,我们都有麻烦了。”

  王源便朝空旷处走,便冷笑道:“得罪了便得罪了,那又如何?活该她先来惹我。”

  兰心惠默默跟在他身边道:“王公子你有所不知,杨妙儿可是惹不起的,今日座上便有他的靠山,那人是得罪不得的,这件事杨妙儿必会告知那位靠山,那人绝不肯罢休的。”

  王源一愣,转身问道:“那靠山是谁?”

  兰心惠偷偷朝北侧亭台处瞄了一眼,低声道:“那位王鉷王御史便是杨妙儿的恩客,近一年来杨妙儿这位王御史包了杨妙儿,除了他,谁也不敢打杨妙儿的主意,而且他对杨妙儿及其宠爱。哎,此事不知如何善了了。”

  王源并不在意,冷笑道:“那又如何?已经得罪了他,难道他还能杀了我们不成?你到是担心这件事,却不担心我刚才问你的事情,你还不肯承认认识我么?”

  兰心惠喟然一叹道:“王公子,奴是真的不认识你,为何你一口咬定我认识你呢?除了今日之外,我对公子半分印象也没有,公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王源一再被兰心惠否认,心中也自生出疑问来,这兰心惠的神态语气不似作伪,如果真的说谎,从眼睛里也能看出些端倪来,但兰心惠看着自己的时候,一双秋水中满是无辜。如真的是做戏,这份演技可是影后级别的了。

  “好,既然你抵死不认,我便说个故事来给你听听,你听了之后也许会想起些什么来。我有一位也叫作王源的朋友,本是永安坊中一家富户家的公子,日子过的舒舒服服的。后来呢,他迷上了秋月馆中的一个女子。那女子伪装成有情有义的样子,那王源以为她是真心的,所以鬼迷心窍迷上了她。谁知那女子只是爱财,伙同秋月馆的一位叫莫三娘的阿姨设计的诡计,骗那王源将所有家产钱财尽数葬送在秋月馆这名女子身上。所以,我那位叫王源的朋友便从一个富家子弟变成了穷光蛋,还被坊里乡亲骂成败家子,天天受人白眼。我这么说,姑娘可想起什么了?”王源瞪着兰心惠恶狠狠的低声道。

  兰心惠被王源的眼神吓得退了好几步,抚着胸口期期艾艾的道:“王公子的意思是……那个秋月馆的女子……便是……我么?”

  王源微笑道:“继续装,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在装。你可以去当个戏子,演的真像。”

  兰心惠脸上发白,正色道:“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情,我也从未见到过公子,公子说的这件事我全然不知。兰心惠虽非良家女子,但从未害过人,公子说的事情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王源微微摇头道:“我说了我今日不是来找你要什么公道,我上当是我自己蠢,我只是告诫你这样的事今后不要再做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害人者必遭报应,你若不改再去害人,我会将此事抖落出去,搞臭你秋月馆的名声。”

  兰心惠皱眉细细的思索,似乎并没有听进去王源的话。

  王源忍不住再次奚落道:“另外我有件事情很好奇,你是不是每害一个人都喜欢装作有情有义的样子,剪下一缕头发送给人家?照这样下去,岂不是剪成光头么?你头上的发髻不是假的吧。”

  兰心惠忽然抬头看王源道:“你是说那女子有剪发送你?”

  王源哼了一声道:“是啊,被我烧了,气味臭的很。”

  兰心惠徐徐吐出一口气道:“我明白了,这件事我有些明白了。”

  “明白什么?”王源冷笑道。

  “王公子,骗你的人不是我,而是有人冒充我的名字。此事我早有怀疑,我回去后定查个水落石出。”

  王源冷笑道:“不是你?笑话,你不是叫兰心惠?”

  兰心惠想了想忽然脸色有些羞红道:“奴冒昧问一句,既然那女子和公子之间相处日久,公子总该和她有过……肌肤……之亲吧。请问那女子的胸前……是否有颗黑痣?”

  王源哪里知道自己这个皮囊以前做过什么,对他睡过的女人也毫无印象,只能含混道:“这个……我倒是没注意,反正就长得和你一样。”

  兰心惠轻声道:“王公子,那真的不是我,我其实……是不接恩客的,不管是多么有钱有势之人来到秋月馆,点了我的牌子,我也只是陪他们唱曲陪他们喝酒跳舞弹琴给他们听的。但若要我陪宿,那是绝不可能的。”

  王源愕然道:“你不是秋月馆的头妓么?怎么可能……”

  兰心惠面色微红道:“便是风尘女子也未必便出卖身体,我是秋月馆清倌人,只卖歌舞琴曲之艺,不卖身子。我知道王公子此刻定是不会信我,奴也无法让你即刻相信,我只请公子暂且放下此事,容我回去查清此事给公子个交代。”

  王源疑惑道:“果真不是你?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心惠咬着下唇道:“具体的原因我现在也并不完全清楚,我只是猜测其中必有隐情。我可对天发誓,骗你钱财的那个兰心惠绝不是我,也许是另外一个人。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楚。这样可好,王公子过几日来秋月馆,我清楚了事情的原委给公子交代。这件事若是真如我所猜测的那样,那便是在败坏我兰心惠的名誉,我也是不答应的。”

  王源盯着兰心惠道:“我不知该不该信你,但我选择信你一回,我倒不是非要要什么结果,只是不愿被人当个傻瓜罢了。”

  兰心惠微微点头道:“若真是有人设局以我之名引诱了公子,让公子变得落魄潦倒,奴定会教他们当面给你认错,并退回所骗钱物。”

  王源心中其实也有些迷茫了,本来王源只是要找这个兰心惠想当面斥责羞辱她一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因为事情本来就不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色不迷人人自迷,自己附身的这个家伙若不沉迷,又怎会有这么一出。王源心里其实也没有那么愤怒,纯粹是今日遇到了兰心惠要来找些不自在。但现在奇峰突起,忽然间搞得有些复杂了,王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很想弄清楚真相如何。

  “好,我倒要瞧瞧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三五日后我会去秋月馆拜访你,但愿你别跟我耍花样,我现在可是光棍一个,囊中空空,若是闹得我不开心,当时便公开了此事,大家一起丢人现眼去。”

  兰心惠见王源一副装的不像的泼皮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低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岂敢欺骗公子,奴三日后恭贺公子大驾便是,公子还是安心作诗去吧,你看别人都写的七七八八了,今日来了那么多大人物,公子可不要交了白卷。”

  王源哼了一声转身走开,兰心惠在身后道:“公子还是去给妙儿姐陪个不是吧,免得招来祸事。”

  王源头也不回径自走开,给那个陈妙儿道歉,那是绝无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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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首场
( 本章字数:3388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中间的亭台上,一炷香已经燃尽,第二注香已经烧了一小半,不少得了诗作的文士已经开始回到亭上写下诗句。另外一部人也都开始磨墨铺纸,看来是都已经构思的差不多了。

  几名婢女已经开始在廊柱之间拉上彩绳,这是准备挂上写好的诗句让众人依次鉴赏的。王维高适等人也都起了身,腾开桌椅之间的空挡,准备待所有诗作挂上廊间长绳之后便依次鉴赏评判。

  王源急匆匆的往亭上走,却发现柳熏直也急匆匆的迎面而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王源,可得了好诗了?”柳熏直劈头便问道。

  王源摇头道:“还没呢。”

  柳熏直沉下脸来埋怨道:“就知道你还没有想出好句子,刚才左相一直看着你和一名妓.女说话,却没见你构思诗句,左相很不高兴。你个王二郎,你是来参加诗会的,可不是找乐子的。”

  王源转头朝西南首亭台上看去,隔得虽远,但却依旧能感受到李适之凌厉的目光和他脸上的不满。

  “裴尚书李太守他们也很不高兴,二郎,你可不能这么胡闹,左相对你可不薄,也对你寄予厚望呢。”柳熏直叽叽咕咕的唠叨着。

  王源皱眉道:“时辰还早,左相这么着急作甚?”

  柳熏直跺脚道:“还怎么早?说话间第二注香便要燃尽了。”

  王源叹息一声道:“柳先生,你也是读书人,当知诗的好坏和构思长短可没关系,若无才思,便是给你三天又如何?写不出还不是写不出来?”

  柳熏直面色阴沉道:“王源,莫怪老朽没提醒你,你可别跟我说这些无用之言,这次诗会左相可是势在必得。你若真的惹恼了左相,到时候便是老朽也没法帮你说话。”

  王源微笑道:“柳先生,这叫过河拆桥么?可惜桥还没过,左相便开始拆桥了,这可不太好。要不我现在便退出诗会?免得你们嫌我不听话胡来。”

  柳熏直愣道:“这叫什么话?哪有此意?”

  王源冷声道:“那便麻烦你去禀报李左相,写诗的是我不是他,怎么写是我的事,请他不要对我指手画脚好么?所谓用人不疑,既要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又不能有容人之量,那可都是作假,很容易被人看出来的。”

  柳熏直呆呆看着王源道:“王二郎啊,你胆子可忒大了,这话我可不敢去帮你说。”

  王源拂袖道:“爱说不说,你还要不要我写诗了?要我写诗便让开道,第二注香可是要燃尽了,那可是你的责任。”

  柳熏直忙道:“快请快请,墨我都帮你磨好了,纸也帮你铺好了,就等你落笔了,话说你不是还没得句子么?”

  王源迈步便走,没好气的道:“刚才没有,现在有了,成不成?”

  柳熏直喜道:“原来你已有了句子了,好好好,赶紧赶紧。”

  王源不答,阔步走向亭台上,哪里已经人头济济,三十几首诗作已经写好,此刻正被一一悬挂在长绳上。王维颜真卿等几名评判正从第一首开始看起,李林甫和李适之以及十几名官员随从也都从两处亭台处来到中间亭中落座,等待最终的结果。

  “铛铛铛”三声铜钟敲响,两柱香终于烧成灰烬,王维王昌龄高适颜真卿以及翰林院国子监的三名夫子慢慢沿着万国旗一般悬挂的诗纸缓缓移动。众文士站在亭台之外看着,他们记得自己诗纸挂的位置,所以万分期待老先生们看到自己的诗作时是什么样的神态。

  评判的诸先生显然极为认真负责,每到一首诗前,均低声窃语相互交流一番,但明显他们的情绪越来越不高兴,发出叹息声之余,说的话也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刺耳。

  “这几首扯下来,骈词骊句,卖弄辞藻。”

  “这几首扯下来,无病呻吟,矫情作态。”

  “这几首也扯下来,文辞不通,故弄玄虚。”

  “……”

  一连串的扯下来之声入耳,但见颜真卿伸手‘刺啦刺啦’扯下挂在红绸绳上的诗纸,团吧团吧丢垃圾一样丢在身旁一名仆役捧着的竹篓中,怕是这些呕心沥血之作只能做引火之物了。

  跟在后面看的文士们见自己的诗作被扯下来,均以袖遮面默默羞愧的退到一旁,也有自视甚高者翻着白眼暗中咒骂,心中只道:“老子怀才不遇,老子的诗是第一流的,你们这些老货不懂欣赏,真是明珠投暗。”

  亭台转了一圈,三十三首诗作最后留下的只有可怜的两首诗。这多少有些尴尬。

  王维等人回归亭台之中落座,均脸色不善。李林甫面色漠然看上去无所谓,而李适之的脸色则有些紧张。三十余首只剩两首,自己这边的人本来就少,怕是这一轮要输了。

  “诸位,几十首看下啦,我等认为这两首还算不错,其余的都只能算是平平之作。今日既然是斗诗,其余的诗作不做评判也罢,只拿这两首来说。恰好这两首分别是左相和右相两位相国手下才士之作,若论高下的话……”

  王维沉吟了片刻,似乎不愿说出结论来。

  颜真卿道:“这样吧,先让诸位看看诗作再说,第一首是李左相所携之才士长安韩煜的诗作。”

  李适之吃了一惊,本能的去到处寻找人群中的王源的身影,却没发现王源在何处,心中升腾起一股怒火来;显然他的诗也是被丢到竹篓中当了引火之物了,关键时候这个小坊丁还是上不得台面,怕是之前的诗作真的是剽窃抄袭得来的也未可知。

  “韩煜诗曰:艳阳时节又蹉跎,迟暮光阴复若何。一岁中分春日少,百年通计老时多。飞鸿舞中闻旧曲,凭栏把酒看娇娥。白发已将光阴记,万语千言不忍说。”

  颜真卿朗朗将诗句读了出来,众人静静听完,均微微点头。

  “这首诗总体而言算是应景之作,诗句还算精炼古朴,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叙述的也算清楚,而且后两句我们认为还是不错诗句,比之其他的诗作来说好的太多,故而留下了这一首。”颜真卿缓缓道。

  韩四郎站在亭下面挺胸叠肚下颌高高昂起,一副志得圆满之态,眼睛看着周围的那些诗作入篓的文士们,表情甚是得意。

  “不过……这首诗诗意平平,读起来有些生硬拼凑之感,像是在读一本流水账,硬是将今日所闻所见塞入其中,未能提炼出彩,故而只能算是中平之作。”颜真卿接着又道。

  韩四郎瞬间傻眼,挺起的胸脯塌陷了下来,脸上的得意之色被尴尬的笑容所替代。

  “当然,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这是七位评判共同的意见。”颜真卿补充道。

  李适之沉声道:“另一首诗作如何呢?”

  “哦,另一首是右相之下的杜甫写的一首,也算是应景之作,诗曰:乐极伤头白,日长爱烛红。相逢难衮衮,告别莫匆匆。??

  但恐天河落,宁辞酒盏空。明朝牵世务,歌罢各西东。”

  众人一阵骚动,眼光落在站在亭角处身材瘦削面容沧桑的杜甫身上,杜甫不言不动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好,这才叫诗呢,还有什么好说的,比之前面这一首不知好了多少了。”李林甫抚掌大赞道。

  李适之鼻息煽动却无法出声,因为杜甫这首诗确实比韩煜的要好的多,遣词用句都可见老练纯熟,朗朗上口。虽写离别,但却离而不伤,更显豁达。

  王维起身道:“这首诗不用多加评析,诗句诗意均属上乘,这一点大家应该都有共识,故而我们认为,这第一道诗题,杜甫的这一首可为头筹。”

  杨慎矜王鉷等人大声向李林甫道贺,恭贺相国胜了一场。

  李林甫哈哈大笑起来,拱手对李适之道:“适之,承让承让了,你可叫你手下的那些才子们要加把劲了。杜甫,干的不错,回头本相有赏。”

  杜甫面无表情拱手道:“谢李相国。”

  面对李林甫的奚落,李适之面色难看之极,杜甫的诗确实比韩四郎的要好,李适之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但李适之恼火的是本来自己并未寄期望于韩煜,而是将希望放在王源身上,这一下对王源不仅失望更是恼怒。

  李适之阴沉着脸开口道:“本人想看看王源的诗作,不知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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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无题
( 本章字数:3406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王鉷笑道:“李左相,你的那位坊丁才子的大作在废纸篓中,你要看尽管去看便是,有何不可?莫非你质疑这几位诗坛泰斗国学夫子评判不公么?”

  众人哄笑出声,李适之无言以对。

  忽听颜真卿皱眉道:“对了,刚才好像没看到王源的诗作呢,诸位先生你们看到了没?我好像没见着。”

  “老夫也没见到。”王维皱眉道:“老夫开始还记着要特意瞧瞧他的诗作的,后来被那些乌七八糟的诗句气糊涂了,就忘了此事了。”

  “我也没见到。”王昌龄也愕然道。

  “难道这王源交了白卷,压根没写么?”高适皱眉道。

  众人眼光四下寻找王源的身影,没看到王源,却发现在长几一角还有一张诗纸摆在上面,颜真卿指着那张纸道:“咦?那一张诗纸是谁的诗纸?上面好像写了诗作的。”

  有人赶紧将那张诗纸递过来,王维伸手接过,快速将上面的诗句读了一遍,猛然站起身来瞪眼道:“王源呢?王源何在?”

  众人尽皆愕然,颜真卿将王维手中诗作取过,众评判凑在一起伸头诵读,顿时个个拍案叫绝。

  颜真卿叹道:“第一场的胜者恐怕不是杜甫了,应该是王源的这一首了。”众评判先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李林甫变色道:“什么?”

  李适之脸露惊喜也道:“什么?”

  王维站起身来,亲手将诗纸挂在廊下铜钟之侧道:“诸位自看。”众人凑上前来观看,但见诗纸上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写着一首诗。“无题诗——代许十六娘而作: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

  短暂的沉默之后,座山众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之声。即便像李林甫这样对文事半通不通的人也明白王源这首诗确实写得荡气回肠,缠绵悱恻。

  此事以十六娘的角度切入,将十六娘黯然离去的情形描写的极尽其意。中间以春蚕和蜡烛为比喻,似乎是十六娘在表达坚贞不渝至死不忘的相思之情,后面更是以蓬莱仙乡这样的地方比喻王维如今隐居终南山的现状,虽隐晦,但人人都明白此意。诗中悱恻之意绵绵不断,读之令人神伤。

  “老夫不得不由衷叹服,以十六娘之口写出此诗,教老夫不能不动容。今日十六娘为我而来,可见十六娘对老夫难以忘情。王源此诗一出,老夫心中愧疚难当,难以排遣。”王维面色凝重,沉声说道。

  “王兄莫要耿耿于怀,此诗是王源想象之作,未免大胆了些。不过单以诗而论,此诗实在写的绝美无伦。”王昌龄叹息道。

  “昌龄兄说的极是,摩诘兄何必当真心中耿耿,王源不知你当年之事,自然是凭着心中想象作诗。我读此诗,忽然有了个想法,此诗音律极美,且又是写男女之情,若是被李龟年配曲,请十六娘本人传唱,再让公孙大娘随曲舞剑器,那可真是诗曲唱舞四绝了。”高适微笑道。

  此言一出,众人悠然神往,若能真做到这般,那可真是人间仙乐了,但这是不可能的,许和子将去江南,公孙大娘渺然无踪,李龟年倒是在京城,可惜谱了曲谁能去唱,谁能来舞。

  “你们也太贪心了,今日能欣赏到如此佳作已然难得,盈.满则亏,过犹不及,还是不要这么追求尽善尽美为好。”王维叹道。

  众人点头称是,围在诗纸边指点议论不已,李适之满脸笑容道:“此诗可为首场魁首否?”

  王维等人均点头道:“此诗一出,杜甫那一首便只能屈居第二了。此诗为魁首当之无愧。”

  李适之哈哈大笑,对着李林甫拱手笑道:“相国听见没?原来第一场是我胜了,承让承让,相国可要让你的手下多多加把劲了。”

  这本是刚才李林甫对李适之的调侃,李适之原话奉还,心中的舒坦简直难以形容。李林甫倒是不恼,脸上笑容依旧道:“恭喜恭喜,这王源确实有些本事,这一场本相也服了。”

  两人的态度一比较,可见城府高低器量深浅,不少人心中暗忖,李适之终究是不及李林甫,无论是器量还是城府,都远远不是对手。

  忙乱中,众人才想起到现在还没看到王源现身,于是纷纷四下寻找,最后在两名仆役在院子一角的池塘边找到了王源,他正靠着石头坐在池边晒太阳。仆役忙将王源请到亭台之中,面对众人含笑相迎的面孔,王源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王小兄,你这首诗被推为第一,老夫给你道贺了。”王维破天荒的朝王源拱手笑道。

  王源忙还礼道:“惭愧惭愧,拙作能入各位前辈法眼,惶恐之至。”

  “不过,你这首诗可是让老夫从今往后要背上骂名了,人读此诗便会觉得老夫对十六娘无情无义,辜负其一片深情,我这可成了寡情薄意之人了。”

  王源想了想道:“先生若不想被人说成是无情无义之人也是有办法的。”

  王维道:“哦?什么办法?你再写首诗为我正名么?”

  王源摇头道:“非也,今日许大家特意来此献唱便是因为先生而来,可见许大家对先生情义深重。在下虽不知两位少年时因何种原因没能在一起,但若双方真有情义,又为何要在乎世俗眼光。年轻时候的遗憾,未必不能现在弥补。先生若是能将许大家接到终南山朝夕相处,岂不是成就了一段佳话么?”

  众人尽皆愕然,有人捂着嘴笑出了声。

  李适之喝道:“放肆,怎可如此说话?摩诘公的私事你也要管么?本已不计较你此诗偏颇之处,却还来当众胡说八道。”

  王源皱眉道:“左相公,我可不是胡说八道,而是发自内心的想法。人生苦短,何必留下那么多的憾事,当然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可不是要替王公拿什么主意。若觉得我的话说的唐突,我这里陪不是便是。”

  王维哈哈大笑道:“有点意思,你这王源不仅诗写的不错,想法也挺有意思的,我都想约你去终南山聊上几天了。也许你说的对,我也没多少年好活了,为何要给自己留下遗憾?你的话老夫会认真考虑考虑。”

  李适之皱眉道:“摩诘公怎也任他如此胡闹?”

  王维笑而不语,心中思绪翻腾。四十年前自己遇到了许和子,当时一个青春美貌歌喉冠绝天下,一个少年才俊春风得意之时,相互间爱的天昏地暗。可最终不得不因许和子的出身而劳燕分飞。

  许和子是青馆中人,王维则是官宦世家,两人间的地位悬殊甚大。当得知两人间传出的相悦之事后,王维的父亲极为恼火。最终在孝道和爱情面前,王维不得不选择了孝道,洒泪和许和子分手。

  父亲临终之时也没忘了此事,深悉王维性格的王父让王维在病榻前发誓绝不和许和子来往,保证不给家门蒙羞,王维不得已娶妻生子彻底按照父亲所想的那样的道路生活。而许和子生性高傲,虽出身风尘,但也不愿沦为妾室,加之对王维的突然绝情离去耿耿于怀,所以选择和王维避而不见,这一蹉跎,便是四十年的光阴过去了。

  今日许和子突然现身,风十九娘点名是因为王维在场她才肯来,这说明其实许和子已经原谅了自己。两人都已白发苍苍,王维也完全没想到要和许和子再续前缘,但刚才王源的一番话着实打动了王维。王维决定遵从内心的召唤,也许自己跨出这一步,真能弥补人生中这一大遗憾。

  天近中午,诗会热热闹闹的进行着,风十九娘见缝插针命人将酒菜及时送上,众人分成数桌吃些饭食。而王源则理所当然的被李适之安排在李适之身边就坐,以示嘉奖之意。

  李适之眉毛眼睛胡子都在发笑,他终于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贝了,这之前对王源还有所怀疑的话,经过今天的检验,李适之已经丝毫没有怀疑。虽然这个永安坊的小坊丁文采出众的让人难以相信,但这就是事实,也许真是文曲星下了凡附身在此人身上,让自己发现了这个注定要蜚声长安的少年人。

  但笑语欢声之余,李适之心中也充满了矛盾,有一件事情也让他很伤脑筋,这是之前李适之根本没有考虑的问题,那便是王源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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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佳境
( 本章字数:3405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李适之没有告诉自己给予极大礼遇请来的这些参加诗会的人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其实也根本不能对他们明说,否则这些人怕是一个也不会来。李适之不能对他们明言,他不能告诉这些人一旦在诗会上出现,便有可能成为李林甫暗害的对象,而自己却对此无能为力。

  天宝元年,第一届梨花诗会上写出咏柳诗的自己提携的门生吏部员外郎谢坤,在参与诗会之后两个月便被李林甫的手下弹劾贪污丢了官职。之后不久,溺死于灞桥之下。验尸说是自杀,但李适之知道,绝对不是。

  天宝二年,第二届梨花诗会,自己从洛阳请来的名士赵青林,在参加诗会回到洛阳之后不久,宅中入贼,被砍七刀而死。李适之知道,这同样不是意外,而是因为他在诗会上赢了一场。

  天宝三年,长安名士郭群在参与梨花诗会之后家中遭火灾,妻儿均未逃脱,郭群闻噩耗悲伤过度变成疯癫。

  天宝四年参与梨花诗会的新晋翰林院编修陈维中秋日城外郊游时摔马而死。

  ……

  这些人都是名噪一时的诗才,也都为自己在梨花诗会上出过力,他们或死或废其实自己是有着极大的责任的,但自己确实无能为力保护他们,甚至即便知道会有危险,自己也不能明言。

  午夜梦回,李适之也无数次在充满愧疚的噩梦中醒来,但他依旧不能不继续这么做,也不能放弃梨花诗会,因为他总认为,自己能斗赢李林甫。当李林甫倒台的那一刻,自己也许会亲自开法事超度这些人的亡灵,但在此之前他不能心软,哪怕是明知请来的人会遭遇不幸,在李适之看来也是斗败李林甫的必要牺牲。

  那么现在,这个王源显然要即将成为李林甫下手的对象,李适之的心情很矛盾,若要保护王源,则必须告知王源他有危险,须得在诗会之后限制自由。但若告知王源,王源定会恼恨自己将他拖入危险之中,或许根本不可能为我所用。

  如何取舍,李适之尚没有打定主意。

  午饭过后,稍事休息的间歇,风十九娘依旧在亭台中安排了些节目,各青馆的红妓们也尽力展现自己的本事,只不过因有许和子献艺在前,眼前这些歌舞美则美矣却已经难以调动众人的热情了。

  王源静静坐在亭上入迷的看这些歌舞的时候,隐隐觉得觉得似乎有几双刺目的眼光在盯着自己,让王源觉得很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本来无题诗一出,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朝自己身上瞟,倒也不足为奇,但这种眼光王源感觉还是极为不舒服。

  王源用眼角的余光瞟向目光所来之处,心中恍然大悟。厢竹馆的陈妙儿没有参加歌舞表演,而是依着一位身材五短的官员坐在对面的亭台之上。那官员便是王鉷,王鉷的一双小眼正盯着自己,陈妙儿红唇噏动神情激动正在王鉷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那王鉷不时的低低回一句话,眼睛却始终盯着王源,目光也越发的凌厉。

  王源心知肚明,必是那陈妙儿在告自己的状了,看来果然如兰心惠所言,自己怕是真的惹上麻烦了。不过王源却并不太担心,他认为身为朝廷御史中丞的王鉷总有些是非轻重之分,该不会为了一名妓.女的一面之词便来找自己的麻烦,所以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歌舞毕,颜真卿敲响铜钟,第二场比试正式开始。所有文士自动聚集于中间的亭台上,静悄悄等候第二场诗题的宣布。

  颜真卿朝王昌龄拱手道:“第一首诗题摩诘公出题,第二首诗题自然是由昌龄兄来出题,昌龄兄请吧。”

  王昌龄忙起身拱手道:“好,老夫也不推辞。此次诗会让老夫也大开眼界,没想到长安城中人才济济,老夫刚去江宁任职数年,一转眼京城诗坛已经是后浪推前浪幼枝新发了,能参加今日盛会,和诸夫子众才士一起专心文事,比做什么事都叫老夫开心。”

  众人纷纷微笑点头,有时候对文人而言,能聚在一起专门讨论写作心得,不涉外间杂务,乃是一件非常令人开心的事情。座上很多人都有同感。

  “适才摩诘公拿出了一首惊艳绝伦的红豆诗作为开场诗,这叫老夫为了难,老夫好像不能只出诗题了事了,摩诘公,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王维呵呵笑道:“这等事也能难倒你王大么?今日你必要当场作一首给诗会助兴才是。”

  众人轰然叫好,掌声不绝。王昌龄点着王维的鼻子笑着摇头道:“摩诘公还是喜欢给人下不了台,我归去之前必要再去你终南山别墅之中折腾几日,以报此怨。”

  王维笑道:“欢迎之至,咱们一起饮泉水吃山珍,不亦乐乎。”

  王昌龄笑着点头,收起笑容之后迈步垂首在亭上缓缓踱步起来,众人均停止喧闹,知道王昌龄这是在构思诗句了。

  片刻后王昌龄脸上浮现出笑意来站定身子道:“人都说我王昌龄只知写边塞之句,今日我却要出人意表。今日梨花馆中春意融融,座上嘉宾云集,席间美人如云,如此场景岂能无诗记录之,我这里有了一首《青楼春》,但愿不会教诸位失望。”

  说话间王昌龄行至几旁,提笔刷刷写下数句,一旁的颜真卿捧起诵读道:“香帏风动花入楼,高调鸣筝缓夜愁。肠断关山不解说,依依残月下帘钩。”

  王维哈哈大笑道:“好诗,昌龄也会写这种诗了,倒是难得的很,我看这首诗写的是一腔幽怨之气,莫如改作青楼怨为好。”

  王昌龄笑道:“可以,便叫青楼怨吧。”

  远处传来李林甫的笑声道:“你们怎知人家怨不怨?本相瞧着他们今日都很开心呢。”

  王维笑着回道:“怨不怨也不是相国说了算,青楼女子才有发言权呢。”

  李林甫指着站在一旁的风十九娘道:“十九娘,本相问你,你们怨不怨?”

  风十九娘一时尴尬,不知如何作答,但毕竟是伶俐之人,顷刻间便有了应对:“叫奴说呀,见了相国我们便不怨,见了王夫子我们便怨,总之只要相国和夫子们开心,我们青楼苦命人儿怎么着都成。”

  李林甫哈哈大笑道:“瞧十九娘这张巧嘴,总是两面逢源不得罪人,本相也是随口说笑罢了,王江宁你继续出你的题。”

  王昌龄微微一笑道:“多谢相国,我这诗题倒也简单,今日二初三,不久便是花红草绿的艳阳天气,诸位大可自行拟题,但凡和春光有关,或花或鸟或风或雨,春日所感所闻均可为诗,不必拘泥于一物一景,诸位觉得如何?”

  评判团几名老夫子抚须颔首对视而笑,王昌龄这是给了众才士极大的自由。自古诗会均有主题,而今日诗会连续两题都不已特定之景物为题,说是出奇,其实倒是符合这两位出题者的态度,都是豁达开朗不拘小节之人的做派。

  “诸位,听到了没有?依旧两柱香为限,各自构思去吧。”颜真卿铛的敲响了一声铜钟,众文士纷纷出了亭台,各自找角落构思诗句。

  其实,看似这诗题没有规范,但却是极难的,首先你要确定你自己要写什么,关于春天的事物实在太多,选定了具体意像才能遣词酌句,对很多文士而言,他们宁愿去被指定一个题目,而非这么笼统的出题。故而这看似宽松的题目却让一大堆人压力山大。

  对王源而言,这种题目却是最好不过了,脑子里的诗歌名句不少,但若真的指定具体事物怕是很难找到契合的那一首来。虽然王源觉得以文才而论,自己真正的本事要比这年代大多数人要好的多,但是要把语言精练成绝句律师这种唐诗的形式,乃至要照顾到平仄韵脚,对王源而言就是个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所以王源虽有跃跃欲试之心,却不得不提醒自己不要搞砸了这重要的场合,还是老老实实的去搬运为好。反正现在自己身处的这个大唐也不知道是否便是真正的大唐,更不知道后面有没有宋元明清这些朝代,只管大肆选择搬运,反正写出那些诗句的人都没出世或不知道还会不会出世。

  王源丝毫不着急,两柱香的时间对王源而言实在是太长了些,王源只需要盏茶时间便可。在大段空闲的时间里,王源很想去和杜甫认识认识聊聊天,但又怕耽误了他构思新句。

  王源想了想还是独自走向北边的小池塘边,在岸边青石上坐下他不想表现的胸有成竹,眯着眼坐在这里外人看来还以为王源在苦苦思索诗句,但其实他只是闭目养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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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相惜
( 本章字数:3543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中午的春阳照的王源全身软乎乎暖烘烘的,坐在池边的青石上,王源都能闻到岸边湿土散发的好闻的气味,以及身边青草嫩芽发出的清香。

  耳边梨园中众文士四处走动以及亭台上李林甫等人的说笑之声都变得飘渺起来,王源觉得心一下子静了下来,进而刚才喝的几杯清酒有些缓缓蒸腾上脑,不觉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然而他感觉到了身边泥土的震动,有人正从自己身后走来,王源忙回头看去,迎着刺目的阳光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站在自己身后,背光的脸一时有些看不清面目。

  王源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眯眼适应了阳光,这才看清来人是谁,不觉有些惊讶。

  “原来是杜兄,是来寻在下的么?”

  来者正是杜甫,他沧桑的脸上露出笑意,拱手施礼道:“杜某唐突,不知是否打搅了尊驾。”

  王源忙道:“哪里哪里,我其实在这里假寐。今日起的早,刚才喝了几杯酒水,有些困顿。”

  杜甫微笑道:“杜某便知道尊驾对这第二道诗题胸有成竹,我恰好也得了句子,左右时间还早,故而冒昧前来想同尊驾认识认识。”

  王源笑道:“杜先生诗才惊艳,这么快便有了诗句,我这里是写出来,又怕想的头痛,故而躲在这里偷懒。待会我胡乱写上几句交差便罢。”

  杜甫呵呵笑道:“王公子谦逊了,以尊驾之才,必是胸有成竹的。适才尊驾那首无题诗让杜某心服口服,杜某心生仰慕故而冒昧前来打搅。”

  王源摇头道:“杜兄说笑了,适才拜服杜先生的诗作,在下也是心生仰慕之情,其实第一场诗题杜先生的诗比我写的好。‘相逢难衮衮,告别莫匆匆。??但恐天河落,宁辞酒盏空。’这样的句子岂是寻常人能写出来的。杜先生之才才是真正的大才,在下发自真心的佩服。”

  杜甫呵呵笑道:“那也比不上你‘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的句子呢。”

  王源肃容道:“比得上,比得上。文无第一,斗诗之举本就荒唐,更何况你我的诗各自角度不同,强论高下,其实是不合适的。适才我跟几位评判的夫子提出此点,摩诘公也表示认可。只可惜今日是斗诗会,必须要有个第一第二之分,故而……”

  杜甫点头道:“尊驾心胸开阔,为人豁达,杜某甚为钦佩。你和他们说那些话的时候,杜某也听到了。正因如此,杜某才生结交之意。杜某虽然只是一介布衣,但择友却是很挑剔的。”

  王源笑道:“荣幸之至。”

  杜甫指了指青石道:“我可以坐在这里么?”

  王源道:“当然可以。”

  两人各自腾开位置并肩坐在青石上,面对一池春水像是老朋友一般的畅谈起来。

  “尊驾最近的几首诗杜某也拜读了,杜某本以为你是个年纪颇长之人,今日一见却大为惊讶,原来尊驾竟然是个少年。这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了。”

  王源笑道:“还是个当坊丁的少年,确实连我自己都惊讶,我胡乱涂鸦几首,竟然得到众人认可,杜兄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是眼瞎啊?哈哈哈。”

  杜甫也哈哈笑了起来道:“没想到尊驾如此愤世嫉俗,倒是和你写的诗完全不同。”

  王源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可不是为了自己愤世嫉俗,我是为了杜兄。”

  杜甫愣道:“为我?”

  王源道:“是,似杜兄这样的人他们都不用,不是瞎子是什么?不仅是瞎子还是聋子傻子呢。”

  杜甫神色愕然,看着王源半晌轻轻叹息道:“看来你也知道我这次来京的目的,我这半生蹉跎一事无成,人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有心讲满腹忠心和所学货与帝王,可惜人家不要啊。”

  王源点头道:“所以说他们是聋子瞎子。在下虽和先生素未谋面,但我确知道先生必是大才,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参与梨花诗会怕不是先生愿意来的,只是迫于无奈,毕竟需要得到右相的赏识。”

  杜甫双目炯炯道:“知我者王公子也,我从来反对将诗文拿来相斗相比,我心目中最尊敬的便是李太白,他告诉我,作诗需从真心意出,不拘外物,神游魂驰,遨游天外。故而太白才能有惊天泣地之作。数日前我得到太白最近写的诗句,越发觉得他已经出凡入圣了。与他相比,我实在惭愧,至今尚在为了一己生计和前途而苟且经营。”

  王源惊道:“你和李太白已经认识了?”

  杜甫道:“什么叫已经认识了,我们本来就认识。”

  王源本以为现在的杜甫还没什么名气,应该和李白没什么交集,没想到两人早已认识了。

  “天宝三载,太白辞官东游洛阳,当时我正旅居洛阳,闻太白来到洛阳,特意前去拜访。在洛阳天衡楼上我们喝酒谈诗甚是投缘,至此,不管太白如何想,杜某却是将太白视为今生挚友了。”杜甫双目望着天上悠悠的白云,眼眸中神采闪烁,似乎想起当日和李白相见的情形依旧激动万分。

  王源脑中一闪,忽然想起一首诗来,于是轻声吟道:“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杜甫愣了愣惊喜道:“你也知道这首诗?”

  王源点头笑道:“这便是太白临别赠你的那首诗吧,我很羡慕杜兄,能得太白欣赏赠诗,此生无憾矣。”

  杜甫慨叹道:“话虽如此,我却是极为想念他;前日我得了他寄来得新诗之后更加得思念他。也作了一首诗想送给他,可惜他如今在东南云游,不知诗作寄往何处。”

  王源道:“可否拜读?”

  杜甫点头。伸手在池中蘸水,在青石上写道:“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

  王源当然知道这首诗,这是杜甫写给李白诗中的一首,名叫《春日忆李白》,这两位伟大诗人之间虽只见了一面,盘桓了不到数日,却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成为一对非常好的基友。

  “杜兄当年为何不和太白一同游历天下呢?既然杜兄对太白如此仰慕的话。”

  杜甫叹道:“世间只有一个李白,我想学他也学不会。我可让你看看太白的新诗,你便会知道谁也无法成为第二个李太白了。”

  杜甫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仔仔细细的信笺来,缓缓打开之后将一张写满小楷的纸递到王源面前。王源郑重接过来,上面写着一首诗,正是气势磅礴的太白名作《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王源一口气念完,虽然此诗在心头滚瓜烂熟,但在后世读此诗和在大唐读此诗,感觉完全不同,仿佛看到桀骜不驯孤芳自赏的李白不屑世间万物的高傲飘渺的身影。正如杜甫所言,这样的李白,谁也学不来的,谁也追赶不上的。

  “我懂了,古往今来太白只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追随他的足迹。这样的诗句,恐只有仙人才能写的出了。”

  “正是如此。对太白,我等只能仰望,无法追随。况且我还有妻子儿女,我之志向也和太白不同。他可以‘仰天大笑出门去’,而我却只能苦苦钻营,期望能为朝廷为百姓效力。”

  王源点头道:“我明白,杜兄谋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百姓。”

  杜甫微笑道:“多谢你明白这一点,很多人说我醉心功名,对我不齿,唯有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实在很高兴。你这样的豁达性格,若是能见到太白的话,你们恐怕也能成为忘年之交。”

  王源笑道:“可惜仙踪渺渺,不知可有那么一天。”

  杜甫道:“若有那么一天,我定替尊驾引见。”

  两人谈谈说说甚是投机,王源自己也没想到能和杜甫谈得这么热乎,当然一部分是出于自己对杜甫的尊敬,虽然他此时还只是落魄之人,但他可是后世尊崇的诗圣杜甫,无形中便让王源对他生出结交的心意来。

  铛铛铛铜钟响了三声,同时听到亭台上颜真卿的嗓音响起:“诸位,最后二分香时间,尚未写好的才士请速速落笔。”

  王源和杜甫对视一笑,没想到两人已经聊了快两柱香的时间了,于是共同起身朝亭台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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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纸团
( 本章字数:3615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第二场杜某可要当仁不让了,王小兄可要努力了。”临近亭台台阶处时,杜甫对王源笑道。

  王源一笑道:“那是自然,咱们虽已是朋友,但诗还是要斗的,诗会之后我要登门拜访杜兄,咱们再彻夜长谈。”

  杜甫点头道:“好,就这么定了。”

  程序众人均已熟知,这一次井然有序,香燃尽之前,所有人均已落笔写好,诗纸在此挂上红绸绳索,评判的夫子们开始履行职责。

  这一次有些机灵的文士早早不抱期望的离开老远,省的自己的诗纸被扯下来的时候看着伤心。上一轮王源和杜甫的诗作出世之后,大多数人已经失去了雄心壮志,他们要终于明白在这次的梨花诗会中自己只是配角,像王源的‘相见时那别亦难’这样的句子,他们一辈子也写不出来的。

  半晌后,评判结束,众夫子落座之后面色有些不善,众人不知是何缘故,都眼巴巴的看着他们,但见王维眼睛在人群中逡巡,落到靠着廊柱眼看别处的王源身上,眉间有些怒意。

  “那王源,你的诗作呢?”王维沉声问道。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王源,李适之等甚是奇怪,明明看到王源落笔的,怎地王维会有此一问。

  王源上前来拱手道:“在下万分抱歉,这一诗题在下没能想出句子,故而交了白卷。”

  众人一阵哗然,经过第一轮之后,众人最期待看到的诗作便是王源的,没想到此人居然交了白卷,自承没有想出诗句,所以放弃了。坐上文士三十余人,所有人都能交了诗作,唯有王源没写,这有些说不过去。

  王维皱眉道:“昌龄出的这道诗题并不难,你这岂是理由?”

  王源叹道:“诗题是不难,难的是写出好诗句来,若无好句,不写也罢,我的想法是宁缺毋滥。”

  王维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这个理由到还说的过去,但这是诗会,交白卷是对众人的不尊重。若你有资格参与科举,答题时难道也交白卷?你一人放弃,却浪费了一个科举的名额,对他人是不公平的。”

  王源躬身施礼道:“万分抱歉,没考虑到这一节,该死该死。”

  王维哼了一声,不再多说。众文士心中都有些幸灾乐祸之感,这么简单的诗题,王源居然交了白卷,这可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刚才被吹捧的那么高,转眼就摔了下来,可真是教人心里舒坦。

  李适之的脸色非常的难看,关键时候王源掉链子了,毫无征兆的来了这么一手,本想一鼓作气拿下这次诗会的第二场,三场两胜,就算第三场输了,也是胜了。这下可好,这一场铁定输了。

  “本场诗作写的不错的有好几篇。经筛选之后我等认为有两首可称佳作。”王维朗声道。

  李适之心头燃起了希望,既有两首入围,按照一贯的想法,该是己方有一人的诗作写的不错了,那么还仍旧有获胜的希望。

  “这两首诗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此人便是杜甫。亦即是说,第二场杜甫夺魁,李相国这一方获胜了。”王维继续道。

  李适之立刻傻眼了,燃起的希望的火苗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脸上的神色极为阴沉。

  杜甫的两首诗作被挂在亭中供众人鉴赏,两首都是五言绝句,其一曰: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其二曰: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两首小诗写的清新可爱,将春日的景物描写的栩栩如生,明快之中带着淡淡的仇绪,若有若无回味隽永。众纷纷称赞不已,显然这两首诗夺魁是理所当然的。

  众人纷纷向杜甫道贺,李林甫也淡淡的夸奖了几句,然而杜甫的脸色却有些凝重,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王源,似乎在怀疑着什么。

  面对李林甫一方的得意,李适之很不高兴,不满道;“这个王源,以他之才,我不信他连杜甫这两首诗也比不过,杜甫此诗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之作,算不得什么佳作。也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

  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户部尚书裴宽低声冷哼道:“适之,你请来的这位王源很有心机啊。”

  李适之皱眉道:“老裴此言何解?”

  裴宽道:“刚才老夫明明看到他写了诗句的,为何又不见他的诗纸?适才我似乎看到了王源和那杜甫两人在小池边言谈甚欢,然后就出了这档子事,难道你不觉得可疑么?”

  李适之疑惑道:“你是说那杜甫跟王源约好了,要王源放弃这一场?”

  裴宽冷笑道:“若是这样倒还不怕,若是那杜甫奉了他人之命拉拢王源,在诗会上便开始反水,那你这个左相可就成了大笑话了。”

  李邕蹙眉不满道:“你两个为何总是这般看人?王源不是说了么?写不出好的诗句便宁缺毋滥,这一点老夫也深有体会。我平日写诗也有写的不如心意的句子,索性便放弃不写,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

  裴宽想了想轻轻朝侍立一旁的一名随从招手,低声对他耳语了几句,那随从无声拱手下了这边的亭台径自朝中间亭台下方行去。那仆役弯腰在亭台下方的地面上弯腰找了一圈,伸手捡了个什么东西匆忙走了回来。

  “找到了么?”裴宽问道。

  那随从伸手递过来一个纸团道:“草丛里就这么一个纸团,不知是不是。”

  裴宽伸手接过纸团,展开来,但见皱巴巴的纸上写着一首诗,裴宽看来数眼,惊讶的睁大眼睛,半晌无语。

  李适之皱眉道:“老裴你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裴宽咂嘴道:“果然被我猜中了,王源是故意为之,他写了诗,而且是首绝妙的诗,此诗若是呈上,第二场必胜的,杜甫的两首加起来,未必有这四句好。”

  李适之和李邕惊讶的接过皱巴巴的诗纸来,但见上面写着四句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三人静静的不说话相互对视,相互间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之声,这四句诗浑然天成素朴无华,却蕴含着积极向上豁达乐观的一种哲理在其中,但稍有眼光之人就知道,这才是诗中极品,仅此一首,再难寻觅。

  “奇才啊,奇才啊,老夫是佩服的不行了,老夫这一辈子也没写出过这么好的诗句来,惭愧,惭愧之极。”李邕叹息道。

  李适之却咬牙切齿道:“这个王源,故意要输掉这场斗诗,此诗若是呈上岂会有不夺第二场魁首的道理。看来此人是个白眼狼,这是要让老夫难堪了。也罢,命人叫这厮过来,我要当场和他对质,要打断他的狗腿,叫他知道吃里爬外的下场。”

  裴宽忙道:“莫慌,现在形势不明,此人是个真正有才学的人,不可多得。你现在公开此诗,反被人说你心胸狭隘。况且就这么一会功夫,李林甫有什么本事能让王源倒戈相向?我看其中多半另有缘故。”

  李适之恼怒道:“能有什么缘故?事实明摆着的,能赢却不赢,这不是吃里爬外是是什么?”

  李邕道:“干脆将此诗呈上去不就好了么?王维等人又不是瞎子,定会改变评判的,跟第一场一样,让李林甫空欢喜一场。”

  裴宽摇头道:“晚了,诗会的规矩你又不是没听到,现在呈上去也会被认为是超时之作,算不得数的。”

  李邕点头道:“那倒是,李林甫也不会答应,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李适之咬牙道:“这厮活活气煞我也,咱们难道什么都不能做,便任由他第三场也放弃戏耍我等?”

  裴宽想了想道:“也许没那么糟糕。第三场也许他不会放弃。”

  “你怎知道?”李适之怒道。

  “莫上火,听我分析给你们听,刚才我想起一个细节,王源被收买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他明明写了这首诗,然后将之团起丢弃了,这说明他是临时起意这么做的。若是被李林甫收买了,他完全可以不落一字,死咬着作不出来诗便可,何必多此一举?”

  李适之和李邕缓缓点头道:“这倒是个道理。”

  “可第三场他要是还放弃呢?”李适之鼓眼问道。

  “这样,适之你装作不知,让其他人拿着这首诗去找王源敲打他,让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为人所知,告诉他第三场必须要胜,否则便将此事告知左相,左相将会给予严厉惩罚。”裴宽低声道。

  “对,吓唬吓唬他。”李邕也道。

  李适之吁了口气,点头道:“也好,让熏直去,熏直和他熟络,便让熏直装作替他隐瞒的样子,敲打于他。但愿他明白我李适之也不是可以随便耍弄之人,我可以将他从永安坊请出来,便可以将他在踩进泥潭里。”

  裴宽默然不语,李邕的神情则有些玩味,双目中带着一丝鄙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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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高才
( 本章字数:3097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兄弟们给点收藏吧,这收藏是要太监掉的节奏啊。)

  仆役在草丛中寻找诗纸的举动其实早已被王源看在眼中,或许有些做贼心虚的原因,王源一直想将那张完整的诗纸给丢到跟僻静的地方去。若非撕掉诗纸的行为过于惹眼,若非自己一直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王源也不会仓促的将那张写着离离原上草的诗纸丢到亭下的一丛枯草之中。

  而现在,眼睁睁看着被人捡走送往李适之坐着的小亭台处,就是用屁股想,王源也知道自己的麻烦来了。但其实王源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他既非要放弃诗会,也非是李林甫派人来收买了他,他这么做只是想给杜甫一个诗会扬名的机会。

  刚才和杜甫的一番谈话,王源多少也了解到杜甫是个什么样的人,加之心中充满着从后世带来的对杜甫的尊敬,而面对一个三十多岁依旧一事无成苦苦打拼的杜甫,王源觉得自己很是内疚。

  今日若非有自己这么个穿越而来的人,杜甫将会是梨花诗会的绝对魁首,虽然王源不知道一场诗会的胜利能给杜甫带来什么,但起码能给杜甫在追求他想要追求的东西的时候加上一把助力。

  但现在自己盗版尚未到来的后世名家的诗作来赢得诗会的比拼,对杜甫而言是极不公平的。小池塘边上,杜甫说起自己的妻儿穷困潦倒的生活,说起他追求为国效力为百姓效力的信念,这都给王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王源一直在想,自己能有什么可以帮一帮杜甫,但放弃诗会是不可能的,因为王源自己也是穷困潦倒,为了自己的前途他必须珍惜这次梨花诗会的机会,他不能放弃这次诗会。王源想或许自己让杜甫赢下其中的一场也是一种帮助,只要自己保证整场诗会的胜利,便不算辜负李适之的礼遇。

  于是,在看到杜甫的诗句之后,王源果断的将已经写好的诗纸悄悄团成一团,当做写废的诗句丢在草丛中,重新铺上一张纸后,涂涂画画装模作样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交了白卷。

  第三场诗题开始之前,王源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去跟李适之解释一番,但他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自己是李适之的人,但自己可不是他的奴仆,自己有做出决定的权利,况且自己也将在第三场战胜所有人赢得整场斗诗大会的胜利。那样一来,李适之应该不至于对自己有什么抱怨吧。

  柳熏直带着那张纸团找到王源,默默无语的看着王源不说话,王源知道这是李适之再利用柳熏直向自己质问,可是王源不打算多作解释,伸手将诗纸撕碎丢在纸篓之中。

  柳熏直也什么都没说,叹息一声,重新坐到位置上。从他的举止神情之中,王源得到的信息是,李适之很生气,后果也许和严重。

  第三场诗题由几位夫子共同出题,这是关乎这次诗会最准胜方的一题,众才士们都有些紧张,两边亭台上的左右相国以及一干朝廷官员们也都有些紧张。即便是一直表现的对输赢并不看重的李林甫这一方,此刻也无人随意说笑,众目睽睽盯着中间的亭台上,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第三道诗题,诸位评判夫子们觉得以诗题为限似乎限制了众才士的才思,所以一致决定不出题,由各位自行拟题。凡不违朝廷法令,不违人伦纲常,天地万物大千世界皆可入诗。这是本届诗会的最后一首,诸位才学之士可多花心思拿出自己最好的诗作来,时间也延长到三炷香的时间,给诸位尽情琢磨的机会。”颜真卿高声宣布道。

  这一次是真正的自由命题,无论你在何处擅长都可,就像有人书法善草不擅行楷,有人作画善虫鱼不善花鸟,有人弹琴善平和梵音不善杀伐峥嵘之曲一般;自由诗题真是要弥补各人之间的差异,让所有人都能拿出擅长的那一面来,争取能再有佳作问世。这便是王维等人的初衷。

  铜钟敲响,各人在此散布各处开始构思,唯王源一人端坐亭内空落落的长几之旁。王维等人正要喝点茶休息一会,忽见王源招手向亭边侍立的婢女道:“请过来,帮我铺纸磨墨。”

  王维等人惊讶的对视,颜真卿沉声问道:“王公子,这便要落笔了么?”

  王源点头道:“是,早写早结束。”

  婢女滴了清水入砚,轻轻研磨数十下后墨汁渐浓,白纸铺上桌面,压纸石压住四角,但见王源伸手在笔架上取下一只狼毫,饱饱的蘸了墨汁沉吟片刻,落笔刷刷写下。

  王维王昌龄高适等人甚是惊讶,纷纷移步过来观看,但见王源写道:登楼歌——仿太白《将进酒》诗意而作。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众人直勾勾的盯着诗纸,王源写下最后一行字后将笔一丢,笑道:“适才从杜兄那里见到了李太白新作《将进酒》,心中着实澎湃有感,于是东施效颦一番,仿太白作诗之意,写下此篇。献丑了。”

  王维瞠目道:“这哪里是仿,若非亲眼见你写出这首诗来,老夫必会以为是太白之作,此诗如歌如诉,起伏涨落,韵味深长,一波三折。于技法上更是极尽太白神韵,腾挪跌宕,起落无端,断续无迹,明朗激越,如此境界,若非亲见,教老夫如何相信?”

  王源脸上微微发烫,这首诗就是太白的诗,要想保证能胜出第三局场,王源也只能不要脸的当着李白还在世便盗版他的最后一首诗了。王源当然算准了时间,这首诗应该是李白在天宝十一年游宣州时候所作,现在才是天宝五年,时间上是绝对不会穿帮的。况且李太白那么多脍炙人口的诗作,自己盗用一首也无损太白诗仙之名。而自己则会因为这首诗作拿下本场的冠军,也是两全其美,所以虽心怀忐忑,还是用了这一首。

  “此诗足可与陈子昂之《登幽州台歌》相并肩,诗意亦合。比之陈子昂则更进一步,‘举杯消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这样的诗句何人能写出?必将流传万世而不朽。这……这简直让老夫难以言表,无言以对,此诗一出,今日梨花诗会便需结束,出此一篇便已违天和,老夫……老夫几乎要落泪了。”

  王维兀自喋喋,眼中竟有老泪横流。王源开始觉得自己玩的过火了,自己盗版些小情小调的倒也罢了,起码符合自己的身份和年纪,但这一首显然和自己的身份不太相合,这么做怕是有些后遗症。

  但无论如何,众夫子亲眼见到此诗的诞生,根本无从怀疑,亭上顿时轰动起来,众人闻讯纷纷赶到亭上,看了这首诗之后,没写的也没有了写诗的兴趣,有了句子还自以为不错的瞬间觉得自己的诗句就是渣渣,要不敢再落笔纸上了。

  杜甫激动不已,连读数遍后道:“罢了,凡夫俗子如何同文曲星相比,我觉得王小兄必是文曲星下凡,杜甫心服口服,这一场我决定交白卷了。此诗我要录下,找机会寄给太白,他若看到必会引以为知己。王小兄,你这诗说是仿太白诗意而作,叫我说仿是仿不出来的,你和太白一样,是天纵之材,凡人难望项背。”

  杜甫的话代表了很多人的心声,众人心中对王源不知何种感觉,今日目睹了一位天纵之材的诞生,虽然自己没有在诗会上取得什么名气,但也算是值了。

  有王源这首诗挂在亭上,谁也没有再争的心思,第三场比试就此戛然而止,三十三名才士自由命题之下只产生了唯一的一首,而这一首诗便已经无法超越。今日梨花诗会惊喜连连,带给与会之人无尽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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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墨宝
( 本章字数:3475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颜真卿宣布梨花诗会最终结束,虽然第三场比试开始了不到半柱香便结束,但却并无仓促之感。很多人的脸上都交织着喜悦和兴奋的情绪,诗会在这时结束就像是做某件愉悦之事正达**,大家的心里都写着两个字:满足。

  李适之自然是开心的脸上泛着红光,唯有一点不满的便是,李林甫等人似乎并未因诗会失利而情绪低落,临走时依旧说说笑笑似乎并没当一回事。

  众人议论纷纷的陆续离开梨园,李适之招呼王源一起回左相府的时候,却发现王源不在身边,一问之下,柳熏直告知道:“王源被王维拉着说话呢,还有不少人好像也要跟他认识认识。”

  李适之冷笑道:“落魄于永安坊时无人问津,如今横空出世怕是惊瞎了他们的眼睛,这会子一个个来结交了,去,叫王源过来,他是我左相府的人,不必给这些人面子。”

  柳熏直翻着眼不说话,李邕看不下去了,皱眉道:“适之你这话可偏激了,何必如此。”

  李适之也自觉言辞太过,当下皱眉道:“罢了,咱们等他们说完便是。”

  于是一群人耐着性子站在原地等待,不时有人从面前经过给李适之裴宽李邕等人拱手告辞,李适之却是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中间的亭台之一角,王维拉着王源正在道别,王维的表情丝毫不掩饰他对王源的钦佩和喜爱。

  “王小兄,今日你可教老夫大开眼界了,我大唐自太白之后又出了个不世奇才,老夫心中激动难以自己。”

  王源忙道:“前辈谬赞,折杀在下了。”

  王维摆手道:“你莫叫我前辈了,叫我王摩诘便罢,或者干脆直呼其名也成。王某想跟你交个忘年之交,今日正式邀请小兄改日有暇请来终南山寒舍一聚,我们共论诗文,畅谈一番。”

  王源拱手道:“岂敢造次,不过我定会去拜访摩诘公的,摩诘公是我心中最崇敬的诗坛泰斗之一。摩诘公的山水诗天下无人能及,我曾经试过写山水诗,可惜写出来的自己都不忍读。”

  王维哈哈笑道:“王小兄倒是会安慰人,王某也就剩下这么点优点了,若你山水诗也写的比我好,老朽怕是就该入土了。”

  王源忙笑道:“不敢不敢。”

  王维收起笑容叹了口气道:“有几句话其实老夫不该多嘴,但老夫既然有意和小兄结交,朋友之间便该坦诚相见,故而我想说出来,不知小兄愿意听否。”

  王源郑重道:“王公教诲,在下何幸。”

  王维压低声音道:“王源,今日之后,你必名满长安,这是件好事,大大的好事。我听说你出身市井之中,今日之后对你的前途必有大大裨益,希望你能抓住这个机会。但你莫忘了祸福相依之理,今日之后你的麻烦也就来了,不仅是名利上的烦恼,甚至还有你想象不到的一些麻烦。你要知道,名利会成就一个人,也会毁了一个人,但愿王小兄不要迷失自己,小心谨慎,守住本心,对得起这满腹的经纶大才。”

  王源点头道:“多谢摩诘公教诲,摩诘公话中有话,不知可否明言,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甚想有个人能时时指点于我。”

  王维笑道:“你是李适之的人,怎地不去请他指点你。”

  王源静静看着王维道:“不知为何,我觉得摩诘公更为可信。”

  王维看着王源,眼神中有了一丝笑意道:“老朽明白了,你比老朽想象的更聪明。我答应你,若你有何疑问,尽可来找老朽,老朽不敢说给你指点迷津,但能倾听你倾诉之言,解你心结也是好的。”

  王源长鞠于地,衷心道谢。

  王维回礼举步要走,忽然又转身回头道:“你那首《离离原上草》也是上佳之作,老夫不知你为何放弃了第二场。”

  王源愕然道:“摩诘公怎知此事?”

  王维一笑道:“你那恩相李适之迫不及待的告诉了我,他的意思老夫明白,这是要借老夫之口告诉众人,三场比试他全胜了。哎,胜负心太重了,老夫不知说什么好。”

  王源点头道:“那也不必说了,我有我自己的道理。”

  王维道:“你不说老夫也猜得出为什么,好了,老夫走了,晚了城门就关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王源拱手相送,目送王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远去。

  两人谈话之际,颜真卿一直站在亭上,见王维远去,这才下了亭来叫住王源道:“请王公子留步。”

  王源扭头行礼,颜真卿笑着扬了扬手中的诗纸道:“王公子,颜某有事请教。”

  王源本以为他也要说些关于诗文的赞颂之语,却没料到颜真卿问的却是另外一个话题:“王公子这一手字师从何人?颜某钻研了半天也看不出是哪一家的字体,可否请王公子告知。”

  王源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这颜真卿本就是未来的大书法家,相必是对书法极为敏感,自己的字体显然不像是这时代人流行的字体,故而引起了颜真卿的兴趣。

  见王源面现疑惑之色,颜真卿忙解释道:“是这样,你也知道本人喜好书法,一直以来临摹东晋二王之字体,但我总觉得难脱桎梏不能脱却临摹的框架,难以自成一家。这也是本人和当世几名书法大家谈论时他们的共同感觉。我观王公子的字横平竖直、骨架匀称、严谨端直、秀丽美观,不似任何一家字体,似乎独成一体。莫非这字体是王公子独创?”

  王源见他说的一本正经,心中忍不住大笑,今日自己诗文震慑众人,现在连书法也成了一派了,这就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果然是要成为大众偶像的节奏。话说自己的字也不算难看,也确实是一种字体,但却不是自己独创的字体,而是自小便被逼着练习出来的一种后世标准的毛笔字写法。

  王源打算欺世盗名到底,于是道:“颜御史既然问及,在下不敢藏拙,这字体是我无意间练出来的,自觉难登大雅之堂,但写起来顺手便是了,却没有师从任何人。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仿宋体’,戏谑之字见笑见笑。”

  “仿宋体?”颜真卿瞪着眼半天,也没在脑海中检索出关于这种字体的半点信息来。

  “为何叫仿宋体呢?”颜真卿问道。

  “唔……你不说横平竖直么?这便是‘方’,你还说结构匀称秀丽端美,我管这叫做‘松’,反之则为‘紧’,故而称之为‘方松’体也。”王源半是调笑半是信口雌黄。

  “原来是这么个‘方松’,甚有道理。哎,在下于书法一道甚是痴迷,总想自成一体脱前人之桎梏,却终感觉无力。没想到王公子年未及弱冠,不仅于诗文上傲视群士,连书法一道也是颇有建树。颜某今日既高兴又丧气,和王公子相比,本人实在是汗颜无地了。”

  王源有些后悔,颜真卿为人质朴可爱,自己这么戏弄他有些不地道,于是道:“颜御史不要这么说,我这字体是用来自娱的,难称书法之道。颜御史追求的才是书法之道,假以时日颜御史必自成一家,后世之人也比如尊崇二王一般遵崇您、钻研您的字的。只是时候未到,时候一到,自然融会贯通的。”

  颜真卿喜道:“真的?你信我能自成一家?”

  王源道:“我敢对天发誓,我对颜御史绝对有信心,颜御史也当对自己有信心才是。”

  颜真卿长鞠一礼道:“多谢王公子,与君一席话,消我心中块垒,我心里好受多了。”

  王源微笑拱手道:“左相等在下等的急了,在下告辞。”

  颜真卿道:“大作两首的墨宝我拿了回去钻研,王公子不介意吧。”

  王源笑道:“介意什么?只是不要大肆宣扬,免得贻笑大方。”

  ……

  夕阳西下,街鼓隆隆声中长安城各坊街道中的灯光星星点点的亮起。

  这是个寻常的初春的夜晚,但却绝对不是个寻常的夜晚,就在今日,长安文坛之中诞生了一颗璀璨耀眼的新星,不用多说,明日一早,今日梨花诗会的盛况便会成为谈资,而王源这个名字也将不再普通。

  李适之府中喜气洋洋,大厅之上灯火闪耀,珍馐佳肴摆满了长几之上,李适之举行的庆功宴隆重举行。李适之端坐首座,王源荣登次席,户部尚书裴宽,北海太守李邕也只能陪坐左右。

  觥筹交错,杯盏琳琅,歌舞美酒,佳肴美食。笑语共丝竹齐飞,欢声同清音一色,好一场得胜归来之宴;酒水淋漓,美食飘香,宾主尽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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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狼狈
( 本章字数:3575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谢曾饮沧海兄弟的打赏,书改状态了,有月票的可以给几张,愿意打赏的不胜感谢。)

  李适之在府中庆贺胜利的时候,平康坊东南隅的一座大宅中也是灯火通明。这里便是李林甫的豪宅。

  说起这座豪宅,倒是有个坊间流传的故事;这座官邸原是大唐开国元勋卫国公李靖的宅邸,李靖追随李世民南征北战建立功勋,功成名就之后当然也和其他良臣悍将一样在长安城最好的地段拥有自己最豪华的府邸。当时的长安城平康坊还不是烟花柳巷聚集之地,李靖将自己的宅邸选择在这里是很有讲究的。

  首先,平康坊紧邻着皇城,入宫上朝面圣只需出门行一坊之地,见皇帝方便,接受皇帝召见也方便,绝不会让皇帝等的心焦。而且住的离皇上近,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非大功臣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其次,平康坊的东面便是东市,以后世的话来说,小区附近便是超市,生活极为方便。大唐东市左近的坊区,地皮最为金贵,也是和购物买卖方便有极大的关系。

  况且平康坊东南这座宅子,李靖请了风水先生看过,最是人丁富贵兴旺之地,是块绝佳的地段。故而卫国公李靖便在平康坊东南安下了豪宅府邸。

  只可惜,千算万算,李靖没算到后代是否争气这件事上,自己这一辈子固然人丁兴旺尊荣无比,到了后代手中却一代不如一代,接连出了几个败家子之后,连最后这座卫国公府也保不住出售了出去。

  开元年间,李林甫做了奉御官,逐渐有了些权力,皇上也逐渐信任他,他原本的宅子住在西城,离着皇宫太远,正在物色离着皇宫近宅第,便于进宫方便。此时李林甫结交的一名会看风水的老道告诉李林甫,李靖的宅邸风水好,若能住进这里,将会大富大贵。

  于是乎李林甫砸锅卖铁买下了这座宅邸搬了进来,果然从此后李林甫青云直上,直至坐上右丞相的宝座,一坐便是十余年,荣宠到了极致。

  当然以上只是大唐长安城坊间流传的一些故事,但凡发迹荣宠之人,市井之间总是会编出这个人的一些轶事来,要么便是出生时天有异象,要么便是有着什么神奇的预言,总而言之,这种言论也不过是茶馆酒肆之中的闲人们穷极无聊的谈资罢了,谁也不会闲的蛋疼跑去验证其真实性。

  此刻,这座神奇的宅子的第三进精美的后宅书房之中气氛却略有些压抑,坐上高高低低四五人脸上表情均有些凝重。李林甫穿着宽大的丝袍坐在上首,他的前方是一盆烧的红通通的炭盆;虽是初春,但春风尚不能和迟迟未去的冬天抗衡,到了晚间依旧寒气刺骨。

  “你们都哭丧着脸作甚?一场诗会失利而已,老夫可不在乎,那书呆子李适之高兴便让他高兴去,这算的了什么?”李林甫迷着眼,用眼睛缝隙之中的眸子缓缓扫视了面前诸人一圈,沉声道。

  “相国虽不在乎,我等却极为自责,四年来李适之从未翻过身,当年相国说了,李适之不自量力,便要在其最得意之处打翻他,可没想到今日他却翻身了。是卑职之过,请相国责罚,否则本人心中难安。”坐在李林甫右下首的杨慎矜自责不已,声音中充满了诚恳。

  李林甫摆摆手道:“你何必如此,老夫都说了不计较了。”

  杨慎矜依旧道:“那是相国宽心,卑职却不能不自责。”

  坐在左首边正伸手烘着火的王鉷皱眉道:“杨尚书何必矫情,相国都说了不计较了,你还在这里矫情什么?一场诗会而已。”

  杨慎矜怒道:“本人是发自内心的自责,怎么到了你口中成了矫情了。你王鉷也该自责,选拔才士参与诗会之事是你负责的,为何个个都是废物,竟无一人压住那王源。”

  王鉷也瞪眼相向,沉声道:“谁能料到李适之不知从何处挖出这么个活宝来,横空出世坏了今日之事?本来那王源在诗会之前作的那两首诗也仅仅是不错而已,谁知道这厮到了诗会上发了疯一般的写出那么好的诗句来?你知道那杜甫多么难说话么?我连哄带骗外带威胁他才肯参加诗会,你告诉我,你若作诗比得过杜甫么?”

  杨慎矜道:“那是你考虑不周。”

  王鉷跳起来叫道:“那你怎不向相国进言治我之罪?怕是你早想这么做了吧。”

  杨慎矜指着王鉷道:“你……”

  王鉷道:“我什么?被我说中心思,哑口无言了是么?”

  李林甫伸手一拍扶手,发出‘嘭’地一声响,斗鸡般的两人同时一抖,各自悻悻坐下。

  “都说了没什么大不了,你们两个还在这里吵闹,比之下人还不如。诗会胜负在老夫眼中如同草芥,老夫只是看李适之的嘴脸不太舒服罢了。你们若真的自责,该想着怎么出口气,而不是在这里吵闹气老夫。”

  王鉷和杨慎矜赶忙同时起身,拱手朝李林甫告罪。

  李林甫摆手道:“罢了,都坐下吧。今日李适之倒是风光了一把,最后瞧他得意的那个样子,嘿嘿,老夫真是替他可怜。说起来他也难得高兴一回,难怪他如此。”

  王鉷道:“相国放心,这个王源卑职定会找机会除了他,这几年总是有些不长眼的人出来惹事,到头来还不是害了自己。”

  李林甫叹道:“可惜了,真的是个诗才,瞧王维他们的样子,像是捡到宝贝一样,可惜呀可惜。这个李适之这几年害了不少人,这么多人因他而丧命,难道他心里不知道么?”

  杨慎矜道:“他肯定知道,只是他装糊涂罢了,为了和相国您唱对台戏,维护他仅剩的一点声誉,他可顾不得这些人的死活。不过这次这个王源,不知道他会不会保着他。”

  王鉷道:“保他?拿什么保?除非他天天将王源护在他的府中,否则我必会有机会取王源性命。”

  杨慎矜摆手道:“或许他不用这样,这个王源一定会名满长安城,我担心这个人若是真的像当年的李白那样太出名的话,咱们反倒无法下手杀他。相国还记得当年那个李白么额?高力士都被他气的发疯,相国也受了这个疯子不少白眼,但却没法杀了他。”

  李林甫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这王源的名声会传到宫里那一位的耳朵里?得他召见之后倒确实不能动手了。”

  杨慎矜道:“这很难说,圣上爱才这一点相国应该比卑职知道,当年那个李白何止是对相国和高力士无礼,便是对着圣上他也是无礼的很。可是圣上不但没杀他,还将他召进翰林院中。圣上英明神武,根本不需这般沽名,只能说圣上喜欢这种诗才。”

  李林甫呵呵笑道:“慎矜你很不错,如今已经懂得揣摩圣意了,而且分析的头头是道。”

  杨慎矜吓了一跳,忙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随口胡说一番,目的还不是为了眼前之事。”

  李林甫摆手道:“不必害怕,这里的人还能卖了你不成?况且你所说未必没有道理,你担心的也未必没有道理。不过照老夫看来,这种事只可发生一次,圣上再不会召第二个李白进宫。更何况这个王源跟李白相比还差得远。不过慎矜的话倒是给老夫提了个醒,李适之若是要想保王源,则必会推荐王源给圣上。只是如今圣上心里因韦坚之事对李适之不太满意,他未必便敢此时推荐王源,这样一来,王鉷便有机会下手了。赶在他的前面。”

  王鉷点头道:“好,缓几日我亲自安排,且让他们逍遥几日。”

  李林甫微微一笑,抓起茶壶喝了几口茶,转眼落在坐在角落里一个相貌猥琐的中年男子身上,问道:“吉温,将你告知老夫的事情跟他们几个说一说。”

  那猥琐男子忙起身来朝杨慎矜王鉷等人行礼,开口道:“卑职奉相国之命以京兆府之名监视韦坚和皇甫惟明的行踪,此二人已于昨日晨离开京城去被贬之地。昨日晨间,在灞桥十二里亭设了践行宴,李适之、裴宽、李邕等人均到场送行。”

  王鉷问道:“有没有太子的人到场?”

  吉温道:“太子府中的一名内侍李辅国在场,还敬了酒。那韦坚上马之前口出狂言,说陷害他的人他要一个个的找来算账,他虽离开长安,总有回到长安算账的时候。语气极为狂傲,那些人都跟着附和呢。”

  王鉷怒道:“这个狗东西,逃了狗命居然还敢口出狂言。”

  李林甫冷笑道:“嘿嘿,他说的可不是狂言,他说的是心里话。这次斩草未除根,不久便会得到报复了。”

  杨慎矜道:“怎么会?皇上不会再相信他们的,韦坚和皇甫惟明有什么机会能回来?相国坐镇于此,他们二人永远没机会翻身。”

  李林甫脸色阴沉,冷声道:“你们错了,他们当然有机会,这机会便是太子即位,太子即位之日,我们便要人头落地了,这是他们最大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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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拒绝
( 本章字数:3471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中秋快乐!)

  小厅内一片沉默,烛火跳跃着闪动,在厅中众人的脸上映衬出忽大忽小伸伸缩缩的暗影,让他们本已阴郁的脸变得更加的可怖。

  “相爷,要不干脆咱们再上一奏本,吉温不是看见太子身边的李辅国给韦坚送行了么?这说明太子和韦坚之间依旧还有联络,咱们便以此再发动一波,让圣上知道太子其实并未收敛,或许圣上这一次能下了决心。”王鉷轻声道。

  杨慎矜也道:“对,此事上大有文章可为,王御史说的很有道理,要不明日咱们便去兴庆宫面奏此事。”

  李林甫站起身来,面色阴沉道:“你们太小看太子了,有件事你们或许还不知道。你们知道今日早间为何老夫参加诗会时迟了么?那可不是老夫宿醉未醒,而是老夫在和宫里出来的人在说话。你们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王鉷杨慎矜等摇头道:“不知。”

  李林甫呵呵冷笑道:“老夫原以为太子是个窝囊废,现在看来他确实是个窝囊废,但却是个为了自保不惜一切的窝囊废。昨日午后,太子进宫求见圣上,向圣上提出了一个请求,这个请求你们怕是怎么也想不到。”

  王鉷忙道:“相爷莫卖关子了,快说给我等听吧。”

  李林甫一字一顿道:“太子李亨请求圣上下旨恩准他同太子妃韦氏义绝,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表明同所谓‘废立之事’毫无干系的态度;并且跪求圣上对韦坚等人进行彻查,不能如此轻易的让韦坚和皇甫惟明蒙混过去。”

  众人同时发出惊讶之声,韦坚和皇甫惟明可是太子的死党,太子不去保全他们反倒要将太子妃韦氏休了,便是断绝和韦家的一切干系,这叫划清界限。而建议重新彻查韦坚和皇甫惟明密谋的勾当,更是彻底的抛弃了韦坚和皇甫惟明。

  “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这么一来,咱们便无法从韦坚和皇甫惟明入手扯太子下水了。可怜那韦氏就这么被休了,李亨这一手可够绝的。”杨慎矜瞠目叹道。

  王鉷胖胖脸上的肥肉抖动着,咬牙问道:“确实,这一手我们倒是没想到。圣上答应他没?”

  李林甫叹道:“没答应老夫还说什么?李亨的理由很充分,韦氏娘家有谋逆嫌疑,故而韦氏不适合在太子府,按照大唐律婚嫁七出之法,太子要休了韦氏也是按律而为。”

  王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啐了一口吐沫道:“哎,这么一来,可没法再把火往他身上引了。”

  李林甫呵呵冷笑道:“所以老夫说,你们都小看了太子了吧,太子可不是省油的灯,说他老谋深算确实有些抬举,但说他果决无情,心狠手快,你们怕是没什么异议吧。经过此事,也教你们学个乖,对付李亨,可不是和弹劾朝中某个什么官员那么简单。虽然我们看似占据上风,但其实我们可没什么优势。”

  王鉷杨慎矜点头称是,脸色甚是沮丧。

  李林甫重新坐下,摆手道:“你们也不用太丧气,这一次我们还是有收获的,韦坚和皇甫惟明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太子为了自保甘愿断臂,元气也是大伤的。他不是要撇清干系,为表示清白还请求圣上再次彻查韦坚和皇甫惟明一案么?也许他是以进为退,料定此案已结,圣上或者不会再重新考虑彻查此事。但我们大可将计就计,让他的两只手臂断了便永远接不上,若能如此,对我等便是大大的胜利。”

  杨慎矜低声道:“将计就计?相爷的意思是,索性要求再次彻查此案?”

  李林甫点头道:“对,明日你和王鉷便上奏,艳名此案疑点颇多,要求重新彻查。但这一次一定要注意,太子已经撇清干系,所有通向太子的线索一律放弃,只查韦坚和皇甫惟明。这样一来,圣上便不会再有什么担心,更不会替太子掩饰什么。我需要的是能让韦坚和皇甫惟明死的证据,这一次老夫要在太子的眼前杀了韦坚和皇甫惟明,让他痛彻心扉却无能为力。”

  王鉷赫然起身道:“相爷好计策,这叫抽丝剥茧,先将太子的左膀右臂跺了喂狗,之后咱们再有机会的时候,他便无还手之力了。而且这么一来,太子对同党见死不救,必会丧失人心,他手下的人怕是也个个担心会成为下一个韦坚和皇甫惟明了。”

  李林甫嘿嘿而笑道:“跟老夫斗,他还少吃了几年饭。他不是喜欢休妻么?老夫心中已有计较,不久后再给他点颜色瞧瞧,倒要看看他要休几次妻。”

  杨慎矜喜道:“相国又有新计谋了?”

  李林甫摆手道:“莫打听了,该要动手时,老夫自会跟你们详细交代,现在要做的便是剪除韦坚和皇甫惟明。不仅是他们两个,今日诗会上李邕那条狺狺狂吠的老狗,裴宽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李适之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他们也都要死。老朽不想再等了,他们全部都要死,一个也活不成。”

  王鉷杨慎矜吉温等心头狂跳,眼神中充满了兴奋。

  “还有那个王源。”王鉷喘着粗气低低道,眼神放光,活像一条嗜血的饿狼。

  ……

  半夜时分,王源迷迷糊糊头疼欲裂的醒来,入目是只见一方洁白的帐顶,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只是鼻间萦绕的是刺鼻的酒气。王源欠身怔怔撑起身子,回想了一下情形,片刻后自嘲的摇摇头。

  左相府的酒宴上自己被灌了很多酒,虽说大唐的清酒度数不高,但王源的酒量只能算马马虎虎,一盅盅的喝下去也很快便醉倒了,而李适之李邕裴宽等人显然酒量甚豪,王源依稀记得他们三个喝的比自己多得多,印象中自己倒下的时候,三人还在推杯换盏的相互敬酒说笑。

  王源觉得口干舌燥,探头看看帐外的长几上有茶壶茶盅,于是想爬起身来弄些水解渴;待下了床时,迟钝的脑袋才觉原来这里不是柳园,而是陌生的一处房舍。

  门外边传来脚步声,一名梳着双寰的婢女举着烛台推门走了进来,见王源坐在床边,忙道:“王公子,您醒啦。要起来么?奴婢伺候你起来。”

  王源揉着额头四下打量道:“这里是何处?你是何人?”

  那婢女道:“回禀公子,这里是左相府二进的宅院,不过从现在起这宅院便是您的新家了。奴婢叫青豆儿,是相爷吩咐照顾公子的。”

  王源揉着眉头道:“我不是住在柳园么,我的包裹东西都在那边呢?”

  婢女青豆儿捂嘴笑道:“公子不用担心,东西都取来了,小婢给你整理好了放在那边箱子里呢。”

  王源哦了一声道:“我是怎么来的?左相李太守裴尚书他们呢?”

  青豆儿摇头道:“公子醉着酒怕是不记得了,相爷和裴尚书李太守他们亲自送你来的,临走时你还跟他们打了招呼了呢。”

  王源皱眉使劲的回忆,但却没有丝毫的印象,只得苦笑道:“好吧,既如此也只好这样了。”

  说罢挣扎着下地来,你婢女忙上前搀扶,王源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只是口渴的紧,想喝口水罢了。”

  那婢女忙道:“你莫动,奴婢帮你倒茶。”

  说罢忙去桌上倒了杯茶端来,王源闻到了茶水中的葱蒜酱醋的味道,顿时眉头紧皱,只是口渴的实在厉害,头疼的也很剧烈,于是憋着气咕咚咕咚喝下去;虽然味道怪,但还是能解口渴的,喝完后感到身子舒服了许多。

  “才三更多,公子睡吧。”青豆儿的声音有些奇怪。

  王源无所察觉,叹了口气回到床上躺下,闭上双眼。耳边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开始还以为是那婢女出门的脚步声,但很快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于是睁眼往床边一看,顿时惊讶的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只见那婢女青豆儿衣服脱的只剩下小衣,胸前大腿上白花花的肉晃得王源眼晕,抹胸之处双峰高耸,可看到两侧明显凸点。

  “你干什么?”王源惊问道。

  青豆儿红着脸低头道:“相爷吩咐奴伺候公子,公子若不嫌弃……”

  话未说完,王源摆手大叫道:“出去,出去。”

  青豆儿愣了愣旋即脸色惨白,慌忙抱起衣物捂脸奔出房间。王源咽着吐沫愣了半晌,才平息了心情,脑海里全是刚才的香艳景象。

  这婢女长相也还清秀,身材丰腴健美,特别是胸前双峰绝对有料,王源不得不承认对自己有吸引力。但王源一想到这是李适之安排的,便隐隐觉得不对味儿,于是脱口而出无礼的将那婢女喝了出去,心中兀自对李适之为何这么做很是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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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上宾
( 本章字数:3627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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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王源饱睡醒来,精神奕奕;那婢女青豆儿听到王源起来的动静探头进来,两人照了面都略有些尴尬。

  “王公子,洗脸漱口布巾都准备好了,需要奴伺候您么?”青豆儿小心翼翼的问道。

  王源道:“洗漱我自己便可,烦请姑娘一会给我结个发髻便可。”

  青豆儿甚是高兴,总算王源允许自己伺候梳头,似乎是原谅了昨夜的事情了。青豆儿其实也很无奈,她是左相府中的奴婢,相府之中有贵客来时,似她这种身份的婢女被命令陪寝也是寻常之事,她们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只是陪寝之时大多都是如狼似虎的扑上来大快朵颐,甚少遇到像王源这般厉声呵斥出去的,青豆儿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得王源不高兴了。

  要知道,昨夜李适之可是郑重的告诉自己要好好的伺候王源,让王源开心高兴,若是伺候不周,怕是要吃到严厉的责罚。现在王源面色和气,青豆儿也放了一大半的心。

  洗漱完毕,梳理发髻完毕,王源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一身锦缎长衫,梳的整整齐齐的发髻,棱角分明的俊俏脸庞,看上去还真是像那么回事。

  青豆儿端来早点,都是些精美的糕点之物,王源意识到自己的待遇已经大大的不同了,但不知为何却怀念起永安坊的黄米粥和文大娘家的芝麻饼来。

  正吃着,院子外有笑语声传来,王源抬头看去,却是柳熏直和梁思归二人联袂而来。两位相府管事红光满面,远远便拱手施礼。

  王源擦手擦嘴起身来还礼,柳熏直直挥手道:“二郎自管吃,不用管我们,我们等你吃完。”

  王源拍拍肚子笑道:“吃饱了,两位先生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柳熏直嘿嘿笑着低声道:“二郎昨夜睡得的如何?可还满意?”说着话别有深意的扫了一眼旁边的青豆儿。

  王源心里有些别扭,但还是笑道:“睡得挺好,昨晚喝多了酒,怕是失礼了。”

  “哪里话来,昨晚大伙儿都喝多了,左相也喝多了,裴尚书是抬着上马车的,那又如何?庆功酒自然是不醉不归的。”

  王源笑道:“原来左相他们也有喝醉的时候,昨夜我见左相和裴尚书李太守他们喝酒跟喝水一般,还以为是海量呢。”

  柳熏直梁思归哈哈大笑起来,梁思归眨着眼道:“左相今日上朝都还起不来,是左相夫人叫下人们硬是拉了起床,驾着洗漱更衣抬着上轿子的。浑身的酒气,估计今日朝上连圣上也要熏罪了。”

  王源一怔,随即和两人对视哄笑起来。

  笑声停歇,柳熏直指着房舍问道:“如何?这宅院还满意么?”

  王源咂嘴道:“说实话,我还没参观呢。不过这么大的宅院让我一人居住,实在是不敢当的,回头我寻个小宅院住下便成了。”

  柳熏直佯怒道:“这叫什么话?这宅院谁都没资格住,只有你有资格住。你可知道这宅院原来是谁住的么?”

  王源摇头道:“我岂会知道。”

  柳熏直神秘道:“这可是李太白来相府作客时,左相给他安排的宅院,自太白离开之后,谁也没进来住过,因为左相说了,住此宅院需要有资格,寻常人是绝对没资格的。这回你诗会之上诗惊天下,左相将你安排住在这里,便是将你和太白比肩呢。”

  王源惊讶的张大嘴巴,吃惊道:“太白住过的宅子?这我怎敢住?这不是折杀我么?我岂能住得?”

  梁思归笑道:“住得住得,左相盛情,你可不要推辞,惹得左相不开心。你不是还没认真的看看这宅院么?老朽和柳先生带你参观参观。”

  两人拉着王源在这座庭院前后里外细细的转了一圈,王源睡的是东厢房,西厢房中是一排排书架,上边全是一本本的线装书,一张大书桌上摆着名贵的笔墨纸砚。柳熏直在旁指点介绍说,这都是李太白用过之物,左相命人保持原样给予保存。

  庭院之中也转了一圈,西南角一棵桂花树一人多高,旁边是一大排的青石垒砌的花坛,一张石桌摆在花坛中间。

  柳熏直又道:“这桂花树是李太白亲手所栽,花坛之中原本郁郁葱葱种着牡丹芍药月季等花卉,开起来姹紫嫣红甚是缤纷。太白那首‘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名句便是在此处诞生的。”

  王源更是惊讶,看着花坛中光秃秃的泥土发愣,柳熏直知其意,笑道:“李白离开长安之后,这花坛上种着的花也开的不旺了,似乎有些通人性,没到一年,尽数枯萎死去了。故而挖了花根平整了花坛,一直没有种花。”

  王源心中嗤之以鼻,这种话显然是无稽之谈,怕是这柳熏直添油加醋了。

  “老朽现在才算明白过来,原来这花坛上的花枯萎是有原因的,这是因为二郎即将入住此处,是要二郎在此手植鲜花,成为此间主人的。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天意而已。”梁思归插嘴道。

  王源差点乐出声来,梁思归嘴巴都要扯的裂到耳朵根了,这样的话亏他说的出口。不过王源也意识到,其实这两人是在刻意的迎合讨好自己。显然这是因为昨日诗会上自己的表现惊艳了众人,这一切必也是李适之的嘱咐和安排了。

  “李左相一番盛情,王源感激不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柳熏直笑道:“感激什么,都是一家人了,你本就是相府幕宾,诗会又勇夺头魁,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左相昨日说了,夺魁首之人必有赏赐,昨日傍晚便着我在账上取了五万钱五匹绢,在你没入住之前,便已经放在你的屋子里了。”

  王源心中舒坦了不少,总算见到真格的了,能住在李白住过的宅子里固然是种无上的荣誉,但这宅子毕竟是李适之的,自己也只是暂住。五十贯钱加上五匹绢布加在一起便是一百贯,这可是一笔超级巨款,正是自己最需要的。李适之倒也不是小气之人。一百贯普通人三五年不吃不喝也未必能攒的下来。

  王源再次道谢。三人谈谈说说回到廊下坐下,婢女青豆儿送上茶水,柳熏直低声道:“这青豆儿伺候的你还满意否?这可是左相特意为你挑选的,左相说了,从此二郎便可红袖添香夜作诗了。青豆儿可是识文断字的,一笔簪花小楷写的极好,伺候你最合适不过。”

  王源本不想接这个话题,但听柳熏直说了出来,索性也放开了道:“正要跟两位先生说说这件事情,我不是不识抬举,但这女子我可消受不起。柳先生你莫忘了,我可是成了亲的人。”

  柳熏直愕然道:“成了亲又如何?又不是叫你娶她,伺候你而已。”

  王源摇头低声道:“我家里的那位可是河东之狮,除非你希望我家宅不宁,否则我断不能收容此人。我可不想天天吵闹叫骂不休,只想清净的过日子。”

  柳熏直和梁思归对视一眼,大笑道:“原来二郎惧内,这可是好心办坏事了,罢了,既然如此,岂能让你不得安宁,回头左相知道了必会改变主意。”

  王源笑道:“多谢了,顺便提一句,我昨夜可没碰这位姑娘一个手指头,你们尽可去问她,免得事后说不清。”

  梁思归微笑叹道:“二郎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真是难得。”

  柳熏直大笑道:“他只是个惧内的君子罢了。”

  ……

  连续数日,王源都在左相府中没有出门,虽然这几日的日子过的也甚是舒坦,上下人等都对王源甚为礼遇,但是王源却很是有些不开心,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像是被囚禁的囚犯一般,竟然出不去这左相府了。

  而且诗会之后这几日时间,王源竟然都没能见到李适之一面,每次求见,都说最近公务繁忙,左相无法接见人,请等待左相传唤云云。

  王源甚是疑惑,好在柳熏直在旁安慰,悄悄告知王源朝中确实近日又掀起波澜,韦坚和皇甫惟明的案子又被翻出来重新说事,左相一直在为此事奔走。而柳熏直解释的之所以不让王源随意出左相府的原因,则有些让王源觉得甚是奇怪和可笑。

  “二郎,你怕是不知道吧,自诗会之后,你的名字便响彻长安城文坛之中了,你呆在府里固然不知外边的情形,外边关于你的传言已经传疯了。左相府的三处大门前每天都有人蹲守,便是要见你王源一面。鉴于此,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左相才吩咐不准你出府。你若是觉得闷的慌,大可在府中随便溜达,除了内宅,左相府无你不可去之地。”

  王源愕然无语,照柳熏直的说法,自己现在已经在长安城火起来了,而且火到崇拜者狗仔队都在左相府前蹲守自己,进而会对自己的安危不利,所以自己只能缩在左相府中不能出门。王源既觉得荒谬也觉得不可相信,知道那几首诗会引起波澜,那也正是王源想要达到的目的,但要说火到这般程度,王源是绝不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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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名士
( 本章字数:3698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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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王源不知道的是,柳熏直所言固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大多都是事实。虽然李适之禁止王源出府是出于另外的原因所致,但正如柳熏直所言的一样,这几日王源这个名字在长安城的文人圈名士圈中却是大红大火。

  梨花诗会上的几首诗作很快便疯传开来,各类聚会诗会之中,这是必谈的一个话题。这当中自然有王维王昌龄颜真卿等名士大加赞赏的功劳,更是有李适之府中的柳熏直梁思归等人刻意散布的功劳。

  大唐长安是座神奇的城市,虽然大部分人都被圈养,似乎与世隔绝,但每一个话题每一件事情都会在很短时间内形成一股潮流。譬如去年夏天,当宫中贵妃的三位姐姐的车马被召进长安,虢国夫人身着的大红牡丹花鸟的抹胸装以及插着长长雀翎的遮阳青花宽檐布帽,便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了长安贵妇们的新宠。

  去年夏天,只要你在长安街上走,遍地可见大红抹胸裙和插着雀翎的帽子。据说因为这种帽子的流行,岭南一带的彩孔雀被杀了成千上万只,便是为了得到孔雀头上的翎毛来做帽子。

  文坛中也是一样,一首好诗可以在数日之内成为长安文士们议论的焦点,而这种议论会立刻引起相关圈子的主意,比如平康坊的众多青馆。其中商业头脑敏锐的数家青馆,很快便集中乐师为王源的几首诗配了曲,用不到半天时间,便可在丝竹悠扬的平康坊繁华的街道上听到正当红的诗作谱成的曲子。

  若想要知道长安城最近谁的诗最火,一个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去平康坊听听青馆之中唱的是谁的诗作。要知道长安城最近最流行的发饰,最流行的衣服样式,最流行的妆容是是什么,在平康坊中一样可以找到最正确的答案。

  很奇怪,但很合理,大唐的流行文化就是如此的敏锐,文坛和官场,官场和青楼,文坛和青楼,就像同时旋转的同心圆,总是同步的运转,相互的影响。

  王源在李适之府中呆了四五日,天天听柳熏直梁思归他们说自己现在在长安城已经名声大噪之类的话,听得都有些反胃。本来王源以为这些都是他们的客套,事实或许没那么夸张。但一遍是客套,三五遍是客套,难道三十遍五十遍也是客套?王源自己也有些信了,同时也更渴望出府去瞧瞧。

  王源决定亲自去外边看看自己到底.火到什么程度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自己也要去办。诗会上那个平康坊秋月馆中的兰心惠有个谎言尚没圆谎,约好了三天后自己去找她听她的解释,现在过去四五日了,也该去瞧瞧兰心惠编的故事是否合乎逻辑了。好歹有个说法,这既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也让自己附身的这幅皮囊原来的那具灵魂得到安息。

  二月初八午后,王源装作午睡后悄悄起身,换了身仆役的服饰扮作出入左相府的仆役模样顺利的溜出了左相府。

  出了府门,王源果真看到不少人在门口晃悠,大多是一些文士,也有少数陌生魁梧眼中精光闪烁的不明身份之人,不过总体而言还算正常,并没有看到柳熏直口中那种人头济济翘首以盼的情形,而且自己露面之后,也没见这些人哭着喊着朝自己奔来要签名的情形,甚至连个跟自己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这位兄弟,那王源王公子可在左相府中么?”有几人围上来问王源。

  王源瞬间明白这些人为何对自己视而不见了,因为自己这身装束很好的掩饰了身份。青衣小帽的仆役打扮自然不可能是王源王公子,而李左相府中这种打扮的仆役每日出入何止上百人,这些人大多没见过王源,又哪里能认出来。

  “在府里啊,怎么了?”王源顽皮心起,笑着跟他们说话。

  “麻烦兄弟帮我递个名帖成么?就说我长安胡德志很是钦佩他的诗才,请他替在下点评一下我的几首拙作如何?”

  说这话,一本自己装订的诗册塞到王源手里,面前这名胖脸书生满脸的期待之色。

  “还有我等,也希望得到王公子的指点,在下崇义坊刘正安,”

  “在下赵志敬……”

  王源看着乱糟糟的一群文士心中甚是好笑,摆手道:“我急着去办事,可没功夫帮你们。不过听说下午王公子要出门,你们在此等着,没准会遇到他本人。”

  众人大喜道:“真的?”

  王源道:“骗你们作甚?莫挡道,我这可要去办事去了。”

  众人闻听王源下午会出左相府,岂会再对这个仆役感兴趣,纷纷散开来各自寻找最佳位置紧盯着门口,王源赶紧脱身离开,过主街之后拐上叉街直奔平康坊而去。

  路上王源有些发笑,却更加的有些疑惑。想着柳熏直恭维自己的话多有不实,虽然看上去自己确实是有些名气了,但却并非如柳熏直口中描述的那般夸张。在柳熏直口中,自己似乎已经成了全民偶像一般,甚至会危及安全,但事实并未如此。那么自己不被允许自由外出的理由其实是荒谬的,绝非这个缘故。

  半个时辰后,王源进入平康坊的坊门。一进.平康坊中,站在纵横交织人流如潮的坊内街道上,王源立刻便惊呆了。倒不是因为平康坊的繁华热闹,也非街道两旁各家青馆的楼阁廊檐之精致华美,而是因为王源的耳中充斥了街道两旁青馆之中传出粗细高低不一样的歌声。

  虽然人声嘈杂,虽然歌声断续,虽然曲调陌生,但王源还是能听清唱的是什么。

  左边的红玉馆大厅中唱的是: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右前方的青岚馆唱的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左耳朵听得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右耳灌进来的是:人面不知何处,桃花依旧笑春风……

  王源几乎傻了,几乎每一家路边的青馆之中都在唱着自己最近写出的几首诗,这让王源突然有了一种小时候在后世逛集贸市场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小时候跟着老家的爷爷奶奶去赶集,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走几步便能听到商家摆放的露天的音响中这边放着:“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那边放着:“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而走几步又能听到:“我在仰望……月亮之上……”。而能在集贸市场上放出的歌大多是正在全国各地火爆流行的神曲。

  现在,在这里每走几步,听到的都是自己那几首诗谱成曲调在表演,这让王源心中不知何种滋味。王源很难描述自己的感觉,显然自己确实如柳熏直等人描述的那样,已经凭借诗会以及几首搬运诗出名了,但眼前这种火爆的架势,还是让王源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尴尬。

  王源平抑心情深呼吸了几口,提醒自己要镇定,既然自己的诗在此处如此火爆,王源可不想被人认出来,那恐怕真的会寸步难行。于是低头疾走,很快找到了位于坊内十字街西首的秋月馆。

  平康坊中,十字街是最繁华的位置,而数十家最出名的青馆也正是位于十字街上;其他的不上档次的妓院便只能存身于叉街或者是横巷胡同之中了。

  秋月馆并不是平航坊青楼中的老大,在平康坊中梨花馆才是行业翘楚,但秋月馆也并非籍籍无名,这一点从巨大的门楼和招牌,以及院内高高耸立的高达三层的精致楼房便可看出。和十字街上其他青馆比起来毫不逊色。

  王源来到秋月馆高大的们楼前,两名带着灰色布帽的魁梧男子正坐在门前的条凳上晒着太阳,一名满脸脂粉的女子握着一方白色手娟正百无聊赖的边打着阿欠边和两名壮汉闲聊。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按照大唐的生活习惯,此刻各大青馆开门不久,还有不少彻夜陪客人狂欢的妓.女尚未起床,再往后推一个时辰,才是客人们陆续上门的时候,一直持续到日落时分,坊门关闭,才算是高峰期过去。

  门前迎客的女子显然起来的时间不久,满脸脂粉也掩饰不住倦意,当看到王源在门口探头探脑时,她只瞟了一眼王源,但看着王源身上的装束便失去了兴趣。

  王源不管那么多,迈步便往门里走,那女子弹簧般的跳了起来,拦住王源皱眉道:“喂喂喂,你这人要做什么?要进门也不打声招呼?”

  王源笑道:“进这里也要打招呼么?贵馆开门不是做生意的么?”。

  “呀,你这人说话好没道理,青楼之中便没规矩了,什么人想进来便进来?”

  王源笑道:“那怎么说。”

  女子翻了翻白眼曼声道:“怎么说?找相识的还是来尝鲜的啊?看你这样子也是第一次逛馆子,告诉你知晓,新郎君逛青馆资费可是加倍的哈,钱拿出来过个目,带足了钱便能进去。”

  王源笑了:“原来还有这个规矩,不过我不是来寻快活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你在咱们秋月馆有认识的相好?我怎么见你眼生?去去去,一看便知道没什么钱,攒着你那点钱去干该干的事去,讨饭一般的人也学人家逛馆子。”那女子满脸鄙夷,翠袖连甩,赶苍蝇一般的要将王源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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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复回
( 本章字数:3701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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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源被她身上浓烈的脂粉味道熏的差点咳嗽起来,相当的无语,青馆本就是天下最势利之处,这女子这般做派倒也不足为奇,谁叫自己穿着一身仆役的装束,看着不像是有钱的公子哥呢?

  “这位姑娘……我确实是应邀而来,你们这里有位兰心惠姑娘么?是她邀我来相见的。”

  那女子愕然道:“兰姑娘邀你来的?”

  “是啊。”

  那女子上上下下的看了王源几眼,皱眉道:“你可莫要胡闹,这里可是秋月馆,可不是你瞎胡闹的地方。”

  王源苦笑道:“没胡闹啊,就是你们秋月馆的兰心惠邀我前来的啊。”

  那女子道:“你贵姓?府上是那位老爷家?家中何人在朝中作何官职?”

  王源道:“鄙人姓王。家住永安坊,家中无人做官。”

  “那公子在朝廷当什么官?”

  “我并无功名。”

  “那……公子想必是京城巨贾之后了,家里做什么生意?”

  “我一介百姓,并非商贾之家。”

  女子脸色早已黑成锅底,翻了个白眼,转头道:“阿七阿八,又来一个傻鸟,还不打发他走人,居然还敢说是兰姑娘邀来的。这年头,招摇撞骗的真是多,咱们秋月馆每天不碰个三五个想浑水摸鱼见兰心惠的,那一天就算是没过。你们这些人,个个异想天开,当自己貌如潘安才高八斗,总希望能遇到佳人爱才子的好事,又一个来碰运气的,浪费老娘半天口舌。”

  王源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滚蛋的意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名魁梧汉子已经准备起身,瞪着眼朝王源吼。

  “以为长个俊俏脸蛋便可以占便宜?烦得要命,还不走开,不然打折了腿可莫怪。”女子扭着屁股不耐烦的往门里走。

  王源哭笑不得,叫道:“我真的是兰心惠请来的,不信你去通报一声。”

  “你这厮是不是找打?”两名汉子站起身来,齐声喝骂。

  “我真的是……哎……你们不信便去告诉兰小姐,就说我王源赴约来了。”

  女子扭头站住,疑惑道:“你是王源?哪个王源?”

  王源点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隐瞒了,我就是王源,梨花诗会上的王源,你们馆子大厅里唱的诗便是我写的。”

  女子一拍手笑道:“你是王源……嘻嘻……他说他是王源。”

  两名汉子也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犯迷糊。

  那女子忽然收起笑容,指着自己的鼻子冷笑道:“你若是王源,那老娘便是王母娘娘,连长安城最红的大才子你也冒充,老娘看你是皮痒了,阿七阿八还不赶走这个疯子,养的那么壮吃闲饭不成?”

  王源往前走上还待解释,门口两名看门壮汉叉着双手横在面前,左首汉子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推着王源的胸口,双目射出凶光喝道:“还不滚,敢在咱们秋月馆门前胡缠,你是吃了狗胆么?”

  王源道:“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阿七和阿八终于忍耐不住,左首的阿七抓住王源的胸前衣服,挥动肥厚的大巴掌呼的一声朝王源脸上扇了过来。

  王源可没料到一家青馆的看门人竟然对待客人如此无礼,说动手便动手打人,一时有些惊愕。胸前衣服被揪住,身子被控制住无法躲避,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那巴掌带着冷风由小变大,直冲着王源的左边脸颊呼呼拍来,王源惊恐不已,这一巴掌要是轮上了,受辱不说,自己这半边细皮嫩肉的脸蛋怕是要肿成猪头了。

  正惊恐时,说时迟那时快,就见身边人影一闪,一只脚从身侧带着风声踢出,在王源的眼皮底下印上了阿七的胸口。就听哎呦一声惨叫,打人者阿七身子飞起,朝后摔出数步远,一屁股坐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疼的龇牙咧嘴。

  王源的身子也被一股大力拉扯向后,在电光火石之间躲过了阿七收不回的一巴掌。王源吓了一大跳,只觉后背靠在一个软绵绵的身子上,侧眼看时,顿时惊讶的睁大眼睛。

  身后那人冷冷呵斥道:“狗胆不小,一言不合便敢动手行凶,给你个教训。”

  王源又惊又喜叫道:“十二娘!怎地是你?”

  李欣儿颔首朝王源点头,身上穿着男子装扮,唇上画着小胡子,叉着腰站在身侧。王源知道大唐女子着男装司空见惯,倒也不是可以的乔装隐蔽身份。

  “哎呀,哎呀,怎地是你啊。”王源兀自惊讶的连声道。

  李欣儿面色微红道:“回头再说,跟我离开此地。”

  王源刚要说话,就听门前迎客那女子杀猪般的嚎叫起来:“了不得,砸场子的来了,阿大阿二阿三,你们还不赶紧抄家伙出来,有人来咱们秋月馆砸场子了;阿七要被人打死了,来人呐,来人呐。”

  女子边喊边跑进院子里去,只片刻之后,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吵嚷声传来,四五名汉子呼啦啦冲出秋月馆来,为首一名麻脸大汉手中提着一根粗木棒,一边往外冲一边口中大骂:“谁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撒野撒到咱们秋月馆了,找死是不是?谁啊,是谁?”

  躺在地上的阿七哎呦哎呦的叫着,伸手朝李欣儿指点道:“就是这不男不女的婆娘,一脚踹到我的小肚子,我肠子怕是都断了,阿大,给兄弟拿了这婆娘狠狠的教训。”

  两名大汉忙过去将阿七搀扶起来,果见阿七的胸腹之间有一个明显的靴底印,目睹刚才情形的阿八不禁咂舌,那男装女子只一脚便将身材肥重的阿七踹飞,这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幸亏刚才自己没动手,否则胸前怕是也要印上个脚印了。

  “就是你这婆娘闹事打人是么?”阿大提溜着木棒恶狠狠的走上前来,双目露着凶光盯着李欣儿。

  李欣儿双手叉腰点头道:“他活该,给他个教训。”

  阿大怒吼道:“哪里来的疯婆子,倒是挺横的,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立刻磕头给我这兄弟认错,出十贯钱给我兄弟去瞧伤。二是……”

  李欣儿不屑打断道:“莫做梦了,该是你们跪下给我夫君磕头赔罪,我夫君说饶了你们便罢,如若不然,今日掀了你这秋月馆。”

  阿大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毛茸茸的手指指着李欣儿点了半天冒出一句道:“看来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婆子,很好,很好,哈哈哈哈。”

  阿大大笑转身,突然间迅速拧过身子来,笑脸已经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摸样,手中木棒抡圆了对着李欣儿的头脸劈头打来,同时另一只手朝着李欣儿胸口抓过来,想控制住李欣儿的身子,用木棒虐打。

  李欣儿怒骂一句:“无耻之徒。”身子轻盈拧动,避开当胸抓到的大手,同时脚尖踢上半空,不偏不倚踢中阿大的手腕上,阿大吃痛大吼一声,手中木棒脱手飞出。李欣儿另一脚连环踢出,正中阿大下颌,阿大大叫一声,身子如破口袋一般朝后便倒下,舌尖被牙齿咬破,顿时鲜血喷出口来。

  众人大惊叫嚷,倒地的阿大捂着嘴巴含糊不清的叫嚷道:“还……还不给我打?你们看热闹么?”

  众汉子顿时醒悟,手中棍棒铁尺等物举起,叫嚷着冲下台阶,朝王源和李欣儿两人攻击过来。

  王源急了,伸手抄起脚下掉落的木棒,准备应战。

  李欣儿一笑在王源耳边轻声道:“用不着你动手,你别伤了自己,一切有我呢。”

  说话间众汉子攻击到面前,李欣儿身子飘忽,在王源身前身后穿花蝴蝶般的游走,手足连环击出,片刻之后,四名汉子统统扑跌在地,各自握着手足关节痛苦嚎叫。

  王源既敬佩又有些担心,倒不是担心李欣儿吃亏,以李欣儿的本事,这几人纯粹是找虐。担心的只是自己本是闲来无事来秋月馆找兰心惠问问当年之事的,没想到顷刻间演变成了一场群殴事件,这样下去事情麻烦的很。

  眼见那妇人大呼小叫着又往秋月馆中奔去,大叫着‘来人啊报官啊’之类的话,王源忙高声朝楼内叫道:“在下确实是应兰心惠姑娘之约而来的,这都是误会,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还不赶紧去禀报兰心惠姑娘么?”

  秋月馆院内已经聚集了很多妓.女和客人,有机灵的婢女赶紧跑去后院楼上禀报去。而另有七八名仆役已经同仇敌忾又拿了各种棍棒扫帚准备迎敌,几名楼中妇人已经准备好随时溜出门外去坊中坊丁铺子叫坊丁前来拿人了。

  李欣儿见又有人冲出来要动手,握着粉拳还要上去,王源忙拉住她道:“莫要再和他们一般见识了,闹大了可不好。”

  李欣儿瞪眼道:“我怕了他们不成?”

  王源低声道:“没说你怕,闹得坊丁武侯们都跑来,对你有好处?你的事都了结了么?”

  李欣儿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么闹起来其实很危险,自己现在还是被金吾卫缉拿的对象,若是闹到武侯们闻讯前来,确实难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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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算账
( 本章字数:3717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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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名仆役虽然虎视眈眈,但却也没有胆量直接冲上来动手,有人将地上乱滚的阿大阿七等人扶起来搀进院子里,一旦脱离李欣儿的攻击范围,阿大便不顾嘴中流血起劲的咒骂,并不断怂恿众人上前动手。

  恢复过来的几名壮汉也心中不甘,五六名壮汉被一个人打的满地找牙,本就是极为丢脸之事,此刻人多势众胆气立壮,相互鼓励之下一个个摩拳擦掌欲再上前来。

  李欣儿蹙眉道:“你瞧瞧,这帮人就是无赖,看来我不该下手留情。你且站着,我来给他们点重重的教训,然后我们便走。”

  王源眼见街道上人头聚集,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几十个,要是再这么闹下去的话,必将惊动坊丁和外街武侯,自己倒是没什么,对李欣儿是极为不利的。于是拉住李欣儿道:“咱们快走吧,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李欣儿知道王源的担忧,她其实也不想再闹下去,于是跟着王源转身朝人群中挤去。十余名秋月馆的看守和仆役们以为他们胆怯了,立刻鼓噪起来叫喊。

  “两个狗男女站住,有种不要走。”

  “打了人还想跑么?他娘的王八蛋。”

  “前面的拦住他们,待我们打断他们的狗腿。”

  “……”

  李欣儿气的跺脚,何曾受过这般辱骂,王源忙紧拉着她的手不让她回头动手。忽然间仿佛觉得身后的叫喊声停了下来,于此同时一个清亮的女子的声音高声喊道:“王公子留步,都是误会,我家兰心惠姑娘有请。”

  王源一怔停步回头看去,秋月馆前,一众大呼小叫的汉子们都垂头丧气的站在那里,一名中年妇人正对着他们训斥,另一名身披彩披穿着湖绿长裙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门口朝自己张望。

  王源认出那女子正是兰心惠,兰心惠也看到王源回头,忙朝这边摆动手中的白色丝巾。王源停步吁了口气,拉着李欣儿便回头,李欣儿却站立不动。

  “你来这里便是来会这兰心惠的?”

  王源点头道:“是的,有件以前的事我要找这位兰姑娘问清楚。”

  李欣儿冷笑道:“有些小名气了,这么快就学会逛窑子了,可真是长进。”

  王源皱眉道:“说话恁般难以入耳,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说了是寻兰姑娘有事的。走,随我一起去。”

  李欣儿嗤笑道:“逛窑子还带着妻室么?你是要我被人家笑话死是么?”

  王源笑道:“咱们那可是假成亲,你该不会真的吃醋吧。”

  李欣儿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自己是香饽饽么?为你吃醋?”

  王源呵呵笑道:“既不是吃醋便一起来,不来便是吃醋。”

  李欣儿冷笑一声道:“来便来,不过姑娘我可不爱看人卿卿我我,我只在院子里等你。”

  王源点头道:“那是最好,但不要跟人打起来,我谈完了事儿咱们一起走;你不辞而别,我也很担心,正要问问你这段时间如何,伤势如何。”

  李欣儿冷哼道:“还算你有些良心。走吧,人家兰心惠小姐都等急了,小手都招酸了呢。”

  ……

  秋月馆后楼闺阁中,兰心惠盈盈下拜亲自奉上茶水道歉。

  “楼中众人不知公子是奴所邀,刚才差点惊吓到公子,奴这里赔不是了。”

  王源摆手道:“倒也无妨,实际上我倒是没受什么惊吓,贵馆几位看护倒是吃了亏。内子出手不知轻重,不知道有没有伤着筋骨。”

  兰心惠讶异道:“那位姐姐真的是王公子的夫人么?”

  “是啊,这还能有假。”

  “哦,原来王公子已经成亲了。”兰心惠微微点头:“怎不一起叫上来说话?”

  王源笑道:“她不来便罢,这件事也本不该让她知道。”

  兰心惠咭的一笑道:“尊夫人心倒是挺大,居然愿意随你来青馆,还肯放心单独让你和奴在一起独处,你这夫人真是难得。”

  王源一笑道:“这就叫着相互信任,夫妻间最基本的遵循法则,且不谈这些,在下今日前来的目的想必也不用多说,还是想讨教当日梨花诗会上所提的疑问。当日姑娘说内中有些隐情,本来我不打算追根刨底,但我想,弄清楚这件事对姑娘也有好处。也算是了结一桩心头悬事。”

  兰心惠点点头坐在对面的锦凳上,轻声道:“自然是要给公子交代。那日公子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奴心中便知道其中有些原委。当日之所以没说明白,那是因为奴回来要对事情进行查证,现如今已经水落石出了。”

  王源点头道:“哦?真的水落石出了?那最好了,在下洗耳恭听。”

  兰心惠顿了顿道:“公子莫急,奴在澄清此事之前,可否冒昧问公子几个问题。”

  王源微笑道:“当然可以。”

  兰心惠缓缓起身走了两步问道:“公子说,当年迷恋秋月馆中的奴……又说那是奴让公子倾家荡产,那么公子应该……应该和奴……很亲密才是。可公子当日在梨花诗会见到奴的时候,似乎并不认识奴的样子。奴问公子……奴的身上有何特征,公子又回答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王源轻轻点头道:“姑娘有所不知,只因我遭遇意外之事,患了失忆之症,后来、经身边好友帮我回忆,才知道有这么一段荒唐的经历。所以我见你的时候,确实是第一次,我也并不记得姑娘是什么人。”

  兰心惠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公子如何断定那骗你财物的女子便是奴呢?”

  王源想了想道:“坊中老少都这么说的,每个人都说我被秋月馆的兰心惠设局骗了家业,我在家中也找到了香粉铜镜甚至还有一缕青丝,由不得我不信。”

  兰心惠展颜笑道:“奴明白了,现在便是解开谜题的时候了,公子稍候,我命人带涉事之人在外间问话,公子坐在这里听,一切疑问便可索解。”

  王源点头答应,但见兰心惠起身袅袅婷婷走到外间,命人将帐幔放下,将王源隔在里边。

  “木姐姐,麻烦您请莫三娘和兰香儿叫来此间说话。”兰心惠在外间轻声吩咐。

  “是,姑娘稍候。”帐幕外一名女子答应着,片刻后楼梯咚咚响,想必是下楼而去。

  片刻后楼梯响动,似乎有数人上楼而来,而且一个大嗓门的妇人正自发飙,口中不干不净的叫嚷。

  “这两个是什么来头?怎地任由他们在馆中撒野?还打伤了阿大他们几个?你们怎么搞的?昨夜那位魏公子闹腾了一夜,叫我作陪,弄得我一夜没睡,这不刚刚在后宅睡下,这一番闹腾的我是头晕脑胀的。姑娘居然还请他们进来说话,真是岂有此理。”

  “三娘息怒,兰姑娘的意思,我们也不好违背,您亲自问姑娘不就是了。”

  “老身是要问问的,怎能随便便让人进了后楼闺房?给了多少缠头?少于三贯我可立马轰人出去。”

  王源眉头紧皱,听着这女子的声音倒是跋扈的很,想必是这秋月馆中有身份的或者是主事的人,大概便是那位莫三娘。

  房门推开,脚步声进了房,便听兰心惠的说话声响起:“莫阿姨,心惠给您行礼了。”

  大嗓门妇人变幻了语调,呵呵笑道:“哎呦,姑娘怎地这般客气,找老身来有何事吩咐啊,不管何事,姑娘但凡开口,什么事都依着你。”

  兰心惠道:“阿姨客气了,给莫阿姨看坐。”

  有人挪动春凳,那万三娘道了声谢坐下了,一个尖细的女子声音道:“妹妹叫我来有何事啊,刚才那两个闹事的人呢?听说他们自称是受妹妹所邀而来,楼下那个母老虎还坐在前院里横眉瞪眼呢,另一个呢?怎地没见?”

  兰心惠道:“香儿姐姐也坐下,这两人确实是我邀约而来,事前没跟莫阿姨说,也没跟其他人打招呼,以至闹出了误会。不过说起来我邀约之人,奴想着莫阿姨和香儿姐姐也是认识的。”

  “哦?我们也认识么?姑娘,他是谁啊?刚才听香菊说什么那男子自称叫王源,是不是梨花诗会上扬名的那位王源王公子啊?”莫三娘问道。

  “确实是他。”兰心惠轻声道。

  “啊?真的是王公子么?那可是贵客啊。姑娘真是有本事,这王公子如今红透长安城,平康坊中各家青馆都争相诵唱他的诗作,姑娘竟然这么快便吸引了他的注意,看来我秋月馆要凭此大造势一番。对了,姑娘莫忘了要请那王公子单为我秋月馆做首诗,也好大大宣扬一番。那王公子在何处?老身要见见他。”

  兰心惠柔声道:“阿姨莫急,王公子在别处休息,一会可见到他。”

  几名女子惊喜出声,那莫三娘喜道:“快带我去见见这人物头儿,姑娘道行高啊,学会金屋藏人了?”

  尖细女子兰香儿也饱含醋意的道:“是啊,妹妹拉着帐幔,莫非那王源王公子躲在内房之中么?怎么?怕姐姐看见了抢了那王公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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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财迷
( 本章字数:3231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兰心惠声音变冷道:“姐姐说的这叫什么话,王公子和我只是诗会上熟识,故而今日来拜访我罢了。之所以避而不见在隔壁屋子里喝茶,那是因为王公子有几句话想请奴代为问莫阿姨和香儿姐姐。”

  “哦?问我们的话么?问吧,但问无妨,问完了咱们去见见这人物头儿,听外边传言说,这位王公子生的俊美,潇洒倜傥,可惜梨花诗会我没资格参加,一面也没见过,也无缘结识。倒是妹妹你精明,在诗会上便的了手。”兰香儿的声音道。

  兰心惠沉默半晌,显然是被兰香儿说的话气到了。

  “好,既如此,我便问莫阿姨和香儿姐姐,你们可认识一位永安坊的王公子么?”

  “永安坊的王公子?这……倒是没什么印象。哎,妹妹你问这话谁能回答上来。出入咱们这里的公子哥儿多的是,姓王的也不知有多少,管他哪个坊的,谁能记得清楚?”兰香儿嗔怪道。

  “莫阿姨也是不记得喽?”

  “香儿都不记得,老身这记性焉能记得起来?怎地问这个作甚?”

  兰心惠微笑道:“那我给两位提个醒,永安坊中有个王二郎王公子,三年前出入咱们秋月馆很频繁;此人是经由咱们馆的护院阿二介绍,延福坊的赵家公子领来的。这王二郎家里原是永安坊的富户……奴这么说,万阿姨和香儿姐姐可记起来了?”

  房中忽然一阵沉默,半晌后,只听那莫三娘咳嗽一声道:“姑娘,你忽然说这些作甚?咱们秋月馆名声在外,有些姑娘们相好的哥儿介绍些交好的少年们来玩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这些哥儿都是来取乐的,老身也不会特意记得人家是那个坊的,姓甚名谁也不太打听的。”

  兰心惠冷笑一声道:“莫阿姨,您说的对,这件事本极为寻常,奴也知道些你们平日的那些勾当。但这件事若是跟奴没有干系的话,奴自然不会去管你们的闲事。然这位永安坊的王公子却是在你们刻意安排之下听了奴的一场琵琶奏之后才出没于秋月馆的。莫阿姨,你许诺那王公子说我看上了他,说我必会跟他情投意合,要他花缠头见我一面。那王公子花了高价要见我,但你们知道我不会答应,所以你和香儿串通起来,将香儿打扮成我的样子迷惑这位王公子。那王公子为了和香儿在一起将家产房舍卖了个精光,等他穷困潦倒时,你们便一脚将他踢走他是也不是?”

  王源在内房听的心惊肉跳,原来竟然是这么一回事,自己附身的这个傻子竟然被人坑了,花了大把的钱,玩的是个赝品;这可真是又可气又可笑。

  “姑娘啊,那姓王的自己愿意花钱,倾家荡产也不是咱们逼他的,是他自己愿意的。难道来馆子里不用花钱么?他自爱风流,干我们底事?”莫三娘兀自强辩道。

  “莫阿姨,您老说的倒是轻松,但你们是以我之名欺骗与他,将那王公子完全蒙在鼓里,这是何等无耻之行。兰香儿,你们利用那王公子对我的迷恋便乔扮成我的模样,在那王公子面前自称叫兰心惠是么?你是我姐姐,跟我生的有几分相似,但这便是你用我之名欺骗他人的资本么?”

  屋内一阵死寂,只传来兰心惠愤怒的喘息声。

  “你告诉那王公子,说我兰心惠绝不卖身,但却只伺候他一个人,所以你要他多花钱来贿赂三娘允许他见与你相会。还说什么钱财乃身外之物,真情万金难买,要他相信秋月馆的兰心惠只倾心于他一人。直到他家产殆尽的时候,你们便不准他进门,还曾叫阿二在门口堵住他暴打一顿是也不是?”

  屋子里寂静无声,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声,王源虽然看不见外边的情形,但他无需看见也能猜出外边的尴尬情形。

  “你们用我之名欺骗别人,置我于何地?为了谋利,你们不惜践踏我兰心惠的名声,教我如何面对世人?难怪最近我听到很多传言,将我贬的不堪入耳。我本以为是有人于我秋月馆不利,故意造谣言诋毁。却没想到,是你们暗中败坏了我的名声,当真可恨之极。”兰心惠咬牙切齿,声音也显得极为激愤。

  “咳咳……咳咳。”莫三娘捂着嘴咳嗽,掩饰尴尬的情形,终于鼓起勇气道:“姑娘啊,莫生气好么?我们这么做还不是为了秋月馆着想么?你也知道,咱们秋月馆只有你的名头够响,但你又是个不愿意伺候人的,阿姨我不忍逼你卖身,又要维持咱们秋月馆的营生,也是两头作难。好多公子哥儿只要你陪着,其他人都看不上,你说咱们有生意不做,将主顾推到别家么?所以我和香儿便想了这么个办法,拿她代替你,既让你安稳,又能让主顾满意,岂不是两全之策?”

  “是啊妹妹,姐姐这不也是为了你好么?你不愿做的事情,姐姐代你做了,又能不让你受到骚扰,安心的当你的清馆儿,这岂不是好事?”

  “闭嘴,你们还待狡辩,败坏我的名声倒也罢了,设局引人入彀,骗光他们的家产这也是好事?以那王公子为例,他是延福坊的赵公子骗来听我的琵琶曲,本来并非要出入此间;之后你们又说我看上了他,欲与之私会云云,最后让香儿扮我迷惑于他,这完全是作奸犯科之行。莫以为我不知道,那延福坊的赵公子便是万阿姨的侄儿,他从中分利三十贯。护院阿二参与此事,万阿姨给了他两贯钱。香儿你得了三十贯,其余全入莫阿姨你的囊中。是不是这么分赃的?除了永安坊的王公子,安业坊的李七郎,丰安坊的马三公子都被你们设局骗了,是也不是?”

  “姑娘,这个……我们……我们……”

  兰心惠愤怒之极斥责道:“设局勾引他人,毁人倾家荡产,败坏我的名声,都是可耻之极的行为。这些事若非我遇到了永安坊中的那位王公子,还被你们蒙蔽在鼓里。经他提醒,我回来暗中查了几日,这才将事情的经过查清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作孽之事终归是要曝光出来的。”

  “姑娘息怒,这件事可万万不能说出去啊,我们再不会这么干了。姑娘,这秋月馆不也有你一份么?你若将此事说出去,咱们秋月馆便完了。馆子里上百号人可都要没饭吃了,求姑娘饶恕,万不能说出来啊。”万三娘终于不再抵赖,颤声哀求道。

  兰心惠的姐姐兰香儿也是苦苦哀求,自责不已。

  兰心惠嘘了口气道:“是否饶恕你们,我也不能自专。王公子就在内堂,若他原谅了你们,我自然无话可说。”

  莫三娘和兰香儿一惊,那位王源原来果真在内堂,刚才这番话他也是能听到的,顿时惊骇万分。而且莫三娘反应的很快,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兰心惠将王源放在内堂的用意,惊骇出声道:“难道……难道这位王源王公子便是……永安坊的……王二郎么?”

  兰心惠冷声道:“王公子,请你出来吧,事情的经过想必你也听明白了。”

  王源撩起帐幔缓缓走出,脸上带着冷笑道:“莫三娘,你可认识我么?”

  莫三娘和兰香儿扭头看来,同时发出惊呼之声,两人的脸色瞬间变成煞白。眼前的少年不是永安坊的王二郎还有谁?

  王源静静看着满脸惊恐的两名女子,那莫三娘身材肥硕,红色绸缎袍子裹着肥胖的身子,头上缠着绿色丝绸头巾,脸上擦红抹粉,活像个池塘中的绿青蛙,一双薄唇抖动不休。而另一名战战兢兢缩在一旁的女子,身段姿色倒还可入目,看面容倒确实和兰心惠有几分相像之处。只是神态更为妖艳,眉梢眼角都带着些风流淫.荡玩世不恭的味道来。

  “两位可还识得我这个故人么?”

  “王……王二郎,你……当真便是梨花诗会上的王源王公子?”莫三娘指着王源颤声道。

  “如假包换。”王源微笑道。

  兰心惠微微朝王源一福,指着两人道:“王公子,事情的来龙去脉你该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当年冒充奴之名骗你倾家荡产的始作俑者便是她们两人。这一位秋月馆的莫阿姨便是秋月馆的老板,这一位叫兰香儿,是奴的亲姐姐,冒充我的便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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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姐妹
( 本章字数:3296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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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源点点头走向两人道:“那么,这就算是真相大白了吧。莫阿姨,兰香儿小姐,你们怎么说?是私了还是公了?”

  莫三娘噗通跪下,连连作揖道:“王公子恕罪,王公子恕罪,老身财迷心窍,干了这些个见不得人的事情,王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这一遭,以后再不敢了。”

  王源皱眉道:“我问你私了还是公了,求饶却是无用。”

  “怎么个私了……公了法?”莫三娘哀声问道。

  “私了很简单,咱们商量个赔偿我损失的法子,这件事便算是揭过去了。公了更简单,将你们的设局诱骗恩客的行为报于衙门,公之于众。想必被你们骗财的也不止我一个,让官府来决断,也省的我伤脑筋。”

  莫三娘反应甚快,连声道:“私了私了,您公子说怎么个赔偿法子都成,万不能报官,否则我一生的心血经营的这秋月馆便全毁了。”

  王源点头道:“还算你知道轻重,私了确实是个好法子,那么你说说该如何个私了法?”

  莫三娘踌躇思索,一时之间难有定计,忽听站在一旁的兰香儿冷冷发声道:“我不同意私了,我要公了。王二郎,你爱报官便去报官,奴可不在乎。你想私了夺了我的钱财,那是休想。”

  王源一愣,看向兰香儿,只见她双目望天,双手握于腹前,神情中满不在乎。

  兰心惠愠怒道:“姐姐,此刻你还说这样的话,当真……当真是……”

  兰香儿冷哼道:“我冰清玉洁的妹妹,你有何资格在此教训我?不错,我是冒充了你的身份骗了人,那又如何?这王二郎若不是贪恋美色,又怎会上当?现在倒人五人六的装蒜。长安城这么多人,为何别人不上当,偏偏他上当?来秋月馆玩的快活,难道不用花钱么?老娘我也应酬了他多次,难道白玩了?他想私了,无非是要我退回他的钱财,那是休想!我好不容易攒了些钱财,还想着以后从良嫁人当下半辈子养老钱,他想要回去哪里那么容易?若是这些钱没了,我下半辈子也没指望了,还不如大家一拍两散,报官报官,一起完蛋。”

  “姐姐,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初你们若不设局,若不冒充我的名字,若不使卑鄙手段迷惑王公子,他怎会倾家荡产?”

  “切,我便不信他看不出我不是你,我看他就是装糊涂喜欢上我了,甘愿在我身上花钱而已。这些个长安城中的好色之徒谁不是如此?现在来撇清这些。”

  兰心惠气的脸色发白,莫三娘也吓的够呛,连声呵斥制止,生恐激怒了王源选择公了。

  兰香儿倒是索性放开了,指着王源鼻子道:“王二郎,当年我开始确实是迷惑了你,但后来我可没有刻意乔装我妹妹,你又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来?而且我兰香儿也没亏待你,你是花了不少钱,可我兰香儿也一度对你真心实意。我送了衣衫鞋帽给你,我用的铜镜木梳都送给了你,我还剪发赠予你,这可不全是迷惑你的手段,当时我对你确实有了真情。之后你没了钱财,莫阿姨不准你来见我,我也曾经伤心多日,但现在你跑来这里闹,不觉得无趣么?”

  王源看着兰香儿还算美丽的脸孔此时扭曲的有些可怕,心中倒也有些同情。虽然自己未曾亲身经历,但可以断定,自己这幅皮囊和这女子是有过肌肤之亲的。虽然那只是皮肉交易,但也是亲密接触。很难说在自己附身之前的王源,对这兰香儿便没有动真情,或许他本就心甘情愿耗尽家财在这女子身上,就算是自己也无法揣度他的想法的。

  “看我作甚?吃了我不成?”兰香儿心中显然也是虚的,只是她明白今日这一劫难过,索性不管不顾的撒泼了。

  “你如今在梨花诗会上扬名,还听说当朝左相国是你的靠山,我恭喜你有今日,但若报官,你的面子也需不好看。一旦报官,长安城里怕是立刻便会传开来你王源王公子曾经迷恋我这秋月馆的妓。女,弄得家财散尽落魄潦倒,还糊里糊涂的把我当成是别人。我自然是要被抓去吃官司蹲大狱,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嘿嘿,莫当我什么都不懂,你可吓唬不了我。”

  兰心惠叫道:“姐姐,你若再胡说八道,怕是谁也救不了你了。”

  莫三娘也怒道:“死蹄子,你作死么?现在还这般说话。”

  兰香儿咬牙冷笑道:“妹妹,你怕什么?你不是冰清玉洁的秋月馆台柱子么?是啊,你洁身自好,你出淤泥不染,你被人人羡慕追捧……可你想过没有,你是如何能有今日的?你问问三娘,当年你我姐妹被卖入秋月馆中,你十三岁那年有客人看上了你,三娘要为你梳拢,你却是哭泣不从。后来三娘便同意你学习乐技舞技,并未强逼与你,你真以为你凭着哭闹不从便能得逞?”

  兰心惠呆呆看着兰香儿道:“姐姐是何意?”

  兰香儿冷笑道:“何意?你问问莫阿姨,若不是我为你抵死相逼,差点送了性命,三娘会让你成为不接客人的艺妓?”

  兰香儿猛然伸手抓住自己绸袄领口,刺啦一声撕开,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和半副白花花的胸脯,指着隆起**上半圆上的一道殷红的疤痕道:“你自己好好看一看,这便是当年我拿剪刀刺出的疤痕,差点刺穿心肺。当时我已是秋月馆当红长妓,万阿姨不想我这棵摇钱树倒下,这才答应我不逼你接客。而我,则被迫答应三娘的条件,从十四岁到十八岁这五年时间,对客人绝不挑剔,任莫阿姨安排。这五年,谁有钱便可得到我,这便是我很快从长妓变成普通妓子的原因;若非如此,你又怎能有今日?”

  兰心惠身子颤抖站起身来,眼中泪珠滚滚而出,盯着莫三娘颤声道:“莫阿姨,此事当真?”

  莫三娘垂头低声道:“事已至此,老身还隐瞒什么,确实如此,当年香儿寻死觅活,老身不得已才让你做了清馆儿。”

  兰心惠疾走几步,扑到兰香儿面前,搂住她的身子大哭起来,轻抚她胸前的伤疤呜咽道:“姐姐,姐姐,原来你为了我做了如此牺牲,你为何这么做?”

  兰香儿珠泪滚落,低声道:“我兰家罹遭大难,你我姐妹沦落风尘,虽然你我只相差两岁,但身为长姐,我不保护你,谁还能保护你?但有机会,作为姐姐的我焉能不想尽办法让你不蒙污垢?姐姐承认最近几年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王公子便是其中的一个,但姐姐攒着这些钱财为了什么。就是想有那么一日,能带着你脱离苦海。妹妹,姐姐不是想坏了你的名声,而是因为你如今名声大噪,借着你的名气,能捞到更多的钱而已。姐姐糊涂,倒是忘了这么做是毁了你清白声誉了。”

  兰心惠大哭道:“姐姐莫说了,妹妹错怪你了。”

  王源默默站在一旁,目睹眼前这一切,王源心头甚是沉重,也为这姐妹之间的深情所感动。原来这一切的背后竟然有如此感人的缘故,本来王源是想将自己被骗取的钱财拿回来的,现在王源突然改变了这个想法。

  “王公子,奴不知说什么才好,虽然姐姐一切是为了我,但奴尊重你的任何决定,只求不要让我姐姐入狱遭罪,其他的一切都依你便是。”兰心惠泪眼朦胧对王源道。

  “莫求他,姐姐一人做事一人当,我骗了他,让他报官拿我便是,钱财却是一文也别想我退出来。”兰香儿瞪着王源道。

  王源站在一旁听了这对姐妹的故事,开始他还怀疑这是不是另外一场戏,但直到兰香儿露出胸前伤疤,兰心惠苦苦哀求自己时,才真正相信此事。唏嘘之余,对于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理倒是觉得很是棘手。

  本来自己俯身的这个皮囊便有过错,正如兰香儿所言,若不贪图美色,又怎会落到那样的地步?或许自己的这个皮囊到最后完全是心甘情愿的喜欢了兰香儿,为她倾家荡产也不后悔,自己跑来打抱不平倒是有些可笑了。

  但现在的情形也很尴尬,特别是兰香儿出现之后,王源总是觉得心里不自在,自己的身体跟这个兰香儿是有着肌肤之亲的,虽然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总是很难摆脱这种怪异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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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抽薪
( 本章字数:3222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王源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摆脱这种尴尬,既然大家都有故事,王源也决定编一个故事来。不管她们信还是不信,总是要摆脱和兰香儿之间有过一段**接触的事实,自己也好清清白白的做人。

  “你们姐妹的事情倒是叫我很是惊讶,事到如今,我也跟你说个故事吧,我其实不是被你们骗了的那个永安坊的那个王二郎。”

  “什么?”

  “当真?”

  房内几人莫名惊愕。

  “是的,那个被你们欺骗的王二郎已经死了,我是他的双生兄弟,我和他相差了一炷香时间出生,其实他是兄长,我才是真正的王二郎,他应该叫大郎才是。”

  “啊?怎么会?他死了么?”兰香儿呆呆发愣。

  兰心惠皱着眉头无语看着王源,她明明记得在诗会上王源信誓旦旦说自己便是那位王二郎,只是得了失忆之症而已,现在又出来这种说法来,却并不可信。

  “是啊,大郎已经死了,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便是受他所托来弄清楚这件事的;我今日来并非兴师问罪的,只是弄清楚真相而已。”王源微笑道。

  “他真的死了?”兰香儿惊讶的双目圆睁。

  “这……王公子你是说笑吧,你和他生的一模一样,莫要戏弄老身了。”莫三娘瞠目结舌道。

  王源笑道:“你们难道感觉不出我和他之间并不相同么?”

  莫三娘和兰香儿仔细的上下打量王源,像是要彻底看清楚皮囊之下的秘密。

  半晌莫三娘皱眉道:“好像……是有点不一样。老身记得那一位王二郎神态眉宇和公子你却有些不同。而且,那位王二郎可不是什么写诗的料,您公子梨花诗会夺魁,长安城中名声大噪,这一点来看倒真不是他,香儿你应该看得出来的,你说呢?”

  兰香儿一直盯着王源看,终于缓缓叹了口气道:“奴说不清楚,但好像确实不同。外表看来没什么区别,但说话的神色语气却有些不一样。那一位性子柔弱,他是绝不敢登门问责的,他也不会这么做,因为我知道,到后来他其实知道我是假冒的身份,他只是不说罢了。”

  王源点头道:“你们看得出我和他不一样便好,事实上他过世几个月了,临终前叫我来弄清楚这件事。他临终前也说了,实际上他自己明白被骗了,只是他已经爱上了那个假冒兰小姐的女子,所以他想让我给她带个话,要她保重。她送的青丝木梳铜镜,都随他下葬了,从此之后,相互间再无亏欠了,仅此而已。”

  兰香儿神情凄然,猛然间捂住脸颊,双手指缝之中泪水汩汩流出,泣不成声。

  莫三娘大喜道:“公子的意思是,不追究我等的罪责了?”

  王源笑容收敛,冷声道:“你想的倒美。骗人设局焉能不顾?之前我本想追回我兄长被你们骗了的钱财,但现在我改变了想法了,你骗的那些财物我可以不追究,也可以不将此事闹大惊动官府,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若答应了,此事便一笔勾销,从此一了百了。”

  莫三娘忙道:“什么条件?”

  王源看了看一直若有所思的兰心惠轻声道:“兰姑娘,我这个要求是关于你们姐妹的,但要征求你们姐妹的看法,你们若同意,我便提出来。”

  兰心惠一怔,低声道:“关于我们姐妹的条件?公子……请讲吧。”

  王源走到他身边凑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话,兰心惠惊讶的捂住嘴,不可置信的看着王源,双目满是惊诧和疑问。

  王源微微朝她点头道:“你没听错,姑娘可同意么?”

  兰心惠不知如何回答,脸上阴晴不定,手脚有些颤抖,身子也微微晃动,似乎太过激动。

  一旁的满脸泪痕的兰香儿见妹妹神色有异,忙问道:“妹妹,到底是什么事?”

  兰心惠飞快的看了满脸疑惑的莫三娘一眼,拖着兰香儿的手将她拉到一旁的角落,附耳低低说了几句,兰香儿惊讶的捂住嘴巴,眼中放出神采来,口中道:“怎么可能?会有这等好事?”

  王源微微朝他点头;兰香儿的脸色瞬间变成惊喜,抿着嘴用力点头。

  “你姐妹二人都同意了是么?”

  “同意同意,求之不得。”兰香儿激动的声音都变了,兰心惠咬着下唇点头,面色紧张的发白。

  王源点点头,回头对莫三娘道:“莫阿姨,条件只有一个,你若同意,咱们便一笔勾销,这件事我王源便当没发生过。你若不同意我也不打算跟你私了了,我会直接报官,请官府裁断,咱们衙门里见,你看如何。”

  莫三娘赔笑摆手道:“干什么说的这么绝,万事好商量。王公子说说是什么条件?只要老身能办得到,答应了公子便是。”

  王源道:“好,条件很简单,我只要你同意兰家姐妹从良赎身,让我带走她们。这件事便一了百了了,我也再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莫三娘脸上变色,笑容慢慢变的僵硬,终于变成一副冷酷的模样,双手缓缓叉腰,冷冷道:“王公子你胃口倒是不小啊,一开口便将老身秋月馆的两大红牌给带走,这不是让我秋月馆关门大吉么?没有了她们两个,我秋月馆还有什么好开的?”

  王源淡淡道:“没有红牌可以栽培,但若是被抄了馆,逼着关门歇业,人还要抓去坐牢,那可更惨。”

  莫三娘怒道:“少糊弄老娘,你以为就这么点事便能逼得我秋月馆关门歇业?老娘官府上也不是没朋友,也不是没路子疏通,你吓唬谁呢。”

  王源冷声道:“你要这么说倒也有理。只是不知道你的路子是否大得过李适之李左相呢?本人在此放个话,你若想跟我走官场的路子,我便可让李左相出头,谁敢替你说话,便请李左相参谁。我就不信,一个设局诈骗他人财物的青馆阿姨,有朝中官员肯为她跟左相作对。”

  莫三娘胸口起伏面色煞白,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王源说的有道理,自己犯的是唐律的欺诈诡骗之罪,刑罚上自然不轻,若是真的追究起来,挖出来其他几件自己设的局,那可真不好说,搞不好抄了秋月馆还是轻的。但若任由王源将自己的两个台柱子带走,却也不甘心。这两姐妹就是摇钱树,这一走秋月馆可是大损失。

  王源继续施压:“退一万步而言,就算你手眼通天,能打通关节减轻刑罚,你这设局骗钱的名声一出去,谁还敢来你这秋月馆中自投罗网?不出数月,你还是关门大吉。你最好仔细考虑清楚,你若要鱼死网破我一定奉陪。我兄长被你们骗了之后郁郁而终,去衙门时我还要告你们一个谋害人命之罪也不为过。”

  莫三娘额头上汗珠渗出,伸袖子不断的抹着汗,嘴巴里小声的嘀咕着,也听不清说些什么,心中一时想答应,一时有觉得这条件实在太苛刻。

  兰心惠缓步上前,慢慢在莫三娘面前跪倒道:“莫阿姨,奴知道你不是那种狠心恶毒之人,奴在秋月馆这么多年,和你之间也算是有些情义。承蒙你这么多年来对我姐妹二人的照顾,奴万分感激。但你也要想一想,这么多年来,我姐妹为秋月馆赚的钱怕是要上万贯了,难道这还不够我姐妹赎身之资么?”

  莫三娘看着兰心惠道:“你既知老身对你们不薄,怎可就此离去?老身这秋月馆谁还会再来?”

  兰心惠道:“奴知道我姐妹二人当初是卖进了秋月馆,来去由不得己。可眼下的情形,阿姨可要考虑清楚,一旦报官,光是官司花销便是无底洞,而且还未必能保住秋月馆。与其如此,还不如放了我姐妹走,大家平平安安渡过此劫,我姐妹也铭记阿姨大恩大德。奴答应阿姨,即便离开秋月馆,若有需要奴尽力之处,奴必会尽力。莫阿姨不是一直希望奴教授馆里的几名小妹妹琴法舞技么,奴答应阿姨,虽然离开,也必将全身技艺尽传于她们,让她们替阿姨撑起秋月馆的名头,岂不是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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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打包
( 本章字数:6129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更新来迟抱歉,二合一大章送上。国庆快乐诸位!)

  莫三娘眼珠子来回滚动,显然在盘算这其中的利弊。

  兰心惠一咬牙又道:“阿姨若答应放我姐妹离开,本该给我的那些账上的缠头奴一文不取,这么多年下来,起码也有个几百贯了吧,全部归阿姨所有,如何?我姐妹一文不取,只带些贴身的细软衣物离开。”

  莫三娘还待犹豫,王源勃然大怒,伸手抄起桌上的茶盅用力往地上一摔,茶盅哗啦啦的碎裂声中,王源举手怒喝道:“罢了罢了,这老奴实在不识抬举,我这便去京兆府报案,兰家姐妹你们作证,若不将这秋月楼掀个底朝天,那我也不用在长安混了。”

  说罢怒哼一声拂袖往屋外走。

  兰香儿反应敏捷,跳起脚来高声道:“公子放心,我兰香儿宁愿受牢狱之苦,也要将实情全部道出。除了永安坊的王二郎,还有安业坊的李七郎,丰安坊的马三公子,前前后后骗了足有上千贯,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莫三娘终于抵抗不住,赶忙追上作势出门的王源,拉住王源的袖子哀求道:“王公子不要动怒,容……容老身考虑清楚嘛,老身又没说不答应。兰姑娘,香儿,劝劝公子,快劝劝他。”

  王源挥袖子皱眉道:“懒得跟你啰嗦,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家好商好量的你却摆谱,这件事本当是你求我才是,倒要我看你脸色,真是岂有此理。”

  莫三娘低声下气道:“息怒息怒,容老身捋一捋脑子。老身放兰家姐妹从良,你便再不追究此事是么?”

  王源怒喝道:“刚才不是说了么?一笔勾销。”

  莫三娘道:“也不报官,也不追回……花出去的钱了?”

  王源皱眉道:“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莫三娘道:“那你可得给我写个字据。”

  王源不耐烦道:“当然给你立字据,原来你是怕我食言。”

  莫三娘作了一揖,回身对兰心惠道:“姑娘答应替秋月馆驯着那几个小雏儿是么?”

  兰心惠道:“我只会教她们自己所学的技艺,其他的……其他的取悦男子的本事,我却是……不会的。”

  兰香儿高声道:“那方面我来教,我会。”

  莫三娘喜道:“好,咱们这也是要立字据的。而且刚才兰姑娘说了,这些年的缠头分文不取,这也是要算数的。”

  兰心惠正色道:“自然算数。”

  莫三娘吁了口气道:“好,事已至此,尽管老身舍不得你们姐妹,但也不得不答应了。老身也不知说什么好,就当老身积德,死了之后不下十八层地狱,来世投个好胎。”

  兰心惠感激的差点掉泪,连声道谢。

  王源却是满脸不屑道:“你赚了大便宜了,还在这里卖乖,还不赶紧拿身契去,咱们抓紧画押立字,免得我后悔。”

  莫三娘叹了口气,满脸晦气的拍拍大腿,回身出门去拿字据。屋子里的兰家姐妹相互对视,尚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两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忽然又分开来同时朝王源跪拜。

  “我姐妹多谢公子大恩大德,公子以德报怨,救我姐妹出去,此恩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王源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装这个烂好人,我确实是一点好处也没捞到。不过你姐妹之间的事感动了我,所以,我也当是积德了。两位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吧,值钱的拿了,不值钱的扔了,免得那老奴肉疼反悔。”

  兰心惠兰香儿闻言赶忙行动起来,兰香儿回房收拾,兰心惠则在内房乒乒乓乓的整理起来。

  片刻后,莫三娘和兰香儿一前一后的回来,按照约定各立字据,写下契书。莫三娘显然是立这种契约书的熟手,提笔来很快便写了两份从良契书拿过来要王源签字,王源诧异道:“我签什么字?”

  莫三娘也诧异道:“你是赎她们姐妹从良之人,如何能不签字?你不签字那可不成。”

  王源不懂这古代的契约关系,皱眉道:“我签了意味着什么?”

  莫三娘道:“你就是她们姐妹的良人咯,她们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人咯,得了便宜还假装不知道,一开始老身就知道你打着这个主意。”

  王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摆手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这字我不能签。”

  莫三娘道:“你要反悔?那卖身契你也别想拿走,没有赎身之人的签字如何能作数,你想欺负老身不懂么?”

  王源诧异的看向两姐妹,兰心惠低声道:“公子签字吧,规矩就是如此。”

  王源道:“我不知道竟然是这个规矩,我可不是要你们姐妹成为我的私人,天地良心,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兰心惠泪水涌出道:“公子是担心名声受污么,就当公子帮我们一把,我姐妹感激不尽,我们一刻也不能在这里呆着了。”

  王源踌躇不已,他确实不知道会是这结果,大唐规矩,赎身从良的女子便归赎者所有,为奴为婢为妾都任凭主人安排,这两姐妹其实只是脱离青楼妓.女身份,却还是私人占有的奴籍罢了。不过王源很快便释然了,自己问心无愧便是,不去骚扰她们,将来也许能知道如何让她们恢复自由之身,总比在这青馆中当妓.女要好。

  当下提笔签下大名,拿了契约在手,当莫三娘不舍的将两张发黄的卖身契交到兰心惠和兰香儿手中时,两姐妹抱头痛哭不已。

  “撕了吧,留着作甚?”王源提醒道。

  两姐妹醒悟过来,狠狠将两张契纸撕成粉碎,放入烘炉中烧成灰烬。

  王源生恐夜长梦多,叫两姐妹各背上包裹跟随自己下楼,两姐妹紧紧跟在王源身后出了后楼来到院子里,身后传来楼上莫三娘的泼天抹泪的嚎叫声。

  莫三娘设局骗人钱财,如今她自己要意识到被王源设了个局骗了回去,忽然间秋月楼两个台柱子都被骗走了,怎能不肉痛的几乎发疯。

  ……

  王源在后楼上对莫三娘威逼利诱的时候,秋月馆前楼大厅里的李欣儿也没闲着。

  进来时,为表示自己心胸宽广,不干涉不计较王源出入此间的动机,李欣儿拒绝了王源邀请她一起去后面说话的邀请,而是正襟危坐在前楼大厅中的一张大梨花木方桌之旁静静等待。

  但很快,李欣儿便后悔了她的决定,因为周围几十个远远围观的不.明真相的男女站在角落里朝她指指点点,并说出的那些钻入耳鼓的话语让她几乎气炸了肺。

  “这女子是那个男子的妻?这可奇怪了,哪有为人妻者陪着丈夫来馆子里,丈夫在后楼快活,她却在这里干等着。这样的女子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不是傻子么。”

  “可不是嘛,嘻嘻,平日只见有悍妇提着棍棒来馆子里捉偷嘴丈夫的,还没见到陪着丈夫来快活的,嘻嘻嘻。”

  “哎,也怪可怜的,奴估计呀,大概是没什么本事,不会伺候人。丈夫嫌弃她没什么乐趣,所以要出来找找乐子。她呢,又不敢跟丈夫翻脸,只好陪在这里等着丈夫玩高兴了再回家咯。估计娘家是个没靠山的,生恐惹恼了夫家被休了回家。”

  “小莲说的挺有道理的,她若有你一半床上功夫,他夫君怎会来逛秋月馆。”

  “切,一半功夫?老娘传授她一个小指甲盖的功夫,也够将她丈夫的心给挽回来了。床上没本事,怨不得丈夫出来玩,只能乖乖等着咯。再说,瞧她那张木瓜脸,还喜欢穿着男子衣服,画着这样的小胡子看着就让人恶心,男人见了还怎么有兴趣?真是活该,嘻嘻嘻。”

  一群妓.女的议论声甚是刺耳,起初声音还小,见李欣儿没什么反应,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各种奇怪的猜测都有,说法越来越难听。

  李欣儿终于忍不住了,本来王源去后楼上去见那个什么兰心惠就让李欣儿心中充满了莫名的醋意,这么大半天不下来已经让李欣儿更是恼火;这帮人又围在周围言语刺激羞辱,以至于终于侮辱到自己的长相,这叫李欣儿如何能忍,她终于爆发了。

  只见她赫然怒目起身,伸手横扫,桌上的碗碟茶盅茶壶顿时稀里哗啦落了一地,茶水淋漓满地,果品糕点满地乱滚。

  “谁再胡言乱语一句,我撕了她的嘴。”李欣儿柳眉倒竖朝周围的男女们怒喝道。

  那名叫小莲的女子并不清楚刚才门口发生的冲突,脾气也是个不怕的,叉腰瞪眼薄嘴唇一张一合道:“自己没本事管不住丈夫,跑来咱们秋月楼撒泼,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了。不如你过来给姐姐我磕个头,姐姐我一高兴,兴许会教你几招床头功夫,保管你男人服服帖帖。”

  和小莲暗中有些私情的护院阿大闻言大呼要糟糕,尚来不及制止,就见李欣儿抄起桌上一只碟子扬手掷出,正中那叫小莲的妓.女的嘴巴,顿时满嘴鲜血迸出,牙齿也打落的几颗,嘴角也裂开了半寸。

  “这便是教训。”李欣儿气势汹汹的斥道,周围众人再也不敢多发一言。阿大心疼的要死,恨不得带着手下十来个兄弟一拥而上撕了这女子,但一来胜算不大,二来这女子的丈夫此刻正在后楼和兰姑娘说话,而且真的是兰姑娘请来的客人,闹将起来自己也要受到责罚,故而咬牙忍下。

  李欣儿再等片刻,终于忍不住了,高声朝后院叫喊:“王源,你还不滚出来,做什么龌蹉事情这半天还不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

  话音刚落,后门门帘掀起,一个修硕的身影出现在前厅里,正是王源到来。李欣儿怒道:“你可算愿意出来了,事儿可谈好了?这里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王源愕然看着厅中的一片狼藉诧异道:“发生什么事了?”

  李欣儿怒道:“他们自找的,你若再不出来,我怕是要砸了这秋月馆了。”

  王源无言以对,也无暇细问,急促道:“咱们赶快离开这里,我头前带路,你照顾着后面兰家姐妹两个。”

  李欣儿这才看到王源身后跟着两个背着包裹的女子,疑惑问道:“她们是谁。”

  王源道:“回头跟你解释,现在要赶紧离开这里。”

  李欣儿跺脚道:“你现在就说。”

  王源皱眉道:“不要胡闹。”说罢回身拉着兰家姐妹快速朝厅外奔去,李欣儿听出王源的语气中满是焦躁和火气,虽然心头不悦,但也不敢在此时真的胡闹起来,事情显然是很有蹊跷的,回头必要问个明白。

  当下四人一前三后朝院门口冲出,大厅内众男女都有些发愣的看着四人,特别是看到兰家姐妹二人背着包裹的样子,更是疑惑不已。

  有人反应过来,低声道:“兰家姐妹这是要离开秋月馆么?怎么看上去要逃走的样子。”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惊骇的面面相觑,一干护院们不知什么情形,也不敢上前拦阻,眼睁睁看着四人出了秋月馆,这才想起来赶紧找莫三娘求证;岂料莫三娘正自伤痛,拎着扫帚将她们大骂一顿赶了出来,更是让秋月馆众人惊愕难解摸头不已。

  出了秋月馆的门,王源丝毫不敢松懈,总是要离开平康坊才会觉的安心,显然兰家姐妹也是这么想的,面色紧张的跟在王源身后,满脸的惊慌和焦急。

  一辆马车从面前经过,王源伸手招呼赶车的车夫,那车夫摆手呵斥道:“让开让开,车上有客。”

  王源高声道:“给你三倍车钱。”

  那车夫一愣勒住缰绳,探身道:“真的?”

  王源道:“只要你尽快带我们离开这里。”

  那车夫二话不说跳下车来,掀开车帘对里边的人道:“这位兄弟,你下车吧,另找别的马车坐吧,我不做你生意了。”

  车内客人怒骂道:“你个田舍奴,见钱眼开,明明是我先上车的。”

  车夫怒骂伸手,一把揪出来个瘦弱的中年人拖下车来推到一旁,口中骂道:“马车是老子的,爱拉谁拉谁,滚一边去。”

  王源朝那瘦子一拱手道:“对不住了兄弟,我有急事。”说罢立刻催促众人上车,尚未坐稳便催促车夫赶路,在中年瘦弱汉子的咒骂声中,马车飞驰而去。

  车夫的车技甚是炫酷,正是平康坊人流如织的时候,马车在人流空隙之中穿梭而速度不减,甚是难得。直到出了平康坊的坊门,拐上往西通向朱雀大街的康安街上,将平康坊远远甩在身后的时候,王源和兰家姐妹这才松了口气。

  狭小的车厢内,四人挤成一团,王源艰难的缩着身子,尽量不和三人发生肢体接触,低声问道:“两位姑娘可有栖身之所?亲戚朋友什么的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兰心惠道:“没有。”

  王源皱眉道:“那怎么办,一时也没有合适的落脚之地。”

  兰香儿道:“公子不带我们去你家中么?”

  王源忙摇头道:“我如今也是寄居左相府中,哪能带你们去。再说了跟着我也不合适。”

  兰香儿道:“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姐妹二人无亲无故,跟在公子身边伺候当个婢女也成啊。”

  李欣儿再也忍不住,冷声道:“你们想的美,问过我答应了么?”

  兰香儿翻着白眼道:“还没请教这位姑娘是什么身份?”

  李欣儿指着王源道:“我是他的夫人,够资格说这句话了吧。”

  兰香儿顿时闭嘴,她可没想到王源已经是成了亲的,眼前这个男装女子便是王家主母。

  王源蹙眉想了想,忽然喜道:“有了,差点忘了还有个去处了,永安坊我的老宅子正好给你们姐妹安身,我有个好兄弟在坊中当坊丁,也正好能照顾你们二位。暂时先安顿在那里,之后你们再想办法便是。”

  兰家姐妹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李欣儿眯着眼靠在车棚上叹了口气道:“那可是咱们成亲的新房,就这么便拱手让人住了,你可真是热心肠啊。”

  王源装作没听见,掀开车帘对赶车的车夫道:“兄弟,去永安坊。”

  车夫笑道:“小兄弟,这是带人私奔么?好本事啊,一箭三雕啊。”

  王源无语,伸手递过三百文钱去,车夫一把揣在怀里,哈哈笑道:“放心,我胡老大不会坏你的事的,坐稳了,我给这畜生一鞭子加加速。”

  ……

  永安坊旧宅的院子里,黄家大妹黄英正在木盆里捣衣,见到王源等人忽然出现惊喜不已。王源将兰家姐妹让到屋里,让大妹去叫黄三过来说话,黄英倒了水摆在小桌子上让众人喝水,自己急匆匆的去叫黄三。

  等待的时候,王源起身进东厢房去看了看,厢房里边的摆设如故,但现在这里是黄家大妹和小妹的闺房了。黄英是个爱整洁的姑娘,屋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东西拜访的整整齐齐。

  梳妆台上,成亲时买的梳子铜镜和自己送给大妹的香粉盒整整齐齐的摆成一行,上方板壁处的红喜字还依然保留着,这让王源想起了和李欣儿成亲时候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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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图谋
( 本章字数:4071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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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源想了想,伸手去扯那喜字贴纸,身后忽然传来李欣儿的声音道:“为什么要撕了它?”

  王源回头看去,只见李欣儿掀着花布帘子正俏生生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哦,这里现在是黄家大妹和小妹的卧房,留着这个也没用。再说咱们那个本来就是假的,我想还是撕了的好。”

  李欣儿缓步走来,伸手抚摸着梳妆台上的梳子和铜镜等物,低声道:“你是不是怪我不辞而别?”

  王源笑道:“为何会这么想?我本就知道你伤势一好就要离开的。”

  李欣儿低声道:“你不怪我?”

  王源摇头道:“当然不怪你,我只是觉得你该和我道个别的。对了你的衣服我亲自送到你师傅的梅园中去了,你若有暇,便去取来。”

  李欣儿沉默了片刻道:“你想的很周到,我知道你很想跟我撇清关系。”

  王源诧异道:“你怎会如此想?”

  李欣儿道:“我没同你告别,那便是还要回来的,你救了我的命,我怎会这般不知人情的离开?再说我发了誓要保护你的,我看是你急着要甩开我,不是么?”

  王源愕然道:“这怎么反倒成了我的错了。”

  李欣儿幽幽道:“当然是你的错,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辞而别么?”

  “我不知道,可否告诉我错在何处。”

  李欣儿盯着王源道:“我不想说,你若用心,自会体会的到。”

  王源无语,李欣儿这是怎么了?说这些没着落的话是何意?她那日离开自己虽然觉得有些失礼,但却真的没有怪她,现在倒被她说成是错处了。王源不想在这种绕口令猜谜语的语境中挣扎,笑道:“我会认真体会的,我也明白错处了,跟你道歉便是。”

  李欣儿一笑,正欲说话,外间脚步咚咚,黄三的嗓门响了起来:“是二郎回来了啊?二郎,想死我了。”

  王源忙出了厢房,只见黄三风风火火从院子里冲进堂屋,堂屋中坐着喝水的兰家姐妹忙站起身来,黄三一眼看见屋子里的两个美貌女子顿时张大了口惊愕的呆立原地。

  “三郎,是我回来。”王源呵呵上前拍着黄三的肩膀。

  黄三赶紧将王源拉到一旁低声道:“怎么回事?二郎你这才离开半个月便讨了妾室了?这也太快了吧。”

  王源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两姐妹是我朋友,我把她们带来暂住几日。来来,我给你引见引见。”

  王源托着傻愣愣的黄三来到兰家姐妹面前介绍道:“这是我的好兄弟黄三,这两位是兰家姐妹。兰心惠姑娘,兰香儿姑娘。”

  兰家两姐妹敛琚万福行礼。

  黄三的嘴巴张的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兰心惠道:“你……你……便是秋月馆那个兰……”

  王源笑道:“正是那个兰心惠。”

  黄三脸上变色,看着王源道:“二郎,你这是糊涂了啊,怎地又……?

  王源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将事情的原委简单说了一遍,黄三更是惊愕不已,咂舌道:“二郎啊,你这是不计前仇反倒救了她们啊,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王源道:“这叫以德报怨,积点德。反正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老记着仇也没意思,再说她们也是苦命人,何必揪着不放。说到底害人的是莫三娘,我救了她们出来,也是挖了秋月馆的台柱子,也算是给了那莫三娘一个大教训了。”

  黄三心肠也挺软的,看到兰家姐妹楚楚可怜的样子也有些莫名的怜惜。于是道:“二郎都不计较,我还说什么?”

  王源笑道:“这就对了,她们在此暂时安顿,之后她们会自寻去处,你在坊中多照顾着,若有人问,就说是你亲眷便是。还有,我跟他们说了我其实并不是以前的那个王二郎,而是他的双生兄弟,你莫要拆穿此事,我不想和她们扯上不清不白的关系。总之,救了她们姐妹出火坑总是件好事,你也不用跟她们说我的情形,咱们和她们到此为止,恩怨一笔勾销,以后就当是熟人便是。”

  黄三点头道:“晓得了,按你说的办就是。”

  于是黄三和黄英动手将西厢房收拾出来,搬来土坯木板搭了张大床,将舍不得盖的新被褥也拿出来铺上,给兰家姐妹安顿。兰家姐妹不断的连声感谢,兰香儿取出两贯钱来交给黄三,请他明日帮着添置些衣服被褥家具什么的,黄三也答应了。

  乱纷纷忙活了许久,好容易安顿下来之后,看院外天空夕阳西斜,时间已经不早了。李欣儿站在院子里来回徘徊催促,王源也意识到要赶紧回永乐坊去,因为不到一个时辰便要夜禁了。

  于是乎王源又交代了几句便要告辞。黄三兄妹固然是恋恋不舍,兰家两姐妹更是眼中带泪,直到现在她们还不敢接受已经脱离秋月馆的事实。临去之时,兰家姐妹盈盈跪倒在门口送王源离开,依依挥手,搞得跟生离死别一般。王源也受情绪所染,走出坊门外尚自唏嘘。

  “王公子又演了一出不计前嫌英雄救美,王公子还真是个多情种子呢。”

  李欣儿酸溜溜的说话道。

  “哎,你非要这么说话么?事情的原委你已经全部清楚了,我也不过是临时起意救了她们,什么多情种子,你也说的出口。”

  李欣儿冷笑道:“莫要辩解了,莫以为我看不透你心思。”

  王源有些恼火道:“你到底怎么了?今日咱们好歹也是重逢之日,干什么要处处言语挖苦我?我当日不也救了你,难道是有什么企图么?”

  李欣儿歪头道:“你骗的我嫁给了你,这还不是企图?”

  王源叹道:“你明知是假的,又来说这个作甚?你自己提出来保护我的办法,我可没逼你。”

  “哼,是真是假都已是木已成舟,我之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原来你是设了局利用我的报恩之心让我往里钻。”

  王源浑身是嘴说不清楚,只觉得今日李欣儿有些胡搅蛮缠,几乎无法与之沟通了,于是闭嘴不说话抬脚便走。

  李欣儿道:“站住,你要去何处?”

  王源站定转身道:“回左相府啊,还能去哪里?对了,你要去何处?回太子府么?”

  李欣儿摇头道:“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王源皱眉道:“你不要闹好么?你怎肯真的嫁给我,不要玩我了,一切都已过去了,你已经伤愈了,我也想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来搅乱我的生活好么?”

  李欣儿怔怔看着王源,神情楚楚可怜。

  王源皱眉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李欣儿撅嘴道:“我无处可去了,只能跟着你,你若不收留我,我便是死路一条了。”

  王源眯眼看着李欣儿,若是初来大唐的时候,有这么个绝色丽人跟自己说这样的话,他定会很兴奋;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特别是得知李欣儿的身份之后,王源知道这其中一定有文章。

  不辞而别数日之后,今日忽然神秘出现,又对自己表现的和以前的态度迥异,只能说明李欣儿想隐藏什么企图。其实从李欣儿出现的那一刻起,王源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李欣儿只是再来见自己一面,那倒也罢了,可现在她要跟着自己去左相府,显然别有用心了。

  但话随如此,一切毕竟是猜测,面对李欣儿可怜巴巴的请求,王源倒也硬不下心肠来拒绝,从心里他对李欣儿也无法视同陌路之人了,不过他还是决定试探她的企图。

  “十二娘,你我相识纯属偶然,我救你也属偶然,也并不期望能和你发生些什么。你那日不辞而别之后,我虽然也很失落,但是我知道那是必然要发生之事,所以并不伤心。如今承蒙李左相看的起,我能被他看中入左相府为宾,于自身安全也有保障。我居于左相府中宅院,有左相府中众多护院护卫,安全上已然无虞,如你还是担心我被罗衣门追杀的话,大可放一万个心。”

  李欣儿摇头道:“不是因为你的安危,前几日我去过太子府,太子已经答应不再追杀你,罗衣门对你的威胁已经消除了。”

  王源耸耸肩道:“那更好了,我更加能睡得安稳了。然则你还要跟着我去左相府作甚?可千万别说你无处可去这样的话,即便我信了,你自己信么?”

  李欣儿柳眉倒竖要发飙,但忽然脸上绽放出诡异的笑容来:“你是怕我跟着你碍手碍脚,兰家姐妹相貌挺美的,想必王源王公子爱的紧。可你要明白,你若纳妾,需的我同意呢。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呢。”

  王源皱眉欲说话,李欣儿脸上笑容敛去,冷声道:“我知道你又要说你我成亲是假成亲;可是永安坊中的乡里乡亲可不这么看,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惹急了我,今晚我夜入永安坊,将那两个狐媚子的脸划花了,瞧你还敢不敢偷嘴。”

  王源无语,苦笑道:“你这是何苦,明知道不是你口中说的那样,却偏偏哪这些话来挖苦我。莫非你真的吃醋了?难不成你还真的要跟我做夫妻么?”

  李欣儿脸上微红,咬牙挺胸道:“有何不可?反正你别想甩了我,你若甩了我,我今夜便去划花了那两个狐狸精的脸。”

  王源凝视她的双眼轻声道:“别以为我是傻子,你的心思我能猜到八.九分,你若以为能威胁到我便大错特错了。这样吧,跟着我去相府也行,但你需答应一个条件,不许对李左相不利,不许在左相府中胡作非为,答应了这一点,我便带着你去。”

  李欣儿心中非常吃惊,王源确实聪明,说这话基本上就已经挑明了知道自己跟着他的目的。

  “你想的太多了,不过我答应你便是。”李欣儿展颜而笑,姣美无比。

  “咚咚咚”第一通街鼓响彻耳边,再过半个时辰所有坊门便将关闭,再无时间在此纠缠,王源叹了口转身快步赶路,李欣儿跟在他身后急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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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追逃
( 本章字数:3423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暮色逐渐浓重起来,夕阳已经挂在了西边城廓的边缘,即将入夜的空气也变得清冷,而街上的行人也在鼓声之中像是受了惊的地鼠一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人一路急速赶路,很快就要抵达兰陵坊和靖安坊之间的十字路口,距离永乐坊也只有一坊之地,在最后一通鼓声之前是肯定能到达左相府的。

  王源稍稍松了口气,倒不是怕无法进永乐坊,李适之的府门是朝着坊外开着得,要进左相府无需经过坊门这道关,所要担心的是夜禁之后被金吾卫武侯们拿住盘问的麻烦罢了。王源自己要是被拿住倒是没什么,大不了一顿打屁股,但现在后面跟着个李欣儿,那是决不能出差错的。

  “快走啊,就快到了。”转过街口之后,王源忽然发现李欣儿放慢了脚步,正神色紧张的四处张望,不由的出声催促道。

  “嘘。”李欣儿忽然矮身躲在一块路边的青石之后朝王源招手。

  王源皱眉走回去,李欣儿一把将他拉到青石之后。

  “怎么了?不能耽搁了。”王源埋怨道。

  “噤声,情况不对。”李欣儿低声道。

  王源吓了一跳,正欲询问,但听李欣儿低声在耳边道:“跟我来。”

  说罢李欣儿矮身便往回走,王源愣道:“你怎么了?哪里有什么不对劲?你这样咱们岂不是赶不回去了。”

  李欣儿焦急道:“现在跟你说不清楚,我们不能从那边走,那边有危险。瞧见那边十字街武侯们的动静了么?他们的样子不太对劲。”

  “如何不对劲了?你不要疑神疑鬼好么?”王源皱眉道。

  “二郎,信我一次,回头我跟你解释。哎呀不好,后面来人了,二郎速随我来。”李欣儿声音急促道。

  王源回首朝来时的兰陵坊和靖善坊之间的坊间大街上看去,果见十几个人影正在逐渐消失的夕阳余晖之中朝这边急速奔来,于此同时听到前方十字街武侯铺处冲出十几个人,径自从前方冲了过来。

  王源愕然道:“鼓声未歇,武侯们这是作甚?是来抓你的么?十二娘。”

  李欣儿冷笑道:“这回怕不是找我的,而是找你了了,别问了,还不快走。”

  李欣儿攥着王源的手拖着他沿着坊墙疾跑,于此同时前后两边的数十人的呵斥声也传来:“站住,不准再跑,否则格杀勿论。”

  王源心中满是雾水,但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显然前后的这两拨人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抓自己两人而来,无论是针对十二娘还是十二娘所说的针对自己而来,这都是个大麻烦。

  “这边走。”李欣儿叫道。

  王源喘息着跟着李欣儿的脚步,看到了前方兰陵坊的北坊门,门前两名坊丁正朝这边探头探脑。

  两人飞奔过去,那两名坊丁满头雾水见两人飞奔而来忙喝问道:“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喂喂,你们不能进去,看着脸生,你们不是本坊之人,可有亲眷朋友在此?说出名字来……”

  李欣儿抬手两掌击打在两人的脖颈上,两名坊丁噗通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王源骇然道:“你杀了他们?”

  李欣儿道:“打昏了他们罢了。快走,还等什么?”

  王源松了口气,虽然素不相识,但也曾经当过坊丁,知道坊丁其实都是些普通百姓,若是被伤了性命,那可太无辜了。

  “站住,兰陵坊中人等听着,立刻缉拿那两名闯入之人,关闭四方坊门。”两边追赶的武侯目送两人闯入兰陵坊中,立刻开始高声呼喊,几名骑马的瞬间冲到坊中,沿着十字街大声呼喊。其余数十名武侯和几名普通衣饰手拿兵刃之人也随后冲入坊中。

  兰陵坊中顿时乱作一团,坊正里正坊丁们迅速得到消息,四处传递消息,片刻之后,四面坊门尽数关闭,开始在坊中进行搜查。

  李欣儿和王源冲入坊中之后很快钻进一个小巷子里,翻入一家破烂的宅院之中,躲在矮墙之后喘息着听着四处喧闹的人声。

  “怎么办?”王源咽着吐沫问道。

  李欣儿低声道:“稍等一会,容我想一想,天马上就要黑了,黑了之后我们便出去,也许更有机会逃脱。”

  王源又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欣儿答非所问道:“你且躲在这里,我出去引开他们,也许你有机会逃走。若不能逃走的话,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不能露头。”

  李欣儿起身要走,王源忙拉住她道:“不成,你出去岂不是自寻死路,咱们要死也死在一起,我可不要你为了我丢了性命。”

  李欣儿怔怔看着王源道:“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我们现在被围住了,我若不出去引开他们,怕是你没机会。”

  王源摇头道:“不要,咱们想想办法。”

  李欣儿道:“无法可想,我倒是可以翻墙出去,可是我岂能丢下你不管,我可没办法把你弄上坊墙。”

  王源脑中急转,耳听喧闹的人声和灯光越近,忽然站起身来四下张望,李欣儿低声叫道:“你找死么?”

  王源一拍脑门道:“有了,快随我来。”

  李欣儿愕然道:“怎么?”

  王源翻过矮墙顺着胡同便跑,李欣儿无奈紧紧跟上,王源道:“我做过坊丁,若所有民坊的管理都大同小异的话,每面坊墙的角落便有为了方便修缮坊墙而悬挂的绳索。那是方便工匠修缮坊墙时往墙头拉土石木料的。”

  李欣儿道:“可是你怎知这里一定会有?”

  王源喘息道:“那便看老天爷帮不帮了。”

  两人在黑暗的小巷中左穿右梭,终于气喘吁吁的抵达坊内东南角,昏暗的天光之中,王源沿着坊墙拐角的数十步距离疾走,嘴里叫着:“eon!eon!”

  终于王源看到了那根悬挂在墙头的绳索,和永安坊的一样,为了修缮坊墙的方便,一般都会有绳索挂在墙头,而负责修缮的工匠们很少会将这绳子取下来。

  有了绳索之后,一切便简单多了,李欣儿借着绳索上墙头固然不费吹灰之力,之后李欣儿将王源像一捆柴禾般拉上墙头,将绳索搭到外边墙壁上,两人如法炮制下了墙头,终于来到了兰陵坊西南的十字路口中。

  两人小心翼翼的沿着坊墙河树木的暗影潜行,但他们很快就失望了,往北通向左相府的道路全部是影影绰绰的金吾卫武侯的身影,根本无法回到左相府中。无奈中,李欣儿瞥见夜空中远处矗立的高大的大雁塔的身影,低声道:“看来咱们只能去找师傅求她收留我们一晚了,也许能躲过搜捕。”

  王源点头道:“也许只能如此了。”

  两人不再犹豫,转而向东南方向的晋昌坊方向走,刚溜过十字街口,后方一片喧闹,十几只火把飞速从兰陵坊方向冲了过来,显然是发觉了两人已经逃出了兰陵坊,正朝这边冲过来追赶。

  两人也顾不得暴露身形了,发足在大街上狂奔,片刻后抵达晋昌坊的西坊门,之间李欣儿轻车熟路的带着王源来到一处坊墙前,但见一棵大树离着坊墙两米多距离高高矗立。李欣儿道:“爬上树去,跳到坊墙上,我在里边等你。”

  王源正要说自己怕是爬不上树去,李欣儿已经手脚并用迅捷的上了大树,黑影从头顶闪过,李欣儿已经跳到了坊墙之上,之后再听落地之声,显然已经落到了坊墙内。

  王源欲哭无泪,不得已只能咬牙爬树,虽然自己也喜欢锻炼打太极拳什么的,但是来到这里之后其实甚少锻炼,这幅皮囊也非孔武有力之躯。但如今生死关头,也没人帮得了自己,只能用上吃奶的气力咬牙往树上爬。

  追兵渐近,王源手脚渐感酸麻不支的时候也终于从光滑的树干触摸到了横生的枝桠,接着枝桠拉拽之力终于在上数尺,眼见坊墙就在脚下,王源咬牙奋力一跃,本以为脚下会踩住数尺宽的坊墙顶,但却发现用力过猛,越过的墙头,身子直直往墙内的黑暗中坠落。

  王源大惊,暗叫糟糕的时候,猛然间觉得身子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躯,巨大的冲击力之下,两人在地上滚了数圈,王源的嘴巴拱到两处柔软温香的山谷之中,埋在其中透不过气来。

  于此同时耳边传来李欣儿的娇嗔的喘息声:“你占够便宜了没?还不让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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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草芥
( 本章字数:404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谢黑桃木,苏黑衣两位兄弟的月票打赏。)

  两人连滚带爬起身,听得坊外马蹄得得,不敢确定是否已经被发现,于是第一时间朝坊内奔去。穿过数道狭窄小巷,前方是大慈恩寺的围墙,两人也不绕行,直接翻越围墙进入寺庙之中。从巍峨的寺庙大殿后方的高大树木之中穿越而过,由西往东直穿而行,脚步不停的抵达慈恩寺东边的围墙。

  一路上寂静无声,远处的喧嚷之声被树木隔绝若有若无,便是这名声远扬的大慈恩寺,到了入夜时分也是一片静寂,微微可见所经之处的殿宇之中有星点灯光闪烁。古寺宝刹之中自有其威严肃穆之像,身在其中就像是隔绝的外边的喧闹一般。

  东围墙外不远便是梅园了,到这时两人也别无选择,只能到梅园去寻公孙兰,翻越围墙之后过了一条横巷便是梅园的围墙,为了少留下痕迹,两人再次直接翻墙而入,潜入梅林之中直奔公孙兰的住所。

  王源有些担心公孙兰已经离开长安城,因为在十几日前自己曾来过这里和公孙兰共渡了半个下午和一个晚上,那天公孙兰说过,不久之后即将离开长安,因为她觉得自己的隐居之所已经不再隐秘了。但穿越梅林之后,看到那三间茅屋之中透出的黄色灯光时,王源的心一下子莫名兴奋起来。显然公孙兰还在,一想到那绝世的姿容和仪态,王源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距离茅屋还有二三十步的时候,李欣儿忽然停步不前了。

  “怎么了?”王源低声问道。

  “我有些担心害怕,师傅说了不许我来这里的,我贸然闯来,师傅肯定会不高兴。”李欣儿低声道。

  王源想了想道:“迟早会有面对的一天,叫我说你们也该打开心结了,明明相互之间关心,却又相互的躲避和伤害,你是公孙大娘的徒弟,必须要你先跨出这一步来。再说了,咱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么?”

  李欣儿咬牙点头道:“好,这一次我要和师傅好好的谈一谈,求的她的谅解。这世间我只有师傅这个亲人,我不能失去她。”

  王源微笑道:“正是如此,你师傅也一定期盼着你能向她认错呢。”

  “但愿如此。”

  两人迅速来到茅屋之外,王源伸手欲叩击房舍木门,却见房门突然打开,像是早知道他们在门口一样,一袭白衣的公孙兰站在门前,手中执着一只烛台,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

  “公孙前辈,我和十二娘被人追捕,走投无路,这才……”王源忙拱手行礼道。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了。”公孙兰淡淡说话,身子却没让开门口的意思。

  王源心中稍安,虽不知公孙兰如何知道自己两人正遭人追捕的,不过以公孙兰神出鬼没的手段,知道了不足为奇。此刻公孙兰的态度倒不像是要赶自己和李欣儿离开的样子。

  “师父。”李欣儿低低叫了一声。

  公孙兰没有应答,也没看李欣儿一眼,双目望向屋外的黑暗梅林,秀眉微蹙,忽然噗的一声吹熄了烛台上的蜡烛,借着星光的暗影,王源看见公孙兰缓缓袖底擎出一柄寒光闪闪的三尺青锋来。

  “有不长眼的摸进来了,欣儿,你越发的不长进了,居然被人坠在身后而不自知。”

  李欣儿羞愧道:“欣儿无能,刚才顾着奔走,竟没注意,待徒儿去料理了他们。”

  公孙兰冷笑道:“闯我梅园倒要你来料理?这是我的事情,用不着你动手,你们留在屋子里哪里也别去。”

  公孙兰身形一闪,一阵香风从王源身边掠过,身子已经下了门廊直奔前方。王源和李欣儿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李欣儿微微点头,快步进屋,片刻后出来,手中多了一柄长剑。

  王源伸手低声道:“我的呢?”

  “你的什么?”李欣儿急着去帮忙,脚步已经下了门廊。

  “我的兵刃啊,你们都有,我空着手呢。”王源急道。

  “用不着你动手,你在旁边别碍事就成。”说话间李欣儿已经在十几步开外。

  王源无奈,顺手将门廊边靠着的一柄花锄抄在手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追着李欣儿的背影而去。

  那方残荷方塘之侧,新月之下,王源看到了一幅奇怪的景象;梅林之间的通道上,白衣飘飘的公孙兰手执长剑站在路中间,她的面前站着六七个黑影正凝神戒备,手中都有寒光闪闪的兵刃。

  李欣儿快步赶上去,却见公孙兰摆手轻喝道:“不许过来,这里没有你们的事情,我说的话你又要违背么?”

  李欣儿忙止步于十余步之外,王源荷锄而至,自知帮不上忙,也只能和李欣儿并肩站在一起。

  对面六人显然被公孙兰的气势所震慑,并未轻举妄动,其中一人裹着黑头巾的汉子举步上前拱手道:“尊驾是谁?请勿挡道。我等奉命捉拿人犯,你若不想惹麻烦便立刻闪开。”

  公孙兰冷声道:“我不管你们捉拿什么人犯的事情,但你们闯入的是我的私宅,惹麻烦的是你们。”

  黑头巾男子皱眉道:“你身后那两人是我们要捉拿的犯人,莫非你要包庇他们?”

  公孙兰淡淡道:“是又如何?反正你们今日都要死,一起上吧,莫要多言。”

  那汉子愣了愣,咬牙道:“不知死活,既如此可莫怪我们动手了。”

  身后一人嘿嘿笑道:“马三哥,跟她啰嗦什么?拿了这妞儿大伙儿快活快活,这么漂亮的妞儿,看的兄弟我都按耐不住了。”

  其余几人发出嘻嘻嘿嘿的低笑之声,公孙兰面色变冷,手中长剑提起,脚尖点地,身子凌空飞起,如月下飞鸿一般瞬间跨越七八步距离奔袭而至。黑头巾大汉面色微变忙举起兵刃护身,但却觉冷风扑面之后,面前公孙兰的身影已经消失,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惊骇的惨叫之声。

  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说混话的那名男子的身体正慢慢软倒,双手捂着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指缝之中有流体咕咕而出。

  众汉子大惊,那被叫做马三哥的汉子反应迅速,低喝连声,剩下五人迅速形成一个包围圈,将长剑滴血的公孙兰围在当中。

  “杀。”马三一声低吼。众人兵刃迅捷递出,忽上忽上忽左忽右,显然个个都是练家子,围攻他人也颇有套路和章法。

  公孙兰本静静站立,在众人攻上来的一瞬间身子猛然旋转,衣裙如花瓣开放一般绽放开来,没有人看到她如何出手的,只听噗噗噗噗之声连响,夹杂着当啷一声兵刃交击之声。周围攻击之人身子连续扑地翻滚,片刻后四人倒地不动,唯剩那马三一人怔怔站在原地,手中空空。

  马三的武艺不低,刚才他下意识的挥刀上撩,手中兵刃便是这么被磕飞的,但也正因他的反应够迅速,才避免了和其他四个伙伴相同的命运,只有他还毫发无损。

  马三魂飞魄散,怪叫一声发足狂奔,想钻入梅林之中,王源叫道:“不能让他跑了,留个活口问话。”

  李欣儿身形闪动,只一瞬间便赶上了马三的背影,抬腿踩在马三的腿弯处,马三噗通一声往前栽倒,于此同时,冰冷的刀刃架在了脖子上。

  “饶命饶命。”马三将头抵在梅树根部隆起的沟垄上,双臂抱住后脑连声告饶。

  王源和公孙兰先后来到近前,李欣儿抬脚将马三踢的转过身来面朝星空,娇斥道:“好好回话,若有半句虚言便取了你狗头。”

  “好好,姑娘但问,知无不言。”马三连声道。

  “好,第一个问题,你们为何要追捕我们?”李欣儿冷声问道。

  “这……小人不知道啊。”马三道。

  “你找死。”李欣儿举剑作势,马三跪地连连磕头道:“姑奶奶饶命,真的不知道啊,我等只是奉命进晋昌坊搜查,有兄弟说听到这座园子里有动静,所以我们才跟着追了过来。”

  李欣儿看了王源一眼,王源皱眉发问道:“那么你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么?”

  “不知道啊。”马三道:“真的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等只是奉命抓人的,至于抓的是谁,为什么要抓,这都是上面的命令,也轮不到我们来问啊。”

  王源皱眉再问:“你们是金吾卫的人么?怎地装束成这般?”

  “这……”马三有些迟疑。

  “说。”李欣儿冷声喝道。

  “好好好,我说便是,我们不是金吾卫的人,我等是王御史的手下。”

  “王御史?哪个王御史?”王源诧异道。

  “王鉷王御史啊,还有哪个?”

  “王鉷?他奉谁的命令抓捕我们?李林甫么?”

  “这个……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只是王御史手下办事的小卒子,哪知道上面的事情。今日得了命令,傍晚在兰陵坊抓捕犯人,我等便一直候命,直到你们出现,我等便在金吾卫协助下缉捕你们。谁知道你们这么能逃,逃到晋昌坊这边不见你们的踪迹了,金吾卫武侯们负责在外边街道上巡查,而我们这些人则负责进各坊搜查。至于你们是谁,上边为何要与你们为难,小人是真的不知啊。饶了小的一命吧,求求你们了。”

  马三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不已。

  王源再问几句,这马三确实不知道内情,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本想问如何处置这个人,却听李欣儿道:“这厮看来确实什么也不知道,留着他没什么用了。”

  话音未落,噗嗤一声响,李欣儿的剑已经割断了马三的喉咙,马三身子痉挛双目圆睁着抽搐片刻一命呜呼。王源心中砰砰的跳,今日第一次亲眼看到杀人,而且一次便是六个。虽明知这些人是不能留活口的,但不免心中还是有些慌乱。

  再看这眼前的师徒二人,杀人之后面色平静,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王源实不知该是高兴还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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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非隐
( 本章字数:3486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王源呆立半晌,忽然提起花锄开始闷声不响的刨地。

  “二郎你这是在作甚?”李欣儿问道。

  王源道:“挖坑埋了他们,两位且回屋休息,这里我来处理。”

  公孙兰平静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来,摇头道:“不用挖了,这园子住不得了,也许半夜,也许天亮之后,必有人寻到此处。”

  王源手上不停,口中道:“好。”

  李欣儿道:“我也来挖。”

  王源忙道:“这种事怎能让你们做,你陪你师父回屋去说话,我正好也想自己静一静。”

  公孙兰道:“王源,真的无需挖了,我的梅林不需要花肥,再说据这人刚才所言,这伙人是分散入各坊找我们的人,就算知道他们失踪了,那也是明天早上的事情了,到时候我们也已经离开这里了。”

  王源点头道:“我明白,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曝尸荒野,虽然不得不杀了他们,起码也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公孙兰看了王源一眼闭上嘴巴,将长剑在面前尸体身上擦拭去血迹,转身朝茅屋行去。李欣儿一时不知该留下来陪王源还是该是随着师父去,王源凑近她耳边低语:“去陪你师父说说话,你不是要和她道歉么?我不便在场,你还不快去?”

  李欣儿指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道:“可是这里你成么?”

  王源咽了口吐沫道:“我不怕。”

  李欣儿问的是成不成,王源回答的是怕不怕,一问一答之间暴露了王源的心思,其实王源是很怕的。

  李欣儿点头道:“那我去了,这件事我有些眉目了,你忙完了咱们再谈今日之事。”

  王源点头道:“好,你陪着你师傅去,我处理了这些尸体就来,然后你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我心里一片混沌,等着你给我释疑。”

  公孙兰和李欣儿离开之后,四下里一片寂静,冷月当空照在四周,面对地上横死的几具尸体以及周围黑魆魆的梅林怪影,王源心中很有些发毛。王源吸了口气握起花锄开始刨坑,幸亏天气转暖多日,坚硬的冻土已经变得松软,但饶是如此,王源还是累得气喘吁吁。六个土坑挖好后王源已经精疲力尽了。

  稍微休息了片刻后,王源开始搬运尸体,死人的尸体着实僵硬沉重,王源只能勉力拉住僵硬冰冷的尸体脚踝顺着地面拖拽到坑前,再将尸体翻滚进去。

  六具尸体伤口都在喉头,死前大量出血,地面上全是粘稠的血液,闻起腥臭难当,而且死状也极不好看。王源拖拽他们身体的时候老是感觉他们会突然暴起伤人,或者是疑神疑鬼的认为自己听到他们的喘息声。

  花了近一个时辰,王源才将他们尽数掩埋在黄土之下,气喘吁吁的王源拄着锄头站在六棵梅树之前暗暗祷告道:“几位赶紧投胎往生,你们的死虽因我而起,但却是你们咎由自取。罪魁祸首不是我,要怪便怪命你们办事之人吧。冤有头债有主,阎王殿上自有明断,我也不能给你们立碑,以后若有机会查明你们的家眷身份通知他们给你们捡骨迁坟吧。”

  做完祷告之后,王源又回头来整理地上的痕迹,用锄头挖出新土将地上的血迹掩盖住,又折了些梅树的枝叶洒在地上坟头看着没什么异样,这才放心的停手。

  因劳累和惊吓,回茅屋的途中,王源才感觉自己里边的衣裤竟然已经湿透,夜风吹来身体冰凉发抖。仰首间天上云层散开,一弯新月挂在天空之中,洒下冰冷无情的脉脉清辉,如天之眼注视着地上的一切。

  ……

  屋子里灯光晦暗,王源轻轻推门而进时,看见李欣儿正跪在一只蒲团上低着头双肩耸动似乎在哭泣,而公孙兰背对李欣儿静静而立。

  “师傅,原谅欣儿吧,欣儿当年不该不听师傅的话执意离开师傅,可是师傅欣儿真的只是为了报父母之仇,这是欣儿活下去的希望。求师傅原谅欣儿。”李欣儿低声抽泣道。

  公孙兰动也不动,若不是白衣微微抖动,几乎会被误认为是一尊玉雕。李欣儿磕了个头再次重复刚才的话,可以想象,在王源没来之前,她跪在这里说这句话或许已经说了几十遍了。

  王源迈步进屋,静静站在一旁,这师徒二人之间的事情王源本不想多参与,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们之间的心结应该是她们自己解开才成。但现在似乎成了僵局,王源不得不出声希望能调停一番。

  “公孙前辈……”王源开口道。

  “王公子,厢房准备了热水,你去洗个澡,碰了那些脏东西该好好的洗一洗才成。旁边的椅子上有干净衣裳,那是我扮男装时穿的衣服,也许不合身,但也只能将就一下了。”公孙兰转过头来打断王源的话道。

  王源忙道:“多谢前辈,但你们之间的事情总是要解决的,你不原谅十二娘她便一直跪着,这也不是办法。”

  公孙兰冷冷道:“这于你无干,我也并没有要她跪在这里,是她自己要跪着不起来。”

  王源叹了口气道:“公孙前辈,我虽是外人,但也算是你们师徒的朋友了,站在朋友的立场之上,我想说几句成么?”

  公孙兰淡淡道:“我和你可不是什么朋友,我们只是认识而已,你已经打搅我多次了,每一次来都会搅的鸡犬不宁,这一次梅园再也住不下去了,你们可满意了?”

  王源叹道:“前辈,实在抱歉的很,我也不想如此,只是这一切都已发生了,你想如何处罚尽管开口便是。”

  公孙兰皱眉道:“你这惫懒口气,倒像是天经地义一般。你是我这里第一不受欢迎之人。”

  王源苦笑道:“既然如此,为何前辈不像杀了那些人一样杀了我,还容忍我三番数次来打搅你呢?”

  公孙兰双目射出凌厉的光芒,冷声道:“你是在挑衅我么?你以为我不会杀你?你以为你很特殊?”

  王源笑道:“当然不是,你若杀我简直易如反掌,但你为何没有怪我们打搅你的清修而一再容忍并相助呢?这当中必然是有原因的。”

  公孙兰冷笑道:“什么原因?”

  王源揉了揉鼻子道:“我猜是因为你心里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公孙兰厉声道。

  “表面上看,你是放不下师徒之情,或者说你隐居于此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清净过,你的心里其实是放不下这个尘世,身在此处心却在凡尘之中,所以你便会放不下十二娘曾经的任性和背叛,所以你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关注着我们。就算是刚才我们被追捕的事情你也毫不奇怪,也许你在暗处看到了一切,这不是放不下是什么?”

  “放肆!”公孙兰娇喝道:“你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刚刚我不过是从坊外归来,恰好看到你们被追捕的情形。看你们来的方向我便知道你们又要来给我添麻烦,到你嘴里便自以为是以为我暗中关注你们。当真是笑话。”

  王源咂嘴道:“好吧,就算是碰巧,你完全可以将我们拒之门外,为何还要惹麻烦上身?杀了那六个人,怕是惹上了大麻烦了,你为何甘愿惹上这个大麻烦?”

  公孙兰瞪视王源道:“看来你倒是个有心计的人,我的一举一动你都要深究一番。你想知道答案么?那我便告诉你,我宁愿你们死在我的手里,也不愿你们死在那些人的手上。我救你们,只是要你们明白,你们糊里糊涂的卷入了什么样的危险之中,可笑你们还不自知。”

  王源愣了愣点头道:“这句话我承认你说对了,我现在是满头的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也同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你并非是恼恨十二娘为了报父母之仇而离开你,而是恼恨十二娘和那些争权夺利的人在一起,为他们效力,是么。”

  公孙兰面容平静,但心中却暗暗点头,虽然口头不承认,但王源的话却是句句直入心中,说中了她的心事。她虽居于梅园之中,心境却从未真正的归于平静过。若真要于是隔绝,又何必居于繁华鼎盛的长安城中?说到底还是自己不愿远离人群,对尘世还有许多牵挂之事,所以自己才选择呆在长安城。

  而对于李欣儿的离去,自己心中一直迁怒的是她的不辞而别,将之视为对自己的背叛,但其实自己却并未完全割舍对李欣儿的担心和牵挂,也正因如此,自己不知多少次暗中窥伺左右,多次暗中助李欣儿一臂之力,让她从危险之中脱离。

  说到底这不是自己的放不下是什么?虽然居于慈恩寺之侧,每日听禅寺钟声,独居于梅林之中,但其实自己根本就不是出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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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旧事
( 本章字数:3910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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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公孙兰的沉默,王源知道自己的话其实戳中了她的心事。王源决定乘热打铁解决这一对师徒之间的心结,也许今夜是最后的机会。

  王源转向李欣儿提醒道:“十二娘,公孙前辈其实一直都关心着你,暗中保护着你,你想为父母报仇本无可厚非,但你不该利用师徒之情达到自己的目的。你需要求得原谅的不是别的,而是你的自私伤害了最关心你的人。就像你为了达到你的目的让我替你送信给罗衣门一样,你考虑的只是你自己,这是你最大的问题。”

  李欣儿脸色煞白,终于轻轻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你的提点,终于教我明白自己的错处了。师傅,二郎,欣儿终于知道错在何处了,求你们能原谅欣儿,欣儿真心悔过。”

  王源默默看着公孙兰,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事情便只能看公孙兰的态度了。

  公孙兰微微叹息一声,轻声道:“就算王源说的对,你能脱身出来么?你如今已经是泥足深陷了。”

  李欣儿咬着下唇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不为父母报仇,可我也绝不想师傅因为我做的事情而不开心,也不想伤害师傅。师傅你指条明路给欣儿,可有两全其美之策,无论再难再苦,欣儿必定遵从。”

  公孙兰怔怔良久,轻叹一声道:“我也没有好办法,你为父母报仇的心情我能理解,当年我也曾尝试着刺杀李林甫为你父母报仇,可惜这办法行不通。李林甫手下能人异士颇多,这一点你该很清楚,即便是我出手,也无法得手。否则李林甫作恶多端仇家万千,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活的这般逍遥自在了。”

  王源道:“这件事从长计议便是,十二娘你需答应你师傅,今后再不助纣为虐,不要存心替那些人办事,不要为虎作伥便好。你们师徒之间重修于好,这比什么都重要,据我看来,你们师徒应该是对方在世上唯一的牵绊了,有什么能比你师徒和睦更重要的事情呢。”

  李欣儿吁了口气点头道:“二郎说的对,师傅,你若能原谅欣儿,欣儿发誓一辈子在你身边陪着你,再也不做让你伤心之事了。欣儿不能没有师傅,这三年来欣儿每次想到师傅都自责不已痛彻心扉,这世上师傅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愿意痛改前非,求得师傅的谅解。”

  公孙兰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沉吟半晌,终于叹道:“起来吧。”

  李欣儿呆呆道:“师傅原谅欣儿了么?”

  王源笑道:“十二娘你傻了么?你师父当然是原谅你了。今夜本来是个难熬的夜晚,但你师徒和好,今夜便是个团圆的大好日子了。”

  李欣儿大喜起身,目视公孙兰缓缓走近,公孙兰微微叹了口气,伸出双臂来。李欣儿猛扑到她怀中紧紧搂住,同时大声痛哭起来,公孙兰伸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闭上眼睛,神情释然了许多。

  王源微笑看着这师徒相拥的场景,心中也自欢喜;趁着公孙兰闭目的时候大着胆子细看她清丽的面孔,不料公孙兰似乎有所察觉般的睁开眼来,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王源像是做贼被抓了现行一般有些惊慌,但依旧胆大包天的没有避开公孙兰的视线,反倒促狭的挤了挤眼睛。

  只一瞬间,王源便从公孙兰眼中看到了愠怒之色,忙干咳一声扭头掩饰道道:“你们师徒先叙话,我得赶紧去洗个澡,这一身都臭了,再不去洗干净怕是要熏死人了。”

  厢房内的木桶中果然有一桶温水,旁边的椅子上放着向布巾香胰子和一套干净的衣物,王源脱的光光的跳进去,打了香胰子从头到脚洗了个痛快,将浑身的血腥和泥污洗的干干净净。换上旁边椅子上的干净的男人衣服,只觉得衣服上散发着阵阵清香之气,忽然想起这是公孙兰穿过的衣服,不觉心神有些荡漾,举着袖子大力嗅了几口,这才容光焕发的回到堂屋之中。

  堂屋里,师徒二人已经坐在桌子旁,不知何时两人已经都变了模样,李欣儿已经换了女装,画了淡淡的妆容,公孙兰换了套素色长裙披着披肩。师徒二人像是画上下来的仙女,各自有着各自的美丽。

  王源走到她们面前,看着两女扬起的姣美面容,心中忍不住想到:“若是能有这两个美女终生为伴住在这梅园之中,给个皇帝换不换呢?”

  “衣服可还合身么?”公孙兰淡淡问道。

  李欣儿看着王源的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散发着神采,当王源走进来的时候,穿着华贵长袍,披散着半干的长发的样子很是吸引人,修硕的身材高矮相宜,洗的干干净净的面孔白皙俊美,很有一番唇红齿白的俏郎君的风姿。

  “多谢了,很合身。倒像是特意为我准备的。”王源笑道。

  公孙兰脸色变了变,扭头不语。

  “吃些东西吧二郎,我们都没胃口,你吃些糕点点心垫垫肚子罢了。”李欣儿提起壶来给王源斟了杯茶。

  王源坐在蒲团上摆手道:“我也没胃口,喝点茶水便好。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真的是为了我而来的,却居然不是罗衣门的人,这让我很是疑惑。十二娘,若你不累的话,希望你能为我释疑一番。”

  烛火摇弋之下,三人围桌而坐,李欣儿替王源斟茶摆好之后,轻声细语道:“二郎,这些人当然并非罗衣门的人,那人在利刃逼身之下说出的话焉有假话?自从那日我离开永安坊之后,我便去见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答应只要你加入罗衣门之后,罗衣门将不再是你的威胁。虽然你尚未答应此事,但在我没有回复他们之前是不会来寻你的晦气的。所以,今晚的事情可以确定和罗衣门无关。”

  王源点头道:“我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说服太子收罗我入罗衣门的,但我相信你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

  李欣儿低声道:“多谢二郎,刚才那人临死之前的话你也都听到了,他自承是王鉷的手下,那王鉷是李林甫手下的第一走狗,显然今夜之事是李林甫为了对付你而为之。”

  王源皱眉道:“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我什么时候得罪了李林甫了?他是朝廷相国,为什么跟我这个无名小卒过意不去?”

  李欣儿叹道:“你在梨花诗会上扬名京城,难道竟不知道因此会得罪李林甫并因此招来祸事么?”

  王源怔怔看着李欣儿和公孙兰,这师徒二人看着王源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可怜之色。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源皱眉道。

  李欣儿道:“二郎,李适之请你参加梨花诗会之前,奴便跟你说过,李适之这个人并不值得依赖,你当时并不信我,一心摆脱窘境而答应了去左相府中。奴当时也没想到你真的是满腹锦绣之才,在梨花诗会上一举夺魁。若是知道你会夺魁,奴定会竭力阻止你参与梨花诗会的。”

  王源更是疑惑道:“怎地我能扬名反倒你却要阻止?”

  公孙兰轻轻开口道:“因为你若平庸不显便也罢了,一旦你代表李适之一方夺魁,你便得罪了李林甫了,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王源点头道:“我明白啊,不过李林甫身为大唐相国难道器量如此狭小?竟会来对付一个诗会上的小小文士么?”

  公孙兰冷笑道:“他对付的可不是你这个小小文士,他对付的是李适之而已。”

  李欣儿叹道:“二郎,有一些关于梨花诗会的陈年往事我想现在应该让你知道了。在我回到你身边之前,你扬名诗会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京城,我便知道要有事发生,所以我特意在罗衣门中将近年来关于梨花诗会的一些罗衣门暗中调查的卷宗翻查了一遍,发现了一些你绝对不愿听到的故事。”

  王源瞠目道:“关于梨花诗会的事情你们罗衣门也查?”

  李欣儿点头道:“那是因为这些都是一些无头公案,疑点重重但却无人追查下去,而你有可能便是下一个无头公案上的名字了。”

  王源大惊道:“快说,快说。”

  李欣儿轻声道:“天宝元年,第一届梨花诗会上有一名李适之邀约赴会的吏部官员名叫谢坤的,即席做出了一首咏柳诗。虽然评判之人没有将此诗评为第一,导致李适之一方落败。但事后长安城中普遍认为谢坤的这首诗冠压众人应该取胜。李适之也为此事在各种场合讥笑评判的几名夫子趋炎附势丢了文人气节。”

  王源道:“竟有此事?”

  李欣儿点头道:“这还罢了,诗会之后,这位谢坤忽然被弹劾丢官,爆出他数件匪夷所思的丑闻。他的那首咏柳诗也被称为是影射他人的癫狂之作,遭到口诛笔伐。让谢坤百口莫辩,名声扫地。那年夏天,谢坤被人发现投入灞桥之下的碧波之中自尽了。”

  王源坐起身来,惊道:“竟然死了?”

  李欣儿微微点头道:“是的。”

  王源皱眉道:“怎会如此?他写的什么诗?”

  李欣儿想了想道:“我记得不太清楚,好像其中四句是: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王源默默念诵了几句,轻声道:“这诗句确实有所指,‘倚得东风势便狂’这一句似乎真是影射得势张狂之人。”

  李欣儿道:“蹊跷之处不在于这诗的好坏,而是谢坤的死因,我查了罗衣门中存档的文书,得知罗衣门当时对谢坤之死做过暗中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是,这谢坤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死丢在了灞桥下的河水里。”

  王源更是震惊,瞪眼低声道:“被人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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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志向
( 本章字数:3183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李欣儿道:“罗衣门保存的文书上记载了对这件事的调查情形:谢坤丢官之后,李适之力挺他,并请他为幕宾,四处为之澄清名誉;最后发现那些丑闻大多是捏造的,是有人刻意的搞臭谢坤。谢坤临死之前并不落魄,相反日子过的还很逍遥,放言说明年梨花诗会将会写首更厉害的诗给予还击。在这种情形下,谢坤绝不会自杀。”

  王源骇然道:“谁杀了他?”

  李欣儿微微摇头道:“没人知道,因为此案被定为自杀,无人追究背后的缘由。天宝元年时我年纪尚幼,还跟着师傅住在梅园,对此事完全不知情,若非这几日看了罗衣门的卷宗,也根本不知此事内有乾坤。不知道师傅对此事可有印象?”

  端坐聆听的公孙兰蹙眉道:“谢坤之死我是听闻的,当年我在宫中时,这谢坤是陛下游园随驾的常客,为人豁达开朗的很,忽然闻听他死了也是很惊讶,只是天宝元年我们刚刚逃出宫中隐居于此,担心行迹暴露,对对外边的事情倒也不太敢过多关注。”

  李欣儿道:“谢坤也算是长安名士,师傅也说此人是豁达开朗之人,这样的人怎会自杀而亡?二郎你也该知道这里边是有很大隐情了吧。”

  王源呆呆看着李欣儿,他隐约明白了李欣儿话外之意。

  李欣儿红唇噏动继续道:“天宝二年,参与梨花诗会的洛阳名士赵青林宅中入贼,被砍七刀而死。天宝三年,长安名士郭群在参与梨花诗会之后家中遭火灾,妻儿均未逃脱,郭群闻噩耗悲伤过度变成疯癫。天宝四年参与梨花诗会的新晋翰林院编修陈维中秋日城外郊游时摔马而死……这几人都是名噪一时的诗才,他们都是应李适之之约参加梨花诗会之后便遭了难。”

  王源眼睛瞪得溜圆,额头缓缓渗出一层细汗来,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李欣儿要说的潜台词了。

  “十二娘的意思是说,所有这些人都是被人谋害的?但凡受李适之之约参与梨花诗会并文采出众之人,事后都会发生意外变故,或家宅遭难,或自己无端丧命?你是不是说这一切都是李林甫命人下的手?”

  李欣儿轻轻道:“奴不能断言,但事实恐怕就是如此,稍只要不是瞎子聋子,都能看出这一连串关于梨花诗会参加的名士的惨遇不是巧合。案子虽然了结,但其中疑点难以掩饰。罗衣门的卷宗一般不会记载民间案件,长安城每日都有人死于非命,罗衣门若没件案件都去记载岂非要累死所有的人么?可为何偏偏关于梨花诗会的几件案件都被记载,并着重指出疑点之处?显然是有原因的。”

  王源点头道:“我明白了,这几件案子恐怕都是李林甫暗中命人下的手,李林甫这么做是在杀鸡骇猴,告诫所有人不要跟李适之走到一起,更不要在梨花诗会上出风头让李林甫一方难堪。”

  “二郎,你算是明白过来了,你应该也明白了为何堂堂左相只因在西市上看了你的一首诗便记得你,还专门派人来请你去替他参加梨花诗会这件事了吧。我不信你接受邀约之时心中没有产生过疑问,为何你一个永安坊的坊丁居然会收到当朝左相的垂青。”

  王源用力点头道:“是,当时我确实有一种天上掉金元宝的感觉,也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发生。我还以为李适之礼贤下士,不计出声高低唯才是用。现在想来,是我大错特错了。”

  李欣儿叹道:“礼贤下士之人自然有,但绝非是李适之,同他参与梨花诗会的官员和名士接连遭受意外,他可曾替他们出头?这么明显的疑点,他可曾在此事上深究?这就说明,他只顾梨花诗会上与李林甫一争短长,却罔顾参与诗会之人的安危,丝毫不加以庇护,此人才是第一等愚蠢自私之人。外表上和李林甫争权,貌似刚正不阿,其实他是个非常胆小的人。也正因如此,即便李林甫如此骄狠专断,朝中支持李适之的人还是非常的少,大多是因为不齿李适之的人品。”

  王源呼了一口气,咬牙道:“所以没人愿意站在他这一边参加诗会了,所以他才将眼光从长安名士身上移到民间来,所以他才广撒大网,找一些不明底细的文人表示礼贤下士之意,其实却是将他们推向火坑,却连说都不说一声。而我就是他广撒大网之中的一条鱼儿,我落了网却不自知,还以为是一次机会。”

  王源心中充满了愤怒,他完全没想到李适之这个谦谦君子礼贤下士的样子竟然是装出来的,完全罔顾参与诗会之人的安危,欺骗众人参加诗会。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的伪君子。

  李欣儿低声安慰道:“二郎消消气,事已至此,你生气也没用。”

  王源看着公孙兰道:“那日我来梅园,你曾告诫过我,可惜我刚愎自用没有听你的告诫,现在我终于自食其果了

  公孙兰淡淡道:“有所得必有所失,你得到了机会,便不得不承受这样的后果。只是当时我也并不知这些内情,若非今日欣儿说出来,这些事连我也是不知道的。目前的情形不是怨天尤人,而是解决目前的难题,本来或许可以依靠李适之,但现在看来李适之也是靠不住了。”

  王源点头道:“说的很是,事情已经如此糟糕,有能糟糕到什么程度?起码现在我知道这些内情,总比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要好的多。放下李适之且不谈,起码他不是我的敌人,目前我还需要与之虚与委蛇,不必和他撕破脸皮。”

  公孙兰点头道:“能屈能伸乃大丈夫,暂时隐忍是上策,无需丧气。这世间之事本就有许多让人无可奈何沮丧之极,但那又如何?未必便无解决之道,很多事事在人为。”

  王源感激道:“多谢你的安慰,我不是容易丧气之人,大人物又如何?难道便能随意左右我们小人物的命运么?我却不信这个道理。太白说的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太白一介布衣也能藐视权贵,我虽不是太白,但也有一腔热血和不平之气。他们视我为草芥,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们为今日之行付出代价,会让他们后悔今日这般玩弄于我,我在此立誓。”

  王源说这些话时拳头紧握胸膛挺起,身上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概,公孙兰和李欣儿均觉诧异,却丝毫不觉得王源此话说的太过自信浮夸,反倒有一种坚信此人之言不虚的感觉。

  公孙兰微笑道:“说的很对,大不了便‘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日散发弄扁舟。’去,如京城不想逗留,可离开京城远离是非之地,听说南方春至,正好梅园不能再住,或许我师徒二人可以与你同行去南方,天地之大还怕没有容身之处么?”

  王源惊讶的看着公孙兰,她刚才说的两句诗正是自己在梨花诗会上的压轴之作,显然公孙兰对自己也极为关注,竟然能随口说出这两句诗来。而且公孙兰的话意之中倒像是邀请自己与之浪荡天涯,看着眼前两张绝世姿容的面孔,想一想若能与她们相伴远离京城是非之地,闯荡天涯,王源心头一阵火热。

  然而这火热的心情很快便冷静下来,自己固然可以逃避眼前的一切,但这一辈子恐怕都要过躲躲藏藏的生活了,自己从一千多年前穿越而回,难道便是要毫无建树的过躲躲藏藏的一生么?王源绝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我不能走,十二娘也不能走,我不能就此逃避,否则我这一辈子将一事无成。十二娘也还要为她的父母报仇,人生总要有个信念坚持前行,若我们都选择放弃,终将有后悔的一天。”

  公孙兰轻轻点头道:“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刚烈的性格,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看起来你似乎对目前的情形尚未死心,可否告诉我你心中有何应对之策?”

  王源吁了口气道:“应对之策倒是没有,但我觉得今日我们能躲过这一劫,又知道了李适之的真面目,这便是天意。况且今日这件事我还有疑问之处,正想和两位探究探究。不过我现在很想喝一口那日公孙大娘给我喝的清酒,却不是酒入愁肠,而是以酒壮行,为即将到来的艰难自救之路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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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意外
( 本章字数:4170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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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兰缓缓起身入厢房之中,片刻后出来,手中捧了一小坛清酒来摆在桌上,王源自己动手,给自己满满斟了一大盅端起来一口闷干,只觉一股**的酒线从喉头之下,迅速燃烧全身血液。片刻后脑筋也似乎灵活了起来。

  李欣儿问道:“二郎刚才话中有话,有何疑问之处?”

  王源放下酒盅道:“照刚才十二娘所言,这些人都是在诗会之后出了意外,以常理而度,就算李林甫恼恨于我,要对我下手剪除,也绝不会这般堂而皇之的追捕,今晚若是他们拿到了我,而我又并无什么罪名,他们若取我性命的话,又岂能不露一丝痕迹?”

  公孙兰沉思道:“你这话并非没有道理,看看之前这些人的死因,若非意外所致便是无头公案,大多和李林甫无直接关联,足见李林甫其实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所以他应该要等梨花诗会的风头过去才会下手才是。梨花诗会才过去十几日,这便公开动手,有些不寻常。”

  李欣儿道:“李林甫这老贼心狠手辣,哪里有什么道义规矩可言?师傅、二郎,你们未免太多疑了些,明摆着是李林甫针对二郎下的手,你们该不会连这个也怀疑吧。”

  王源摇头道:“话不能说死,俗话说盗亦有道,李林甫这般地位的人行事虽然狠辣,但绝不会有如此明显的破绽。他只是朝中权臣,上有圣明陛下在朝,朝野中也有众多政敌与之对立,他岂肯留下草菅人命的话柄任人攻击?否则之前那几人的死又何必伪装成意外发生?他大可直接命人击杀便是,对对手的威慑力反倒更为强劲些。”

  李欣儿想了想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可这又如何解释呢?”

  王源站起身来快步在屋子里走动,披散的半干的长发在身后飘动,整个人都有些神经质一般。公孙兰和李欣儿都诧异的看着王源,李欣儿眉头紧皱,脸上全是关心,好像担心王源此刻的半癫狂状态。

  忽然间王源停下了脚步,瞪眼呵呵冷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居然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

  公孙兰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李欣儿见王源笑的有些癫狂,担心的道:“二郎,你没事吧。”

  王源咬牙笑道:“我怎会有事,一杯酒下肚我的脑子非常的清醒。我们都忘了一个细节,刚才杀那人之前,那人曾说了一件事,不知你们可还记得。”

  “何事?”师徒二人同声问道。

  “那人临死前说,他是王鉷的手下,二位可还记得么?”

  “那又如何?王鉷的手下不就是李林甫的手下么?王鉷便是李林甫养的一条疯狗,李林甫命他来对付你难道不是很正常吗?”李欣儿问道。

  王源竖起食指摆动道:“非也,王鉷是王鉷,李林甫是李林甫。或许李林甫要做坏事的时候会让王鉷来打头阵,但今晚的事情压根就不是李林甫急着对付我,这定是这个王鉷私自行动。”

  师徒二人再次同声问道:“你怎知道?”

  当下王源将梨花诗会上得罪陈妙儿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最后道:“诗会上我发现那陈妙儿已经告了我一状,好几次我见王鉷的看着我的眼神很是凶恶,但我没当回事,现在看来这王鉷是等不及要为他的相好的出气了。”

  公孙兰仔细想了想道:“倒是能说的通,王鉷此人手段凶狠,睚眦必报,仗着李林甫的庇护行事十分嚣张,若说他为了一己之私对王源下手,倒是很像他的行事风格。据我所知,他若要对一个人下手,决计不会畏畏缩缩,而是会雷厉风行。”

  王源笑道:“那就是了,他有对我动手的动机,这是其一。其二刚才杀死的那个人自称是王鉷的手下而非是李林甫的属下,这便是证据;其三,你们听到那人说的细节没有,他说街面上的金吾卫武侯只是协助抓捕,也压根不知道要抓捕之人的身份,这便说明王鉷借武侯之力对付我这件事是没有经过李林甫首肯的。”

  公孙兰缓缓站起身来,眉宇间一片恍然之色,点头道:“听你所言我也豁然开朗,这么一来整件事便顺理成章了。那王鉷刻意向金吾卫兵马隐瞒此事,那是因为李林甫根本没打算让王鉷现在就动手对付王源。而王鉷为了公报私仇等之不及,故而私自调动中书所属只归李林甫调配的南衙兵马协助,这本身就是违规之举。这样的行为若是被朝廷得知,会给李林甫招致攻击,所以他不敢公开。”

  王源抚掌笑道:“分析的句句在理,事实一定如此。”

  公孙兰继续道:“这也能解释,为何在你们消失踪迹之后,进入各坊搜查的人只是王鉷的手下。刚才我还有些疑惑,为何金吾卫兵马不进坊来搜查,而只是在外街设卡堵截。现在想来那是王鉷不想让金吾卫的人知道追捕的是王源,因为一旦入坊搜查,必要告知长相姓名方可搜查,所以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怕金吾卫会将此事禀报李林甫。”

  王源鼓掌大赞道:“正是如此,这王鉷可谓费劲心机,却还是没能达到目的,估计他现在正在积极调动手下之人在各坊搜查,却不知真正查到线索的人已经躺在梅树之下了。”

  公孙兰微笑道:“王鉷确实是费劲心机,若只是寻常的协助缉拿一名无干人犯,就算李林甫得知他私自调动金吾卫协助,怕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但抓的是王源则大不同,因为李林甫定要等风头过去才会对王源秘密下手,王鉷这么做是违背了李林甫的本意了。”

  王源呵呵一笑,叹道:“现在可有趣了,我成了众矢之的了,本来有个罗衣门要杀我,后来多了个李林甫,现在又有个王鉷急着要我死,我就算有九条命也保不住了。看来今年我犯了太岁,也不知能否过的了这三关。”

  公孙兰和李欣儿看着王源,眼神中满是怜悯,本来一个永安坊小小的坊丁,日子虽贫苦但却也安稳,忽然间招来天大的祸事,放在谁身上都接受不了,亏此人还能笑的出来。

  王源一屁股坐下,给自己斟满一盅酒,举起一扬道:“两位陪我喝上一杯吧,也不知还有没有对坐饮酒的机会。”

  李欣儿默默倒了杯酒要陪王源干一杯,却被公孙兰伸手按住,王源笑道:“公孙前辈不陪我喝,还不让十二娘陪我喝么?也罢,我自己喝了便是,喝醉了便什么都不担心了。”

  公孙兰静静道:“刚才你还豪言壮语,怎地现在颓废如斯了,你怕了?”

  王源笑道:“我不是怕,只是如此一来,我确实活命的机会不大。”

  公孙兰道:“那也未必,眼下除了王鉷急着要杀你,罗衣门和李林甫的威胁倒可忽略。欣儿已经说了,若你答应加入罗衣门,罗衣门这个威胁便可消除。而李林甫显然还想让你活一段时间,而且即便是他动手,也是暗中进行,小心谨慎或许有躲过的机会。所以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王鉷这个人,他若想尽办法除掉你,倒是件棘手之事。”

  李欣儿道:“二郎不用怕,我答应了保护你,我定会在你身边,等闲几个人也别想得逞。”

  王源笑道:“多谢二位了,可是我绝不想连累他人,我是太岁星高照,可不想你为了我送掉性命。”

  李欣儿急道:“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发了誓的。而且师傅说的对,罗衣门那边我会担当,你不用担心。”

  王源摇头道:“十二娘,我心里都清楚,李适之如此对我,我定不可能在他左相府中久待,罗衣门同意我加入,那是因为我能在李适之身边为罗衣门提供情报,一旦我没有这个身份,罗衣门怎肯收我?况且那个罗衣门我一点也不想加入进去,这件事就此作罢了,让他们都来找我就是,看谁手快能杀了我。”

  公孙兰皱眉道:“你是真的无抗争之心,还是在说笑?”

  王源道:“我有心但无力。”

  公孙兰道:“你刚才可是信誓旦旦将来要给这些人好看的。”

  王源微笑道:“你觉得我可以和这些人相抗衡么?”

  公孙兰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事在人为之理,你若自己放弃,谁也救不了你。”

  王源缓缓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公孙兰面前,自己端起一杯酒道:“公孙前辈明日便要离京了,我这里借花献佛敬你一杯酒,便当是提前送别。”

  公孙兰沉吟半晌道:“我决定留在京城了。”

  王源诧异道:“不走了吗?梅园已不能住了,今夜也连累你为杀了人,你在京城还能留么?”

  公孙兰淡淡道:“我若想留便能留,况且我也受够了那些人的胡作非为,之前我选择视而不见,但现在我却要帮你一把。”

  王源惊道:“你要帮我?可怎么帮?”

  公孙兰冷然道:“欣儿发了誓要保护你,欣儿也说永远不离开我,两全其美之策便是我们都留在京城。我从不说大话,但那些走狗鼠辈我公孙兰还从未放在眼里。除非你犯了大唐律例,否则有我和欣儿在你身边,谁能暗中动你一根手指头?”

  王源惊讶的双目圆睁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公孙兰竟然要留在自己身边保护,这简直是天降大喜,本来王源刚才的情绪低落倒并不全是因为压力巨大,也有部分原因是知道公孙兰明日即将远离,此刻闻此喜讯,心中高兴的几乎要炸裂开来。

  李欣儿也惊喜道:“师傅你要和我们一起面对么?那可太好了,有师傅在,那便什么都不怕了。”

  公孙兰纤手伸出,端起面前那杯酒,以翠袖遮住口鼻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盅后,红唇艳艳,面色也变得有些潮红。

  “这些年我隐居于此,空有一身技艺,却在此虚度年华。王源说的对,其实我不是出世之人,我见不得人间疾苦,看不惯恃强凌弱。我也不怕告诉你们真相,长安城中这几年的大案几乎都是我所为,永宁坊中安国公府中的窃案是我所为,因为我不忿安国公利用官职之便盘剥匠人工钱;昭国坊魏国公府中的命案也是我所为,我不忿魏国公府六公子逼迫佃户以女抵债,糟蹋良家女子一尸两命,所以我割了六公子的头。还有宣平、敦化等坊中的案子也是我做的,今日索性一并告知你们,那又如何?”

  王源和李欣儿呆呆看着公孙兰,嘴巴张的能吞下去一个鸵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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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舍得
( 本章字数:3709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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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兰说的这些事情,王源自然是一件也不知道的,但李欣儿却知道每一件都是京城中喧嚣一时的大案。一名飞贼纵横京城国公皇亲权贵之家如无物,既偷盗财物又行凶杀人,气焰嚣张之极。而且每做一案,总会留下一张历数作案缘由的纸片,表明惩戒之意。

  这个飞贼让京兆府以及两衙官兵们极为头痛,被劫被杀之人大多为权贵之家的人物,其影响力更是惊人,玄宗惊悉此事也曾下旨责令严查破案,但这飞贼高来高去来去无踪,根本无丝毫的线索。

  李欣儿身在的罗衣门中,对这样的事情自然极为关注,李欣儿虽不参与此事的查勘,但作为门中武艺高强之人,不免也遭到问询。但李欣儿的武功显然和这飞贼不能相比,此人出入京城戒备森严的坊间豪宅之中如履平地,这一点李欣儿自认还做不到。

  李欣儿也曾经怀疑是师傅公孙兰所为,但她很快排除了这个想法,因为在李欣儿的印象中,师傅公孙兰孤芳自赏遗世独立绝不会去做这些事情。而现在师傅亲口说出自己便是那个人的时候,怎不叫李欣儿惊讶莫名。

  “原来……这一切都是师傅所为?这怎么可能?欣儿当真不知说什么好了。”李欣儿喃喃道。

  公孙兰肃容道:“大唐天下看似盛世繁华,外人自然看不出端倪,但我在宫中数年,接触权贵豪强众多,却知道这繁华外表之外藏污纳垢污秽不堪。我无法和那些隐士一般归隐钟南山中,来个眼不见为净,凡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的不平之事,我终忍不住去管一管,否则如何对得起上天赋予我的一身本领。”

  王源点头道:“道理讲不清,朝廷也不管,冤情无处诉,叫天天不帮,这种情形之下,也许以暴易暴才是最佳选择。世无人道,便替天行道。公孙前辈,虽然我并不十分赞同以暴易暴之举,但我着实佩服你敢于行动,不做麻木不仁之人。”

  公孙兰展颜一笑道:“王公子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王源笑道:“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心有猛虎。弱肉强食之世,若不能抛弃心中胆怯,便只能受人欺凌侮辱了。”

  公孙兰点头道:“心有猛虎,说的很有意思,不过却很恰当。”

  王源道:“感谢的话我不多说了,有你相助,我的小命怕是不容易丢了。”

  李欣儿嘻嘻笑道:“岂止是不容易丢,阎王爷亲自来拿也拿不走了,我和师傅两个在你身边,除非李林甫调动他手下全部高手来杀你,否则他们绝不可能得手。”

  公孙兰摇头道:“欣儿,不可掉以轻心,李林甫手下十一名高手非等闲之辈,我只能敌其三五人,一起来杀王源的话,谁也救不了他。只不过他们只是要暗中对王源动手,又怎会兴师动众?此事暂且不谈,现在要考虑今晚之后的事情,王源,你有何打算?”

  王源道:“我想天亮之后咱们还是想办法回到左相府中落脚,李适之虽是个伪君子,但左相府暂时还能做我们的落脚之处,之后再好好的想一想该怎么办?至于如何应对王鉷和李林甫,我现在还毫无头绪。”

  公孙兰道:“好,便先去李适之府中安顿,之后再做计较,目前也确实没什么好的办法。不过现在才四更天,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咱们赶紧收拾东西,天亮之前还有件事要办。”

  王源和李欣儿同问道:“什么事?”

  公孙兰微微一笑道:“到时便知。”

  三人立刻行动开始收拾东西,王源也跟着帮忙,梅园之中的物事着实不少,公孙兰光是衣服鞋帽便有几十套,再加上什么瑶琴竹笛排箫等一大堆的乐器,外加精致的碗碟茶盅等物,每一样东西在王源看来都是极为精巧花费心思之物,而且看上去这些东西也价值不菲,实在是难以取舍。

  公孙兰从厢房中捧着一个小木箱出来,蹙着眉头看着竹席上堆满的小山般的物事道:“这些东西都搬来作甚?”

  王源还忙着从屋子里往外拿东西,此刻手中还抓着两个精致的花瓶,闻言道:“这些东西不都要带走么?置办不易。”

  公孙兰忍不住笑道:“我这座园子都能舍了去,还在乎这些玩意儿?什么都不用带走,只备几套衣衫便是,其余的都留下。”

  王源抹着汗道:“都不要么?可惜的很。”

  公孙兰道:“要说可惜,有我这梅园可惜么?这里的一草一物都是我亲手栽种打理,你若有本事便连着这园子一起背在肩头带走。”

  王源无语道:“我只是有些心疼罢了,你置办这些东西怕是花了不少钱吧。”

  公孙兰微微一笑道:“梅园花了七百贯,这里边的东西也置办了几百贯,整个梅园花了我大概一千多贯吧。钱物倒也罢了,花费的功夫才是最珍贵的。”

  王源咂舌道:“说的是,心血最是珍贵,不过钱浪费了也是肉疼,,被我们这么一折腾,你岂非血本无归了。”

  公孙兰微笑道:“这笔账记在你身上了,将来你发迹了便要还给我。”

  王源正色道:“原该如此,这都是为了我,我王源在此立誓,将来我若发迹了,必会还你一个一模一样的梅园。这些东西也确实带不走了,不过你放心,离开这里之后咱们的吃穿住行还是不愁的,我那里还有不少诗会夺魁后李适之给的的赏钱,够咱们花个一年半载的了。”

  李欣儿在一旁无语叹道:“二郎,我师傅倒要花李适之的钱?你根本不知道我师傅多么有钱,京城中有钱人不少,但我师傅可不比他们差。这里的东西和园子对我师傅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王源吓了一跳,看和公孙兰眼神中带着询问之意,公孙兰微微一笑,伸手打开怀中的小木箱箱盖,顿时流光溢彩满屋生辉,差点刺瞎了王源的眼睛。但见那箱子里珠光宝气黄白交替满满一箱子都是金银珠宝之物,顿时呆呆的张大嘴巴

  王源虽然对珠宝首饰不太懂,但看着里边温润圆鎏的珠子,流光溢彩的宝石,黄橙橙的金元宝,王源心里明白,在这个铜本位的时代里,这箱子里的东西的价值该是多么的巨大。

  李欣儿吃吃笑道:“看傻了吧,里边随便一颗南珠便值百贯,还需要你操心吃饭穿衣的钱?”

  王源张大嘴巴咽了口吐沫道:“哪来这么多宝贝?公孙前辈原来才是这京城中的有钱人啊,这么多钱怕是够花几辈子了。是了,做了那么多大案,自然是赚的盆满钵满。”

  公孙兰合上箱盖斥道:“莫瞎说,我从那些人家中拿走的钱财可没一文一毫占为己有,都用来救济穷人了,这里边的钱物都是我自己攒下的。”

  说罢用布巾将箱子包进包裹,动手开始检拾自己要带走的衣服等物,仔仔细细的包好包裹。

  王源满脸的不相信,哪有雁过不拔毛之理,要是自己的话,总是要自己留一部分花销才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还能错了不成?

  李欣儿却凑在王源耳边低声道:“二郎你莫不信,我师傅少年时表演剑器舞的场合都是各大王府和国公府,都是巨富之家重金礼聘,一支舞下来赏赐无数。在宫里的时候,陛下隔三岔五的便赏赐钱物下来,那些赏赐的铜钱红绡布匹古玩什么的都被师傅换成了便于携带的珠宝黄金等物。现在你可明白为何我师傅这么有钱了吧。”

  王源恍然道:“原来如此,忘了你师父是大唐第一剑器舞大家了,难怪你师父对这里丢下的东西不屑一顾,原来她根本就不在乎。”

  三人收拾好了三个大包裹,剩下的大部分东西都堆在地上,虽都是精致之物,但却再也无法带走了;公孙兰取出三件黑色夜行披风来,三人罩在外袍之外,收拾妥当每人背着一个大包裹来到屋外。

  公孙兰静静站立,缓缓看着西沉新月余晖之下光线晦暗的梅园,眼神中颇有留恋之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伸手将廊下的灯笼扯下,扬手扔进屋内堆放成小山的物事上。灯笼烧了起来,迅速燃着了堆在一起的衣物,火光迅速升腾。

  公孙兰回头低声道:“走,往西进慈恩寺,火势一起,必会惊动坊丁,咱们乘乱出坊。”

  三人穿越梅园往西疾走,翻越梅园外墙穿越小巷再翻过大慈恩寺的围墙进寺院后山森柏之中,片刻后驻足回望,但见梅园中升腾起一道耀眼红光,黝黑天空之下,火光冲天而起,显然梅园之中的三间房舍也已经着了火,用不了多久,梅园中所有的一切都将付之一炬。

  不久后,坊中锣声四起,人声鼎沸,巡夜坊丁看到火势鸣锣报警,左近百姓们也纷纷起身查看,顿时喧闹成做一团慈恩寺的禅房之中也有了动静,僧人们也纷纷起身拿着木桶扫把赶去灭火。

  公孙兰低低道:“走吧!”

  三人迅速翻越慈恩寺西墙,片刻后来到坊墙之下,不见公孙兰如何作势,只助跑数步便如灵猫一般上了坊墙墙头,但见她伏下身子四下观察片刻,挥手丢下黑色布带来,李欣儿抓着布带轻盈的上了墙头,丝毫不废气力,到了王源便尴尬了,不得不将布带捆在腰间,李欣儿像拉一桶大粪一般将全身僵硬不知借力的王源拉上坊墙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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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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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兰说的这些事情,王源自然是一件也不知道的,但李欣儿却知道每一件都是京城中喧嚣一时的大案。一名飞贼纵横京城国公皇亲权贵之家如无物,既偷盗财物又行凶杀人,气焰嚣张之极。而且每做一案,总会留下一张历数作案缘由的纸片,表明惩戒之意。

  这个飞贼让京兆府以及两衙官兵们极为头痛,被劫被杀之人大多为权贵之家的人物,其影响力更是惊人,玄宗惊悉此事也曾下旨责令严查破案,但这飞贼高来高去来去无踪,根本无丝毫的线索。

  李欣儿身在的罗衣门中,对这样的事情自然极为关注,李欣儿虽不参与此事的查勘,但作为门中武艺高强之人,不免也遭到问询。但李欣儿的武功显然和这飞贼不能相比,此人出入京城戒备森严的坊间豪宅之中如履平地,这一点李欣儿自认还做不到。

  李欣儿也曾经怀疑是师傅公孙兰所为,但她很快排除了这个想法,因为在李欣儿的印象中,师傅公孙兰孤芳自赏遗世独立绝不会去做这些事情。而现在师傅亲口说出自己便是那个人的时候,怎不叫李欣儿惊讶莫名。

  “原来……这一切都是师傅所为?这怎么可能?欣儿当真不知说什么好了。”李欣儿喃喃道。

  公孙兰肃容道:“大唐天下看似盛世繁华,外人自然看不出端倪,但我在宫中数年,接触权贵豪强众多,却知道这繁华外表之外藏污纳垢污秽不堪。我无法和那些隐士一般归隐钟南山中,来个眼不见为净,凡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的不平之事,我终忍不住去管一管,否则如何对得起上天赋予我的一身本领。”

  王源点头道:“道理讲不清,朝廷也不管,冤情无处诉,叫天天不帮,这种情形之下,也许以暴易暴才是最佳选择。世无人道,便替天行道。公孙前辈,虽然我并不十分赞同以暴易暴之举,但我着实佩服你敢于行动,不做麻木不仁之人。”

  公孙兰展颜一笑道:“王公子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王源笑道:“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心有猛虎。弱肉强食之世,若不能抛弃心中胆怯,便只能受人欺凌侮辱了。”

  公孙兰点头道:“心有猛虎,说的很有意思,不过却很恰当。”

  王源道:“感谢的话我不多说了,有你相助,我的小命怕是不容易丢了。”

  李欣儿嘻嘻笑道:“岂止是不容易丢,阎王爷亲自来拿也拿不走了,我和师傅两个在你身边,除非李林甫调动他手下全部高手来杀你,否则他们绝不可能得手。”

  公孙兰摇头道:“欣儿,不可掉以轻心,李林甫手下十一名高手非等闲之辈,我只能敌其三五人,一起来杀王源的话,谁也救不了他。只不过他们只是要暗中对王源动手,又怎会兴师动众?此事暂且不谈,现在要考虑今晚之后的事情,王源,你有何打算?”

  王源道:“我想天亮之后咱们还是想办法回到左相府中落脚,李适之虽是个伪君子,但左相府暂时还能做我们的落脚之处,之后再好好的想一想该怎么办?至于如何应对王鉷和李林甫,我现在还毫无头绪。”

  公孙兰道:“好,便先去李适之府中安顿,之后再做计较,目前也确实没什么好的办法。不过现在才四更天,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咱们赶紧收拾东西,天亮之前还有件事要办。”

  王源和李欣儿同问道:“什么事?”

  公孙兰微微一笑道:“到时便知。”

  三人立刻行动开始收拾东西,王源也跟着帮忙,梅园之中的物事着实不少,公孙兰光是衣服鞋帽便有几十套,再加上什么瑶琴竹笛排箫等一大堆的乐器,外加精致的碗碟茶盅等物,每一样东西在王源看来都是极为精巧花费心思之物,而且看上去这些东西也价值不菲,实在是难以取舍。

  公孙兰从厢房中捧着一个小木箱出来,蹙着眉头看着竹席上堆满的小山般的物事道:“这些东西都搬来作甚?”

  王源还忙着从屋子里往外拿东西,此刻手中还抓着两个精致的花瓶,闻言道:“这些东西不都要带走么?置办不易。”

  公孙兰忍不住笑道:“我这座园子都能舍了去,还在乎这些玩意儿?什么都不用带走,只备几套衣衫便是,其余的都留下。”

  王源抹着汗道:“都不要么?可惜的很。”

  公孙兰道:“要说可惜,有我这梅园可惜么?这里的一草一物都是我亲手栽种打理,你若有本事便连着这园子一起背在肩头带走。”

  王源无语道:“我只是有些心疼罢了,你置办这些东西怕是花了不少钱吧。”

  公孙兰微微一笑道:“梅园花了七百贯,这里边的东西也置办了几百贯,整个梅园花了我大概一千多贯吧。钱物倒也罢了,花费的功夫才是最珍贵的。”

  王源咂舌道:“说的是,心血最是珍贵,不过钱浪费了也是肉疼,,被我们这么一折腾,你岂非血本无归了。”

  公孙兰微笑道:“这笔账记在你身上了,将来你发迹了便要还给我。”

  王源正色道:“原该如此,这都是为了我,我王源在此立誓,将来我若发迹了,必会还你一个一模一样的梅园。这些东西也确实带不走了,不过你放心,离开这里之后咱们的吃穿住行还是不愁的,我那里还有不少诗会夺魁后李适之给的的赏钱,够咱们花个一年半载的了。”

  李欣儿在一旁无语叹道:“二郎,我师傅倒要花李适之的钱?你根本不知道我师傅多么有钱,京城中有钱人不少,但我师傅可不比他们差。这里的东西和园子对我师傅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王源吓了一跳,看和公孙兰眼神中带着询问之意,公孙兰微微一笑,伸手打开怀中的小木箱箱盖,顿时流光溢彩满屋生辉,差点刺瞎了王源的眼睛。但见那箱子里珠光宝气黄白交替满满一箱子都是金银珠宝之物,顿时呆呆的张大嘴巴

  王源虽然对珠宝首饰不太懂,但看着里边温润圆鎏的珠子,流光溢彩的宝石,黄橙橙的金元宝,王源心里明白,在这个铜本位的时代里,这箱子里的东西的价值该是多么的巨大。

  李欣儿吃吃笑道:“看傻了吧,里边随便一颗南珠便值百贯,还需要你操心吃饭穿衣的钱?”

  王源张大嘴巴咽了口吐沫道:“哪来这么多宝贝?公孙前辈原来才是这京城中的有钱人啊,这么多钱怕是够花几辈子了。是了,做了那么多大案,自然是赚的盆满钵满。”

  公孙兰合上箱盖斥道:“莫瞎说,我从那些人家中拿走的钱财可没一文一毫占为己有,都用来救济穷人了,这里边的钱物都是我自己攒下的。”

  说罢用布巾将箱子包进包裹,动手开始检拾自己要带走的衣服等物,仔仔细细的包好包裹。

  王源满脸的不相信,哪有雁过不拔毛之理,要是自己的话,总是要自己留一部分花销才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还能错了不成?

  李欣儿却凑在王源耳边低声道:“二郎你莫不信,我师傅少年时表演剑器舞的场合都是各大王府和国公府,都是巨富之家重金礼聘,一支舞下来赏赐无数。在宫里的时候,陛下隔三岔五的便赏赐钱物下来,那些赏赐的铜钱红绡布匹古玩什么的都被师傅换成了便于携带的珠宝黄金等物。现在你可明白为何我师傅这么有钱了吧。”

  王源恍然道:“原来如此,忘了你师父是大唐第一剑器舞大家了,难怪你师父对这里丢下的东西不屑一顾,原来她根本就不在乎。”

  三人收拾好了三个大包裹,剩下的大部分东西都堆在地上,虽都是精致之物,但却再也无法带走了;公孙兰取出三件黑色夜行披风来,三人罩在外袍之外,收拾妥当每人背着一个大包裹来到屋外。

  公孙兰静静站立,缓缓看着西沉新月余晖之下光线晦暗的梅园,眼神中颇有留恋之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伸手将廊下的灯笼扯下,扬手扔进屋内堆放成小山的物事上。灯笼烧了起来,迅速燃着了堆在一起的衣物,火光迅速升腾。

  公孙兰回头低声道:“走,往西进慈恩寺,火势一起,必会惊动坊丁,咱们乘乱出坊。”

  三人穿越梅园往西疾走,翻越梅园外墙穿越小巷再翻过大慈恩寺的围墙进寺院后山森柏之中,片刻后驻足回望,但见梅园中升腾起一道耀眼红光,黝黑天空之下,火光冲天而起,显然梅园之中的三间房舍也已经着了火,用不了多久,梅园中所有的一切都将付之一炬。

  不久后,坊中锣声四起,人声鼎沸,巡夜坊丁看到火势鸣锣报警,左近百姓们也纷纷起身查看,顿时喧闹成做一团慈恩寺的禅房之中也有了动静,僧人们也纷纷起身拿着木桶扫把赶去灭火。

  公孙兰低低道:“走吧!”

  三人迅速翻越慈恩寺西墙,片刻后来到坊墙之下,不见公孙兰如何作势,只助跑数步便如灵猫一般上了坊墙墙头,但见她伏下身子四下观察片刻,挥手丢下黑色布带来,李欣儿抓着布带轻盈的上了墙头,丝毫不废气力,到了王源便尴尬了,不得不将布带捆在腰间,李欣儿像拉一桶大粪一般将全身僵硬不知借力的王源拉上坊墙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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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逃离
( 本章字数:338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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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坊墙上往街外看去,黑漆漆的大街上一片寂静,远处偶尔有举着火把骑在马上的巡街武侯飞驰而过,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举设卡搜查拦截的场景。

  “看来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王鉷无法彻夜调动金吾卫巡街兵马相助,闹腾了半夜,现在已经全部撤了。”王源低声道。

  公孙兰点头细语:“是这样,不过还是要小心,武侯们后半夜虽有些松懈,但也不能大摇大摆。下了坊墙之后一切听我的吩咐,欣儿,若遇到巡街武侯,要立刻动手杀死,免得招来更多的麻烦。”

  李欣儿无声点头,双目居高临下警惕的搜寻。

  王源感到莫名的紧张,身子也开始发热,只恨自己身无武艺只能成为公孙兰和李欣儿的累赘,若自己也有武功,带着两位武艺高强美貌无双的大美女横行长安,那该是件多么牛逼之事。

  可惜yy之梦很快就被现实击碎,公孙兰伸出手臂揽住王源的腰间低声道:“小心了,我带你下去,落地之时要小心,你个子高要蜷起腿来,否则怕是要伤了你的脚。”

  王源嗯了一声,只觉腰间一紧,身子如腾云驾雾一般落下地面,待想起要蜷缩双腿,却也慢了一步,一双脚底板在街道上实打实的来了个亲密接触,震得又痛又麻,还发出一声巨响。

  王源能感觉到公孙兰看着自己的责怪的目光,羞愧欲死,好在公孙兰很快便将注意力集中到聆听周围动静上去,两女一前一后握着兵刃将王源夹在当中,贴住墙壁朝周围窥伺。因为王源落地这一声响动实在太响,在这样的夜里会很吸引人的注意力。

  好在后果并不严重,周围并没有循声而至的武侯兵马,三人略微休整,公孙兰当先带路,三人沿着高大的坊墙墙根下的青石地基迅速往北疾奔。

  公孙兰在前方探路,每有巡街兵马将至,公孙兰都会及时打出手势,三人便蜷缩在阴影之中躲避,每遇十字街口武侯亭设立之所,为避免被高悬的风灯和人数众多的士兵发现,公孙兰总是揽住王源的身子疾奔,王源就像是公孙兰手中的巨大洋娃娃一般,脚不沾地掠地而行。不闻公孙兰劳累喘息之声,王源自己倒是满头大汗气喘如牛,那绝不是劳累,而是羞愧所致。

  过了数坊之地,王源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往北而行的方向是对的,不过似乎走得过远,已经过了李适之府所在的永乐坊,公孙兰还在往北走。

  躲在一家朝外开门的大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歇息的时候,王源低声询问缘由,公孙兰道:“我要去平康坊办一件事,前方不远便是,欣儿你陪着王源在此藏匿等候,半个时辰之内我必回来。”

  李欣儿低声道:“师傅做什么去?我们一起去。”

  公孙兰摇头道:“多了反是累赘,你留在这里保护王源便是,我一会便回。”

  李欣儿无可奈何,看看王源,确实是个累赘,带着他会拖累行动,只得点头答应。公孙兰掏出一方黑色纱巾蒙住头脸,叮嘱几句后纵身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之中,王源和李欣儿两人缩在石狮子底下基座的小小凹槽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时间过得似乎很是漫长,从这条街上奔驰而过的武侯来回过去了三趟,周围坊间民舍中养着的大公鸡也此起彼伏的叫起来,天色也变得越来越亮堂了,还没见公孙兰回来,王源和李欣儿心中都有些慌了。

  李欣儿咬着王源的耳朵道:“二郎你躲好,我去看看,师傅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你就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动。”

  王源苦笑道:“天眼看就要亮了,还躲什么?我也一起去。”

  李欣儿点头答应,两人从石狮子肚子下边爬出来,正欲往前行去,但见前方朦胧晨光之中一个黑影正迅速本来,李欣儿喜道:“是师傅。”

  来者正是公孙兰,她面色平静,身后也并无追赶的官兵,看来一切无碍,却不知为何去了这么久,做了什么事。

  三人迅速往东南方的永乐坊移动的途中,王源忍不住发问道:“公孙前辈去平康坊作甚?难道是去了李林甫府中走了一遭?”

  公孙兰一笑道:“你不是说要以暴易暴么?我刚才便是去给了王鉷一个警告。”

  “啊?你去找王鉷了?杀了他么?”王源和李欣儿均吓了一大跳。

  “那倒没有,算他运气好,我刚才去厢竹馆找陈妙儿去了,倒是希望王鉷会在那里,可惜他不在。于是我便将陈妙儿拖到大街上.将她吊在了平康坊十字街口的牌楼上。回来的时候被几名武侯发现,我便带他们兜了几个圈子这才赶回来。”

  “……”王源彻底无语,原来公孙兰是去找陈妙儿晦气去了,这也太孩子气了些,陈妙儿虽然可恨,但没有王鉷她也掀不起风浪,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去教训一下陈妙儿,也不知公孙兰是怎么想的。

  李欣儿倒是很兴奋道:“原来是去教训这个贱人去了,师傅做的好,我愿打算过几日来找她,不取她性命,起码也要划花她的脸,教她永远也不能祸害人。没想到师傅倒是想在我头里了,师傅就仅仅将她吊在街口么?没有划花她的脸?”

  公孙兰道:“我剃光了她的头发,扒光了她的衣服,在她身上写了几个字,却没弄伤她的脸,毕竟她不是罪魁祸首。这么做也是为昨夜之事警告王鉷,他找王源晦气,我便找陈妙儿晦气,大家礼尚往来。”

  王源哭笑不得,对这样的幼稚行为颇为无语,虽然陈妙儿应该教训,但这么做毫无必要,也许是自己无法理解女子的心理,看起来倒像是后世原配对付小三的手段一般,甚是缺少理智,也不知这样的行为为何会是公孙兰做出来的。

  给王鉷警告怕是不可能的,更可能的是激怒王鉷对自己更加的痛恨。不过王源倒也不在乎了,反正左右王鉷都不给活路,给个小小的反击倒也不错,起码告诉王鉷自己并不好惹。

  ……

  天色刚刚透亮,长安城中第一通街鼓敲罢,李适之的左相府东大门台阶上三个人影拾阶而上来到朱红色的大门前。一男两女三人都背着一个大包裹,男子身旁的两名女子都罩着黑色面纱看不清面容,但翠袖罗衫衣着华贵,除了不时朝街上回头观察之外,倒像是一对富家姐妹一般。

  王源举步来到府门前,伸手轻轻叩击门环,哐哐哐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很是刺耳,远处几名巡夜当值正赶回武侯铺的士兵皱眉朝这边看,但终于敌不过疲倦,扭头不管。

  左相府东大门的四名看门男仆也正到了要交班的时候,正趁着最后一点时间趴在门内的小屋内打盹,被敲门声惊扰了好梦,心中怒气翻腾,四人瞪着睡眠不足的充血的眼睛冲向门后,拉开小门洞开口便骂:“是谁一大早敲门?烦死人了,去去去,还没到开门的时候。”

  王源微笑着朝门洞内睁着血红双眼的一张大黑脸拱手道:“兄弟,麻烦开开们,我要进府。”

  “你谁啊?说进就进?拜访左相也挑个时候吧,一大清早的,左相就算不用参加早朝,也不会这么早见客吧,真是见了鬼了。”

  王源忙道:“我是王源,本就是府中之人,我是回府来,可不是来拜见左相。”

  “王源?”门洞内的大黑脸诧异道:“你……你怎地这么一大早从外边进来?”

  王源耐着性子道:“请先开门,我昨日出府办事的,今早方回。”

  大黑脸缩回去,就听门内传出话声:“门外那人说他是王源王公子呢,是不是柳管事吩咐要留意的那个王公子?大狗儿,你认识他,你去瞧瞧。”

  片刻后另一张眼珠充血的大脸龅牙汉子从门洞之中露出脸来,一眼看到王源的相貌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叫道:“果真是王源王公子,真的是王公子回府了,你们快去禀报柳管事。王公子,您稍候,我这便给您开门。”

  王源拱手道:“有劳了。”

  门闩哗啦啦的作响,不一会侧门打开,两名仆役开了门出来站在台阶上,一人拱手道:“哎呦喂,王公子,您可算是回来了,昨天听说你出府了,直到晚上夜禁后还没回来,柳管事急的不行,几处大门口都打了招呼,吩咐夜里不准睡觉,要瞪大眼睛盯着外边,防止您半夜回来。您瞧瞧我这双眼睛,红的都跟个兔儿爷眼睛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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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表姐
( 本章字数:3921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这书成绩目前有点让人无语,且看且珍惜吧。)

  王源伸手从怀中摸出几十枚大钱塞在他手里道:“抱歉的很,教你们跟着受累了。我可以进去了么?”

  那仆役连声道谢,伸手连比划道:“进啊,快请进。”

  王源点点头举步进府,身后的公孙兰和李欣儿要跟着进来,不料那仆役赔笑道:“王公子,这两位是你朋友么?按照府中规矩,外人可不能进府。”

  王源扭头道:“她们不是外人,一个是我的夫人,一个是我的表姐。”

  李欣儿看了一眼公孙兰,见公孙兰眼中含怒,忙伸手挽住公孙兰的手臂,防止她因为王源这没经商量便自认表弟的行为而暴起伤人,公孙兰甩脱她的手咬牙忍了过去。

  那仆役道:“原来如此,可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能进啊,须得得到管事的许可才成。”

  王源皱眉道:“我没有听错吧,我王源的表姐和内人居然不能进左相府?这是谁下的命令?”

  那仆役赔笑道:“不是谁的命令,这是府中的规矩,这是柳管事亲自交代的,十几天前这个规矩便定下了,谁要是犯了,谁就得混蛋。公子体谅小人,不然小人可丢了饭碗了。”

  王源皱眉道:“原来如此,那烦你去叫柳管事来,我亲自跟他说不就成了。”

  那仆役忙道:“小人也是这么想的,您几位先稍候片刻,小人这便去寻柳管事来。”

  仆役连声告罪朝门内的院子里走,猛听台阶下照壁之后有人高声怒斥道:“蠢材,还不让王公子一家进府,怎么办事的,居然将王公子和他的家眷拦在门口,真是岂有此理。赵大狗,你蠢得无可救药了,马上去账上结算工钱,你不适合呆在相府当差了。”

  王源闻声朝照壁之侧望去,只见柳熏直的身影急匆匆现身照壁右侧的台阶,满脸焦急快步走来。

  仆役赵大狗楞在原地,心惊胆战的看着柳熏直怒气冲冲的脸,满脸的不知所措。柳熏直兀自骂道:“还不滚去卷铺盖么?等着老夫叫人用大棒打出府去么?”

  赵大狗面如土色,不知如何是好,王源见状忙笑道:“柳先生何必为难他,他也是按照规矩行事,守规矩的人不应受到责罚,饶了他吧。”

  柳熏直本就是做个样子给王源看,闻言便呵斥道:“今日若非王公子替你说话,定不饶你。还不快给王公子磕头道谢?”

  那仆役忙朝王源跪下磕头,口中连声道:“赵大狗生了一双狗眼,王公子大人大量饶了小人,小人这里给您道谢了。”

  王源含笑拦住他道:“不用客气,这事儿过去了,没你的事了。”

  赵大狗千恩万谢的退下,柳熏直这才转头对王源作揖,脸上半是疑惑半是埋怨的道:“二郎啊,你怎地不打个招呼便出府了?你知道么?阖府上下的人都快给急死了,左相昨夜懊恼了一晚上,命府中人手出去找你,担心的了不得。”

  王源讶异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非三岁孩童,还怕被人贩子拐走不成?”

  柳熏直跺脚道:“你倒是轻描淡写,昨晚南边几条坊街闹翻了天,武侯们整晚都在街上抓人,我们都担心是你出了事呢。”

  王源心中一动,微笑道:“为何武侯抓人,左相和柳先生倒担心起我来了,难道说你们认为我就是武侯们缉拿的对象么?我却不知道我犯了何罪,竟然需要你们替我担心被武侯抓走。”

  柳熏直干咳数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了,支吾掩饰道:“二郎你想多了,我们是担心那些当兵的不分青红皂白,再说你如今在长安城中名气响亮,我们也担心你被认出来脱不了身。长安城的治安虽好,但是作恶的人也是不少的,无非是担心你的安危罢了。”

  王源知道柳熏直是不可能告诉自己真正的原因的,心中暗叹一声,微笑道:“原来如此,教左相和诸位先生费心了。我因数日请求出府,左相都没空给予答复,故而不得不自己出府办些私事。这不,内人去表姐家中盘桓近一月,我若再不去接,岂非让人侧目?知道的说我是无法脱身,不知道的还当我富贵发达忘了糟糠之妻呢,哈哈哈。”

  柳熏直恍然大笑道:“原来是因为此事?倒是老朽等疏忽了,早就该替二郎接了家眷来,那么这两位娘子便是二郎的家眷了?”

  柳熏直朝站在一旁悄无声息的两名蒙着面纱的女子微笑拱手见礼。

  王源微笑点头道:“正是,左边那位是我的内人,这一位是我的……表姐。”

  王源看到公孙兰的双眼就像两柄利刃仿佛要将自己切割,不免打了个寒战。

  柳熏直朝两女拱手作揖,李欣儿欠身还礼,公孙兰哼了一声却是动也没动。柳熏直略有些尴尬,拿眼看着王源,王源俯身在他耳边道:“我这个表姐有点不高兴,刚才被拒之门外,天气又冷,故而心情不佳。”

  柳熏直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源笑道:“柳先生,可否容我带着她们先去住处安顿?现在辰时未到,你又说左相彻夜未眠,我这时候去打搅不太好,莫若稍后等左相休息好了,我再去告罪吧。”

  柳熏直忙道:“好好,二郎先去安顿。左相那里我去禀报一声,让他安心。话说左相也是刚刚才睡下,此刻确实也不便打搅他休息。本来左相昨夜确实有些恼怒,但现在二郎无恙归来,又是为了接家眷而出府,相信左相不会怪罪的。说起来这都是我们的过错,早就该替二郎接来家眷。”

  王源不愿听他虚情假意的啰嗦,微笑拱拱手带着李欣儿公孙兰两人径自前往自己的住处安顿。

  柳熏直站在门内台阶上看着王源等人的身影离去之后,这才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伸手招呼两名看门的奴仆过来低声问道:“王公子来时后面可跟有可疑之人?”

  “没……没见到。”刚才都在打瞌睡,自然是没见到什么可疑人了。

  柳熏直点点头道:“你二人去京兆府找梁思归梁管事,告诉他带着人回府吧,不用在京兆府大堂守着了,就说王公子已然安全回府了。”

  两名仆役忙答应了出府门而去,柳熏直松了口气。站在空旷的院子心中寻思:“昨晚动静那么大,难道竟然不是为了他?这不可能啊,打听的明明白白的,确实金吾卫是守住了左近周围几坊之地的路口,不是奉了李林甫的命令又是谁的?居然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倒也是运气忒好。罢了,我也不要胡思乱想了,去禀报左相,一切由左相定夺便是,总而言之,能回来便是福大命大,总是好事一件。”

  ……

  回到左相府西侧自己的宅院中,王源总算是松了一口长气,暂时无需担心其他,三人从昨夜折腾到现在,几乎都没合过眼,三人都很疲惫。王源本想坐等时间去拜见李适之解释一番,但心中现在对李适之很是厌恶,根本不想主动见他,决定从现在起,若李适之不主动叫自己去见他,自己便一直装傻,免得听他满口虚假之辞倒了胃口。

  住处的婢女青豆儿已经不见了踪迹,估计是没能完成‘伺候’王源的政治任务之后,便被调离了岗位。她本就不是干粗活的真正使女,王源又对她没兴趣,留在这里也是没什么用处。所以青豆儿换成了两个老的咬不动的老蚕豆,屋子里多了两个五十多岁的伺候婆子。

  虽然是两个老婆子,但做事倒还伶俐的很,看得出来是经过挑选的两个下人,三人回来之后,两名婆子不待吩咐便一个煮粥烧水,一个铺床打扫。待三人开始吃热腾腾的粥饭之时,两处房中的床铺也都整理好了。

  热乎乎的粥饭喝下肚子甚是舒坦,王源喝的十分香甜,偶尔一抬头却发现公孙兰正瞪视着自己,于是笑问道:“怎么不吃?不合胃口么?”

  公孙兰冷声道:“你刚才说我是你何人?”

  王源咂嘴道:“别在意这些细节,只是掩藏身份罢了,难道我要说你是大唐第一剑器舞,天下人闻之如雷贯耳的公孙大娘么?”

  公孙兰啐道:“油嘴滑舌,你是欣儿的夫君,我便是你的长辈,你这般掩饰,岂非乱了辈分?”

  王源道:“你叫欣儿说,以你的面貌,看上去不过年长我们几岁,叫姐姐更为贴切。以我心中对你的敬仰,叫你婆婆也是可以的,但那样一来,反倒让人觉得怀疑。”

  李欣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将一口热粥喷的到处都是。公孙兰横眉冷对王源半晌,终于无可奈何道:“还以为你是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说出来的都是歪理。”

  王源指指两名在院子里忙碌的婆子道:“这些事就不要纠结了,免得被她们察觉,这些人都是李适之的人,焉知不是眼线?再说我已经说了你是我表姐了,难道再改口么?”

  公孙兰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

  王源兀自交代李欣儿道:“十二娘要记着,你人前要叫姐姐,不要叫漏了嘴叫成师傅了,否则岂不穿帮了。”

  李欣儿更是乐的不行,对着公孙兰一句姐姐尚未出口,便被公孙兰满脸的怒气给吓了回去。

  王源心中暗自得意,虽不知公孙兰的具体岁数,但明显不是很大,天天叫着前辈前辈的实在是吃亏,现在终于将这辈分强行拉下来了,今后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顺的跟公孙兰姐弟相称了,心理上得到了小小满足。

  “一夜未合眼,咱们还是各自去休息一会为好,我先去睡一会,也许一会儿李适之便要找我说话,我要养点精神应付他。十二娘……表……姐……你们也该去睡一觉,这是自己家,咱们都是自己人,家中常礼,也不必多客套,咱们各自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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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访客
( 本章字数:6775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二合一大章节,今日就这一更了。)

  王源打着啊欠起身来,揉着酸痛的臂膀往屋里走,回到自己屋里,简单的脱了外衣往床上一倒,此刻心神放松,又吃了热粥,倦意上涌,很快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源醒了过来,身上懒洋洋的舒服的很。看窗外阳光透过窗棱照射进来几缕光线,更将几树树影投在房内地上,一切显得静谧而安详。看角度,应该是中午时分,这一觉也没睡多少时间。

  不过好的睡眠无需时间长短,王源张开手脚伸了个舒服的大大的懒腰,却忽然间弹簧般的坐起身子来,直直的朝床里一边看去,只见一个蠕动着的身体也正慢慢醒来,满头纷乱青丝之下,一张睡眼惺忪的俏脸正抬头朝自己看。

  “你踹我作甚?”李欣儿不满的嘟囔道。

  “你睡在我床上作甚?”王源惊讶道。

  李欣儿缓缓起身,撩了撩头上的乱发道:“我不和你睡又睡在何处?”

  “你可以跟你师父睡一起啊,怎么跑到我的床上来了。”

  “笑话,我和你是夫妻,不睡在一起难道让人发现我们是假夫妻么?再说了我师傅从不和别人同睡,我小时候跟着她学艺的时候也都会各自单独睡的。”

  王源揉揉眉头道:“我倒忘了这一节了,你我现在是夫妻,自然是要睡在一起,我倒是忘了这茬了,幸亏你知道。”

  李欣儿冷笑道:“倒像是你占了我的便宜,刚才把人一顿训斥,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同床么,传出去今后我真的嫁不了人了。”

  王源赔笑道:“罢了罢了,我的错好了么?我刚才也是困得慌,否则该打个地铺的才是。”

  李欣儿默然,见王源要起身的样子,忙道:“你要起来了么?我帮你结好发髻吧。”

  此言正合王源之意,于是立刻下床拿了梳子坐在床沿上,李欣儿接过梳子轻轻帮王源梳头。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明晃晃的春阳从窗棱中照进来,暖黄的光线中有许多细小的颗粒在跳舞,王源静静的看着那些光,耳边听着梳子刷刷滤过头发的声响,还有李欣儿微微的喘息声以及她身上飘来的淡淡香味,心中像是被鹅毛轻轻撩拨起来,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二郎。”李欣儿的声音轻轻传来。

  “嗯。”王源迷迷糊糊的答道。

  “你现在还恨我么?”李欣儿道。

  “不恨了,没什么好恨的,都是天意。”王源道。

  李欣儿沉默不语,手掌从头发上轻抚而下,慢慢落到王源的脖子上,抖了一抖,轻轻的揉动起来。

  “也许就是天意,奴十分感谢你救了我,也感谢你帮我回到师傅身边,虽然现在危机重重,但我的誓言不会变,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你要信我。”

  王源回转身子,李欣儿美丽的面孔上一片至诚,王源心中感动,缓缓点头道:“我信你,真的信你。”

  李欣儿微微点头道:“二郎,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有享受过家的感觉了么?那日与你虽然是假成亲,但我心头曾想,若是我真的有个丈夫,有个家的话,那该多好。这么多年,我天天担惊受怕,无一日能安稳熟睡,但现在我好开心,和你和师傅在一起,我开心的要死。”

  李欣儿眼中湿润,似乎要落下泪来,王源缓缓伸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明白你的感觉。”

  李欣儿猛扑过来,双臂紧紧搂住王源,泪水瞬间将王源的脖颈之中弄的湿哒哒黏糊糊。王源心中升腾起怜爱之情,用衣袖帮她擦泪,只见一对湿润的红唇就在眼前,脑子一热俯身下去,李欣儿宛然而就,四片嘴唇眼看就要黏在一起,猛听得外边有人一声叫喊:“王公子,左相有请。”

  ……

  内宅小花厅中,李适之穿着宽大的便服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的眼圈有些发黑,面容有些憔悴。旁边柳熏直和梁思归静静的站着,眼睛看着小厅外的阳光,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王源的身影出现在小厅门口,柳熏直眼睛一亮,俯身在低头喝茶的李适之耳边轻声道:“左相,王源到了。”

  李适之哼了一声,竟然看也没看一样,低着头继续喝茶。王源脸上带着微笑,不动声色的上前拱手行礼。

  “左相好,王源有礼了。”

  李适之放下茶盅,慢慢抬起头来,双目灼灼看着王源道:“王源你来了啊,坐吧。”

  王源躬身道:“不敢。”

  李适之嘴角露出一丝嘲笑,缓缓点头道:“那你便站着说话吧,老夫正好有事要问你,听说昨日你出府接夫人和家眷去了?”

  王源平静道:“是的,事前没有知会一声,教左相和诸位担心了,告罪告罪。”

  李适之言语冷淡道:“本来倒也没什么,你接家眷进府也是应该的,但是你不觉得出府之前应该禀告老夫一声么?”

  王源笑道:“我是想禀告左相应允,可是左相这几日不是忙的很么?我一想,这么小的私事,也不必麻烦左相了,所以便自己抽空出府了。”

  李适之皱眉道:“我让熏直传话与你,但凡出入府外都要经过我的允许,难道熏直没传达老夫的话给你听?”

  王源皱眉诧异道:“柳先生确实说了,不过我却以为是说笑的,难道左相是说我的一举一动都要得到左相您的准许么?”

  李适之盯着王源的眼睛道:“你觉得不需要么?你如今虽在长安大名鼎鼎,但你可莫忘了,你是我左相府的幕宾,本相是否有权知道你的行踪?”

  王源脸色阴沉了下来,站在一旁的柳熏直和梁思归顿时紧张起来,生恐王源说出什么不当之语,看得出来王源并不认为私自出府是一件不合规矩的事情,当然前提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处在危险境地之中。

  “左相,我明白您的意思,常言道:端人碗受人管,我既然是左相府中的幕宾,左相自然有权知道我的行踪。但有一件事我要跟左相说清楚,我非您府中的奴仆,我的行至是自由的,在下不明白的事,左相为何会因为这一件小事而责备我,是否背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呢?”

  李适之脸色愠怒,王源这明显是在套自己的话,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风言风语?另外王源的态度也极不尊敬,不提自己提携之恩,却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归结为纯粹的雇佣关系,这是有意疏远之意。

  “王源,老夫并不是因为你私自出府之事斥责你,老夫是为你好;像你这种从坊间上来的人,身上缺少约束,不太理会规矩;在市井之间固然没什么,但现在你既扬名长安,老夫又将要把你举荐给朝廷,再没有分寸规矩那可就不成了。故而我是斥责你不守老夫定下的规矩,将来你入朝为官,更有许多规矩要遵守,连老夫这里的规矩你都不愿意守,将来如何守朝廷得规矩?”

  王源暗暗佩服李适之是真能瞎掰,瞬间将这件事变成了为自己着想,倒是一片苦口婆心了。

  王源明白,李适之是铁定不会告诉自己实话了,但现在自己还没打算跟他翻脸,索性就坡下驴拱手道:“在下不知左相一片苦心,真是该死,请左相责罚,在下定无怨言。”

  李适之见王源服软,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叹了口气道:“王源,你需知道,不是老夫规矩多,而是你是我栽培出来的人,老夫对你寄予厚望。老夫不希望你将来被人诟病,故而老夫要训练你将来在官场上的言行,告诉你有些规矩必须要遵守。况且,不论将来你官居何职,总归是老夫左相府的人,不仅是现在,将来我们之间也需时刻保持一致,相互之间也要有呼应,而非我行我素。明白了么?”

  王源暗叹一声,点头道:“在下明白了,只是多次求见左相未果,心中焦急,故而没有遵照左相之言,恕罪恕罪。”

  李适之缓缓点头道:“罢了,此事过去了,我没见你,是因为最近朝中又起波澜,我实在是没什么空闲。李林甫这老东西不给我喘一口气的机会,我哪里有精力去见你,管你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王源,你安分的在府里呆着,老夫答应你的事情必会兑现,待老夫处理好最近的事情之后,便会竭力举荐你参与今年的选科。有了老夫的举荐,再加上你如今的名气,科举必中。”

  王源道:“多谢左相提携之恩。”

  李适之心情好了很多,起身来拍拍王源的肩膀道:“王源啊,最长安城中你也算是名声大振,本相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聊聊,你要知道‘成名难,污名易。’,当今长安城,多少人奋斗争先,便是要成为上流之人,但一旦他们达到目的便会得意忘形,却不知一件小事便足以跌下云端,沦为笑谈。特别是想你这种出身市井之中的少年,最容易犯下错误,迷失方向,这正是本相所担忧的一点。”

  王源道:“多谢左相告诫,在下必引以为戒,将这些金玉良言记在心里。”

  李适之点头道:“你能这么说,老夫很是欣慰,你虽然满腹经纶,但你毕竟是民间出道,不知仕途坎坷官道崎岖,你得意之时,很多人来与你结交,巴结于你,于同你称兄道弟共叙伯仲,但又有几人发自真心?似你这般心思单纯之人,很容易便沦为他人的工具。老夫是怕你迷惑其中,不懂人心险恶啊。”

  王源微笑道:“左相对在下一片至诚,王源万分感谢。王源会记住左相的告诫的。”

  李适之微笑道:“很好,你能理解到老夫的苦心便好。老夫本打算晚间再见你,刚才听说你们都在休息,老夫也不想打搅你。但是有个访客非要见你,从晌午时一直呆在府中不肯离去,老夫也是无可奈何,所以不得不叫你来见一见他。”

  王源有些诧异,谁敢赖在左相府不走,李适之居然也无可奈何,这个要见自己的人定然来头不小。

  “让你见此人之前,老夫只告诉你一句话,此人你不要得罪他,但他的话你一句也不要信。长安城中,你只能信老夫一人,此人就算和你说的天花乱坠你也不要信他,记住了么?”

  王源心中好奇心更甚,看来李适之很担心自己和这个人见面,故而前面才铺垫了那么多话,便是要自己不要信此人的话,这个人是谁,让李适之如此紧张?甚至都不敢拒绝他。

  “左相放心吧,我记住了。”王源掩饰的很好,语气淡淡,似乎毫无兴趣。

  李适之看着王源的眼睛道:“好,记住我的话,熏直带王源去前厅见客吧。”

  柳熏直躬身答应,低声伸手道:“二郎,跟我来。”

  王源行礼告退,快步跟在柳熏直身后直奔前大厅而来,路上柳熏直低声告诫道:“二郎,跟来人说话时间不要长,三言两句便罢,不要与之深谈,否则左相会不高兴的。”

  王源皱眉道:“谁要见我?如此不愿我见此人,打发他走便是,我也好回去补个觉去。”

  柳熏直咂嘴道:“能打发走还用你说?莫说了,你去见了便知,你也是认识的。”

  左相府前厅中确实坐着一个人,王源进来的时候这个人正对着左相府前厅中伺候茶水的婢女行为有些不雅,用手指头勾着那婢女的下巴,嘴里也不知说了什么话,惹得那婢女满脸通红的扭捏不已。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正背对王源调戏那婢女的魁梧男子回过身来,见到王源之后拱手大声笑道:“王公子,可见到你了,某家这边有礼了。”

  王源看那人的脸,一张黑黝黝的大脸,浓眉大眼,大鼻子阔口,相貌堂堂。果然如柳熏直所言,此人自己确实认识,梨花诗会上见过一面,这个人是杨钊,未来的杨国忠。

  王源确实非常非常的惊讶,那日明明看到杨钊是跟李林甫混在一起的,按理说绝无可能出现在左相李适之的府中,而且还一幅自在逍遥的样子,刚才还肆无忌惮的调戏李适之家的婢女,这事儿可奇怪的很。

  刚才李适之的态度明显是不想让杨钊见自己,却又不得不让自己来见,这又是什么缘故?按理说既然是政敌,李适之该对他不假以辞色才是,这一切当真是难以索解。

  “这一位是杨度支郎,王源,前来见礼。”柳熏直介绍道。

  王源拱手行礼,杨钊哈哈笑道:“还用介绍么?咱们诗会上见过面,除非你不认识我杨钊,我杨钊可是认识大名鼎鼎的王源王公子,长安城中如今名气正响的公子哥儿。”

  王源微笑道:“在下也认识杨度支,杨度支在长安城的名气也是很响的。”

  杨钊指着王源哈哈笑道:“是么?我怎么不知道我在长安城有名气?”

  王源笑道:“那是杨度支自己不在意罢了,不信的话度支郎可派人去大街上问问,看看长安城有几个不知道你杨度支郎的大名?”

  杨钊笑声不绝,点着王源道:“果然是个妙人,难怪能出人头地。不枉我在这里腆脸赖着不走等着见你。李左相将你捂的严严实实的,若不是我杨钊来,怕是谁也见不到呢。”

  柳熏直淡淡道:“哪有此事?我家左相怎会如此?”

  杨钊转头看着柳熏直道:“柳管事你站在这里作甚?我和王源说几句话而已,便不劳烦你相陪了。去告诉李左相,我不会对王源怎么样的,只是和他闲聊几句罢了,你又何必在一旁虎视眈眈的。”

  柳熏直脸上有些愠怒,虽然李适之确实交代自己要全程在座陪同,防止杨钊说些不该说的话来影响王源,但柳熏直可受不得杨钊的直言直语,再说他可没有李适之那般疑神疑鬼。当下哈哈一笑,抱拳告辞退下。

  待堂上只剩杨钊和王源两人的时候,杨钊嘿嘿笑道:“王公子,你肯定奇怪今日我为什么出现在李适之府中,为何要等着见你。”

  王源点头道:“确实有些惊讶,虽然我对朝中的事情弄不太懂,但我也是知道一些的;而且以度支郎的身份要见我这个区区草民,我也是不太明白,但不知有何缘由。”

  杨钊嘿嘿一笑道:“区区草民么?你也不必自谦啊,你现在可不是什么区区草民啊,我今日来,一则是奉了他人的请求前来请你参与一次聚会,二来我本人确实有些心里的话想跟你说一说。”

  王源欲问详情,但见杨钊忽然收起笑容凑近王源耳边压低声音道:“这里不适合说话,你家左相怕是上下左右都安了耳朵在这花厅里,我知道你觉得突兀,所以我想约你明日醉仙楼上小酌,好好的畅谈一番,你自会明白了。”

  王源愣了半晌道:“恐怕我不能从命,此事怕是要禀报左相经过他的准许。”

  杨钊摊手低笑道:“我知道你心中满是怀疑,生恐我有什么对你不利的计划,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杨钊对你并无半分恶意。你若想告诉李适之也随你,你想对李适之表示忠心我也理解,但李适之是否是你该忠心的对象,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王源一惊道:“杨度支此言何意?”

  杨钊低声冷笑道:“多的我也不说,我只跟你说一句。昨晚有人差点送了性命是也不是?今晨平康坊的陈妙儿被人吊在街口牌楼上不知和昨晚之事是否相关?有个人为此暴跳如雷发誓要将某人碎尸万段,不知你对这些事是否感兴趣。”

  王源惊的全身起鸡皮疙瘩,惊骇的看着杨钊。

  杨钊微笑拍拍王源的肩膀道:“莫要害怕,我说了我没有恶意,非但没有恶意,我还是善意。我有办法助你渡过难关,只要你敢来,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当然你若认为我要摆鸿门宴的话,便当我现在的话没说过,我也不会怪你。其实,你的命早就不是你的了,即便你躲在左相府中,也是挽救不了你的性命的。有些人的手段你无法想象,他若要杀你,便是掘地三尺也能找到机会的。”

  王源呆呆的看着杨钊,只见杨钊满脸笑意,看着王源微微点头。这番话看上去似乎是威胁,但其实王源并不觉得杨钊是来威胁自己的,相反倒像是真的来给自己指出一条明路的。昨夜今晨的事情他全部知道内情,显然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处在困境之中,此时突然来访的时机也是特意选择好的。

  王源不知道如何回答,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杨钊,自己和杨钊可没半分的瓜葛,也不知道杨钊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明日午时,醉仙楼等你,不见不散。”杨钊悄声低语,不再等待王源的回答,长身而起,哈哈大声笑道:“见了王公子我也算是满足了心愿了,这便告辞了,免得惹人厌烦。柳管事,柳管事,烦请告知左相,说我走了,不去向他告辞了。”

  柳熏直一直没有走远,躲在后门处偷听,闻言忙从后门进来,只见到杨钊阔步出门去的背影。柳熏直惊讶于杨钊和王源见面的短暂,从头到尾自己只听到了几声大笑,其余的什么都没听见,待会如何回复左相倒是件头疼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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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对策
( 本章字数:3650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王源无视柳熏直询问的企图,满腹疑窦的回到住处;天一已过午,院子里满地阳光明媚耀眼,李欣儿和公孙兰都不在院子里,门廊上两名伺候的婆子正晒着太阳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

  见王源进了院子,两名婆子忙起身恭敬万福,王源问道:“我夫人和表姐呢?还在睡么?”

  一名婆子忙赔笑道:“没有呢,都在厢房用饭呢,不准我们在旁边伺候着,老身二人便只好站在门口了。”

  王源点头道:“辛苦两位了,午后无事,两位可自便,这里确实不需要劳烦两位了,。”

  另一名婆子忙道:“不成啊,老奴两个是奉命来伺候公子一家的,要是走了,管事巡视不见是要骂老奴的,再说等你们吃完了饭,我们还要收拾碗筷,待会还要烧茶什么的……”

  王源摆手打断道:“无妨,这些事我们自己会做的,两位老人家只管歇息去,若是怕管事的说,大可找个僻静处晒晒太阳,到了晚饭的时候再来便好。管事的若问的话,我会替两位遮掩的。”

  一名婆子喜道:“公子既这么说了,我两个便偷会懒去了,赵九家的,咱们走吧,莫打搅公子一家说话。”

  另一名婆子也点头道:“甚好,伺候王公子一家的活计甚是轻巧,不像是伺候那些脾气大事儿多的人。不过公子,管事的来问,你可要替我二位遮掩些。”

  王源点头笑道:“那是自然,我就说你们按我的吩咐替我办事去了。”

  两名婆子告罪下了门廊,相互嘀嘀咕咕的出了院子,王源一直看着她们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松了口气。之所以让这两个婆子离开,是因为王源担心着两个婆子也是李适之安排在身旁探听消息的,虽然看起来不像,但王源却知道一切皆有可能。特别是现在,公孙兰和李欣儿住在这里,更是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马脚。

  况且刚才和李适之的一番话,王源也明白李适之对自己肯定也是不放心的,虽貌似礼遇,难保不会暗中盯着自己。

  王源进了堂屋,听到东厢房中传来轻轻的说话声,王源来到门帘前低声问道:“二位,我可以进来么?”

  李欣儿的声音传来:“二郎进来吧,怎么这么客气了。”

  王源掀帘而入,只见小几上摆着几碗饭菜,李欣儿和公孙兰正跪坐蒲团上端着小碗吃饭。李欣儿道:“二郎吃了没?”

  王源肚子也咕咕的叫,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道:“哪有吃过,二位赏我两口吃。”

  李欣儿忙起身拿了碗筷给王源盛饭,口中道:“我和师傅原以为李适之请你去说话,必是要留下你用饭的,没想到就这么打发回来了。”

  王源叹道:“今非昔比啦,训斥了我一顿,说我不守他府中的规矩,没责罚我便是好事了,还留我用饭?那是别想啦。”

  李欣儿递过饭碗来,王源接了埋头便吃,那边公孙兰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问道:“你刚才在门口跟伺候的婆子说了什么?”

  王源吃了口菜道:“打发她们离开了,我们好说话方便,她们在旁边总是不安心。”

  李欣儿笑道:“二郎有做暗探的潜质啊,这般的小心翼翼,心思细的很,在我们罗衣门中,第一重要的便是小心谨慎不露破绽。”

  王源摇头道:“我是不得不防,之前我是糊里糊涂的倒也罢了,现在知道身处如此险恶境地,我还怎能不小心。”

  李欣儿笑道:“可惜她们两个并不是什么暗探,只是寻常伺候人的婆子罢了,在你之前我已经试探过她们了,她们什么都不懂。”

  王源点头道:“那是最好,我只是加着小心罢了。因为我待会要告诉你们的事情这府里任何一个人也不能听到,出了件不可思议之事了。”

  公孙兰闻听王源之言诧异抬头看来,李欣儿也放下碗筷低声道:“发生什么事了?正要问李适之有何反应呢,快说给我们听。”

  王源快速将碗中的饭食扒拉光,喝了几口汤水起身道:“咱们去院子里说话,外边阳光很好。”

  公孙兰道:“这里不是一样么?你还怕隔墙有耳?”

  王源道:“那倒不是,外边春阳灿烂,咱们边给花坛翻土边说话,也显得自然些。我相信李适之定暗中命人窥伺我们的行为,要表现的以此为家,长住于此,方可释疑。”

  公孙兰和李欣儿无言对视,倒也并不反驳,三人来到门廊下,王寻了三把花锄扛在肩上,带着公孙兰和李欣儿来到花坛边,一人手中塞了一柄,弯腰开始撅起花坛上的土来。

  新土翻起之后泛起泥土的清香,颜色变得深褐,王源干的很仔细,一锄锄毫不马虎,李欣儿和公孙兰见王源干的认真,也动起手来。

  王源道:“二月正是种花时节,若是真能种下花籽,到了夏天,这院子里满园花卉姹紫嫣红那该多美。那柳熏直说李太白住在这里的时候满园鲜花,故而才在月明之夜写下了‘花间一壶酒,独斟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佳句。也不知他是不是骗我的。”

  公孙兰讶异道:“你是说这栋屋子李白住过?”

  王源道:“是啊,李适之说他请太白来左相府小住,特意辟了这宅院给太白独居。太白离去后一直空着,直到我搬进府里,才给我住了。”

  公孙兰微微点头道:“这李适之表面文章做得倒是不错,这是暗示你在他心目中和李太白同等重要呢。”

  王源笑道:“我有自知之明,可不会真的认为自己能和太白比。”

  公孙兰轻语道:“那也未必,我看好你。”

  王源心中一热,正要说话,单听李欣儿皱眉道:“你不是有话要说么?在这闲聊作甚?”

  王源苦笑道:“这么急干嘛,难得放松一会,聊聊无干之事,却被你给搅和了。”

  公孙兰道:“快说吧,我也想赶紧知道呢。”

  王源放下锄头坐在花坛边的青石上,纠了一根枯草在手里玩弄,皱眉道:“刚才李适之叫我去说了一些话,他差点说漏了嘴,显然昨夜我们被追捕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李欣儿点头道:“当然他是心知肚明的,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你们翻脸了么?”

  王源摇头道:“没有,他斥责我私自出府,但我并未和他翻脸,因为还没到翻脸的时候,此时我们还需要跟他虚与委蛇一番,看看能否利用他为我做些事情。”

  李欣儿点头道:“是,目前不能和他翻脸,若你一旦离开左相府,太子那边一时也不好交代,你且在李适之身边,对罗衣门才有价值,罗衣门才不会来对付你。”

  王源叹息道:“这件事真是棘手,我却又不能老是装的若无其事,此事且不谈,你们可知道今日我去见李适之时同时又见到了另外一个人,这才是让我最紧张的地方,所以我才这么小心。你们知道我见到了谁了么?”

  公孙兰荷锄而立,看着王源皱眉道:“你为何老是卖关子,要说话干干脆脆的说,猜来猜去好有意思么?

  王源笑道:“你这训人的样子倒是真有些表姐的派头,我真的有个表姐,训起我来毫不留情。”

  王源说的是后世的一个表姐,读书读到博士后,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即便王源是大学讲师的地位,到了那位表姐嘴里也是个渣渣,训起王源来毫不留情。

  公孙兰双眉一挑,面现愠怒之色,李欣儿咯咯捂嘴偷笑,不知为何,王源跨着辈分叫公孙兰表姐这件事让李欣儿觉得很是好笑,具体好笑在什么地方,却又说不出来。

  “罢了罢了,我直接说了,你们怎么也没想到,我见到的这个人竟然是度支郎杨钊,他特意来左相府便是为了见我。李适之似乎并不愿意让他接近我,但好像他也无法拒绝。”王源道。

  “杨钊?”

  “贵妃的堂兄杨钊?”

  公孙兰和李欣儿都惊讶出声,王源本打算介绍介绍这位杨钊是何许人也,但他忽然发现没这个必要了。

  李欣儿皱眉道:“杨钊找你作甚?此人是李林甫竭力拉拢的一个人,可以说也是李林甫手下的一员,又怎么会出现在李适之的府中,难道他不知道避嫌么?”

  公孙兰微微摇头道:“这不是重点,李林甫固然是竭力拉拢杨钊,不过那是为了讨好杨家姐妹,焉知李适之没有拉拢他?以杨钊目前的身份,该是李适之和李林甫都想拉拢的对象才是,他到底倾向于谁尚无法定论。但奇怪的是,王源的意思是杨钊特意来见王源,这便有些蹊跷了。王源,他见你说了什么?”

  王源道:“他言语之中暗示李适之并不可靠,而且他暗示我知道昨夜王鉷对付我们的一切细节,包括今晨陈妙儿被吊在平康坊牌楼上的事情。岂不是说他对所有的事情都了然于胸?这才是让我觉得可怕的地方。”

  公孙兰和李欣儿讶然对视,均感觉事情似乎有些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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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底细
( 本章字数:4042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他邀请我明日去醉仙楼详谈,还说他并无恶意,而是要帮我脱困,我没敢答复他,特地回来跟你们商议。看起来这杨钊的本事不小,这么快便知道内情了。”王源低声道。

  公孙兰蹙眉沉思良久,轻声问道:“王源,你对此事是什么看法,毕竟你亲身和杨钊说了话,从他的言谈语气之中是否能感觉到什么?”

  王源挠头道:“我毫无头绪,他邀我去醉仙楼一谈,话意之中似乎是要帮我解决麻烦,不过焉知他的用意如何?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李欣儿骇然道:“会不会是杨钊故意以帮你脱困作为诱饵,引诱你明日去醉仙楼赴宴,然后对你不利?也许是昨夜没有得手,那王鉷一计未成又来一计,于是邀杨钊替他设个圈套诱你出左相府?二郎,明日醉仙楼你可不能去。”

  王源点头道:“我也无法排除这个可能,但若真帮王鉷的忙诱我现身,倒也不是完全的说不过去,毕竟他和李林甫走的很近,若是替王鉷帮忙,也说的通。”

  公孙兰缓缓摇头道:“你们都错了,据我看来,杨钊绝不会这么做。”

  王源道:“何以见得?王鉷若是真的找杨钊帮忙,杨钊会不同意么?”

  公孙兰摇头道:“据我所知,王鉷此人为人刻薄阴险,和李林甫手下的杨慎矜等人的关系都不和睦。而李林甫却是因为他的狠毒和诡计多端而倚重于他。故而王鉷除了李林甫之外几乎不待见任何一人。这个杨钊是最近两年才来长安的新贵,其发迹也是因为宫中贵妃和杨家姐妹之故,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虽然都是李林甫想要拉拢的人,但各自的靠山不同。杨钊依附李林甫那是相互利用,他需要李林甫从中协力提携才能名正言顺,而王鉷则不然,他只能完全依靠李林甫,所以这两人在李林甫眼中的远近疏离是绝对不同的。”

  王源点头道:“这倒是个道理,但却无法证明这两人不会合作对付我。”

  公孙兰微笑道:“你得罪了陈妙儿,所以得罪了王鉷,你诗会战胜了李林甫,所以你得罪的是李林甫,但你可曾得罪了杨钊?”

  王源诧异道:“我得罪了李林甫,那不就是得罪了杨钊么?”

  公孙兰摇头道:“刚才我已经说了,杨钊和李林甫只是相互利用,杨钊是谁的人可说不清。李林甫希望拉拢讨好贵妃便需通过杨钊,杨钊要想不被人诟病为靠宫里的关系升官,便需李林甫李适之等人给予名正言顺的考评提携。而两位相国也希望通过拉拢杨钊和正受宠信的杨家搞好关系,在皇上面前能替己方说话。若你是杨钊,你会在这种背.景之下为了替王鉷报私仇而对付你么?”

  王源懂了,说到底杨钊不会这么傻,光明正大的来左相府来找自己,邀请自己去醉仙楼,然后自己一旦出了意外,岂非白白给人拿了个把柄。除非杨钊是个傻瓜,否则他岂会做出这么蠢得事情来。

  王源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杨钊确实没有恶意咯?也赞成我明日去醉仙楼见他?”

  公孙兰静静道:“是否有恶意我却不知,我们只是不知其用意罢了,善意恶意还无法判断.但明日你应该去,否则我们怎知他的用意呢?而且若杨钊肯出力的话,他确实有能力帮你解决目前的困境,因为他若是想保你,李林甫也是要给他三分薄面的,只是不知这么做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显然杨钊不会无故而来,明显有些内情我们根本不知道。”

  王源呵呵笑道:“我此刻也没什么选择,不如去会一会他,也可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也想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愿意帮我,莫非他家的妹子看上了我了不成?哈哈哈。”

  公孙兰瞪了王源一眼道:“杨钊的妹妹除了贵妃便是杨家三姐妹了,莫非你想当虢国夫人的裙下之臣不成?听说那虢国夫人最是喜欢长安的青年才俊,如今你名扬京城,被她看上了,叫杨钊来说合也未可知。”

  王源吓了一跳道:“开什么玩笑。”

  李欣儿皱眉道:“别说笑啦,该担心是真正的危险才是,说来说去难以排除王鉷会对二郎不利的危险,明日二郎去赴宴,可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公孙兰微笑道:“放心,有我在旁护着王源,你还担心什么?我们岂会不加防备?”

  王源惊讶道:“你跟我一起去?”

  公孙兰淡淡道:“还能有别人么?虽然我确信你不会有危险,但我去只是为了你安心罢了。今日之事倒是提醒了我,若是现在谁能让李林甫改变主意放过你的话,怕是只有这个杨钊了,所以这是一次化险为夷的机会。如果杨钊能帮你,便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包括李适之和李林甫,王鉷杨慎矜那些人便更不在话下了。”

  王源点点头道:“但愿如此,虽然我心中满是疑惑,但明日之会我是一定要去的了。我刚回来,便又要找理由出府,我们的李左相不知会不会再次大发雷霆呢。”

  公孙兰微笑道:“李左相的怒火也顾不得了,谁叫他遮遮掩掩呢?早日告知王源的处境便这么难么?这个人也真是蠢得很,总以为所有人比他都蠢,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最蠢的一个。所以他永远都被李林甫踩在脚下。”

  ……

  既已决定明日去赴醉仙楼之约,自然是要征求李适之的同意,于是王源傍晚时分找到了柳熏直,向他提出明日想出府的要求,理由是答应了表姐和夫人,陪她们去慈恩寺烧香拜佛。

  柳熏直自然不敢擅自答应王源,他也不敢告知王源现在他只有留在府中才最安全,于是只能去请李适之的示下,希望李适之能给予阻止。

  内宅书房之中,本在潜心练习书法的李适之闻言之后怒掷毛笔于地,恨恨的道:“你去告诉王源,从今日起他想出府便出府,再不必禀报了,老夫给他绝对的自由。”

  柳熏直吓了一跳,忙低声道:“左相,这样一来,王源的安危可就难以保证了,要不要给他配些护卫随行?”

  李适之摆手冷笑道:“不必了,他自己要找死,我们又能如何?;老夫早就看出来了,他是第二个李白,当年那李白在京城时,老夫对他何等礼遇?换来的又是什么?还不是拂袖而去连个招呼也不打?王源就是一条养不驯的狗。”

  柳熏直捡起地上的毛笔放在笔架上道:“左相公息怒,也许咱们该将内情跟他说清楚的好,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身处在危险之中。依着我的意思,还不如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他生气也好,发怒也罢,大不了宽慰宽慰也就罢了,身处危险境地,他也自然会知道如何小心应对。”

  李适之看着柳熏直叹息道:“熏直啊,你还看不出来么?王源明显是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只是他不愿意说出来装糊涂罢了。昨夜我们的消息准确无误,我金吾卫中也有消息来源的,报来的消息说虽然王鉷并未明言抓捕何人,但他们当中确确实实有人认出了王源。王源和另外一个人一路被追到晋昌坊附近消失了。”

  柳熏直惊讶道:“这么说来,王源是真的在装糊涂了?难怪一大早坊门未开他便出现在府门前,只是当时他的表情平静,像是什么也没经历一般,我竟然被他给骗过了。”

  李适之用手指轻轻叩击桌面道:“老夫在想,他或许内心中对老夫充满了不满,既然如此,老夫又何必去费心思庇佑他?而且刚才梁思归梁先生来的时候分析了一番,老夫觉得甚有道理,思归说王源身边的两个女子甚是可疑,不知道熏直你有没有感觉?”

  柳熏直皱眉道:“那不是一个是他的妻室,一个是他的表姐么?看上去都是寻常女子,属下倒是没看出什么可疑之处的。”

  李适之叹道:“熏直啊,跟思归比起来,你在这方面显然不如他。今年上元之夜,李林甫府中有个刺客潜入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柳熏直点头道:“当然记得,当时我们得出的结论不是说这是李林甫的故意放出的风声么?猜测他又想搞些什么勾当而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李适之微微点头道:“是,当时我们是这么认为的,但事后证明此事是真的。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不久前我才知道确切的消息,那晚李林甫府中不是进了刺客,而是李林甫府中的一名舞姬夜半窥伺李林甫的密室,偷听李林甫和杨慎矜王鉷等人在密室的谈话被发现了,这才调动了金吾卫纩骑和武侯们大肆搜捕。”

  “舞姬?”柳熏直楞道:“这可叫属下摸不著头脑了,到底怎么回事?”

  李适之缓缓落座,低声道:“这不是个寻常的舞姬,熏直还记得当年在宫中那个大唐第一剑器舞大家公孙大娘么?”

  “当然记得?左相是说,那个舞姬便是公孙大娘?这怎么可能?公孙大娘当年潜逃出宫之后再无消息,虽然陛下并未下令缉拿她,但李林甫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窝藏公孙大娘啊,这属下可真的糊涂了。”

  李适之摆手道:“当然不是公孙大娘,公孙大娘是什么样的人物,皇上的恩宠都不屑一顾,李林甫何德何能能让公孙大娘留在他的府中。但这个舞姬虽非公孙大娘,但却和公孙大娘关系密切。公孙大娘离开皇宫的时候带走了一名女弟子,当时这女弟子只有八.九岁也没人注意。但是数年之后,这名女弟子突然在长安市上出现,并献艺引起了轰动,此事熏直当也有所耳闻吧。”

  柳熏直皱眉道:“好像有点印象,年代久远了,左相不提我倒是忘了此事。”

  李适之道:“这个女弟子据说深得剑器舞精髓,让长安人重新目睹了剑器舞的风采。京兆府也曾招她去讯问公孙大娘的踪迹,那女子自称在南方遇到了云游的公孙大娘,机缘巧合得其传授舞技,后来公孙大娘云游无踪,她也不知道公孙大娘去了何处云云,这番话倒是确实无懈可击。”

  柳熏直一拍大腿道:“想起来了,这事儿属下想起来了,后来这个女子正是被李林甫重金聘入府中为舞姬,左相是说,那夜的所谓刺客便是这个舞姬?”

  李适之点头道:“正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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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底细(续)
( 本章字数:3150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柳熏直吸了凉气道:“可这个舞姬为何要去窥探李林甫的秘密?难道说是肩负使命而来?”

  李适之微笑道:“熏直,看来你并不是不懂一些事情,而是不愿意动脑子罢了,你能问出这句话来,不枉我对你的器重。当初邀请这舞姬入府的王府贵胄之家很多,像岐王、宁王、几位国公之家都是诚心诚意的邀请,但这女子都没答应,但却只答应了李林甫府上的邀请。当时人都暗中传言是李林甫威逼所致,现在看来却是冤枉了李林甫了。”

  “左相之意是,这女子本就是只想进李林甫府中,其余任何人的邀请她都不会答应。也就是说她是故意选择的相国府?”

  “对。”李适之微微点头道:“你现在可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了吧。”

  柳熏直缓缓道:“这舞姬是有人刻意安排进李林甫府中充当密探的。”

  李适之缓缓点头道:“熏直算是开窍了,这便是真相。”

  柳熏直呆呆看着李适之道:“这背后之人是谁呢?该不会是左相你吧。”

  李适之呵呵一笑道:“熏直,刚说你明白了,你又糊涂了,那时老夫尚在御史大夫兼幽州节度使任上,和李林甫也井水不犯河水,焉能是我?再说了即便是老夫,这件事又怎会瞒着你和思归?”

  柳熏直拍打着自己的额头道:“瞧我这脑子,怎会是左相,但那又是谁呢?”

  李适之收了笑容静静道:“说难猜也不难猜,说不难却也难,在李林甫身边安插眼线必然不是李林甫的同党,而是提防李林甫的人才是。李林甫树敌众多,光是这个范围还难以确定,但若从整件事的设计上来分析,能接触到公孙大娘,并能将这个女子送到公孙大娘身边学习舞技的人并不多。韦家或许可以,但最可能却是那一对父子。”

  柳熏直一惊道:“您是说,陛下和太子?”

  李适之缓缓点头道:“老夫分析必是他们其中之一,陛下这么做也有足够的理由,陛下对李林甫既倚重又防范,这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派个人进去探听消息很寻常。而且从整件事的设计和不露蛛丝马迹的手段来看,倒像是陛下的手笔。”

  柳熏直点头道:“是啊,利用李林甫喜欢剑器舞这一嗜好入手,让一个能得到公孙大娘真传的弟子进入相国府确实是个极佳的手段。”

  李适之道:“是,但不排除是太子的手段,事实上我倾向于是太子所为,若是以前我定以为太子不会有如此精细的手段,但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改变了对太子的看法。太子绝非外人所认为的懦弱无能之辈,从这一次韦坚和皇甫惟明的事情来看,太子心肠之决绝无人能及。熏直该知道此次太子为表清白,出了太子妃韦氏之事了吧。”

  柳熏直点头道:“属下自然知道,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不知太子此行为到底是英明还是愚蠢。”

  李适之道:“太子这么做便是彻底放弃了韦坚和皇甫惟明,彻底划清和此次事件的关系,虽然自断双臂,但却得以自保。从为人之品行上我甚是不齿他之所为,但从策略上却是一招狠棋;很难用英明和愚蠢来形容,一起都需看后续进展。故而我从最近太子的行为中得知,太子并非平日我们所看到的那个形象,所以这暗探也有极大的可能是太子安插在李林甫身边的。”

  柳熏直深以为然。

  “谁安插的暂且不提,这女子那一晚被人追捕,从东城一路逃到西城,最后据说在西城永安坊左近消失了踪迹,这件事才是让老夫感兴趣的。”李适之淡淡道。

  柳熏直道:“这当中又有什么玄机?”

  李适之道:“你难道没听我提到永安坊么?这王源在来我府中之前住在何处?”

  柳熏直一惊低声道:“永安坊!”

  李适之微微点头道:“知道巧合之处了吧。那女子深受箭伤,金吾卫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他们的箭上都带有乌头毒,中了箭的很少能逃脱追捕。事后那一场大雪虽然阻挡了金吾卫带獒犬嗅闻气味搜查的计划,但一名受伤女子若无人收留,又怎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又怎会熬过大雪严寒的天气?”

  “可这并不能说明便是王源收留了那女子啊?”柳熏直低声道。

  “但当夜永安坊南坊门左近巡逻值夜的坊丁便是王源,事发之后有人证明其耽搁了许久才出现,神色也有些慌张。其后数日,忽然间这个落魄潦倒的王源忽然便和一个来历不明谁也不认识的女子成亲了,难道这一切还不可疑么?”

  柳熏直皱眉道:“属下之前调查过王源,也觉得这件事有些突兀,他败光了家业,在永安坊声名狼藉,怎么忽然便有个美貌女子和她成亲。当时永安坊的赵坊正跟我说起过这件事,他说他从未听说王源有个什么住在东城的表姐。属下当时只是为了诗会搜罗人才,却未曾多想,这时候一想,确实挺奇怪的。”

  李适之道:“你现在知道这个王源不简单了吧,那个舞姬是不是他救的,和他成亲的那个女子到底是谁?现在住在我府里的他身边的两个女子是什么身份?这个王源在西市上遇到老夫,成功吸引老夫的注意又进入老夫身边的目的何在?是否这都是有人暗中刻意的安排,都值得人生疑。老夫是否已经被这个王源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李适之提出的一系列疑问,柳熏直无一知道答案,也许是左相过虑,也许左相说的这一切都有缘由,而是自己无法理解当中的联系。

  “本相本来想留着王源在身边,慢慢的等他自己暴露蛛丝马迹来,但我不知留他在身边是对是错。我当然不想亲自对他下手,所以这件事如果李林甫王鉷他们愿意代劳的话,我是绝不会阻拦的。所以从今日起,他爱去哪里去哪里,当然也不用给他配什么护卫。况且我知道他明日绝非是要陪他的什么表姐逛京城,杨钊今日特意来见他,怎可能是为了见一面。两人也许有了什么私下里的约定。当着老夫的眼皮底下做手脚,这是无视老夫,藐视老夫。说了这么多,你说老夫还能对王源推心置腹么,还能在意他的安危么?”

  ……

  柳熏直向王源转达了李适之的话,告诉王源从今日起王源将自由出入左相府,不必再去禀报,王源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显然李适之看似是像自己屈服了,给了自己绝对的自由,但在王源看来,这表明李适之对自己的安危已经毫不在意了。之前禁止自己私自出府的行为,从骨子里来说还是出于对自己安危的担忧,但现在这种态度,便是彻底的放任不管,自己的生死李适之已经不再关心了。

  王源心寒如冰,政客们都是铁心肠,只为一己之私,却从不在意他人如何。这李适之甚至连提醒一下自己注意安全的兴趣也没有,足见此人寡情廉义,徒负空名;但王源其实也并不意外,自己迟早要和李适之走到这一步,倒也毫不可惜。

  让王源唯一觉得安慰的是,柳熏直话里话外倒是隐晦的暗示了一些话,虽最终没能明言,但站在他的立场上已经殊为不易了。王源对他的立场表示理解,毕竟他是依附于李适之生存的清客,也不好过多的苛求他。王源欣慰于在李适之府中总算是交到了个值得交的人,这个柳熏直其实确实很关心自己,他无法开口说出原因来,但却恳求王源次日出门时将自己安排的几名护卫带上。按照柳熏直的话来说这是让自己使唤跑腿方便,但王源知道这是柳熏直变相的要保护自己。

  谢绝了柳熏直的好意之后,柳熏直带着满脸的遗憾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告辞离去,王源也心情沉重的站在廊下思索。眼下明显和李适之之间嫌隙已经不可弥补,这几日无论如何也要搬出左相府了,再呆在这里便会给人以死皮赖脸不走的嫌疑,就算搬出相府即将面对各方风雨侵袭,王源也不得不坦然受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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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夜话
( 本章字数:3610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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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晴好的天气在晚饭后下起了雨,入睡时雨势加大,淅淅沥沥滴在瓦面上,像是奏着一首缠绵的琵琶曲。王源手枕着头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帐顶,听着外边充满愁绪的雨声呆呆发愣。

  “二郎,想着明日之事么?”不知何时,李欣儿进了房来,站在床头看着王源。

  王源坐起身来道:“你怎还不去睡?”

  李欣儿道:“我就是来睡觉的。”

  王源微笑道:“咱们不必装的这么逼真吧,晚上两个婆子都被打发走了,咱们便不必睡在一张床上了吧。再说你师傅在隔壁,咱们这么公然的睡在一起,怕是不太好。”

  李欣儿脸色绯红道:“你瞎说什么呢?当然不是和你同睡,我帮你铺席子被褥打地铺,你去地上睡,我在床上睡。”

  王源道:“这是何苦,你师傅那边现成的床铺,正好你师徒二人联床夜话,岂不是好?干什么要和我挤在一起。”

  李欣儿真的恼了,怒道:“你以为你是香饽饽么?我师傅从不与人同床甚至都不同人同房而眠,打我到师傅身边便知道她的习惯,否则我难道不知去师傅房里?你若再啰嗦,可休怪我不客气。”

  王源皱眉道:“你待怎样?”

  李欣儿叉腰道:“奴一脚将你踹到堂屋里,栓了房门,你爱睡在何处我可不管,信是不信?”

  王源怔怔看着李欣儿凶狠的样子,举手投降道:“罢了罢了,我打地铺就是,这么冷的天,我可不想受一夜罪。”

  王源一边抱着被褥铺地铺,口中一边小声嘟囔:“幸而你我是假夫妻,若是真夫妻,有这么个河东之狮在家里,家宅岂有宁日?”

  李欣儿皱眉道:“你说的什么话?”

  王源赶紧闭嘴,忍气吞声铺好地铺钻进被窝闭眼睡觉,李欣儿静静站了床边片刻,默默转身噗地一声吹熄了烛火,接着黑暗里传来她悉悉索索的脱衣上床的声音。

  屋外雨声缠绵淅淅沥沥,屋内两人睁着眼睛其实都没有睡意,在这样的雨夜之中,人的心情特别的奇怪,总是很难睡去,更何况房里还躺着异性。

  王源心里想着晌午时候的事情,上午醒来的时候听了李欣儿的一番表白,自己冲动之下差一点和李欣儿亲了嘴;这嘴巴要是亲上了,两人之间的关系立刻便不一样了。还好有人及时打搅了,不然可就铸成大错了。李欣儿虽然是个美貌的女子,但说起来自己对她了解不多,更忘了她的性情其实是有些暴力的,根本就不是王源心目之中的类型。若真的跟她搅合到一起,图一时之欢,怕是要遗一世之恨。自己身无武功,今后还不是任她打骂夫纲不振,王源可接受不了这个。

  王源东想西想,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去之时,忽听到黑暗中李欣儿翻身坐起的动静,紧接着便听到李欣儿低低的叫唤声:“二郎,睡了么?二郎。”

  王源假装睡着,并不出声答应,李欣儿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你没睡着,你是恼了我了,刚才奴也不是故意要凶你,只是你说的那些话让我好伤心,倒像是我非要和你睡一床似得。奴可是女子,哪有你那么说话的?”

  王源自己反省,刚才倒是确实装逼了些,说话确实有些无礼;李欣儿若不是遵守誓言要保护自己,又怎会跟着自己来到这里。说到底,李欣儿是个遵诺守信之人,对自己也是诚心诚意的,倒是自己有些小家子气了。

  王源开口道:“我没生气,咱们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夜已深了,快些睡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李欣儿喜道:“你不生气就好,可是我睡不著,外边的雨声太大,闹得我心烦意乱,吵得我实在睡不著。”

  王源叹了口气道:“好吧,那我陪你聊一会儿,聊些什么呢。”

  李欣儿道:“你说聊什么就聊什么,看得出你肯定有很多心事藏在心里,你只是忍住不说罢了。今晚咱们交交心,你但问,奴知无不言。”

  王源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想问的。”

  李欣儿道:“二郎心里还在怪我欺骗你的事情么?”

  王源微笑道:“都已经过去了,还怪什么?再说你不是说罗衣门对我并无威胁了么?眼下的危险都是我自己的原因,却不是你的错,若我不参与梨花诗会,便不会有眼下的烦恼了。”

  李欣儿沉默片刻道:“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的一边,我会帮助你渡过难关的,而且现在师父也和我们在一起,你不必担心。”

  王源心中感动,诚然自己现在处境不佳,但现在自己也并非孤家寡人一个,公孙兰和李欣儿本可置身事外,也没人能找她们的麻烦,但她们并未退避,而是选择和自己站在一起共同对抗,这多少让王源觉得心中温暖的很。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了,你说太子答应如果我加入罗衣门为他效力便不再命罗衣门对付我。但如果现在就决定不能在李适之身边,岂非对太子毫无价值?就算加入罗衣门中,太子还会要一个无用之人么?”

  李欣儿的声音从黑暗中缓缓飘来:“本来我以为这么做不妥,但今天同师傅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师傅说的话甚是有道理。”

  王源道:“怎么说?”

  李欣儿道:“师傅说的很对,如果你是一名普通人的话,罗衣门怎会要无用之人?你身无武功,又无法为罗衣门刺探情报,罗衣门要你无用。”

  王源苦笑道:“是啊,想来李亨也不会要个完全没有用的人,我想想自己倒也有些羞愧,除了一天三餐饭能吃几大碗之外,浑身上下居然没可用之处。”

  李欣儿忙道:“二郎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况且二郎也并非你自己鄙薄的那般不堪。师傅告诉我说,如今的二郎在长安城的名气可不小,岂能说是无用之人。我的意思是二郎在梨花诗会上大展文采一举扬名,此时的二郎也许会是太子殿下拉拢的对象。即便二郎不能为罗衣门刺探情报,能收罗二郎这样的人才,太子也应该会高兴的。”

  王源听明白了,李欣儿说的意思是,自己在梨花诗会之前能吸引太子的只是接近李适之刺探情报的机会,而现在自己已经是长安的名人,就算离开李适之,也许李亨也是想拉拢自己的。

  “我懂了,十二娘你该清楚如今的情形,李适之现在已经完全放弃我了,我想即便我想留在这里,不久之后他也会赶我们走,因为他容不得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他。我正在考虑离开左相府之事,一旦离开左相府,你在罗衣门便无法交差了。说实话,我现在可真不想又来个罗衣门冒出来要我的命,我的危险已经够多了。”

  李欣儿道:“我明白,明日我也随你出府,我去见太子一面,告诉他你的处境。以你现在的名气,太子应该不会再苛求你留在李适之身边充当耳目。如太子不同意的话,那也无妨,反正师傅说了,就算住在外边,那些狗东西敢来的话,大不了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罢了。”

  王源轻声道:“但愿不要到如此地步,真到了那时候,我也不会让你们陷入其中,我有计较。”

  李欣儿忙道:“你可不要丧气,实在不行,咱们离开京城暂避风头也好。”

  王源叹息道:“不说这些了,说着心烦的很,咱们说说别的吧,比如说说你们罗衣门吧,听起来很神秘的样子,如果我加入其中,起码你该告诉我其中的情形吧。”

  床上悉悉索索一阵响动,借着微光,王源看到一个臃肿的身影从床边蹦跶来到自己的地铺旁,咕咚一声躺倒在自己身旁的席子上,那是李欣儿裹着被子蹦跶到地铺上来了。

  “这是作甚?”王源讶异道

  “你不担心隔墙有耳么?这么机密之事我们相隔那么远大声说话,岂不是全部被他人偷听到了?所以咱们要凑近点低声聊。”李欣儿热乎乎香喷喷的口气吹在王源的脸上,王源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

  “说的也是。”王源挪动身体给李欣儿腾出地方来。

  李欣儿蠕动身体让自己舒服些,转头看去,见黑暗中王源的面孔就在眼前,相聚不足数寸,不由得有些羞涩。

  “你……你将头转过去好么?”李欣儿娇声道。

  王源笑道:“你嫌我长得丑看着说不出话是么?倒是要佩服你好眼力,这么黑你都看的见。”

  “不是的,但你转过去我才说。”李欣儿伸手过去摸到王源的脸颊推了一下,将王源的脸推到另一侧,王源无声就范,顺从的将后脑对着她的脸。

  “唔……从何处说起呢?罗衣门是太子尚未当上太子时便秘密成立的一个专门搜集京城情报的组织,我加入其中已经算是很晚了,不过我在其中地位是很超然的。”

  王源问道:“很超然么?超然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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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规矩
( 本章字数:4133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李欣儿吹气如兰悄声轻语:“罗衣门中设统领副统领两人,潘成芳是统领总领事务,另有一名叫阚朝忠的副统领负责日常事宜。统领之下设八执事,执事之下辖紫红白青黑五色衫卫,衫卫之中紫衫卫职介最高,在罗衣门中紫衫卫的人数不超过二十人,大多潜伏在极为重要的位置之中,职介最低的便是黑衣卫了。京中各坊市中都有衫卫潜伏,或为官吏,或为幕僚,或为商铺掌柜伙计,或是市井闲人百姓,这些都是具体办事之人。相互间很少接触,数十坊设有一处据点,请报通过据点汇集上报总门。”

  王源咂舌道:“组织如此严密,看来太子没少费心。但你尚未说你的地位如何超然呢。”

  李欣儿低语道:“我是特别执事之一,罗衣门中只有两名,一个是我,潜伏于李林甫身边,要知道李林甫府中要想安插暗探足有登天之难。这次我的身份暴露,太子极为震怒,也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我若不是因为那情报太过重要,也不至于暴露自己。”

  王源轻声道:“看来你这特别执事的身份不久矣。但不知特别执事的身份有什么好处。”

  李欣儿道:“特别执事不受潘成芳节制,行事自专,享有太子直接觐见之权,除非有重大事宜,特别执事可不必暴露身份刺探消息。”

  王源咂舌道:“确实很特别,若是不想暴露的话,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暴露自己了,除非李亨和罗衣门统领曝光你的身份,你轻易丢了太子苦心为你安排进李林甫身边的机会,李亨当然会很震怒。”

  李欣儿悄声道:“我是为报杀父母之仇之故,怎能每日若无其事?我几乎每隔数日便去窥伺偷听李林甫在府中的行至言论,这也确实是我暴露的原因。那夜即便我没有偷听到那份情报,太子也不会怪我,我也不会暴露了。”

  王源深以为然,李欣儿定是每时每刻都在寻找斩杀李林甫的机会,在戒备森严的相国府中能潜伏三年已经是奇迹了。李亨能将李欣儿神不知鬼不觉的安插在李林甫身边固然是一着妙棋,但他未能洞察李欣儿的心理,却又是一着败笔了。

  “如果我留在李适之身边,是否我也是个特别执事呢?”王源好奇问道。

  “那是绝无可能的。”李欣儿道。

  王源道:“那是为何?李林甫是相国,李适之也是相国,地位同样尊崇,难道太子不重视李适之的位置么?”

  李欣儿轻叹道:“二郎你还是没弄清楚朝中的格局,李适之虽为左相,但和李林甫相比无足轻重,朝中大权握在李林甫手中,而李适之虽有争权之心,但却无此实力。我虽也对朝中格局也不甚深谋,但这一点还是看的清的。今日午后我和师傅谈到此事,师傅对朝中格局了如指掌,她说,李林甫是故意留着李适之跟他争权,但以李林甫的手段,想要除去李适之毫无困难。李林甫唯一所虑的是李适之朝中的盟友,刑部尚书韦坚和户部尚书裴宽和李适之相互呼应,韦家和裴家又都是我大唐世家,实力不容小觑。李林甫担心若将左相之位腾空出来,则必为韦家或者裴家所攫取,反这两家可比李适之要难缠的多。”

  王源猛然醒悟道:“所以李林甫才寻到这次机会对韦坚下手,只要再将裴宽弄下马,则无人再与之抗衡了。”

  李欣儿轻声道:“恐怕是这样了。打击韦坚可一石二鸟,既针对太子又除去李适之的支持者,老贼之算计可见一斑。所以在李林甫身边的暗探可以为特别执事,而李适之身边的相比而言大大不如了。”

  王源想了想道:“你不是说你是两个特别执事之一么?那另外一个安插在何人身边?谁能让太子如此重视?”

  李欣儿静默半晌,低低道:“我也不知道那一位是谁,事实上我从未同另外一位特别执事照过面,若非太子说我是两位特别执事之一,我甚至不知罗衣门中有几位特别执事。那一位潜伏在何人身边,其实也并不难猜,谁能和李林甫比肩,谁能左右太子即位的格局,其实一猜即明。”

  王源略一思索突然惊坐起身道:“你是说,另一位特别执事安插在……陛下……身边?”

  李欣儿欠身低低道:“嘘……你这么大声作甚?快别喊了。”

  王源浑身冒汗,终于明白电视剧电影里演的那些东西不是假的了,李亨在自己父皇的身边都安插了眼线,若非亲耳听闻,又怎能相信。可以想象,能安插在玄宗身边的特别执事身份该是如何的神秘,而且一定是能力非凡而且一定丝毫不招人嫌疑,却又在关键的位置上。

  “其实你若进罗衣门之后职位也自不低,太子让你当紫衫卫,罗衣门中只有二十人有此职位,你是第二十一个。”李欣儿道。

  王源吁了口气道:“那我真要谢谢他全家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罗衣门要对我这小小的坊丁赶尽杀绝了,原来这是个不能暴露的秘密,若被当今陛下知道有个罗衣门的存在,而且自己身边也有太子的人当眼线,那恐怕便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了,太子怕是也要性命不保了。”

  “你知道就好。”李欣儿低低道:“所以我才不得不提出你加入罗衣门,若不想鱼死网破,这是最好的缓解之途。除此之外,我别无它法。”

  ……

  两人絮絮叨叨说到半夜,不知不觉困意袭来都沉沉睡去,半夜里春寒料峭,不知是因为地席太冷的缘故,还是两人都心有预谋,也不知是谁主动还是谁被动,本来裹着两床被子的两个人稀里糊涂的睡到了一个被窝里。

  虽然都穿着中衣,但那也挡不住突然而至的激情,王源久而不知肉味,美女在怀,顿时**勃发,迷迷糊糊搂住李欣儿狂吻起来。李欣儿本可一脚将王源踹到九霄云外,但她似乎被废了武功,竟任由王源轻吻嘴唇,反将香舌勾住他的舌头,似乎要以这种方式作出反抗。

  两人捂在被子里蜜吻不休,直到王源的手突入衣物内握住李欣儿挺翘的双峰肆意揉捏时,李欣儿才发力推开了如野兽般的王源。

  “二郎……不可!以后再说。”李欣儿脸色火烫,低声如梦呓。

  王源清醒过来,抽出捏着饱满肉馒头的手,尴尬道:“对不住,十二娘,我……”

  “二郎,莫说对不住,奴……其实是欢喜的,自那日和你成亲,奴其实心里便视你为丈夫了;可是现在不成?师傅她就在隔壁,而且奴……奴还没准备好。待奴准备好了,再来伺候二郎便是。”

  王源的**缓缓消退,也冷静了下来,忽然间便成了这样一个局面,王源也是有些措手不及。也许是压抑的太久,自己才会突然间的爆发出来,不过经此之后,王源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很喜欢李欣儿的,对她其实早就有了些邪恶的**,这才在今夜爆发了出来。

  王源喘息稍定,重重躺在一旁,喘息道“你说的对,是我冲动了,我们不该如此。”

  李欣儿欠起身子看着王源,发丝覆盖在王源的脸上,麻酥酥的发痒,低声笑道:“二郎,咱们现在还是假夫妻么?”

  王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行动,但终于说不出这么装逼伤人的话来,轻叹道:“弄假成真了,咱们都这样了,除非你不愿意,否则我自是真的娶你了。”

  李欣儿伸嘴唇在王源嘴上一吻,甜蜜嗔道:“便宜你了,不知多少人对我献殷勤,我都不假辞色,你还来卖乖。潘成芳想我想的发疯,可曾碰到我一个手指头?”

  王源搂住她身子,手掌在她臀背上轻抚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跟了我可没什么好处,我一无权势二无钱财,还惹了一身的麻烦,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李欣儿在王源胸脯上扭动身子,轻笑道:“有钱有权的人奴见得多了,那又如何?奴可看不上那些人。不知为何,见了你却觉得很不一样。师傅说你与众不同,也许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叫我要真心实意的对你好。我知道之前是我对不住二郎,奴愿意一辈子伺候二郎,绝无二心,二郎你说好不好?”

  王源心中激动,面对李欣儿真情倾诉,怎会有半点抗拒。两人又蜜吻了一番,王源没忘记把话说清楚,有些让人担心的事情还是趁现在说了为好。

  “你既决意跟着我,有些事我要说在头里,作为我们以后的相处规矩。”王源道。

  “说吧。”李欣儿满心都是柔情蜜意,手指在王源的脸上捏捏揉揉,玩的不亦乐乎。

  “我王家有王家的规矩,你入我王家门,便要遵守这些规矩。”

  “什么规矩?倒是好玩。”李欣儿继续玩弄王源的耳垂。

  “其一,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王家不允许有暴力行为,无论是丈夫对妻子,还是妻子对丈夫,都不准动手,大家讲道理。”王源道。

  李欣儿嘻嘻直笑,低声道:“你是怕打不过我,害怕我欺负你是吧。”

  王源皱眉道:“答应便答应,说那么多作甚?能不能遵守。”

  李欣儿笑道:“能,当然能,我的武艺是对付敌人的,怎会是你,放心便是。”

  王源道:“好,规矩之二,丈夫永远是对的。”

  李欣儿抬起身子皱眉道:“这什么规矩?这么霸道。”

  王源道:“王家的规矩。”

  李欣儿道:“你便没有错的时候?若是你错了怎么着?”

  王源道:“那便是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规矩了,丈夫若是错了,便按照第二条规矩来办。”

  “第二条么?”李欣儿想了一想反应过来怒道:“那有什么两样?还不是以你为准?你这是霸王规矩,你王家的规矩比皇家规矩还霸道。”

  李欣儿气的伸手在王源身上捶打,王源忙道:“第一条规矩,莫忘了,不准动手。”

  李欣儿手在半空僵住,终于意识到若是答应了这样的规矩,自己的一举一动便被完全束缚住了,气的怔怔无语。王源呵呵而笑,伸手搂住她,低声道:“开个玩笑罢了,王家哪有这么霸道的条款,睡了睡了,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李欣儿这才意识到被王源戏弄了一番,伏在王源怀里轻轻捶打他,又撅着嘴巴撒娇索了几回吻,这才枕在王源肩头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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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凶宅
( 本章字数:3565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天明时,细雨未停,晨鼓声中,王源悠悠醒来,身边枕席之上,李欣儿早已不见踪影。回想昨夜的情形,王源心头萦绕着一丝甜蜜,手掌上似乎还留着李欣儿滑腻身体上的甜香,唇齿间也留有她唇舌间的味道,心情顿时好的不能再好。既然两人之间的关系得到了确认,那么从今日起,自己便算真的是有家的人了,在大唐也算是有了一条根了。

  王源起身穿衣,穿过空无一人的堂屋来到廊下,但见一夜春雨过后,满院子里似乎都有了生机,十几棵光秃秃的大树树枝上似乎有了凸起的蓓蕾,带着淡淡的绿色。细雨蒙蒙之中,不知何处传来鸟儿欢快的叫闹声,一切都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王源摇头晃脑的吟起孟浩然的诗句来,可恨孟浩然生的太早,否则这首诗若是能被搬运过来,岂非又成了自己的一首佳作流传。

  “这位兄台,一大清早,脸不洗口不漱,蓬头垢面在此大发酸性吟诗,是何道理?”

  清脆的话语声从身后传来,王源惊愕回身,只见两个青年文士站在身后数步,手中折扇遮住面庞,露出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自己。

  王源吓了一跳,来不及细看,忙拱手道:“敢问两位兄台这是……?”

  “嘻嘻嘻。”前面折扇掩面的青年文士忽然笑出声来,王源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叫道:“十二娘?”

  十二娘放下折扇露出面目来,笑道:“师傅,我说这书呆子认不出吧,还来了句‘敢问这位兄台……’可笑死人了。”

  后面那青衫文士也放下折扇来露出面目,不是公孙兰还是谁?王源笑道:“原来是你们,这身打扮倒是挺不错,不过这是要去赶考拿状元去吗?”

  公孙兰微笑道:“今日出门办事,女装诸多不便,便穿了男装,还能入目不?”

  王源笑道:“岂止是能够入目,我怕你们走在街上会被长安城中的女子抢去当郎君呢。”

  公孙兰啐了一口,但脸上却是一片笑意。李欣儿催促王源赶紧去洗漱,待王源净面漱口后,替王源结好发髻,又去公孙兰房中取了一件蓝色锦缎簇新长袍来给王源穿上。顿时王源也变得容光焕发,粉嘟嘟的招人喜爱起来。

  “二郎,你真是俊俏的很。”李欣儿痴痴看这王源道。

  王源笑道:“这位小姐自重,在下名花有主了,不要对我有想法,我有妻室叫做李欣儿,来生你或许有机会。”

  李欣儿嘻嘻而笑,瞟了一眼周围无人,强行搂着王源的脖子亲吻一口道:“本小姐就要今生,你能怎样?”

  王源呵呵笑道:“我无力反抗,只好委曲求全了。”

  李欣儿捂嘴娇笑不已。

  用过早饭,三人结伴出府,在东院大厅处遇到了似乎专门在此等候的柳熏直,见王源等人到来,柳熏直忙迎上来拱手行礼。

  王源对柳熏直倒也客客气气的,恭敬还礼后,但见柳熏直指着厅边三名仆役对王源道:“二郎,这三个都是府里的护卫,一直都是我使唤的人,你既要出门,带着他们三个当跟班,侧门处我命人准备了马车给你和家眷代步。”

  王源笑道:“多谢柳先生费心,但是不用了。”

  柳熏直沉吟道:“二郎,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老夫是真心实意的,街面上并不太平,我也是为你好。你说要你们要去大慈恩寺拜佛,可知晋昌坊前夜发生了变故,所以还是带着人跟随为好。”王源心中一动,问道:“什么变故?”

  柳熏直道:“前夜你出府未归那日,大慈恩寺边上有家庭院起火,屋子烧成白地,火势连那宅中的数百棵梅树也都烧毁了。更可怕的是,在庭院梅根下发现了好几具尸体。此事刑部京兆府已经派人查究,晋昌坊百姓也是人心惶惶,有谣言说凶手便在晋昌坊中,所以你带着人跟随我也放心些。”

  王源和公孙兰李欣儿照了个眼色,心中均有些吃惊,六个死人终究被发现了,王鉷必是暴跳如雷了,接下来若是有动作,显然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了。

  但跟班还是不能带的,虽知相信柳熏直是一片好意,但王源此去是要见杨钊,这件事万不能让李适之知晓,也只能辜负柳熏直的一番好意了。

  出李适之府后,三人批斗笠穿蓑衣进入蒙蒙细雨之中;春雨淅沥的街头行人并不多,三人先是往南假装去往晋昌坊的方向,走到一半路时闪入靖安坊南坊门内,偷偷观察身后有无可疑人等窥伺。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三人沿着靖安南隅的街道一路往东北方向走,等于从靖安坊南坊门走个斜线直奔东坊门。

  靖安坊东南的这一片甚是奇怪,几条支街旁的房舍都很豪华,倒是符合长安东城坊街的特征,但不久之后,三人看见了一片荒凉的空地,一座长满松树的小山包横在面前,山包之侧的大片荒地上倒是有一座宅院,不过走近之后却发现墙倒屋斜,院子里长草丛生,应该是很久没人住了。再往东北方走,本来该有的往来的路径也都长满了荒草,好像这片地方很久无人迹到来了。

  三人均有些纳闷,长安东城寸土寸金,靖安坊虽不是地段最后的坊间,但总是东城一坊。谁知道这里居然也有荒芜无人居住的宅院和空地。这块荒地可足足有几座大宅院的面积,有山有小池塘,距离南坊门也并不甚远,若单纯论地段,应该是宜居之地,却不知是何原因。

  三人无暇多想,事实上能够从无人之处穿越过去,从靖安坊东坊门悄无声息的出去,更能防止行踪被泄露。不过在穿过那片无人荒地之后抵达北边最近的一处破落的胡同口时,有几名站在门口闲谈的百姓见到三人从长草之中走来,都面露恐惧惊讶之色。

  王源不知何处通向东坊门最近,反而面带微笑上前问路,几名百姓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噼里啪啦的关上了院门。三人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正困惑之际,旁边院墙上方探出一个花白头颅来,一名瘪嘴老丈在墙头颤巍巍发问:“三位是人是鬼?大白天的不要乱闯,这里可是有半月观赵仙长的神符镇着,若是胡来可是要教你们魂飞魄散的。”

  王源愕然道:“老丈怎么说话呢?我们当然是人,从南坊门抄近路过来的。”

  老者胼指道:“休得骗我们,你们变化的如此英俊也骗不了我等,我等都知道你们是披着画皮的鬼怪,速速走开,否则我便要请符了。”

  王源等三人哭笑不得,那老者甚是恼怒,缩回头去,半晌后再探出头来,手上举着一张半尺长的黄色符纸朝着三人横眉瞪眼。王源走近笑道:“老丈,别忙活了,我们不是什么鬼魂,你们这是怎么了?”

  老者见符咒无用,倒也有些困惑,见王源等三人行动举止也算正常,确实不像是鬼怪,这才松了口气道:“原来你们不是鬼怪,但你们怎么从刘宅那边走过来了,大清早的吓死人了。”

  王源笑道:“什么刘宅?我们只是路过罢了。”

  那老者指着南边的松树山一带道:“你们不是从那边松树山下的宅院边过来的么?”

  “你是说那座破宅子么?我们是从哪儿经过的,不过可不知道是谁家的宅子。”

  老者道:“那里就是刘宅啊,你们三个居然敢从那边经过,没有人告诉你们那里生人勿近么?”

  王源笑道:“一座破宅子而已,老丈怎地如此好笑?”

  “破宅子?”老者叫道:“那是座凶宅,十几年没人敢从那边走了,闹鬼怪闹得凶的很,三位能活着走过来算你们运气,赶紧回家请师父做法师道场,免得被污秽之物沾了身。”

  王源忍住笑道:“好好,回去就做,但不知凶宅里都发生过什么事?”

  老者道:“这你都不知?你是外坊人吧。”

  王源道:“是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老丈好眼力。”

  老者道:“那有什么,只有外坊人才糊里糊涂的敢从那边走,本坊乡邻却是没一个敢从那里走的。”

  王源朝老者招手道:“老丈跟我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这里有几十文钱,送你买酒喝。”

  公孙兰皱眉道:“咱们不是有正事么?在这里耽误时间作甚?”

  王源摆手道:“不急,离午时尚早,我问问这件事,自有计较。”

  李欣儿道:“什么计较?”

  王源道:“待会再说。”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十枚铜钱串来抛上墙头,墙头老者甚是小心翼翼,先用黄符贴在铜钱上观察一会,确定不是蛇虫毒蝎变化之物,这才完全放下心来,颤悠悠下了墙头,哗啦开了院门。

  王源细问缘由,老者嘴巴漏气,但话说的倒是清楚,将这片荒地老宅的故事说给王源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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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东楼
( 本章字数:3152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前边那松树小山一带的宅院是咱们大唐开国的一位大人物的宅子,鲁国公刘文静知道么?只是这位鲁国公好大喜功,终于犯了大罪惹怒了高祖皇帝,全家满门抄斩,九族株连,鸡犬不留。”

  老丈连比划带喷口水,外带表情逼真,说的津津有味。

  “在此之后,这座大宅子便卖给了从洛阳来的一个商人居住,开始还没事,但不久之后,那商人家中开始发生变故,父母先后暴亡,一双儿女也得了怪病。五年之内,家中亲眷十几口死了七八个,最后这商人也发了疯。当时便有传言出来,说着宅子里闹鬼,而且不止一个,是刘文静一家上百口的鬼魂都在宅子里闹腾,”

  王源听的头皮发麻,旁边的李欣儿吓得紧紧挽住公孙兰的手臂脸色煞白。

  “自此之后,没人再敢住这宅子了,那商人家里剩下的人丁尽数搬出了宅子,这宅子也卖不掉了,成天荒废着没人敢住。也有不信邪的见宅子精美想据为己有,住进去没几天便再无消息。官府也曾拍了几十个汉子一起去找人,进了宅子一个个昏头昏脑摸不着方向,若不是撤离及时,怕是要折在里边。”

  王源皱眉道:“这么邪门?都是传闻吧。”

  老丈瞪眼道:“什么话,老汉我还说瞎话不成?你没瞧见这巷子口都挂着照妖镜黄纸符么?你们从南边巷子走进去的时候没见到那些物事?”

  王源顺着他手指的反向看,果见巷子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块铜镜,巷口的树叉上挂着十几张黄绸朱砂画作的道符,刚才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李欣儿低声道:“南边巷子里也有,我见了,但是我没在意,也没问,还当是本坊民俗如此呢。”

  “那可不是,就是为了家宅平安,这几年不少人大白天的死在里边,到了夜里更是鬼火闪闪,谁都不敢再去凶宅里,你们可倒好,大摇大摆的从那边过来了。这位后生,你还是离我远一点,保不准已有赃物上身,几位自便,赶紧离开吧。”

  老者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三人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王源临走时问了句:“但不知这宅子的主人还在不在?倒想见一见。”

  老丈张口结舌,见了鬼似得看着王源道:“你竟不怕,还要听些详细的?”

  王源笑道:“只是好奇问一问罢了。”

  老者回身进屋关上门,半晌在墙头探出头来道:“那商人的后人住在前街开个陈记面馆,不过你要问他祖上中邪的鬼怪之事,怕是要被他骂出来的。”

  王源拱手道:“多谢老丈了。”

  三人从巷子里走到主街上,李欣儿才松了口气,埋怨道:“早知道这么邪门,咱们便不从那边抄近道了。”

  王源笑道:“你们信鬼怪之事么?”

  李欣儿点头道:“我信啊。”

  公孙兰皱眉道:“这些事说不清楚,也许有也许没有,不过你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却是为何?”

  王源道:“我是不信这样的鬼话的,我在想,是否能买下这片地方,这里很适合我们住,想来也不会很贵。”

  公孙兰和李欣儿呆呆看着王源,面有惊恐之色。

  ……

  午前时分,三人在细雨之中抵达长乐坊。

  虽得杨钊告知醉仙楼就在长乐坊中,但即便公孙兰李欣儿这两位对长安城熟之又熟的长安通也不知道醉仙楼这家酒楼的具体位置,所以进了长乐坊后,王源便只能找人问路。

  然而问路好几个本坊之人,他们都茫然不知醉仙楼在何处,直问了十几个,才有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警惕的看着王源等人上下打量了半晌,才指出了醉仙楼的方位。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循路至抵达醉仙楼门前,到了门口却很有些惊讶和困惑。

  但凡酒楼茶馆之类的地方,总是开设在繁华地段,即便是在东西两市无栖身之地,开在民坊之中也一般以坐落在十字主街上才最合适,因为那里才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之地。但这醉仙楼竟然没有坐落在主街上,反倒是在长乐坊西北角的一处僻静的巷弄之中坐落,且看其门楼甚是寻常,不像是个大酒楼,倒像是个寻常院落。

  王源也未加多想,也许杨钊特意要在这里说话,看中的便是此处隐秘不引人注意,倒也符合两人见面的情形。

  门廊上站着两名知客的小伙计,见王源等三人出现在门前时,一名面目清秀的小伙计看了王源几眼,立刻上前拱手施礼道:“敢问客官可是王源王公子?”

  王源惊讶道:“你怎知道是我?”

  那小伙计道:“我家主人有吩咐王公子的相貌,小人特地在此迎候。”

  “你家主人是谁?”王源有些警惕的问道。

  小伙计道:“我家主人便是度支郎杨钊,公子不是我家主人邀约前来的么?”

  王源笑道:“原来如此,杨度支郎倒是有心。”

  小伙计在此拱手道:“请虽小人来,三位可脱了蓑衣斗笠,进楼中有长廊连接楼内,便无须穿着此物了。”

  王源笑着答应,同公孙兰李欣儿一起去了蓑衣斗笠跟随那小伙计进了门廊;门廊之后果然连接着东西两道回廊,走势是沿着院墙曲折往后,站在门口自然看不到这些回廊。

  三人跟随小伙计上了左首的回廊上,这回廊造的很漂亮,下边是木板铺设,上方是琉璃瓦盖顶,头顶上每隔十几步便挂着造型精美的八角宫灯,下边的黄色丝穗随风轻舞,显得华贵而堂皇。

  长廊周围种植着高大的树木,大多为樟树黄杨这等四季长青之数,间或有数棵巨柳点缀其间,但也是绿芽如雾,细枝婀娜,尽显春色。这些树木树叶在雨水滋润之下显得碧绿养眼,清新可爱。

  看到如此的做派,王源心中开始对着醉仙楼的印象开始改观,在门外看和进来之后的感受截然不同,显然庭院经过精心的布置和装扮,是一处特别雅致的所在。

  “挂的灯是宫里专用的八角仕女花鸟灯,这醉仙楼的主人身份不俗,非皇亲国戚不敢这么做,上元节经宫中准许,民间才准许挂这样的灯笼。”公孙兰神色警惕,在王源身边低语。

  李欣儿低声道:“二郎,师傅,咱们看来要小心些,这酒楼不一般。”

  公孙兰微微点头,王源虽然心中惊讶,但他却并不觉得这是威胁,既然已经如约前来,若有不利的话,已经进了这酒楼院子里,说什么也晚了。再说酒楼主人的身份跟这次会面也没什么关系,杨钊选了这个地方,大概也有一部分是为了炫耀,显然这醉仙楼怕不是一般食客能够进来的。

  前方回廊转折,绕过一个小小的假山之侧,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两层精致小楼,回廊直通小楼门口的青砖铺就的平整地面上,领路的小伙计止步不前,拱手赔笑道:“小人只能领到这里了,我家主人便在前边的楼中等候,三位自行移步。”

  王源拱手道:“劳累了。”

  小伙计躬身退后,转头沿着回廊朝来路而去,三人站在廊中,看着前方这座金碧辉煌的掩映在翠树之中的小楼,那门上挂着一匾额上写‘西楼’二字。

  “好像有点古怪。怎地静悄悄无声?这不是酒楼么?怎么没有客人。”李欣儿紧张的低语。

  王源笑道:“既来之还管那么多,走吧。”

  公孙兰点头道:“说的是,管不了那么多了,走。”

  三人快步下了长廊台阶来到楼前空地上,尚未站稳脚步,猛听得哈哈大笑之声从楼内传来,一名身材高大的锦袍男子阔步从楼门屏风后拱手现身。

  “王公子,你可来了,我都喝了一壶茶了,还以为王公子今天不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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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东楼(续)
( 本章字数:3369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那人正是杨钊,正满面春风的朝自己走来,王源拱手行礼道:“度支郎相邀,岂敢不来?度支郎说午时相候,此刻午时怕还没到吧,度支郎倒是个急性子呢。”

  说话间杨钊已经来到面前,呵呵一笑道:“王公子说的是,好像是我心急了些,恐怕我是见王公子心切,误算了时辰。”

  王源微微一笑,这杨钊说话挺会说的,听着叫人心里舒坦,但见杨钊看着王源身后的公孙兰和李欣儿道:“这二位姑娘着男装而来,想必是王公子家眷咯,王公子好福气啊,年纪轻轻名满长安,身边又有两个如花美眷,真是相陪羡煞旁人也。”

  公孙兰的神色先是僵硬,紧接着便是怒气上脸,王源忙道:“杨度支快莫瞎说,这位是我夫人,这一位是我的表姐。”

  杨钊一怔,哈哈笑道:“哎呀,原来是你表姐,抱歉抱歉。”说着朝王源挤挤眼道:“一表三千里,某家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源吓了一跳,生恐公孙兰听见,忙瞟了她一眼,但见公孙兰脸色通红,眉头蹙起,濒临爆发的边缘,显然已将这句话收入耳中了,忙用眼神安慰公孙兰,示意她不要发怒。公孙兰忍了又忍,终于为大事着想,没有发作。

  杨钊可没注意到他已经言语不禁得罪了一个魔头,自顾摆手道:“客套话咱们上楼去说,今儿为了你前来,我准备了不少好酒好菜,咱们好好的说会话。”

  王源笑道:“度支郎请。”

  杨钊也不客套,当先进门,王源跟随其后,进门后王源忽然感觉有些奇怪,楼内各处站着的不是寻常酒楼中的那些青衣小帽伺候的伙计和掌故,反倒是一群身着奇怪服饰,发髻高挽,脖子修长,神情温婉的女子。

  王源也不好问,心中琢磨:难道这醉仙楼竟然是一座青馆么?不过看这些女子的样子,却又不像是做那种行当的人,一个个恭敬而立,目不斜视,并无浪荡勾魂之态。

  杨钊看出王源的神情,但却面带微笑不加解释,只引着王源上了二楼;偌大的二楼厅堂之中,只有当中摆着一张红木桌,旁边摆着两张铺着毛皮坐垫的椅子,桌子上一杯热茶还在冒着热气,显然刚才杨钊便坐在这里喝茶等着自己的。

  杨钊请王源落座后笑道:“咱们要谈事儿,还请尊夫人和你那位表姐便委屈在隔壁落座,单独会有人上酒菜招待她们,虽然失礼,但王公子该不会介意吧。”

  王源点头道:“该当如此。”回过身来对身后的公孙兰和李欣儿道:“你们在楼下吃些东西,我和杨度支有话要说。”

  公孙兰和李欣儿虽然不远让王源离开视线,但既然王源开口,也不能多说,只用眼神示意王源小心。一名女子领着两人下楼而去。

  杨钊带着王源在桌边刚一坐下,几名女子便立刻抬着几道屏风过来迅速围住周围,紧接着一名女子捧来烧的红彤彤的火盆放在屏风内,顿时寒气消退,屏风内的小包厢热呼起来。

  一名身着长裙的端丽女子款步过来,朝杨钊行礼,口中用奇怪的口音道:“问客人,酒菜均已准备好了,是否便上桌?”

  杨钊摆手道:“可以上桌了。”

  女子答应一声躬身退出包厢,轻轻将屏风拉好离去。

  王源有些发愣,杨钊笑道:“王兄弟,有何疑问么?某瞧你好像很困惑的样子。”

  王源皱眉道:“确实有些难解,这一家醉仙楼甚是奇特,甚时我大唐酒楼的伙计用女子来担当了。还有,这些女子怎地说话的口音有些古怪?”

  杨钊哈哈笑道:“王公子难道没听说过‘昆仑奴,新罗婢’这句话么?这座醉仙楼中伺候人的女伙计都是新罗婢女,她们说大唐的语言当然有些古怪了。”

  王源惊讶道:“竟然都是新罗婢?难怪我觉得她们和我大唐女子服饰发饰乃至神情动作都有些不同。”

  杨钊微笑道:“新罗女子温柔如水,用来服侍客人最合适不过了。王公子想必还没享受过新罗女子的伺候吧。”

  王源摇头笑道:“当然没有,我可没这个福气;据说一名新罗婢价高达十二三万钱,我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万钱,哪里享受的起。”

  杨钊微笑道:“这有何难?这醉仙楼的新罗婢女你看上了谁跟我说一声,我买下来送你便是。”

  王源忙摆手道:“多谢美意,不过确是无福消受了,我夫人就在楼下,若是被她知道了,那可了不得。”

  杨钊哈哈大笑道:“王兄弟看来是个惧内之人,不过尊夫人的容貌比这些新罗婢可要好看的多,想必王兄弟也是看不上这些新罗女子。”

  王源微笑道:“这倒是实话,若是脾气如这些新罗婢一般的温柔,便最妙了。”

  杨钊哈哈大笑起来,说笑间,七八名女子捧着托盘进来,轻声告罪后开始上酒上菜,不一会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酒菜,顿时慢桌子五颜六色,香味勾人。

  王源笑道:“杨度支你可破费了,这一桌酒菜怕是花了不少吧,这家酒楼一定贵的离谱。”

  杨钊嘿嘿一笑道:“倒也不是很贵,平日里这里一桌上好酒席也不过三五贯而已,比之外边的酒楼要贵上一点。”

  王源道:“这还不叫贵么?外边酒楼三五百文便可点一桌不错的酒席,这里比外边贵十倍呢。”

  杨钊呵呵而笑道:“来此用餐者可不会计较这些,要的便是这种气氛和环境,新罗婢女替你把酒夹菜,难道不该贵一些么?”

  王源点头道:“是该贵一些。不过怎地没见到有其他的客人前来?好像这一座楼中只有咱们这一桌呢。”

  杨钊微笑道:“那是因为这西楼被某家包下来了,今日特意请王兄弟来,自然不能让别家来打搅。东边还有座东楼,现在恐怕是客满了。”

  王源一惊道:“包场了?那可要花费不菲了。”

  杨钊道:“也不多,一天也不过二十万钱,这里的东家跟我熟,给打了个八折,需花十六万钱而已。”

  王源愕然道:“咱们在这里吃一顿,便要花你一百六十贯钱?这……这可了不得,我本还想这一顿我请,三五贯我还拿得出来,这么多钱我可请不起了。”

  杨钊大笑道:“甚时候要你出钱了?某请客,自然是某家出钱。”

  王源皱眉道:“话虽如此,教杨度支破费,心中甚是不安。”

  “你这见外的话某可不愿听,我将你视为朋友,朋友之间岂能计较钱物之事?以你们文人的话来说:谈钱太俗,俗不可耐,哈哈哈。”

  王源其实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他当然知道一百六十贯钱是个巨大的数目,不过杨钊请客,花的是杨钊的钱,王源丝毫也不替他心疼。自己也并未要求他如此破费,这完全是杨钊自己的主意,目的之一不过是要在自己面前显摆其千金一掷的豪气罢了。王源当然以自己的惊讶和小气加以配合,杨钊不就是要自己惊讶羡慕么,满足他便是,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不用王源自己动手,身边站立的两名新罗婢一人捧着银壶斟酒,另一人替王源夹菜,夹了一只巴掌大的大虾到盘子里,在旁边的铜盆之中洗净素手,十指尖尖的替王源剥掉虾壳,蘸上酱料之后恭恭敬敬的摆在王源面前的盘子里。

  王源真是有些不习惯,但却也颇为享受这种殷勤备至的服务,在这里是真正的大爷,只要你想,这些新罗婢女甚至可以替你喂饭喂酒,不用你动一根手指头。而且在这种氛围之下,很容易便会产生某种**,或许这酒楼还有其他的特色服务也未可知。

  “如何?酒菜可还可口?新罗婢女的伺候可还满意?”杨钊对王源的窘迫似乎甚是满意,对饮一杯后呵呵笑问。

  王源叹道:“果然是享受,我现在才明白这家酒楼的主人的用意了,花点钱来此享受确实是值得的。”

  杨钊哈哈笑道:“西楼还算一般,你若去东楼,包管你大开眼界。”

  王源笑道:“东楼如何?”

  杨钊挤眼道:“东楼喝酒不用杯,坐席不用垫。”

  王源愕然道:“此话怎讲?”

  杨钊笑道:“喝酒用的是皮杯儿,身下坐的是肉垫儿,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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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圈钱
( 本章字数:644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二合一章节,今日无更了。)

  王源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看来这里的酒菜贵的有道理,看来有钱就是好啊。”

  杨钊摇头道:“光是有钱就行么?醉仙楼可不是有钱便能来的,来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没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休想进来。在今日之前,你可曾听过醉仙楼之名?”

  王源摇头道:“从未听说有此所在。”

  杨钊笑道:“那就是了,因为这里靠的不是名气,而是专供小部分人前来的所在,根本无需名气大来招揽客人。”

  王源明白,这里其实就像是后世的一些高端秘密的会所一般,接待的不是普通人,要想能进来享受,起码身份份量要达到一个标准。大唐长安权贵之家多如牛毛,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自然也需要个能放纵享受的地方,虽然平康坊那样的地方也是可以去玩乐的,但毕竟自重身份,也不愿留下些不雅的话柄给别人。

  “大开眼界,若非杨度支相约,我竟不知长安城中还有如此地方,真是孤陋寡闻的很。”

  杨钊笑道:“各自各自的圈子,譬如你王兄弟的圈子我这个粗人便进不去,你若叫我舞文弄墨,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王源呵呵一笑,心中对杨钊好感倍增,这人说话很讨人喜欢,全无盛气凌人之态,不知他是否刻意为之,即便是刻意为之,也是有心之人,起码对自己还是有尊重之意的。

  两人碰了杯喝下第二杯酒,谈谈笑笑之间,关系好像拉近了许多,但杨钊既不进入正题,王源也不会捉急去问,打定主意等杨钊先开口。

  杨钊似乎并无进入正题的打算,吃了几口菜,和王源再饮一杯后继续闲聊,伸手朝身边伺候斟酒的一名新罗婢女指了指,对王源笑道:“王兄弟可知道在长安搜罗这么多新罗女子有多难么?”

  王源道:“应该所费不少,据我所知,一名新罗婢身价十二三万钱,这醉仙楼的主人家搜罗了这么多,光是这笔花销便足以让人咂舌了。”

  杨钊摇头笑道:“看来你不懂真正的难处。对于长安城的豪富之家而言,几百万钱根本无足轻重,这醉仙楼二十六名新罗婢女,所费不过三百余万,就算是我,也是勉强能拿的出来的,这不是重点。”

  王源讶异道:“听度支郎之意,难道和钱无干?”

  杨钊道:“长安城中富家大户如过江之鲫,但你见过真正拥有昆仑奴和新罗婢的有几家?若是个个都有,岂不满大街都是昆仑奴,家家都有新罗婢?若是那样的话,这醉仙楼还有什么特色之处?若论美貌,我大唐女子难道比不过新罗女子么?”

  王源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昆仑奴和新罗婢有钱也买不到?”

  杨钊微笑道:“长安豪富之家最是喜欢斗富,之前斗得是宅邸豪华出行的排场,但最近数年,却有所不同。这年头,那个豪富权贵之家出门不是香车宝马前呼后拥?但你有我也有,大家难分高下,于是现在斗得便是新奇。公子哥儿们出门,马前马后要黑的发亮的昆仑奴随行,那便是面子,你带一个,我带一双,这便是排场。贵妇小姐出门时,轿子前后若有乖巧柔顺的新罗婢随行,那便是面子有光,哪怕是跟着抱只倪罗猫儿,要的便是这种排场。”

  王源明白杨钊之意,权贵之家的行为方式有时候很难让人理解,有钱有权人家攀比的早已不是衣食住行,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譬如斗谁家的猫儿狗儿漂亮精神品种名贵,发展到斗随行的奴仆倒也没什么稀奇。大唐帝国的奴婢虽然品质也不错,但哪有昆仑奴和新罗婢拉风?高大黝黑的西域昆仑奴和以温柔细心柔顺恭敬著名的新罗婢都是异域而来,也都身价昂贵,正是绝佳的攀比之物。

  “这我就不明白了,有钱为何买不到昆仑奴和新罗婢?不是有行市价格么?”王源问道。

  杨钊笑道:“不是买不到,而是买来无用,若都能用钱解决,那还斗什么?直接比钱多钱少不就得了?”

  王源道:“那是为何?”

  杨钊笑道:“这你便不知道缘由了吧,我大唐之中的昆仑奴和新罗婢都是从西域和东方海边的新罗国贩卖而来,那些地方生活艰难,闻我泱泱大唐富庶繁华,故而他们宁愿卖身为奴也愿意来到我大唐。一部分掮客便利用他们的心理从事贩卖的营生,但你要知道,西域诸国和新罗国虽然弱小,且奉大唐为上国,但贩卖他国人丁之事乃是大忌讳,故而必是会向朝廷请求打击贩卖奴婢的勾当的。我大唐为抚慰属国也必不会任由贩卖人口之事猖獗,故而我大唐律有明文,凡从事贩卖人口之事,一旦抓获便处极刑,绝不姑息,这便是表明坚决打击的态度。”

  王源点头道:“确实该如此,否则人贩子岂非遍地猖獗,想来其中定是有暴利。”

  杨钊点头道:“自然是有暴利的,否则他们岂会甘冒极刑铤而走险,而且你要知道,西域到大唐万里迢迢,中间要穿越无人沙漠,往往半路全部渴死热死;即便是新罗国至此,因不能光明正大穿越国境,他们选择的是从海上偷渡,遇海浪风暴而死的人也不知多少。冒着这么多的风险,自然是有暴利引诱。”

  王源道:“朝廷何不直接禁止买卖异域奴婢?岂不一了百了?”

  杨钊微笑道:“为何要禁止,朝廷每年在奴婢交易之中获税千万,禁止了这笔税收岂不是没了?再说了,长安城权贵之家对昆仑奴新罗婢需求甚大,有人要买,为何不卖?”

  王源愕然道:“那你方才不是说朝廷打击贩卖异域奴婢么?”

  杨钊哈哈大笑道:“王兄弟啊,这你就不懂了,打击确是打击,不过打击的方式有所不同罢了,既要安属国的心,堵住他们的嘴巴,又要咱们大唐从中得利才是。”

  王源脑子一片迷糊,根本不懂杨钊的话中之意。

  杨钊端杯和王源一碰,喝光杯中酒笑道:“人贩子永远都会有的,新罗婢和昆仑奴也会源源不断的来我大唐,你有钱自然可以买,但有一点,如何给这些奴婢一个正式的身份,便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你若买了没有身份户籍的奴婢,一旦遭人举报,便会有大麻烦,也许罚没的钱抵上你买这奴婢的十几倍,所以即便你再有钱,怕也是不敢任性买来异域奴婢了。”

  王源心中的惊讶难以形容。

  “我刚才说,长安权贵之家斗谁家昆仑奴新罗婢多,斗得可不仅仅是数量,而是权势和能力;谁有本事买下这些异域奴婢,并且能成功的给他们大唐的身份,这便不是钱所能解决的问题了,而是你的的权势地位,否则你钱再多也无法拥有这些奴婢,反倒会因此惹来麻烦,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王源当然明白了,这些贩运而来的异域之奴都是黑户口,如何在大唐安家落户合法存在,这是关键。否则即便你很有钱,买下了很多这样的奴婢,反倒会惹来麻烦,若是一般的罚款倒也罢了,若是被认为是人贩子,岂非要丢了脑袋。所以如何既能拥有足够多的异域奴婢,又能有本事让他们都成为自己的合法财产,这才是重点。这才是公子王孙贵妇小姐们让这些昆仑奴和新罗婢走在自己马前车后的意义所在,炫耀的不是钱财多少,而是权势能力的高低。

  “那照这样一来,这些人贩子贩运了昆仑奴和新罗女子来长安,岂非要滞销?何来暴利?”王源疑惑的问道。

  “问到点子上了,索性跟你明说了,但出了这醉仙楼你最好忘记我说的话,你若管不住自己的嘴,闹出麻烦来,我可帮不了你。”

  王媛愕然道:“这么危险?”

  杨钊笑道:“并不危险,只要你不多嘴便好。听还是不听?”

  王源仰脖子喝了第四杯酒,笑道:“当然听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杨钊笑道:“好,你想听,我便说。长安城中买卖昆仑奴和新罗婢都在黑市,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买卖,但有个地方却可以明买,而且买来的奴婢便有正式的户籍身份,只是价格高的离谱,这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吧。”

  王源诧异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怎会有这种事。”

  杨钊哈哈笑道:“之前我说朝廷每年在这件事上收税千万,你道这钱从何处而来?”

  王源愕然道:“难道说……这是朝廷……”

  杨钊微微点头道:“王兄弟很聪明,一下子便懂了;人贩子其实是为了朝廷贩卖人贩子,个别没路子的自然是朝廷打击的对象,但其中一大部分是朝廷默许的,贩卖来的昆仑奴和新罗婢直接便交到朝廷手里,朝廷给予这些奴婢身份,卖给那些需要的大户人家,根本无需担心朝廷查究,因为这不是黑市买卖,这叫官市。当然这种身份的奴婢价钱自然是高的离谱,一名身体强壮的昆仑奴可不是黑市上的十余万钱便能买的到,起码也要五十万钱。一名妙龄新罗婢,相貌还周正身材也不错的,就像我身边的这一个,起码也要七八十万钱。”

  杨钊伸手捏了捏身边正弯腰给他斟酒的一名新罗婢女的脸蛋,那新罗婢女害羞的满脸通红,却又不言不动,任由杨钊的大手在她脸上揉捏。

  王源算是彻底明白这当中的肮脏勾当了,朝廷其实是垄断着异域奴婢的市场,个别权势大的豪门自然不担心买来的外域奴婢的户籍问题,而更多的人家要想拥有合法身份的奴婢便只能高价跟朝廷购买,当然不是朝廷出面,肯定有中间人作为掮客。而很多人贩子则直接跟朝廷挂上关系,贩运来的奴婢直接便卖给朝廷,既不会受到打击,也不愁销路。另外一部分因为没有这层关系,便沦为被打击的对象。黑市上的昆仑奴和新罗婢虽然价格不高,但是买来会有风险,除非后.台过硬,权势够大,路子够广,否则是没人敢去买的。

  这样一来,其实便是朝廷在用权力卖钱,将户籍权附加在这些奴婢的身上卖出去,自然是暴利滚滚了。

  王源不知说什么才好,惊诧半晌,无言以对。

  杨钊饶有兴趣的观察着王源的神色,看似无意般的淡淡笑问道:“王兄弟对这种办法心里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朝廷这么做很是不该?”

  王源心中自然认为这种办法实在无耻,哪有泱泱大国暗地里靠这种事情赚税钱的,但王源留了个心眼;从进这西楼开始,杨钊不谈正事只跟自己说这些无聊闲话,给王源的感觉甚是奇怪。说他炫耀也好,说他只是随口闲谈也好,总是给人感觉像是有目的而为之。

  现在杨钊又问自己对这种办法的看法,更是让王源强烈感觉到这是杨钊试探自己的一种手段。王源早已不是刚穿越时的王源,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所经历之事比王源后世二十六年的人生所经历的还要凶险。现在正处于四面楚歌之中,一言一行都要保持十二分的警惕,怎会轻易的表达心中的看法。

  王源的大脑急速运转,最终决定掩藏心中的看法,说出一番违心之语,看看自己是否猜中了杨钊的心思。

  “唔……若单以办法而论,也许有人会以为这办法走的是邪道,不那么光明正大。但我却认为,站在我大唐朝廷的立场之上,这办法却是个极佳的增加朝廷税收的办法,有百利而无一害。”

  杨钊眼睛发亮,惊讶道:“哦?你当真这么认为?”

  王源点头道:“当然,我非信口开河,而是经过考量之后这么认为的。原因很简单,其一,既然贩奴之举屡禁不绝,花上大量人力财力去追究此事会耗费朝廷很多的精力;就如洪水涌来,堵之法不如疏之策,这种办法就像是一种疏导之策,面子上对西域属国和新罗属国也有交代,大家皆大欢喜,此为上策。”

  杨钊笑道:“好一个上策,继续说。”

  王源继续昧着良心瞎胡扯:“对于这些被贩卖的奴婢来说,既然在自己的国家生活困苦没有活路,何不让他们也有个追求美好生活的机会。来到我繁华大唐,他们的生活待遇都有了改善,虽然沦为奴仆,但在这里吃的饱穿得暖,去的也都是大户人家,受主人家恩宠,比之在自己国家中饿死冻毙不知好了多少倍。故而,其实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其实若非属国面子上过不去,导致路途之中过于凶险的话,我倒是希望朝廷在路途上不要过于给压力,也能避免些路途中的伤亡。”

  王源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暗骂自己无耻,但实在没办法,自己已经说出了立场,便只能胡说八道佐证自己的看法了。

  杨钊连连点头道:“说的很是,咱们给他们活路,这些小国为了面子不顾自己百姓的疾苦,甚是愚昧。”

  王源吁了口气继续道:“其三就是,既然我大唐长安的富贵之家对外域奴婢的需求这么旺盛,朝廷这么做其实也是满足他们的需求;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双方皆大欢喜。能买的起的都是豪富之家,朝廷从他们手中得到财务,再用于大唐的建设,说句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朝廷成了劫富济贫之人,只不过被劫之富人心甘情愿,朝廷拿了这些钱又可改善民生,这才是最妙之处。”

  杨钊轻轻抚掌道:“果然是读书人,看事情看的透彻,很多人用恶毒之言诟病想出这办法的人,但他们都是愚昧之人,不懂其中的关窍之处,王兄弟所言才是真正有识之士所言。”

  王源心中如明镜一般,他的猜测从杨钊这几句话中得到了证实,此刻需要再补上一把火,烧的更旺。

  “在下可不敢称有识之士,倒是这位想出这办法的人才是真正有想法有担当之人,我是不知道他是谁,若我能见到此人,必会当面告诉他,不要理会无知之人的言语。”

  杨钊赫然起身,直愣愣瞪着王源,口中喃喃道:“知己啊,王兄弟真乃我杨钊知己也。”

  王源愕然道:“度支郎何出此言?”

  杨钊叹道:“实不相瞒,这办法便是我献给陛下之策。”

  王源大惊站起身来,表情惊讶道:“这……这居然是度支郎想出的办法?”

  杨钊点头道:“是,去年八月我献给陛下之策,陛下委我全权负责,仅半年时间,我便为陛下用此策收上来两千七百万钱。”

  王源惊叹道:“杨度支高才,在下佩服之至。”

  杨钊也激动道:“这办法被人诟病良多,若非陛下力挺,朝中不少人都要弹劾我,说我走歪门邪道。这帮无知之人,朝廷财税吃紧时个个吵闹不休,某家弄上来几千万钱他们用起来屁都不放,嘴巴上还诟病某家,我真是里外不是人。今日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称赞这个办法好,你王兄弟不是我的知己还有谁是?”

  王源微笑道:“杨度支忍辱负重,受苦了,相信陛下会知道你的苦衷的。我是万万没想到这便是你杨度支郎的主意,当真是有眼不识真人了。”

  杨钊笑道:“你叫了我半天杨度支郎,且不知度支郎是何职位么?说白了,我便是陛下委以任命,替陛下找钱花钱之人;花钱谁都会,但找钱却难了。在我之前的度支郎花光了内库钱物,满是亏空,到我上任,竟然四处拮据。我等臣子竟然让君父无钱可用?是为不忠之举。况且宫中嫔妃宫女内侍上万,每时每刻都要花大笔的钱,难不成倒要让贵妃娘娘连花粉钱都没?让宫中上万人等饿肚子不成?丢陛下的脸,让天下人笑话?”

  杨钊越说越激动,口气埋怨道:“朝中那些人平日一个个嘴呱呱说的轻巧,财税吃紧的时候一个个只会唉声叹气,陛下朝他们要钱他们也罗里啰嗦的哭穷,我为陛下解决宫中用度便是为朝廷省下钱财么?蠢人们就是不懂,还诟病我不择手段,真是气煞某家了。”

  王源微笑安慰道:“度支郎莫要生气,陛下知道你的一片苦心便成了,管别人的话作甚?送给度支郎一句话叫做: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他们说这些事因为他们嫉妒之下的诋毁罢了,不必理会。”

  杨钊大笑道:“这句话说得精辟,果然是名士,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嗯……精辟之语,这句话你要替我录下赠我,我挂在中厅当做座上之铭,时时记住这话。”

  王源笑道:“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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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试探
( 本章字数:341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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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谈谈说说间酒足饭饱,杨钊命人撤了酒席,在临窗安置茶水,请王源移步就座。待热茶煮沸热乎乎入盅之时,杨钊摆手挥退所有婢女和随从,王源明白,要说正事了。

  “王兄弟,对于今日我请你来此,你心中定是觉得突兀吧,难得你席上只字未问,足见你是个有耐性之人,杨某就爱跟你这种识大体不急不躁的人打交道。”

  王源微笑道:“杨度支谬赞,其实我心中很想知道原委,但杨度支邀约我前来,什么时候该揭开这个谜底自然是杨度支说了算,客随主便,我又急什么?”

  杨钊笑道:“事实上就在你踏入醉仙楼之时,我甚至都还没想好该不该和你揭开这个谜底,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但刚才和你一席谈话,杨某再无疑虑,因为对杨某而言,你是第一个对杨某提出的异域奴婢的策略报以赞赏态度的。”

  王源脸上微笑不语,心中却暗自庆幸,刚才若不是自己机智,恐怕这一趟醉仙楼之行将会无功而返了。原来杨钊絮絮叨叨了半天说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却是为了试探自己对此事的态度,从而对自己更进一步的了解。如此小心翼翼,倒是让王源更加渴望知道此行到底有何意义。

  杨钊看着王源道:“王兄弟在梨花诗会之上扬名京城,这之后的日子过得还舒心不?”

  王源苦笑道:“我若知道现在落入这般境地,必会安生在永安坊做坊丁,绝不会去参加什么梨花诗会。”

  杨钊哈哈大笑道:“世间无后悔药吃了,王兄弟口中所说的境地有多艰难?我倒是想听一听。”

  王源明白,自己的目前的危险处境杨钊必是知情的,杨钊这么问其实便是看自己对他是否有隐瞒之处,一旦被发现自己有所隐瞒,杨钊接下来的话肯定也不会推心置腹了。但是将自己所有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杨钊是绝无可能的,罗衣门的秘密,公孙兰和李欣儿的身份这都是不能泄露的,否则自己就是在自寻死路。

  王源快速的盘算了一番,大致估算了杨钊会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些什么,决定说出杨钊所有知道的事实,放出小部分他不知道的事实,隐瞒全部不该说的事实,既保证说出的话的真实性,也不能让杨钊知道最关键的秘密。

  “杨度支既问,在下知无不言。我本以为跟着左相有个好的前程,却没想到目前的境遇竟然如此糟糕。左相要我在梨花诗会上夺魁扬名,之后他便可以推荐我参加科举并保证我能得中,可没想到左相竟然只是利用我,我今日陷入如此境地,不得不说是李左相一手造成的。”

  “哦?此话怎讲?”杨钊面带笑容淡淡问道。

  “我欲借左相之力有个好的前程,他便利用了我这一点,以礼贤之态邀我参加梨花诗会,却隐瞒了参与诗会是和李林甫结怨的事实。可笑我还沾沾自喜于诗会夺魁,却不知我已经成为李适之和李林甫之间争斗的一枚棋子。前天傍晚我去接内人从永安坊回李适之府中,半路上被人人追捕截杀之事杨度支也已经知道了。活了十九年没和人结缘,也没做什么作奸犯科之事,为什么梨花诗会之后第一次离开左相府便会遭遇此事?虽然我不敢确定这是何人所为,但我也不是傻子,我知道此事定和梨花诗会夺魁有关,有人想要我的小命,那个人是谁,我却不敢说出他的名字。”

  杨钊笑容收敛,神色变得冷淡道:“你的意思是李林甫恼恨你诗会上帮助李适之夺魁,故而要杀你泄愤是么?”

  王源道:“难道不是么?只有他才有理由,而我也听说了些谣言,据说四届梨花诗会李适之带去的人中有四个人或死或疯,今年是第五届,想必这第五人便是我了。可惜我知道的迟了些,诗会之后方知,却已经大错铸成了。也正因如此,我才明白了李适之的虚伪之处,可笑他还在我面前演戏,掩饰他知道内情的事实。”

  杨钊抬手起身道:“王兄弟,看来你对我还是不信任啊,罢了,你不愿说出内情,我也不勉强你,喝了这杯茶我命人护送你会李适之府上,今日就当我没请你来醉仙楼一聚。”

  王源愕然道:“杨度支,你这是为何?”

  杨钊冷笑道:“因为你不尽不实,藏着掖着。”

  王源皱眉道:“我说的都是我所知道的事情,并无半分隐瞒。”

  杨钊呵呵笑道:“昨日我便告诉你我知道厢竹馆陈妙儿被吊在平康坊街口牌楼上的事情,你以为我不知你和她之间的过节?还有,那晚你们最后躲藏于那一坊中,晋昌坊一户人家失火,在梅树下挖出六具尸首之事是否与你有关?你王源可不简单呢,被人追杀之时还能使出反手报复,你是打算只字不提么?”

  王源惊愕道:“这些事杨度支全部知道?”

  杨钊冷笑道:“自然知道,你以为我今日是来跟你打哑谜的么?”

  王源喟然叹道:“没想到杨度支竟然全部知晓,倒是我失策了。也罢,既然失信于你,我也不想多说,叨扰杨度支了,在下这便告辞。”

  王源灰着脸起身拱手,转身头也不回的走,杨钊低喝道:“你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么?”

  王源停步道:“杨度支是要因为此事拿了我么?也罢,我去跟夫人和表姐道个别,之后回来束手就擒便是。我就知道今日前来凶多吉少,看来果真是躲不过。”

  杨钊冷笑道:“倒是我不讲信用了,你跟我不尽不实,是你没拿我当朋友,错却在我么?”

  王源转身静静道:“杨度支,换做是你,你会将你杀人放火之事当着一个朝廷官员的面说出来么?而且这个官员还跟你报复之人有着亲密的关系,若不到万不得已,你会亲口承认么?”

  杨钊黝黑的脸上满是怒气,但心中却也不得不承认要王源主动向自己坦陈此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毕竟加今日见面,自己和王源不过是见了三次面,直到今日才算是正式的在一起说话,要王源对自己吐露他杀人放火的秘密,除非他是个傻子。

  王源神情激动,继续道:“不错,我早就知道现在最想要我命的人是王鉷,因我在梨花诗会上得罪了他的姘头陈妙儿,所以他假公济私欲置我于死地。那晚我躲在晋昌坊慈恩寺边的那座空宅子里,被其手下跟踪而至,故而不得已出手杀了他们,之后我又去了平康坊将陈妙儿吊在街口向王鉷示威,不错,这都是我干的,那又如何?大不了一死便是。不过在度支郎拿我之前,我只想问一句度支郎,他王鉷可以公报私仇,我难道便只能坐以待毙?我宁愿死在杨度支手里,也不愿遂王鉷之愿。我只想请求杨度支给我个痛快。”

  杨钊静静而立,怒气冲冲的脸上忽然慢慢绽放出笑意来,进而哈哈大笑出声。

  王源冷声道:“杨度支,即便我中了你的圈套来到你这鸿门宴上,你也不用这般肆意嘲笑于我。”

  杨钊笑声不绝,指着王源道:“好个王源,有种,真是有种。看来这件事倒真是我的错了,要你当着我的面坦陈你做的那些事情,倒是真的有些强人所难。不过杨某很高兴你最终还是说了,而且说得义正词严。说得不错,凭什么便让王鉷胡作非为?杀他的走狗,吊她的姘头,这事儿干的漂亮。就算是我,也不敢这么干呢。”

  王源疑惑道:“杨度支,你不用这般损我。”

  杨钊招手道:“我说的是真心话,那里有半分损你的意思。你是真汉子,他人若是在你的境遇之下怕是早已惶惶若丧家之犬,你却敢杀他的人羞辱于他,想不佩服都不成。来来来,坐下喝茶说话。”

  王源皱眉犹豫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度支你不要耍弄于我。”

  杨钊笑道:“我为何要耍弄于你?来来来,我同你细说一番,你放心,我既不会拿你也不会杀你,某要想那么做的话,你一出李适之的府门便已经刀剑加身,又何必费这么多气力。”

  王源满脸困惑走过来,杨钊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座上,转身亲手拿起小茶壶来,帮王源续上一杯滚烫的茶水,然后移动座位到王源身边来坐下。

  “王兄弟,某也不跟你打哑谜了,我之所以今日请你来醉仙楼,并多加试探,便是要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我想帮你解决目前的困局,但我不想所帮之人将来不懂报恩反咬我一口,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对我毫无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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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原因
( 本章字数:3670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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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到此处,王源也终于可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了。

  “杨度支,你究竟为何原因要帮我脱困?在我看来这件事很是奇怪,你帮我脱离困局,岂非既得罪了王鉷,又得罪了李相国么?你我均知,除了王鉷公报私仇之外,李林甫定也恨我入骨,只是他会暗中下手除掉我,不似王鉷这般无法无天罢了。”

  “你说的对,杨某虽来京城时间不长,但有些事确已了若指掌,之前你说的那些事也是实情,李适之和李林甫争权愈烈,所有夹在他们当中的人都会倒霉,你一定是李林甫要对付的名单中的一个,正是因为你在梨花诗会上被李适之利用了。我若帮你脱困,势必会让李林甫不满,不过李林甫绝不会因为此事同我翻脸,虽然我官职低微,但我杨钊可不是他李林甫想杀便杀之人,这一点我想不用多跟你解释了吧。当然我也并不想让李相国不开心,我自有办法向他解释,如何解释,那便是我的事了。”

  王源点点头道:“然则王鉷那里,你也能解释抚慰是么?”

  杨钊冷笑道:“王鉷么?我有必要跟他解释?他算什么东西?我帮了你,你便是我的人,他若对付你,便是对付我杨钊。我会丝毫不给他颜面,把他打的落花流水。”

  王源讶异道:“杨度支和王鉷不是好朋友么?”

  杨钊哼了一声道:“他倒是想跟我交好,可惜他不够资格,总而言之,这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只要我一出面,不管他们开不开心,愿意不愿意,你立刻便能脱离眼前的死局。在你头顶笼罩的乌云,一夜过来便云开雾散满天阳光,你明白了?”

  王源脸上忽喜忽忧,迟疑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何杨度支会帮我,我只是个身缠麻烦的小人物,好像对你也没什么用处。”

  杨钊微笑道:“我若说和你一见投缘这样的话,便显得太没诚意了,事实上我出面救你确实是有个原因的。这么跟你说吧,不是我想救你,而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因为……宫里有个人读了你的诗作之后很是赞赏,唔……怎么说呢,以前有个李太白你知道吧,嗯……这件事……还真是不太好解释。”

  王源听着杨钊吞吞吐吐颠三倒四的说话,实在不明白他到底要表达何意。

  “李太白我的偶像,我自然是认识的,此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么?”

  “你该知道几年前李太白曾被召入宫中为供奉翰林的事吧,当今陛下对他的诗作极为欣赏,这才破例将布衣之身的李白召入宫中,陛下待他也极为尊敬,李白进宫朝见那天,陛下降辇步迎,以七宝床赐食于前,亲手为李白调羹,可见对其仰慕喜爱之情。太白在宫中陪驾,也为贵妃写出了惊艳之极的诗句流传,深得陛下和贵妃娘娘的喜爱。”

  王源当然知道这些事,李白为杨贵妃写的几首诗王源都能倒背如流,作为李太白的资深粉丝,焉能不知他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杨钊的话语在耳边继续响着:“李白这个人我虽未见过面,但好像这个人实在太过桀骜不受管束,而且目中无人。陛下和贵妃对他宠爱不计较,但他还得罪了宫里宫外的许多人,到最后别人实在受不了他的怪脾气,陛下也没了招,只能忍痛赐金放归。本来只是小小的警告于他,希望他能反省,但李白这个人不识抬举,说什么‘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尽然头也不回的离开长安走的无影无踪了。”

  王源无视杨钊满脸的不屑之意,心中想象着那个瞬间,心里给李白点了三十二个赞。在皇权至尊的年代,敢于如此我行我素,怕也只是他能做出来了,这便是气概。

  “走了倒也罢了,虽然陛下和贵妃都很仰慕他,但遇到这样不识抬举之人,陛下当然不会纵容他再召他入宫。只是一样,陛下和贵妃对李白是真的仰慕,一直念念不忘。梨花诗会之后,你的那首《登楼歌》在长安城中流传开来,王维王昌龄他们对你交口称赞,说这首《登楼歌》深得李太白诗句的精髓,有人甚至给你安了个小李白称呼,这些你该知道吧。”

  王源讶异道:“我全然不知,诗会之后我便在左相府中无所事事,最近一次偷偷出来的遭遇杨度支也知道结果了,什么小李白,这不折煞我了么?”

  杨钊道:“不管你知道不知道,这件事是事实,我可没骗你。我要说的是,梨花诗会上的事情传入宫中,陛下不知从何处得了你的诗作看了,竟然拍案叫绝。陛下拿给贵妃娘娘看,他们都认为你的诗作像极了太白的诗风,且写的极佳。又听说你出身市井,经历传奇,对你很是好奇。”

  王源惊讶道:“你是说当今陛下?”

  杨钊白了王源一眼道:“你以为是谁?还有贵妃娘娘。”

  王源惊的站起身来盯着杨钊,杨钊摆手道:“坐下坐下,我还没说完。那个……本人常伴圣驾之侧,大约知道陛下的心思,陛下或者是想见见你的意思,但又因为前面有个李白的坏例子在前,高力士等人竭力阻止,陛下和贵妃娘娘也只好作罢。”

  王源怔怔道:“我想我也没那个好运气,岂会有福气见到陛下和贵妃娘娘。”

  杨钊晒道:“见陛下倒是不难,我每日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想见到陛下都能见到,偷偷带你去见一见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但光是见一见陛下又能如何?出宫之后你还是你,该怎样还是怎样,这可不是我今日见你的目的。”

  王源道:“度支郎到底是何意?但说无妨。”

  杨钊道:“很简单,陛下喜欢写诗作文,宫中内侍又没几个有文采的,所以每每叹息留恋太白在宫中与之谈诗论文的时光。重召太白入宫是不可能的,那人的性格不适合呆在宫里,我是想替陛下着想,能物色个陪陛下消遣诗文的人。恰好你的出现让我眼前一亮,陛下和贵妃又对你的文笔赞不绝口,所以说白了,即便高力士他们反对,我还是想将你举荐给陛下。”

  王源瞠目道:“将我举荐给陛下?”

  杨钊点头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邀你来此的原因,但我其实也很矛盾,一直犹豫不决。”

  杨钊眉头皱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源道:“度支郎有话便说,是否见了在下之后觉得在下并不适合。”

  杨钊缓缓摇头道:“那倒不是,你今日给我的印象其实不错,但我绝不想推荐一个将来于我作对之人进宫待在陛下身边,所以……我可否说的更直白些,对你提出一些小小的要求。”

  王源道:“杨度支但说。”

  杨钊垂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来静静道:“好,那我便直言了,但我要警告你一句,今日我说的话你只能烂在心里,如果你敢漏出去半个字,你将会死无葬身之地。我杨钊言出必行,你千万不要当做耳旁风。”

  王源几乎已经能猜出他要说的小小条件是什么,其实现在的王源只要有一个小小的机会他都不会放弃,他没有更多的选择。更何况杨钊提供的是一个有着锦绣前景的进身之阶,只要不违王源心中的底线,什么条件王源都能够答应。

  杨钊凑近王源的耳边低声道:“本人的条件其实很简单,我拉你一把,但你从今往后便要惟我之命是从。当然,作为回报,只要我杨钊不倒,你的前途将一片光明,任何人都动不了你。本人说话向来说到做到,不愿说些弯弯绕绕,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王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杨钊的话其实并不能全信,整件事更可能的事实是,玄宗或许真的看了自己的诗文,有召见自己之意。常伴玄宗周围的杨钊可能是揣摩到了这一点,所以决定提前来对自己作文章,从而顺手推舟的将自己推荐上去。一来迎合玄宗心意获取陛下欢心,二来可拉拢自己,一旦举荐成功,自己便成了玄宗身边的人之一;对杨钊而言,玄宗身边多一个自己人那是最划算不过的事情。

  从历史事实来看,杨钊不久便会成为杨国忠,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将取代李林甫的位置成为大权独揽的人物,如果一切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发展,那么跟着杨钊混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更何况因此能得到杨钊以及他身后的杨氏家族的助力,既摆脱眼前之绝境,又能很快让自己攀上一个新的高度。

  所以,今日醉仙楼之会,对杨钊而言是个既迎合玄宗又拉拢自己的一石二鸟的机会,对自己来说也是个既摆脱凶险又攀上更强壮的后.台的一石二鸟的机会,绝对是双赢。

  唯一值得担忧的是,跟着杨钊混下去的话,若历史不改的话,在安史之乱时,自己必然会受到清算,因为杨氏家族在安史之乱发生之后被连锅端了。自己投入杨钊的怀抱,显然也是逃不过这一劫的。

  但王源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份,那便是太子手下的暗探。王源从没有什么时候觉得罗衣门暗探的身份对自己居然是这么重要,自李欣儿提到要自己加入罗衣门之后,王源一直觉得自己是被迫的,心中是不情愿的。但现在王源忽然发现这个身份对自己将是决定性的。因为,无论将来如何,这个太子手下密探的身份将会完美抵挡一切针对自己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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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共识
( 本章字数:3259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见王源沉吟半晌不作回答,杨钊显然很不高兴,冷冷道:“王兄弟,看来你并没有什么兴趣,那也没关系。你既不愿,我也不强求,罢了,我本想能够既救你出危局又能交个朋友,将来共同进退,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王源缓缓起身,长鞠一礼道:“杨度支误会了,在下再不识时务也不会不明白其中利弊,我刚才是心中激动难以言述,若能得杨度支提携,王源誓将唯度支郎马首是瞻,度支郎要我怎么做,王源便怎么做。”

  杨钊喜笑颜开道:“哈哈哈,就说嘛,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会不答应?我也不是要你从此后对我马首是瞻,我只是希望你我能共同进退。”

  王源笑道:“在下对朝中之事什么都不懂,杨度支说怎么做我便怎么做,这才是我最省心的办法。”

  杨钊微笑道:“你也不必谦逊过甚,我便是从你反击王鉷的凶猛手段之中才下定决心来见你,我看中的便是你的冲劲,这一点你我很是相像。”

  顿了顿杨钊咬牙道:“大唐朝堂之上暮气沉沉的格局早就该改一改了,有些人身居高位的时间太长了,手中握着的权力也太大,也该换一换手了。希望你和我能搅动朝局,闯出一番天地来。”

  王源低声道:“愿为杨度支鞍前马后效力。”

  杨钊呵呵而笑道:“好,我就知道今日没有白来,王兄弟很对我的脾气,之前你赞同我的为陛下创收的策略时我便强烈意识到这一点。对了,忘了问一句了,你是如何做到杀了王鉷的六名手下,还在熙攘热闹的平康坊中将陈妙儿扒了衣服吊在街口的?难道我看走了眼,你竟然身有武艺不成?”

  王源早知迟早会有此问,微笑回答道:“我哪有那个本事?不过我的夫人倒是有些家传武艺,那晚她跟我一起被王鉷追杀,全靠她拼死相斗,才侥幸取了那六人的性命,当晚的情形着实凶险的很。至于去厢竹馆报复陈妙儿的事倒是不难,花钱扮客人见陈妙儿,再威逼她就范便成。”

  杨钊哈哈笑道:“厉害厉害,难怪你今日要带你夫人来,怕也是为了防备被我暗算吧。”

  王源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狡辩,确有这方面的防备,毕竟我和杨度支不熟,且不知杨度支的立场。”

  杨钊点头道:“你能这么说,足见你之坦荡,甚好,甚好。”

  王源道:“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做?我这几日正在想跟李适之摊牌离开左相府,不知这么做妥当与否?”

  杨钊道:“你不说我也要请你立刻离开李适之,且要跟他划清界限,你再留在李适之身边将会很危险。”

  王源讶异道:“那是为何?”

  杨钊压低声音道:“你尚不知朝中局势,我也不便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李适之很快就要倒霉了,你再呆在他身边便是自找倒霉,赶紧搬出李适之府邸和他划清界限为好。”

  王源道:“好,回去后我便搬出左相府。”

  杨钊微微点头,沉声道:“王鉷和李李林甫那里我会立刻跟他们摊牌,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他们应该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再跟你为难。不过我将要举荐你的事情还需保密,因为凭我一人之力难以保证马到功成,所以还需要有更有把握的人于我联手举荐。而你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一定要争取此人的好感,让她同意和我一起举荐你入宫。一旦她肯出面,事情便会简单的多。”

  王源疑惑道:“那又是谁?”

  杨钊微笑道:“便是这家醉仙楼的主人了,你知道醉仙楼的主人是谁么?”

  王源摇头道:“我不知道,但必然是个我想也想不到的大人物,能一次性收罗这么多新罗婢女,若非权势熏天便是财力倾国,这样的大人物我可想不出是谁了。”

  杨钊哈哈笑道:“你算是猜的不错,不过你也确实猜不到这个人,我也不卖关子了,你听说过虢国夫人之名么?”

  王源一惊,怔怔道:“难道说,你说的这一位便是虢国夫人么?”

  杨钊嘿嘿一笑道:“你不会是觉得失望吧,你以为必是什么王公贵族国公之类的大人物,却没想到是虢国夫人是么?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今的大唐,十个国公说话,怕是也没我这个三妹妹说话有用。她若肯出面替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再加上我大力举荐,这件事便简单的多了。”,

  虢国夫人之名王源当然并不陌生,杨家三姐妹中的三姨娘,杨贵妃的三姐姐杨玉瑶,这个名字在大唐长安人人皆知。关于杨玉瑶,长安城中有着诸多不堪的流言。传言这个女人烟行媚视骄奢淫.逸,蛮横无理但貌美如花,但凡见过她的人多为其勾的神魂颠倒。

  又听说她情人无数尤其喜欢京城中的少年郎,名声固然糜烂不堪,但奇怪的是,长安城中的少年郎君却又都希望能与她交往,能够有机会成为这绝代尤物的幕中之宾,裙下之臣。

  虢国夫人有钱是出了名了,她的车架出行之时,随行侍女奴婢数百,奴婢们都身着统一的红色衣衫,浩浩荡荡,丝竹数里相闻,十余里地香风盈鼻,极尽奢华。

  那么眼前这座醉仙楼的主人便是虢国夫人这件事,王源一点也不吃惊。虢国夫人一下子搜罗了这么多的新罗婢女也一点也不意外了。因为杨钊本就是朝廷负责管辖外域奴婢买卖之事的官员,堂妹利用堂兄的关系搜罗这些新罗婢当成这香艳酒楼的特色,原本就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情。若说杨钊会大公无私的要求自己的堂妹按照朝廷得规矩办,那是绝无可能的。而且杨钊选择在此跟自己谈话,也证明了这里对杨钊而言既轻车熟路又安全放心,或许这酒楼杨钊本就有份。

  看王源惊讶的傻愣愣的样子,杨钊呵呵而笑道:“王兄弟,你该不会是被我三妹之名吓傻了吧,长安城中的闲人就喜欢嚼舌头,我三妹其实是个挺好的人,你不用担心。”

  王源摇头道:“在下不是惊讶,只是有些疑惑。以度支郎和虢国夫人之间的关系,杨度支只需跟她说一声便可,难道她会不答应?却为何要我争取她的好感?在下并不认识虢国夫人,又如何能争取她的同意?”

  杨钊笑道:“你傻呀,我们虽是一家,但我又怎可能朝她发号施令?我这三妹的脾气有点古怪,我平日也尊重她的很,凡事都跟她商量着来,和和气气有商有量这才是相处之道嘛。你也不用担心,你的事我早已跟她打过招呼,她也希望有人进宫陪陛下写诗论文,只不过她也是需要瞧瞧你合适不合适的,你只需刻意表现的好些,她自然会同意的。”

  王源估计杨钊所说的‘什么一家子有商有量’都是些屁话,真实情形恐怕就是杨钊在杨家姐妹面前还没那么大的脸面,说到底杨钊也是借着杨家姐妹的裙带关系才有今天,若说发号施令,那也是杨家姐妹朝杨钊发号施令才是。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王源点头道。

  “还记得我昨日去李适之府中跟你说的另外一件事么?”

  “你除了叫我来醉仙楼见面之外,好像说要请我参加一个聚会。”

  “没错,你记性不错,这聚会便是我那三妹妹安排的,三月三她在城外灞桥柳园别墅有个游春会,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参加,在游春会上你便能见到我那三妹妹了。一旦她对你认可,很快我们便会将你举荐上去,这之后的事情便看你的本事了,别和李太白一样被赶出宫来便成。”杨钊低笑道。

  王源拱手道:“明白了,多谢度支郎了,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开玩笑的。”

  杨钊点头道:“你知道就好,今日便到这里吧,天色也不早了我也不留你了,咱们来日方长。你回去之后便尽快离开李适之府,找个地方安顿好,保持低调,不要多露头多招摇,免得惹王鉷不高兴。虽然我会跟他言明你是我的人,他也许不会对你动手,但你若招摇的太狠,这人是属狗的,狗脾气上来说不定会不计后果,所以你要低调行事。”

  王源连连点头,抱拳告辞,杨钊也不留他,微笑拱手目送王源下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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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双赢
( 本章字数:392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王源下了楼梯来到一楼,楼下却是另外一番古怪的情形,楼梯旁边的一间包间内,摆着满满一桌子的酒菜,但似乎动也没动过。公孙兰微闭双目坐在桌旁,李欣儿则站在她的身后双目瞪视面前几名新罗婢女,虎视眈眈。四五名伺候客人的新罗婢女全部面露惊恐之色垂首靠在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似乎是被遭受了惊吓。

  见王源进来,李欣儿喜道:“二郎,事儿谈结束了?你没事吧。”

  公孙兰也睁开眼睛,清冷的目光朝王源身上看来。王源皱眉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没用饭菜么?这些女子怎么了?怎地一个个像犯了事一般。”

  李欣儿道:“没什么,我们只是不喜欢她们走来走去的样子,所以命她们都站着不动。这里的酒菜我们当然不敢动一口,万一饭菜中有诈,岂非因贪嘴而送了性命。看来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满身酒气红光满面的,嘴巴上的油渍也不知道擦一擦。”

  被数落一番,王源略有些尴尬,以自己的江湖阅历,确实完全没有考虑到饭菜之中动手脚这么一回事的。但公孙兰师徒二人精于江湖伎俩,虽显得过于小心慎重,但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王源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事情如何了?”公孙兰轻声问道。

  王源摆手道:“走,出去再说。”

  三人匆匆离开西楼,沿着来时长廊出了醉仙楼的大门,与来时相比,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多了不少马匹车辆,看来午后时分,醉仙楼正是客人云集之时,想必那东楼里,现在恐怕已经是一片热闹的景象了。

  三人来到长乐坊的主街上,找了一家简陋的酒楼进去要了个单独的包间,点了简单的饭菜上来,让公孙兰和李欣儿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在她们吃饭的时候,王源将杨钊和自己说的话尽数说给两人听了。

  李欣儿惊讶的放下筷子道:“竟然有这等事?这怎么可能?这杨钊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凭着二郎的几首诗作,便要将二郎推荐给陛下?”

  王源苦笑道:“听起来似乎是有那么点不可信,不过我却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杨钊没有必要对我撒谎,他若对我有什么企图也犯不着编出这样的谎话来,在我们进了醉仙楼之后,他大可随意处置我们,但他并没有做任何对我们不利的事。”

  李欣儿转向公孙兰道:“师傅,您怎么认为?”

  公孙兰也只吃了几口饭菜便放下筷子,掏出丝帕擦了擦嘴角道:“这件事我也觉得很意外,不过倒并非没有可能的,以我当年在宫中时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倒确实是个喜欢附庸风雅之人。兴庆宫花萼相辉楼中单独辟有陛下的一座书房,那书房中存有陛下写下的数百首诗作,陛下对此颇为自得。而且召见诗文出众之人入宫相伴之事也是有先例的,几年前李白也不过是个布衣,因诗句为陛下所喜便直接召为供奉翰林进宫,若非李白是个散漫狂傲之人,得罪了许多人,怕是现在还在宫中伴驾呢。”

  李欣儿喜道:“照师傅这么说,这件事倒有可能是真的了?只是奇怪的是,为何是二郎呢?陛下喜欢舞文弄墨,我大唐诗人千千万万,比二郎有名的太多了,怎地就是二郎能有此殊荣?”

  王源苦笑道:“十二娘是在讽刺我的诗写的不好么?”

  李欣儿忙道:“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奇怪。”

  公孙兰微笑道:“欣儿,你不懂诗文便不要乱说话露了怯,我虽也不甚懂,但我也知道文坛诗作风格多样,有的人喜欢婉约清新,有的人喜欢洒脱不羁。二郎的诗作既能在梨花诗会上夺魁,必是有其独到之处。刚才二郎也说了,那杨钊说二郎在长安已有小李白之称,陛下本来就喜欢李白的诗作风格,否则当年也不会破格招李白入翰林院了。也许正是二郎的诗风同李白相近,这才合陛下之意,才会对二郎有此恩遇之意。”

  李欣儿似懂非懂道:“师傅是说青菜萝卜各有所爱,陛下就爱二郎写的诗,对了陛下的胃口,所以其他的人写的再好陛下也没兴趣是么?”

  公孙兰莞尔道:“大致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王源笑道:“依着表姐的意思,这件事该怎么办?”

  公孙兰没在意表姐这个称呼,看着王源道:“这件事你自己决定,这件事确实是个摆脱困境的机遇,但你一旦答应了杨钊,从此便要受他制约,成为他的手下。以杨钊升迁的势头和杨家目前的势力,杨钊绝不会甘心在李林甫等人之下,此人将来必会为了权力大做行动,你要惦量一下跟着他的后果。”

  王源点头道:“你说的我都懂,无非是告诫我不要卷入权力斗争之中,成了他人的棋子罢了。只是目前我确实别无选择,再说了,杨钊即便有野心,他将来的对手也是李林甫,若他能将李林甫搬倒,岂非恰好帮欣儿报了父母之仇么?目前来看杨钊比李林甫可要好了一万倍。”

  李欣儿惊道:“对呀,如果杨钊能扳倒李林甫,那奴也不介意帮他一把。”

  公孙兰皱眉道:“欣儿,一提到父母之仇你便乱了分寸,如果杨钊掌权之后天下大乱,比之李林甫还狠毒凶残,你也要为了私仇帮他么?”

  李欣儿红着脸道:“可他未必便比李林甫坏啊,况且又能解二郎目前的危局,还能让二郎有个前程,一举三得,为何不可?”

  公孙兰叹道:“我并非不同意,只是希望你不要影响王源的抉择,要知道一旦踏入其中,便终身不能回头了。目前王源确实处境险恶,但踏入权力争斗的漩涡,其凶险甚于此时百倍,只是目前你们都不明白罢了。”

  王源叹了口气静静道:“表姐的意思我懂,但我若不把握这个机会,那又留在长安作甚?该离开长安城远离是非才是。既然我们那天的选择是留下来面对,此刻便不会考虑将来的凶险。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一辈子庸庸碌碌,我既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有奔头,我不想和蝼蚁一样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将来的路也许很难走,但我不会后悔的。再说我也未必便会死在权力倾轧之中,你瞧,我每每遇到危险之时都会化险为夷,前有十二娘和你帮我躲过杀身之劫,现在又有杨钊主动上门替我消灾,这便是天意。”

  公孙兰静静看着王源,轻声道:“你既已决定,我也不再多说了,总而言之,我答应帮你便会支持你的决定,等将来你能站稳脚跟不再有危险了,我才会离开。所以,既然决定,便放手去做,也许真能干出一番大事来。”

  王源笑道:“多谢表姐,将来我发达了还要还你一座梅园呢,你可不能走,你要看着我一步步的强大起来才行。既然此事决定下来,下一步我们便要一步步的实施了。十二娘,你不是要去见太子么?你马上便去见他,将今日之事一字不漏的告诉他……”

  公孙兰愕然道:“难道你答应杨钊只是为了替李亨办事?”

  王源低声道:“我只是需要罗衣门的身份罢了,我要让李亨和杨钊都以为我是他的人,这样我们便能左右逢源其中,总好过在一棵树上吊死。再说了,我若不加入罗衣门,岂不是还会有杀身之祸么?”

  公孙兰蹙眉道:“你这是要脚踩两只船啊,但凡这么做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若李亨要你禀报杨钊的消息或进宫后陛下的事情,你说是不说?一旦你经常这么做,则必然会暴露,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王源道:“我明白,所以我要想办法让自己更安全。十二娘,你去见太子,告知今日之事。以太子的聪明,必会知道如今我的位置的重要性,因为我一旦被举荐成功,便既能接触到陛下,也能成为杨钊的人,这对太子而言必然极具吸引力。你所要做的便是转达我愿意为他效力的诚意,但要他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李欣儿瞪大眼睛道:“什么条件?”

  王源道:“第一个条件是,我要求有特别执事的身份,除非有关乎太子安危的大事,其他时候我将蛰伏不动,太子也不得要求我为他搜集情报。其二,你告诉太子,我的特别执事身份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只跟你联系,其他人我一概不接触。其三,鉴于你来我身边的事情罗衣门的潘成芳是知道的,所以实际上以上两点是不足以保证我的隐秘性的,我需要太子告知潘成芳你已经叛出罗衣门逃出京城的假消息,这样你在我身边便成了个秘密,我们的安全才能得以保证。就这三个条件。”

  公孙兰动容道:“王源你是既要得到太子的信任,又不想替太子办事,这样的条件太子怎会答应?”

  李欣儿也皱眉道:“是啊,这样的条件太子如何会答应?”

  王源微笑道:“你放心,他会答应的,除非他不想当皇帝,否则我一旦被杨钊举荐入宫,所处的位置必是他极想安插眼线的位置。想想吧,当你他为了你能安插进李林甫府中废了多大的心力,他现在最大的安全感便来自于他一手建立的消息渠道,他必会答应我的条件。”

  李欣儿迟疑道:“话虽如此,可万一他不同意呢?”

  王源冷笑道:“那你便告诉他,他不同意,我便将罗衣门的秘密抖落出去,到时候他也许不会死,但太子之位可就没了,那跟杀了他也差不多。”

  李欣儿愕然道:“这话一说,怕是不到明天你就已经横尸街头了。”

  王源道:“这是万不得已而为之,我估计到不了这一步,总之你照我的话去做便是。时候不早了,你快去快回,我和你师傅去靖安坊看看那座宅院值多少钱,买下来拉倒。明日我便跟李适之告辞,我们离开他左相府,不受他的气了。”

  “哪一座宅子?”公孙兰和李欣儿奇怪的问道。

  “还有哪一座?上午来的时候路过的那个鬼宅啊,我对那宅子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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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探索
( 本章字数:358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对王源要买下那座凶宅的想法,公孙兰师徒表示不能接受,李欣儿反对的尤其厉害,因为她最害怕鬼怪神物之类的玩意儿,上午从那里过了之后都后怕不已,更别说将来要住在那里了。

  公孙兰也很不解,问道:“为什么要买下那座凶宅?你是图它便宜么?那又何必?钱我又不缺,不必如此。寻个像样的宅子买下来就是,东城里坊的房屋虽贵,但还是能买得起的。”

  王源摇头道:“我可不是图便宜,我只是觉得那里适合我们住下。”

  李欣儿恼道:“没听那老者说么?里边满屋子鬼怪,你要找死么?”

  王源微笑道:“鬼怪之说乃无稽之谈,你们不会真的认为那里边有鬼吧。”

  “什么无稽之谈?小的时候我娘跟我说过,爹爹的老家在湘西山里,一到晚上都有僵尸鬼怪出没,还能在山上跳,一到晚上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貼符驱邪,没一个敢乱出门的。”李欣儿跳脚道。

  王源笑问:“你亲眼见了?还是你爹娘亲眼见到了?”

  李欣儿道:“那倒没有,我爹娘有没有亲见我也不知道,他们也没说,但我爹娘怎会骗我?”

  王源笑道:“爹娘就不会骗你么?我小的时候晚上不爱睡觉,老是喜欢乱跑,我娘便骗我说晚上乱跑会被院子里的鬼抓走。可我连续三晚上没睡,偷偷在门缝里往外瞧了三晚上,也没见到一个鬼影。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我娘吓唬我让我乖乖睡觉的手段罢了。”

  李欣儿跺脚道:“可是……那里若无鬼怪,那老者和周围的人都是瞎编不成?他们又为什么要吓唬自己吓唬我们?”

  王源道:“这种没人能搞清楚的东西越是传的邪乎越是吓人,我不否认那宅子里住的人出过事,但生病死人也是正常的事情,也许刚好赶到一起,便被人传的邪乎了。”

  李欣儿摇头不依,死活不同意。

  公孙兰见争执不下,于是轻声问王源道:“你告诉我为何执意要那座宅院?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么?”

  王源道:“我是这样想的,我们搬离左相府之后肯定是要找个地方落脚的,但这落脚之处又不能在过于喧哗之处,因为你是大名鼎鼎的公孙大娘,十二娘到现在为止还是李林甫缉拿的对象,而且我和十二娘又是罗衣门中的身份,你我三人决不能住在闹市中,那样迟早会被发现身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那宅子既然有闹鬼的名声,肯定是不会有人在左近打搅的,我们住的也舒心踏实些,你们也不必住在家里还要乔装相貌怕为人认出来。再者那宅院周围的荒地那么大,你们师徒练剑也好弹琴也好,绝不虞有人发觉的。所以我认为这宅院绝对是个适合我们安顿的好地方,况且这宅院也肯定不会贵,花很少的钱便能买下这么大一块宅地,这可是笔好生意呢。”

  公孙兰微微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倒是很有道理,咱们的身份不能暴露,另外我已经数日没有练功,这样下去可不成,也许可以考虑买下来。”

  李欣儿尖声道:“你们都忘了,咱们可是跟鬼怪住在一起,万一发作起来,如何是好?”

  王源无奈道:“十二娘,哪有什么鬼怪?你自己想想便明白了,你告诉我,你手下有多少人命了?”

  李欣儿皱眉道:“没多少,七八条人命吧。”

  王源吓了一跳,十二娘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才十八.九岁就杀了七八个人了,居然还满不在乎。

  “那我问你,如果真有鬼怪的话,被你杀的那些人怎不变鬼来找你报仇?还由得你逍遥自在?”

  “这……”李欣儿无言以对,但却又不能苟同,依旧别手别脚的心中不愿。

  公孙兰站起身道:“欣儿,这么办吧,你先去见李亨,我和王源去那凶宅探一探,若真有鬼怪之物便作罢,若什么都没有,只是谣言的话,咱们便买下来。王源你看如何?”

  王源点头道:“我同意,咱们进去走一遭,看看到底又没什么牛鬼蛇神。”

  “可万一有怎么办?你们岂非要死在里边了。”李欣儿急道。

  王源道:“上午我们从旁边走过,不也平安无事么?这样,我们进去之前会买些铜镜桃木剑道符什么的带上以防万一,再说了你师傅的剑器惊天地泣鬼神,就算打不过鬼怪,我们总是能逃出来的吧。”

  李欣儿再无理由阻止,勉强答应下来;王源出包厢招来伙计结了账,三人分两拨各自行动,李欣儿临走时连声嘱咐王源和公孙兰不要冒险,啰嗦的像个老太婆,让王源摇头哀声叹气。

  不提满腹担心的李欣儿,单表王源和公孙兰这对表姐弟二人,离开长乐坊后直奔靖安坊中,特意经那家陈记面馆门前过,见一对面有菜色的夫妻二人在店中枯坐,这时候中不中晚不晚也没什么生意,一个扎着小髻脏的跟泥猴一般的孩童在旁边玩耍。明显已经不是什么巨贾之后,而已经是落魄的一对寻常夫妻了。

  趁着天光尚亮,也不忙跟他们谈价格,想来照这对夫妻的光景,必是极容易谈妥的,两人从主街转向小巷之中,七弯八拐来到上午经过的胡同口。

  站在胡同出口处,即便王源不信鬼神之事,但看着树梢上扑啦啦飘动的黄符看着墙壁上镶嵌的辟邪铜镜的反光,心中也不免惴惴。

  公孙兰轻声问道:“要不要取些符咒带着?”

  王源摇头道:“不用了,当真有鬼,这符咒便管用么?走吧。”

  公孙兰微微点头,见王源举步出了胡同踏上荒草遮掩的小路上毫不犹豫,身后摸了摸腰间藏着的短剑,迈步跟上。

  离开醉仙楼的时候春雨已停了,在此之前还出了一会太阳,但现在却又阴云密集起来,或许是湿润的空气的缘故,在荒草上方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雾霭。天上是灰蒙蒙的,这雾霭也是灰蒙蒙的,一下便感觉周围的一切都灰蒙蒙起来。

  王源心中暗叫邪门,站在小巷子中的感觉和走在荒地上的感觉完全不同,不管自己对自己说多少遍世上无鬼这样的话,但脊背上总是感觉有些凉飕飕。

  百余步之后,前方小松树山包和山包下的破败宅院已经能看的清了,王源回首朝后方看去,发现来时的小巷子和一大片房舍似乎已经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了。再看看跟随身边的公孙兰的脸上,明显有些紧张,白的有些透明,呼吸声也显得有些急促。

  王源心中暗想:原来这大唐第一剑器舞大师也是害怕的,只是她竭力的掩饰罢了,但愿她不要吓得转身逃走,她一逃,自己也只能跟着逃了。

  上午经过时只是远远遥望这座宅院,现在越走越近,越看这宅院越是破败不堪,墙塌梁斜,周围数十步乱草荆棘齐胸深,让人举步维艰。王源的心跳明显加速了起来,在这种情形下看不到眼前三尺远的地方,给人以极不安全的感觉,而且周围的草地之中不是有怪异的响动声,既有啃食东西的声音,也有羽翼噗动之声,让人心生寒意。

  “稍等。”公孙兰一把拉住王源的手,低声喘息道。

  这是公孙兰第一次主动碰触王源的手,本来应该是绵软的手指却冰冷糯湿,给王源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公孙兰快速的松了手,低声道:“这草太深,万一遇到什么异物会反应不及,让我在前面开道,你在后面跟着。”

  说罢公孙兰缓缓抽出腰间的剑身柔软的一柄短剑,轻轻一抖,飒飒发声。王源不知她身边带着兵刃,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一下子心里便踏实了起来。似乎周围草丛中的怪声也被软剑抖动之声所震慑,一下子静了下来。

  “跟紧我,我们快速走过这里。”公孙兰低声说话,手中的短剑舞动起来,刷刷刷顿时齐胸高的荒草和荆棘倒下一片,露出齐刷刷的半尺草桩。

  王源大赞,这简直就是个人工割草机,不过大唐第一剑器舞大师在这里变成割草机器,可真是大材小用。

  “刷刷刷,擦擦擦。”响声不绝,枯草枯枝荆棘藤蔓小树但凡挡在公孙兰前方的种种东西都纷纷被隔断倒下,王源紧紧跟在公孙兰身后,甚至用手抓着她的衣角,以免自己落单。

  只见两旁割倒下的荒草从中灰白之物迅速奔跑瞬息不见,那不是兔子便是老鼠。不远处又有黑白花纹的大鸟扑啦啦腾空飞去,虽然吓了两人一跳,但也解释了为何刚才会听到羽翼拍打之声,显然那里是这种鸟雀的巢穴,也许窝里还有小鸟。

  越是进展顺利,两人的胆气便越壮,当距离房舍后方围墙尚有十几步的时候,王源猛听得公孙兰惊叫一声,身子朝后退来,差点依偎进王源的怀里。

  王源忙问:“怎么了?”

  公孙兰没说话,手指前方被割倒的草丛中散落之物,王源定睛一看,顿时寒毛倒竖,惊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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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怪像
( 本章字数:353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被割倒的齐胸长草仅余的半尺长的草茎之下,一只白花花的龇牙咧嘴的骷髅头骨正面朝上方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两人.

  森森白牙,深深眼眶,似笑非笑,似语非语,一眼瞥见,让人魂飞魄散。

  王源和公孙兰都发出紧张的喘息声,看着地上的骷髅头和散落的白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周围的冷冽的风吹过,长草如浪翻涌,发出沙沙声响,此情此景着实让人心生怯意,脊背生寒。

  王源咬咬舌头定下神来,轻声道:“没事,只是骸骨罢了,既然这里曾经有人失踪过,有骨骸在此也不足为奇。”

  公孙兰也回复常态,点头道:“是,咱们继续往前走。”

  王源点头,伸手捡起一截枯枝,将骷髅头和一堆骨头聚拢在一起,用割下的长草盖上。

  “这长草之下一定还有很多这些东西,表姐你小心些,也许前面便又要遇到了。好在马上便要到宅院了,天色不早了,在天黑前要弄清楚这里。”

  公孙兰似乎已经习惯了表姐这个称呼,或者是在此时此地压根没想把心思放在这上面,转身去用短剑再次割草前行,这一次在没遇到枯骨遗骸,很快便抵达刘宅后院院墙边。这院墙倒塌的地方不少,但没有倒塌的地方高达一丈三四尺,正是大户人家围墙的标准。

  两人寻了一处倒塌的缺口,轻轻从缺口处爬进后院里,放眼看去,后院之中一片萧条残破。西首一片森森高树遮天蔽日,一座高大的假山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和焦黄的枝叶,裸露处有斑斑青苔欣欣而生。

  假山之侧,一座残破的亭台矗立,顶部的琉璃瓦塌陷了半边,四角廊柱上缠满藤蔓,可依稀见到斑驳的廊柱和飞檐上的彩色花纹和漆印,可以想象这亭子原本是座精致的供人在后院小憩的所在。

  原本是草地的空地处,荒草疯长过膝,一只秋千架吱吱呀呀在风中晃动,看上去绳索随时会断裂倒塌下来。

  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上,连石头缝里也长了草,但毕竟和周围的荒草相比要稀落的多,依稀可以看到路的痕迹。两人轻手轻脚的沿着小路往前走,周围除了疯长的树木和野草和一方被浮萍枯莲叶弄得乱七八糟的小池塘之外,便别无丝毫人迹和活物,整座后院除了风吹树木和草地的沙沙声和秋千架的吱呀声之外,便再无其他的声响。

  后园的圆拱门就在前方,在进入后宅之前,公孙兰和王源躲在假山之侧低低的商量了几句。

  “我先进去查看一番,之后你再进来,万一有什么古怪,我也可自行应付,最不济你也有时间逃走。”公孙兰悄声细语的在王源耳边道。

  王源摇头道:“一起进去,哪有让你一个人涉险的?我是男子,岂能躲在你后面。”

  公孙兰皱眉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听我的,我去去就来。”

  王源微笑道:“不是逞能,遇到鬼怪你或许比我还怕,男人身上有阳气,鬼怪忌惮三分,这一点即便你武艺天下第一也不能替代,咱们共进退,相互间有个照应。”

  公孙兰蹙眉嗔怪道:“你怎么有这么多的说道?”

  王源嘿嘿一笑,指着一颗小树道:“帮我砍下来削尖了当个武器用,虽然我确定这里没什么鬼怪,但总是要以防万一的。”

  公孙兰手腕一动,刷刷数下,一根尖头木棒便递到了王源手中,王源挑指一赞,举步往拱门走去,撩起如帘幕一般垂落的藤蔓跨入后宅之中,荒凉的石板路前方便是七八间摇摇欲坠的房舍,两人不敢大摇大摆的靠近,悄悄的掩饰身形,但其实也是自欺欺人,真的有鬼怪的话有怎能规避开来。

  有着精美雕饰的房梁和檐角的后宅房舍依旧有着往日的风采,虽然墙壁倒塌开裂,房梁歪斜,蛛网遍布,但看这房舍的规模和气派依旧能想象到当年的豪宅模样。

  “进去瞧瞧。”王源低声道。

  公孙兰点头,挥剑削掉正房后门口挂着的破烂门帘,纵身跃进屋子里,王源连忙跟进去,两人瞬间变成了泥塑木雕一般,呆呆站在哪里大眼瞪小眼,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屋子里的景象太诡异了,倒不是有鬼怪在屋子里等候,而是在破烂屋顶上射下的天光照耀之下,屋子里的地面上的怪异景象尽皆入目。几十步见方的正房堂屋的地面上,坑坑洼洼的全是坑洞,就像是麻风病人脸上的坑洼,月球表面的陨石坑一般。

  应该说比那还要严重。屋子的地面上大坑连着小坑,整个地面上全是坑洞,一个连着一个,没有一块平整的地面。此刻王源和公孙兰落脚的地方便是后门口一个坑洞,只是略浅一些罢了。

  公孙兰骇然看着王源,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王源眯眼仔细的查看周围的坑洞的痕迹,低声道:“去两边厢房中看看去。”

  公孙兰点头,两人小心翼翼的绕过深坑从浅一点的坑洞中艰难爬过去,先来到左侧的厢房查看,不出意外,厢房内的地面依旧大坑小洞怪异无比。看了右侧的厢房也依旧如此,出了前门来到后宅天井处的小院子,发现小院子的地面也有不少坑洞,只是不像屋子里那么的密集罢了。

  两人再次在一棵高大桑树下的角落里聚首,公孙兰额头见汗,细喘微微的道:“到底怎么回事?这真是诡异,难道……真的有鬼怪作祟?否则怎会有如此怪异的情形。”

  王源笑了:“表姐害怕了?”

  公孙兰白了他一眼道:“我害怕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诡异罢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王源轻声道:“我知道,这些都是坟墓的墓穴,里边的尸体都爬出来了,大的小的男的女的,一会儿都要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公孙兰惊叫一声,身子朝王源靠拢,紧紧的贴在王源身上,手中短剑平举,紧张的看着四周。王源心中大乐,公孙兰的身子软绵绵的,带着特有的体香,靠在自己胸前特别的受用。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公孙兰雪白修长的颈项,以及穿着男装却掩饰不住的隆起的胸口,王源甚至有一丝要伸手揽住公孙兰的细腰的冲动,但终于还是没敢伸手。

  “咱们速速离开此地,若真如你说的那样的话,便不能再次逗留。”公孙兰急促说话,拉着王源的胳膊便要动身。

  王源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公孙兰讶异的转头看着王源道:“你笑什么?中邪了?”

  王源笑的肚子痛,喘息道:“你还真信我胡说八道,我说的都是骗你的,那里是什么墓穴,我胡编出来吓唬你的。”

  公孙兰愕然道:“你胡说的?可是你说的挺符合的啊,满地的坑洞,这是为何?”

  王源笑着指着地上的坑洞道:“若是墓穴的话,起码也有棺木的痕迹吧,就算是腐烂了也有烂木头吧,这么多墓穴一快棺材板也不见,怎么可能?”

  公孙兰皱眉道:“那倒也是。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王源笑道:“我刚才仔细查看过了,这些坑洞的耳边缘有明显的锨镐锄头的挖痕,倒像是特意的挖掘所致,绝非是什么墓穴。嘿嘿,吓到你了吧。”

  公孙兰不理王源,仔细的在几座坑洞边缘查看了一番,站起身来时已经满脸怒色,冷声对王源道:“你竟敢戏弄于我,信不信我让其中一座坑成为你的墓穴。”

  王源忙道:“我信我信,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你还真上当了。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

  公孙兰怒道:“若不是在这种诡异之处,我岂会上你的当?你太可恨了。”

  王源连声赔礼,公孙兰恨的咬牙,但终究还是忍下这口气去。

  两人从后宅又到了前厅前院之中,断壁残垣的房舍内几乎每个房间都被挖掘的大洞小坑,甚是让人奇怪。甚至有的墙壁都像是人为的挖掘倒塌,因为在屋子里的内墙根本不承受重量也不受风雨侵袭,却也倒塌了,这明显不合逻辑。

  “你说这是什么人在此挖掘这么多的坑洞,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挖出来的,这么多的坑洞就算是一帮人也要挖掘个三五年,而且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挖坑?真是奇怪的紧。”公孙兰蹙眉沉思道。

  王源道:“这么个挖法,倒好像是在找什么埋在地下或者是藏起来的东西一般,真是奇怪的很。”

  “找东西么?”公孙兰像是明白了些什么,环视这个宅院道:“那老者说这里原本是刘文静的住宅,刘文静是大唐开国功臣,一度荣宠倍至,难道说……”

  王源脑中灵光一闪,看着公孙兰道:“表姐,我好像明白了。”

  公孙兰微微点头,眼中也闪着一丝兴奋的光芒道:“我好像也明白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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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买房
( 本章字数:3770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你说说看。”公孙兰道。

  王源低声道:“有人在这里挖东西,定是些值钱之物。”

  公孙兰微笑点头道:“和我想的一样。”

  王源道:“因为这里是刘文静的豪宅,刘文静又是开国的大功臣,家中定然财富巨万,虽然被抄家,但像这样的大户人家必然会有密室之类的地方藏匿财物,显然抄家的时候有可能根本就没有抄出这些藏匿的财宝来。”

  公孙兰信眼中射出兴奋的光道:“跟我想的还是一样。”

  王源皱眉踱步,挥着手继续发挥想象力。

  “有人知道这里边藏匿有宝物,但因为刘文静被满门抄斩之后,这宅子作为官产拍卖被洛阳来的陈姓富商买下了,他们没有办法来寻找,所以他们很可能用了些狠毒的手段在暗中捣鬼。这富商家中的人连续丧命,有的还像是被鬼附身一般,这一点药物也可导致这种症状。而一个富商的宅子里混进去几名杂役护院什么的,在食物里下点药,这一点也不难办。”

  “很有道理,继续说下去。”公孙兰轻呼道。

  “得手之后,这些人再散布些鬼神出没的留言,装神弄鬼一番,将陈家的人吓的搬出这宅子,这宅子闹鬼,自然也卖不出去了,他们便能放心大胆地在里边寻找藏匿的宝物了。”

  公孙兰连连点头道:“分析的有理有据,就像在面前发生的一般,虽不敢说一定如此,但肯定是其中一种可能。跟我所想的八.九不离十。”

  王源微笑道:“咱们这叫做‘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公孙兰念了这句诗,忽然脸上发红,但也没责怪王源风言风语,蹙眉想了想道:“还有些事情难以解释,那老者说他们曾经组织过人进来,但有些莫名便失踪在里边,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王源道:“这并不难解释,外边的人进来时肯定被他们杀了,外边荒草地上的骷髅人骨怕就是见证。而被人误以为是鬼怪则再简单不过了,画个鬼脸什么的,便足以让心中担心有鬼怪的人难以辨别了。这帮挖宝贝的人定然是有武功的,等闲壮汉进来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被杀了之后也就丢在草丛之中,化为骷髅。”

  公孙兰恍然道:“这么一来便能说的通了,鬼怪之说可以破了,不知道这些人找到了要找的宝藏了没。”

  王源想起一事道:“前院的柴房周围的荒草似乎被人铲除过,左近我还发现一切排泄之物,显然有人在那里呆过。刚才我打算进那柴房瞧瞧,恰好你叫我,我便没有进去,咱们去瞧瞧。”

  公孙兰点头答应,两人从中厅再往前院去,果见院子的角落里的柴房周围似乎杂草较少好像确实经人铲除过,周围还有些黄白之物。公孙兰攥着短剑缓缓过去,一剑将柴门劈成两截,一片草屑灰尘飞舞之后,柴房中的一切呈现在眼前。但见里边横七竖八摆着一大堆的铁镐铁钎锄头铁锹等物,足有上百件。有的断口锈黄,有的还闪闪发亮,显然最近还有人用过。

  王源看着这些工具咂舌道:“这么多掘土的工具,这十几把还是新的,这样看来好像还有人经常来此挖掘。糟糕了,这样一来咱们要是买下这宅子,岂非要受他们滋扰?”

  公孙兰蹙眉道:“你是说这些人尚在这里挖宝藏么?这么多年下来居然还没找到?从刘文静被抄家到现在也有一百多年了,当初的那帮人还没死?”

  王源道:“不难理解,祖辈找不到,未必不将这个秘密告诉后人,一代代传下来,这里便成了他们子孙后代一代代的寻宝之处。一百多年了,到了这些人的孙子辈了,看来还不死心。”

  公孙兰道:“恐怕是你所说的情形了,你想怎么办?”

  王源皱眉道:“很简单,若要买下这宅子,则必须解决这件事情,否则他们必然会不断的来滋扰。这些人为了钱财不择手段,杀人之类的事情他们也绝不会心软,决不能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威胁。要么我们便放弃这座宅子,要么我们便需呀除掉这些威胁。”

  公孙兰点头道:“这宅子既然没有鬼怪,那倒是个合算的买卖,而且这里地方宽阔,就是买下之后房舍的休整要花大功夫,但若是整修一番还真是个好的住处。”

  王源笑道:“我也是这么想,而且如果这里真的有宝藏的话,咱们更要把这里买下来了。”

  公孙兰白了王源一眼道:“你还真以为这里有宝藏么?就算是有,这些人祖祖孙孙找了一百多年,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你能找到?”

  王源笑道:“只是这么一说罢了,我可没抱着这个心思。要买下这宅子,便要请表姐和十二娘一起来守株待兔了,这伙人肯定还会来,或许今晚或许明晚,或许是将来的某一天,总之他们来了,便要收拾了他们,否则今后永无宁日。”

  公孙兰点头道:“此事不难,先买下这宅子再说,一旦他们知道有人买下这宅院,必会主动来驱赶我们,我们根本无需去找他们,他们会主动送上门来的。”

  王源点头笑道:“是这个道理。”

  两人在荒宅之中再次游走了一遍,这一次不再胆战心惊,因为两人已经确定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鬼怪,这一次的检查也发现了些东西,靠近西侧的几座房舍之中的坑洞是新挖的,而且还有的挖了一半,几件工具还丢在坑边,在坑边还发现了两个酒囊,摇了摇里边咣咣作响,还有些烈酒在里边。这一切更加证明了两人刚才额估计,这伙人随时可能回来继续他们的愚公移山的计划。

  天色昏暗,看不到太阳的高度,但显然已经快到黄昏了,两人原路迅速返回,回到北边的主街上,找到了陈记面馆店。那两夫妻还以为客人上门,忙上前招呼。

  王源见店内没有别人,直截了当的道:“这位老板可是前面那座荒地上老宅的主人么?”

  那陈掌柜的一惊道:“怎么?又有人在里边送了性命?这可跟我无干,那宅子是祖上留下的产业,跟我可没干系,我一天也没进去过。”

  旁边的妇人也吓得瑟瑟发抖,看王源和公孙兰的打扮,还以为是官府里的人来问责的。

  王源忙安慰道:“并无人在里边送命,我只是来跟你们二位谈生意的,那座宅子我们想买下来,听说是你的产业,过来问个价。”

  “什么?”两夫妻都瞪圆了眼睛看着王源和公孙兰:“我们没听错吧,那宅子你们要买?”

  “是的,我们想买下。”王源点头肯定道。

  “莫怪我没事前说,那宅子里可是有古怪的,虽然我夫妻均未亲见,但祖上传下来的话以及周围的传闻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那里边可不能住人。”陈掌柜的夫妻两个倒是老实人,也不瞒着掖着。

  王源道:“我们都知道,但我们不怕,我和我这位表姐都是崂山上学道归来,不惧鬼神,我们只是要买下这宅子,你开个价吧。”

  “真要买?”陈掌柜半信半疑道。

  “给个价,你要不想卖我们就走了。”

  “卖卖卖,当然卖,唔……这个数如何?”陈掌柜的伸出五个手指头来。

  王源看了一眼公孙兰,公孙兰点头道:“很好,很公道,五百贯是个合适的价格。”

  陈掌柜夫妻两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晕倒,陈掌柜的意思是只是要五十贯而已,却被公孙兰误会为五百贯,还说很公道的价格。陈掌柜脱口而出便要解释,他浑家甚是精明,猛掐他的胳膊肉,赔笑道:“这宅子的地皮地段本可值更多,我家丈夫祖上花了三千多贯买下的,若不是这些事闹腾的,光是地皮便要卖上千贯了。”

  王源看出端倪来,也不想点破,微笑道:“我们可以答应你们的价格,但我有个条件,钱和房地契交接之后,你们夫妻要离开京城去别处落户,谁问也不得告诉别人说着宅子被我们买下了。”

  “好好好,我们正打算回洛阳老家落户呢,苦于被这宅子拖累着,只要成交了,我们立刻离开京城回老家。”妇人连声答应。

  那陈掌柜似乎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呆呆的傻笑点头,五百贯呐,一下子便一辈子吃喝不愁了,洛阳老家中还有亲人,若不是生活困顿他们早就想回去了,这鬼宅就像是魔咒套在脖子上,压在身上甩不脱,今日居然卖了五百贯,真是祖宗积德了。

  “好,一言为定,陈掌柜你晚上开着门,我们带来契约和钱物交割,你是要铜钱布帛还是金子银子?还是要珠宝?”

  “都成都成,什么都成。”两夫妻连声道。

  “好吧,我便带三十两金子来,三十两金子可足足抵上五百贯钱了,也便于你们路上携带,全是铜钱你们怕是要雇马车拉回洛阳了,不方便也不安全。”公孙兰道。

  “好好好,好好好。”两夫妻点头如啄米。

  王源和公孙兰对视一眼起身来道:“那我们先走了,一会儿该要夜禁了,鼓声停歇之后我们再来。”

  陈掌柜呆呆道:“夜禁了你们还怎么来?”

  他妇人啐道:“你管呢?这两位小仙长连那些东西都不怕,还担心进不了这坊里?”

  王源微笑道:“你们多想了,我们就住在靖安坊里,关了坊门也不怕,我们只是回去凑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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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身份
( 本章字数:4119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夜禁鼓声停歇之前,王源和公孙兰回到左相府前。在约定的地点,李欣儿正在暮色中等待,见到两人欣喜的上前来回合。

  进府时守门的仆役客气的很,没有半点废话,三人得以顺利回到府中住宅之中。

  宅子里的两名做饭的婆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屋子里黑灯瞎火的,三人也不再乎这些了,点了烛火,聚在东厢房中悄声说话。

  李欣儿先是问道:“你们去瞧了么?宅子里有鬼怪么?”

  王源笑着将和公孙兰发现的情形说了一遍,李欣儿诧异不已,先是不信,问了一遍公孙兰,公孙兰也微微点头,这才疑惑道:“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当真匪夷所思。不过,五百贯好像挺贵的,这宅子要是压压价估计一两百贯都能成交。”

  公孙兰微笑道:“回来的路上王源已经埋怨我了,不过实际上我们心里清楚,买下这宅子是占便宜的,而且王源也让人家搬出京城以免泄露消息,人家的损失也挺大的,就当是给他们的补偿罢了。”

  王源叹口气道:“事已至此还说什么?只是我没那么钱,我那边还有五十贯积蓄和五匹绢布,合起来不过一百贯的财物。晚上去交割钱物只能先动用表姐的积蓄了。”

  公孙兰笑道:“此事不是早说好了么?钱我来出就是。你那一百贯钱是李适之赏赐的,既要离开,难道你还要这笔钱么?”

  王源愕然道:“为何不要?这是我梨花诗会夺魁的奖金,又非我跟在他身旁溜须拍马所得,我拿的心安理得。况且后面要花的钱还多得很,那宅子根本就不能住,要整修成个样子,没个几百贯根本不成,我正愁着如何弄到一笔钱来应付呢,倒要将我应得的奖金归还?岂有是理?”

  公孙兰无语,李欣儿笑道:“二郎,你可是名士,可是长安的诗坛新秀,要是教人看到你谈钱色变的样子可不好。”

  王源瞪眼道:“我可是永安坊穷人出身,你们可不知没钱的日子是怎样的。我那好兄弟黄三,一家四口每个月只花销一贯多钱,两个妹妹都十几岁了,成天穿着兄长们穿小的衣裤。半大姑娘都没办法出门,因为没像样的衣服穿。有钱的一掷千金眼睛不眨,没钱的冻死街头也无人问津,我可不觉得谈钱有什么不好,如果我有很多钱我大可做些慈善事施舍,难道不是积德么?”

  李欣儿愕然道:“我只是提醒一句罢了,你用得着这么长篇大论么?我知道呢不是贪财,好了吧?”

  王源默然不做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起来,可能是今天要买这个宅子要花五百贯钱,而自己只能动用公孙兰的钱,所以心中甚是不痛快。虽然公孙兰并不以为意,李欣儿也没说什么,但王源心里总是有些不得劲。

  看看天色黑了下来,街鼓也停了许久,公孙兰道:“王源你写两份契约给我带上,我去跟那两夫妻把钱契交割了,再晚些怕是他们等不及。”

  王源答应了去自己的房中写了两份买卖契约,正吹着气等待墨迹干透的时候,猛见李欣儿和公孙兰都从堂屋进来,公孙兰怀中抱着那小木箱子脸色有些不善。

  “怎么了?”王源问道。

  “有人动了我们的东西。”李欣儿低声道。

  王源吓了一跳,低声道:“怎么回事?”

  公孙兰道:“我将这箱子放在柜子里上了锁,刚才我发现柜子的锁完好无损,但柜子里的包裹衣服都被翻动过。欣儿知道我的衣裳叠好后都在衣服里塞入香片防止霉变虫蛀的,但刚才却发现香片散落在柜子里,显然有人翻动过衣物,虽照原样叠好掩饰,却不知已经露了馅。”

  王源眉头紧锁道:“丢了什么东西没?这箱子里的值钱之物丢了没?”

  “那倒没有,这箱子我放在柜子下边的暗格里,可能是没被找到,当真可恶,左相府中也能有贼?”

  王源沉声道:“没丢东西就好,显然不是什么外贼,既然柜子的锁都没撬开的痕迹,那就是有人拿了钥匙开了锁。住的这屋子是左相府的屋子,有钥匙的也自然是左相府的人。李适之啊李适之,你也忒失了身份,居然趁我们外出偷偷翻我们的东西,这岂是君子所为?”

  李欣儿怒道:“咱们去找他们理论去,这是作甚?把我们当什么了?”

  王源摇头道:“理论什么?明日我便辞行了,跟他多说一句我都嫌多余。在此之前无需弄得撕破脸皮,我不想节外生枝,毕竟我们在他的府中。”

  公孙兰也道:“王源说的在理,且忍了这一次,明日我们便离开这里。我觉得他既然这么做,定是心里对我们有了怀疑,此事若是找他理论,反倒会让他找到借口将计就计。契约写好了么?拿来给我,我去办妥了便回。”

  王源将契约书签好名字交给公孙兰,公孙兰打开箱子在里边翻找出十余只小金元宝来,估摸着在三十两左右,连同契约一起揣在怀里。李欣儿取来黑披风给公孙兰披上,三人到了院子里。

  公孙兰道:“我去了。”

  王源低声道:“小心。”

  公孙兰一笑,身影一晃已经在小院围墙下,纵跃之间已经出了院墙消失不见。王源羡慕不已,他其实一点也不为公孙兰担心,出入左相府这样的地方队公孙兰而言算不上什么极大难度。

  王源和李欣儿回到屋子里,两人坐下之后,王源这才问及李欣儿见太子的情形,见李欣儿的神情,也知道事情基本上没什么大碍了,否则以李欣儿的脾性,定不会淡定到现在。

  “奴见到太子了,将你的情形告诉了他,他很是惊讶,他也没想到杨钊居然会主动与你结交。”

  “那是肯定的,不光他觉得惊讶,我自己都觉得惊讶。他答应了我的条件了没?”

  李欣儿微微点头道:“你猜测的没错,他惊讶之后便是狂喜,虽然他竭力压抑自己心头的狂喜,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心情。他不但全部答应了你的条件,而且还让我带了一件他随身的玉佩来赏赐给你,说从现在起,他便是除我之外唯一知道你身份的人,要你小心的跟杨钊搞好关系,赢得他的信任,将来会有大作为。他还说找机会要亲自见见你。

  李欣儿说着话,从腰间取出一块碧绿的双鱼玉佩来放在王源手里,王源呵呵而笑,拎着那玉佩在烛光下旋转。

  “不亏是心机深邃的太子,他很清楚我的位置对他是有极大好处的,答应的真是爽快,然则他也答应替你掩饰身份了?”

  “是的,他说他会安排这件事,让潘成芳相信我已经逃出京城死在京外,今后我便是你和太子之间唯一的联系人,不到万不得已,无需你打探消息,除非太子觉得需要动用你的身份。”

  王源点头道:“好,这样一来,我们便能过一段安生日子了,我可以名正言顺的什么都不做,也没有被识破的风险,这正是我希望的。”

  李欣儿点头道:“太子还封了你为詹事,每月月例十五贯,只是你无法公开享受这待遇。太子会让一个叫李辅国的贴身内侍每月将月例送到一处隐秘之地让我去取,同时传达最新的情形。”

  王源皱眉道:“也就是说这个李辅国也会知道我的身份?”

  李欣儿道:“太子身边的一切事情都不会瞒着这李辅国,这个人是太子身边最信任最贴心的内侍,很多太子的决策都是这个人的主意,他知道此事是无可避免的。”

  王源无奈道:“看来想完全的保密是不可能的,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也就越安全。对了,太子除了这块玉佩难道便没有赏赐什么金银珠宝么?你没告诉他我要买宅子安家?”

  李欣儿道:“我说了要离开左相府,太子并没说要赏赐钱财什么的。”

  王源咂嘴道:“哎呀,你可真是的,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敲一笔竹杠。搬出去难道不用花钱么?这李亨也是装傻,小气的紧。对了这玉佩看起来很名贵的样子,不知道能卖几个钱,明儿去东市去问问价。”

  李欣儿吓了一跳道:“你要卖太子赏赐的玉佩?”

  “是啊,我现在穷的很,买宅子的钱还是你师傅借的,之后又要花大钱整饬,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当了这玉佩也许能补贴补贴。”

  “不能卖了啊,太子赏赐给你的玉佩便是你的独有身份凭证,今后你便可凭玉佩证明身份,在罗衣门中,每一阶人员都有自己的信物,这都是相互之间识别的凭据。就算你的身份罗衣门中其他人不知,但这玉佩将来必有用场的,你怎能卖了它?”

  王源不解道:“此话怎讲?罗衣门的规矩还真是有些难以搞懂。”

  李欣儿道:“很容易懂啊,罗衣门中等级森严,成员之间几乎都不相识,特别是上下级之间,上级有知道下级的身份的权利,但从何识别?便是从特有的信物上识别了。譬如执事若看见一人腰间挂绣桃花五彩香囊,便知这人是紫衫卫的身份,而紫衫卫身份之人却不知道执事的身份,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执事的信物是何物。然他们却可以知道下一级红衫卫的信物标识。以此类推,级高者知晓低级者,而低级者见到高级的标识也是不认识的,除非高阶者主动与他们对上暗语,这也是保护高级人员的一种手段。”

  王源不得不佩服着罗衣门的组织严密,太子李亨耗费心血建立了这样的特务组织,足见从很久以前,李亨便有夺位之心了。

  “我可以问你的标识是什么么?”王源微笑道。

  李欣儿轻声道:“论级别来说,你我平级,你现在也是特别执事身份,我们之间本没有识别的必要,但你我之间又有什么好隐瞒的?我的是这个东西。”

  李欣儿说罢伸手从发髻上抽出一物递给王源。王源接过迎烛火光亮细看,那是一株雕刻成含苞待放的带茎梅枝的玉钗,雕工精细,精致入微,栩栩如生。正是平日李欣儿别在发髻上的那一只。

  “还有一位特别执事,他的信物是什么,你可知道?也许将来能遇到他呢,他不是很有可能隐藏在皇宫之中么?”

  “我也不知道,执事之上相互不识,这是罗衣门的铁律,你我之间已经是特例中的特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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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友谊
( 本章字数:3579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初更时分,公孙兰带着签好的契约平安归来,李欣儿动手煮了些粥饭,三人草草吃了一些,在灯下商量了许久,直到三更鼓响,这才回房休息。

  一夜无话,次日天蒙蒙亮,王源便起了床,洗漱完毕去往前厅处求见李适之。到了前厅处却发现一大群人提着灯笼正从东门出去,王源拉了一名仆役问道:“一大早的出了什么事?”

  那仆役鄙夷道:“相爷上早朝啊,能出什么事?”

  王源恍然,倒是忘了这个茬了,虽然玄宗并非天天上朝,但也并未废了早朝,偶尔升殿议事,李适之等人都是要起早上朝的,今日不巧赶上了。

  没办法,只能等中午李适之回来再去告辞了,王源转身往回走,去听后面有人叫道:“是二郎么?”

  王源转身来看,却是柳熏直提了灯笼从门口回转来,匆匆来到王源身边笑道:“二郎想通了?对嘛,也该跟着左相熟络熟络,早上左相上朝的时候也来送一送,起码也像个幕宾的样儿。”

  王源笑道:“柳先生是起早送左相上朝是么?”

  柳熏直吹熄灯笼交给旁边的仆役,笑道:“是啊,左相刚上了马车走了,明儿早上你需起的早些,或者我派人去叫你起床也可。”

  王源叹了口气道:“柳先生,实不相瞒,我是打算来找左相辞行的,那么只好等左相中午回来再说了。”

  柳熏直愕然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哎,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看来你在这里并不舒服,老夫也是无可奈何。不过老夫还是要说几句,你难道不为自己考虑么?”

  王源拱手道:“多谢柳先生关心,我也不说假话,我这个人有些不守规矩,左相对我也肯定不太满意。当初你们把我从永安坊请来,也算是给了我机会,对我也是有恩的,我从心里感激左相和你柳先生。不是我不懂感恩,而是这里边的有些事情说不清道不明,与其被左相赶出府,还不如我自觉离去为好。”

  柳熏直讶异道:“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左相怎会赶你出府?”

  王源笑道:“柳先生你是好人,但你可藏不住事儿,有些事我便不挑明了,心照不宣为好,免得伤了和气。”

  柳熏直怔怔看了王源半晌道:“看来你确实知道一些事了,哎,那件事我也曾跟左相建言直接告诉你,可左相另有打算,我也无可奈何。说起来老夫也对不住你,你要走老夫也无话可说,但你既知内情,该知道离开左相府是件危险的事情,何不从长计议?”

  王源笑道:“柳先生终于还是说出来了,这让我对柳先生的好感增加了不少,总算我在左相府还是交了个朋友的。你放心,我既然敢离开,便有应对之策。”

  柳熏直踌躇道:“有应对之策?怕是不好应付啊,防不胜防啊,老夫真的害怕某天传来你的坏消息。”

  王源凑近柳熏直的耳边低声道:“柳先生放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否于我有关么?我现在可以回答你,那晚金吾卫武侯抓的确实是我,可惜他们没那个本事,我还不是安全回来了么?”

  柳熏直愣愣看着王源道:“然则晋昌坊中的六具尸体,平康坊中陈妙儿被吊在街头的事情……”

  王源微笑点头道:“都是我……”

  柳熏直惊愕半晌忽然挑起大指低声赞道:“好厉害,果然是你,甚是解气,就算是左相也从未敢有过这么激烈的手段。你有帮手是么?”

  王源一怔道:“你怎知道?”

  柳熏直沉吟半晌低声道:“罢了,我不想瞒你,你视我为友,我也该礼尚往来。你身边的两个女子的身份已经引起了左相的怀疑,左相怀疑其中一个便是今年上元夜李林甫大力追捕的一名神秘暗探……”

  王源惊的额头冒汗,低声道:“左相有确凿证据么?”

  柳熏直道:“那倒没有,推测而知。我说这些已经是对不住左相了,但我又不想你蒙在鼓里,哎,我跟随左相近十年了,最近也是越发的心灰意冷了,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王源看着柳熏直满是皱纹的脸,心中一动,轻声道:“柳先生待我之情王源甚是感动,我有一言对柳先生推心置腹。柳先生也该给自己找条后路,我非诋毁李左相,但此人器量狭小,虚伪作假,人品上难以服众,和李林甫斗迟早身死名裂。我虽不知柳先生和左相之间因何结缘,但你在他身边鞍前马后十余年,就算是有多少恩情也报答了,替自己多作打算吧。”

  柳熏直皱眉正色道:“这叫什么话,你走便走,为何还要离间我和左相之间的关系?我柳熏直岂是那样的人?”

  王源叹了口气道:“罢了,当我没说,将来有用到我王源的地方,柳先生尽管开口,我必竭力相助。这样吧,我回去写封信请你带交左相辞行,我怕当面辞行会撕破脸皮反倒不美,我上午便搬离左相府吧。”

  柳熏直神色晦暗道:“说的也是,我担心你辞行时左相公也必会责骂,闹起来反倒不好,相见不如不见,你留书辞行虽于礼节有亏,但总比闹起来翻脸要好些。对了,住处可曾寻好?在何处落脚?我一会命人准备马车替你搬家。”

  王源笑道:“那便不用了,一切我都已安排妥当,等会在角门叫辆马车拉了三口人和几个包裹便成了,不必兴师动众,闹得尽人皆知反倒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你放心,那宅院里不属于我的一切我都不会带走的。”

  柳熏直皱眉道:“何出此言?谁还担心你二郎偷东西不成?”

  王源叹道:“可是昨日我们出门时,表姐房中便被人翻了柜子呢,倒是没丢什么东西,也不知是那位梁上君子算准了我们不在家跑去拿了钥匙开柜子偷偷的找东西,哎。”

  柳熏直惊愕道:“你是说有人拿了钥匙开柜子么?”

  王源淡淡道:“罢了,也没丢东西。”

  柳熏直叹息一声轻声道:“思归手里有一套那宅院的钥匙……只是……哎……他怎么能这么做?哎……定是……定是奉了……不说了,老夫都羞愧无地了。”

  王源看着叹气哀声的柳熏直,他相信此事和柳熏直是无干的,果然有一套钥匙在梁思归手里,那梁思归肯定也不是自己想当贼,定是奉了李适之之命了。结合刚才柳熏直透露的李适之怀疑李欣儿和公孙兰的身份一事,想必是李适之想要找到一些证据来,这才行此卑劣手段。

  王源庆幸于能立刻离开这里,连不能当面辞行的丝丝歉意也荡然无存。虽然和李适之并非敌对,但从今后李适之就算是在自己面前摔个狗吃屎,自己也懒得去扶他一把了。

  ……

  回到宅中,公孙兰师徒也已梳洗完毕,正忙着收拾包裹东西,王源进了个房中提笔匆匆写下告辞信,寥寥数语,全是客套之语,其余只字不提,命人送给柳熏直。

  然后出门叫了一辆马车停在南角门处,请了两名仆役帮着将东西搬上马车去;包裹衣物倒是轻巧的很,主要五十贯铜钱重的很,需要人将装钱的箱子抬上马车。给了仆役打赏之后,王源上了马车车辕上,对这曾经无限憧憬的左相府看了一眼,回过头去再也没回过头来。

  马车离去后,柳熏直出现在门口阶梯上,朝着马车的背影遥遥拱手,喃喃道:“王二郎,保重吧。”

  ……

  太阳升起丈许高时,马车抵达靖安坊东南的巷子口,三人将东西搬下车子迈步朝荒凉的宅第处走去,将东西全部搬到荒宅前面的院子里,王源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李欣儿皱着眉头看着荒废的宅子发呆道:“这地方如何能住啊,今晚难道露宿于此么?真的没有鬼怪么?我怎么觉得这里诡异的很,树上那几只乌鸦叫的烦人。”

  公孙兰皱眉道:“我倒是觉得你跟那几只乌鸦一样的鸹噪。”说吧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丸挥手洒出,就听哇呀哇呀一阵乌鸦惨叫,空着羽毛纷纷,枯树上的几只乌鸦尽数被击落下来。

  李欣儿吐吐舌头,王源充满歉意的道:“你们歇着,我来整理一间屋子出来,今晚总要有个容身之处才是。我记得前厅边上的一座亭阁还算完整,只需将周围的花窗堵住便可暂时安顿。明日起我去找人来帮忙整饬庭院。”

  公孙兰淡淡道:“谁肯来帮咱们?别忘了这可是鬼宅。”

  王源一拍大腿道:“哎呀,忘了这茬了,这可麻烦了,不如这样,咱们先去找客栈安顿,待我整理好之后再搬进来。”

  公孙兰摇头道:“不必了,我们自己动手便是,我买下梅园的时候那里还不是一片荒草么?自己整修出来的房舍反倒更合心意,住的也更舒坦些。这都不是最担心的,我现在最担心的反倒是不知道这帮挖宝的人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咱们须的做好准备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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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自强
( 本章字数:2968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王源制定了个整修宅子的计划,第一要做的便是将宅子内外纠葛的草木藤蔓尽数铲除,将疯长不不成规则的花树枝条也该伐的伐该剪的剪。

  光是这一项便是一件大工程,更别提后面的整修院墙,填补坑洞,重建墙壁,置换房梁等大事了。王源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毅力去完成这一切。但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也只能硬着头皮撸起袖子埋头苦干了。

  一上午时间,王源拿着铁锨干的浑身骨头酸痛,待到中午时分,看看重点整修的前院,不禁大失所望。自己以为干了不少活儿,但其实在有公孙兰和李欣儿协助的情况下,也只是清理出了院内亭阁周围的十几步见方的地面。藤蔓长草枯枝树叶清除之后的这一小块地方虽然看上去舒服了许多,但面对尚无穷无尽的大片荒芜之地,王源心灰意冷。要是找这个速度,光是割草修枝便足够自己几人干个几个月的。

  就着清水啃面饼休息的时候,王源决定要找人帮忙了,否则这事儿怕是没完没了。

  “十二娘,吃了饭你替我回一趟永安坊吧。”

  李欣儿前额上挂着几根草屑,脸上还带着干了体力活后带着的红晕,歪着头问道:“去永安坊作甚?”

  王源伸手去替她将发梢上的草屑拂去,李欣儿有些害羞,瞟了一旁静静吃着东西的公孙兰一眼,公孙兰眼睛看着别处,似乎视而未见。

  “我们几个怕是无法继续下去,这么大的地方必须要有人手帮忙。我想了想,想让你去永安坊一趟,去跟我的好兄弟黄三传达我的意思,就说我们买了大宅子,请他带着和大妹小妹一起来这里帮我们的忙。”

  李欣儿皱眉道:“可是他自己有差事的啊,来回折腾怕是不太情愿吧。”

  王源看着四周道:“这么大的宅子,我们几个住着也嫌太冷清,今后我们既然在此安家,总要有个人帮着打理院子,洒扫清理。干脆告诉他,让他辞了那坊丁的差事,到咱们这里来帮工就是。我们也不会亏待他,每月给他和大妹小妹开工钱。这样一来我干活有了帮手,大小妹又会做饭洗衣勤快的很,正好咱们也需要有人帮着。”

  李欣儿笑道:“这么快便想要当老爷了么?开始找管家丫鬟了。”

  王源皱眉道:“你可莫说这样的话,我和黄三兄妹几人从小便熟识,在我最落魄之时他们给了我很多照顾,我们请他们来也是当一家人看待的,绝不可以仆役的眼光看他们。以后若有发达之日,倒是能买些奴仆什么的使唤,但黄三他们可不是来当仆役的。我答应了他们一旦有机会便帮他们一把的。”

  李欣儿忙点头道:“奴知道,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王源微笑道:“太子每个月给我十五贯钱的报酬,我现在也算是高收入人群了,养活他们一家子改没问题了,这样,黄三给三贯一个月,大妹和小妹每人两贯,这才一个月七贯钱,我还剩下八贯呢,咱们吃吃喝喝足够了。”

  李欣儿笑道:“你忘了我也有一份么?虽然比你少。”

  王源精神一怔道:“哎呀忘了你也有一份了,你有多少?”

  李欣儿道:“九贯。”

  王源哈哈大笑道:“看来太子还是识相的,知道我的重要性,得了,这么一来咱们日子是不愁了,就这么说定了,你去叫他们来,但不要勉强,传了我的话便是。回来的时候也要带些被褥用具什么的,今后每日你都要去采买些东西回来,咱们这里缺的东西可多得很,蚂蚁搬家一样样的买,钱都在箱子里,今后便是你自己掌握用度了。”

  李欣儿用力点头,心中甜丝丝的,王源跟自己说话的口气已经是丈夫对妻子说话的口气,一想到将来自己便是这宅子里的女主人,李欣儿的心情便雀跃起来,本来抱怨不断,现在也干劲十足起来。

  吃了饼休息了一会儿,李欣儿便独自离开去办事儿,公孙兰在四周漫无目的的走动,王源不愿浪费时间,找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继续干活。挥汗如雨的砍了一大堆的树枝,在那亭阁之中开动脑筋搭起了简易的床铺,为了晚上能暂时安生。

  公孙兰缓步走来,王源指着平整的床铺向她炫耀道:“瞧瞧我的手艺如何?待会我用砍下来的草编些草帘子挂在四周档住花窗的洞口,十二娘买来被褥后,晚上我们在这里生堆火,保证睡得舒舒服服的。”

  公孙兰淡淡道:“甚好,但我晚上可不在这里睡。”

  王源愕然,忽然想起公孙兰不与人同室的规矩来,跟她的徒弟李欣儿尚且不愿,更别谈晚上自己还在了,而且自己糊涂,居然只搭了一张床。

  王源忙道:“晚上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和十二娘在外边廊下便可,铺上厚厚的草垫子,对付一觉便成。或者我等会再去找找有没有能住人的屋子。”

  公孙兰摆手道:“你误会了,我是说今晚咱们怕是不能睡觉了。”

  王源道:“怎么了?”

  公孙兰道:“刚才我去转了转,发现昨日没发现过的新痕迹,后宅的屋子里又多了个大洞,想必昨天我们来过之后,昨夜那些人便又来光顾,他们在墙角丢下了这个包裹。”

  公孙兰扬扬手,王源这才发觉她的手中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王源忙接过去在简易床上摊开来,布包里是一摞十几张的大饼,上面的一张饼还被咬了个缺口。这大饼绝对是新鲜的,虽然放了一夜显得有些僵硬,但烤的两面金黄,还散发着香味。

  “他们将这些饼包在包裹里裹着草塞在墙缝里,想来是夜里干活累了补充体力的吃食。我估计他们今夜可能会来,否则为何将饼留在这里?他们若是隔几日才会来,大可将这些饼带走,或者随手丢弃了,没必要裹得严严实实的塞在墙缝里。”

  王源心中一惊,不得不承认公孙兰的分析是有道理的,难道说今晚这帮人还会再来,岂不是要和他们面对面了。昨日他们或许没发现自己和公孙兰来此的痕迹,但今天自己几人这么一闹腾,他们晚上一来,便会立刻知晓了。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暂时离开这里?”王源问道。

  公孙兰蹙眉道:“离开?为什么要离开?我正等着他们呢,这事儿迟早要解决,难道让他们在暗处捣鬼?今晚可是一场好戏。”

  王源微微点头道:“说的也是,没想到这么快便要跟这伙装神弄鬼的人交手了,没说的,总是要解决此事的,早知如此,我便不让十二娘去叫黄三他们来了。”

  公孙兰道:“来了再打发走了便是,今夜只能我和欣儿在此,你没有武功,也不能留下,以免发生意外。”

  王源摇头道:“我可不走,我也不怕,我还想瞧瞧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公孙兰也不多说,提了包裹走开,看样子是要将包裹归于原位,其实放不放回原位已经意义不大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欣儿从南边的荒道上走来,后面跟着黄三矮矮墩墩的身影,王源正在削尖一根木棍,为晚上的事情做准备,闻声立刻出来,远远朝黄三招手。

  黄三背着个大大的包裹蹒跚而至,本来皱着眉头的脸上见到王源之后一片笑容,高声道:“二郎么?可是二郎?”

  王源哈哈笑道:“不是我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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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扮鬼
( 本章字数:671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谢moshaocong兄弟的打赏,二合一章节,今日无更了,求收藏。)

  两人见面,黄三放下包裹一把将王源抱起来转了几个圈,王源吓了一跳,生恐站在一旁的公孙兰和李欣儿误会,好在两女都面带笑容的看着他们,似乎知道这只是黄三表达兄弟感情的一种方式。

  “这位是公孙表姐,过来见礼,跟你说过的。”王源指着公孙兰道。

  黄三忙拱手道:“公孙表姐好,上回冒犯了,表姐勿怪。”

  公孙兰对表姐这个称呼似乎已经慢慢接受了,微笑还礼。

  黄三这才转头来对着王源埋怨道:“怎地住在这样的宅子里?这地方能住人么?看上去鬼里鬼气的。”

  王源拉着他到一旁将这宅子的由来说了一遍,又带着他看了那些毛骨悚然的坑洞,黄三吓得翻着白眼捂着嘴巴直喘气。

  “快走快走,这等地方怎能居住?二郎你傻了么?今日无论如何不能留你在这里。”黄三拉着王源的衣袖便往宅外跑。

  “你害怕了。”王源嘿嘿笑道。

  “二郎啊,你还若无其事的,这么邪乎的地方住进来不是找死么?听我的,赶紧走。”

  王源忙道:“这里是好地方啊,我们都查清楚了,这些都是人装神弄鬼搞出来的,其实这里安稳的很。你看十二娘她们都不怕,你倒是怕了。”

  黄三怔怔道:“装神弄鬼么?说的也是,弟妹和你表姐好像都不怕,我倒是怕的要命。二郎啊,你们不会都是鬼魂吧,我怎么心里怕的很。”

  王源哈哈笑道:“三郎啊三郎,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些,大白天的我是鬼也不敢出来啊,瞧十二娘和我表姐,生的美貌无比,那能是鬼么?”

  黄三咂嘴道:“你还别说越是鬼越是生的好看,我看你表姐走路好像脚不沾地的样子,还真的心里毛毛的。”

  王源大笑道:“若教她听到你就惨了,你瞧这宅子这么大,这么气派,就是破了点,要是我们能将这里整修一新,将来哪怕转手卖了也要赚一大笔的。”

  黄三点头道:“说的也是,这么宅子倒也气派,只是要花一番功夫了。”

  王源道:“所以我才叫你来帮我,十二娘跟你说清楚了么?我的意思是你辞了那坊丁差事,也没什么蹦头。你来帮我打理宅子,我最安心,除了你我谁也不放心。”

  黄三道:“我知道二郎照顾我,弟妹也说清楚了,我知道二郎如今发达了,但我黄三不为你的钱而来。你说要我来,我自然二话不说,不过你给我开的工钱太高了,这样可不好。”

  王源皱眉道:“三贯还高么?若不是我也挣得不多,怎会这么点工钱?这里需要你操心的地方多了,三贯工钱不但不多,反而少了些呢。”

  黄三道:“我是说给大妹小妹的工钱,她们岂能给两贯?一人一贯便已经多的多了,她们只能做些手头上的事情,帮不了什么大忙的。”

  王源笑道:“哪有你这样当阿兄的,大妹小妹也叫我一声阿兄,我岂能薄待她们?再说了这钱也不是给你家用的,你帮她们保管者,存到出嫁的时候便是一笔风光的嫁妆,这也是你我该帮她们做的事情。”

  黄三感动道:“哎,那我可没话好说了,也不多说了,干活吧,干到天黑我回去值最后一班,明日一早便跟赵坊正辞了差事。这坊丁我早就干腻味了,你走了之后我也没人说话,实在无味。”

  王源哈哈笑道:“赵坊正怕是要气歪了鼻子了,你可别告诉他你要搬去哪里。”

  黄三道:“我理他气不气?这段时间这老东西天天有事没事的跑到家里闲话,我都快烦死了。”

  王源讶道:“那是为何?”

  “为何?还不是你安顿在永安坊的两个小娘子么?那个兰心蕙还好,那个兰香儿实在教人看不过去,若不是你留下了话要好好待她们,我早就轰她出门了。坊正老而不修,没事喜欢去撩拨说话,那兰香儿也似乎受用,我瞧着不久便要勾搭上了。”

  王源讶然无语,兰心蕙和兰香儿姐妹自己差点都忘了她们了,没想到兰香儿脾性不改,王源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事,想了想还是不去管为好,自己可没精力时间管这等破事。

  “罢了,明日你全家搬来,人家爱如何便如何去,眼不见为净。不说这些了,你也不用现在干活了,回去趁空收拾一下,榔槺东西都不要带了,到这里慢慢的添置东西,先整理出几间屋子来,让我们能安顿下来就成。哎,说实话面对这样的宅子我也毫无主张,该做的事儿太多,也不知先做哪一样。”

  黄三拍拍胸脯道:“这些事都有我,二郎不必操心,明儿来了之后我来安排便是,虽然杂乱,但我会将这里弄得妥妥的。”

  王源领着黄三在周围转了转,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这宅子的一些事情跟黄三说了,打消黄三心中的疑虑。黄三其实心里也早已释然,就算是鬼宅,二郎都不怕自己怕什么?二郎不比自己金贵?而且如果真的有古怪,自己岂能不管二郎,总也要陪在一起关键时候想着帮忙才是。

  送走黄三后,王源编了些草帘将住处的亭阁四周裹得严实,又在外边廊下搭了个小草窝,今晚若是太平无事的话,自己便在这小草窝里躺上一夜,屋子里便让公孙兰师徒睡,或者公孙兰若是坚持一人独睡,也可让李欣儿跟着自己滚草窝。

  做完这一切后,天光已经暗了许多;在这荒草连天的宅子中好像天色黑的特别快,街鼓的隆隆声才响起一会儿,本来还挂在西边的太阳便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太阳一下山之后,周围一下子便死寂下来,夜风吹动长草的沙沙声,草丛中飞扑上空的羽翼扑啦啦煽动之声,东边松树山坡上的松涛声都变得异常的清晰。白天温煦的气温也骤降下来,周围变得寒气袭人,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三人心中都有些忐忑,于是都迅速集中到住处,下午王源忙活的时候李欣儿还指三画四的说了许多花样,而现在,她忽然意识到有个能躲藏的地方是多么的令人高兴了。

  王源用捡拾的柴禾在阁边点起了一堆篝火,将下午李欣儿出去买的一些吃食拿出来烤热默默的吃了些之后,公孙兰道:“灭了篝火吧,你们去睡,我在门口听着,若半夜还没动静,你们便出来值夜,我再去休息。”

  王源想这倒是个好主意,也不多说进了小阁中铺好新被褥倒下便睡,白天干了一天的活儿,身子疲乏的很,王源是真的困顿的很,再加上有公孙兰在门口守着,心里也放心的很,闭着眼一会儿便睡着了。

  李欣儿还想陪着公孙兰说会话,公孙兰硬是逼着她进来睡觉,李欣儿倒也无可奈何,只得和衣钻在王源的被窝里,抱着王源的身子一会儿便也谁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源正在一个关于升官发财的美梦之中沉迷,猛然听到耳边有人在低低的说话,王源迷糊的睁开眼来,眼前一道剑光正对这自己的鼻尖,吓得他张口便要叫唤。

  “莫叫,是我。”一双柔软冰凉的手捂着王源的嘴巴,耳边传来的是公孙兰的声音。

  王源这才清醒过来,也搞明白了,那剑光只是握在公孙兰手中的短剑,而且一并非对着自己的鼻子,只是错觉罢了。

  “起来,外边有动静。”公孙兰的声音低低想起。

  王源缓缓起身,虽然漆黑一团,但接着厚厚云层后的月光,依稀还是能看到门口处另一个手握兵刃的身影,那必是李欣儿了。

  王源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三人屏息凝神细细听外边的动静,从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一个清脆的啪嗒声传来,显然有人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枯枝,顿时便可听到一个压抑的声音低声怒骂道:“狗东西,叫你小心些,没带耳朵么?”

  “铁老大对不住对不住,不过好像咱们是自己吓自己,这里怎会有人?”

  “去你娘的大腿,明显有外人进来了,你没见这院子里的草像是被人砍过的样子么?这宅子里一草一木的位置老子都知道,瞧那边的亭阁,怎地变了样子了,周围的草铲干净了,有些不对劲。”

  “好像是不太一样了,奇了怪了,怎会还有人敢来这宅子里,娘啊,该不会这里真的有鬼吧。”

  “鬼你娘的大腿,这里的鬼就是咱们,你再鬼叫鬼叫的,罚你挖洞挖到明天晚上,还不滚过去查看查看,老子总觉得那亭阁有些不一样。”

  “哎哎哎,这就去,这就去。”

  也许是压根就不信晚上这宅子里还有人在,这伙人说话动作其实并不太小心,说的话声音虽低,但却并非压得听不清。而且片刻后,前方边有个手握棍棒的黑影正一步步朝亭阁的方向走来。这里的样子确实够惹眼的,本来这亭阁周围可都是藤蔓荒草纠结的地方,被王源铲的干干净净,一眼便能看穿。

  “你留在这里,这些人不难对付,我和欣儿去很快便能制服他们。听他们脚步虚浮,这些人并不会什么武艺,他们一个也逃不了。”公孙兰轻声道。

  王源心中的大石头落了肚,本以为这伙人既然能在此盘踞,装神弄鬼的杀人,起码也是悍贼,谁知道到了公孙兰口中竟然如此不堪。

  既然公孙兰觉得对付这帮人没什么难度,王源刚才一下子紧张的情绪瞬间瓦解,庆幸之余,心中顽皮心起,低声在两女耳边说了几句话。公孙兰皱眉嗔怪的看着王源,李欣儿倒是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公孙兰微微摇头,王源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已经从地上木炭堆中摸黑的手摸上了公孙兰的脸蛋。公孙兰呆在那里,有一瞬间竟然身子僵硬,表情呆滞。

  王源手掌在公孙兰的脸上摸着,心里乐开了花;他提出要扮鬼吓一吓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公孙兰误岂会跟他胡闹,王源便来个霸王硬上弓居然大着胆子给她脸上抹起了炭灰。公孙兰的第一反应是挥剑,但不知为何,剑在手里居然动也没动。

  三人都抹成了大黑脸,三人的皮肤都白,黑色之外便是白色,黑白参照,更是显得鬼气森森。王源带头将长发披散而下,将手缩在袖子里。李欣儿无声嬉笑,如法炮制。公孙兰脸上一片漆黑,皱眉不愿皮撒头发。王源一个眼色,李欣儿伸手将公孙兰的发簪拉出,顿时一头瀑布长发飞流直下,飘飘洒洒的飞舞。,

  那名奉命前来查看的人影来到了亭阁下方,伸着脖子朝亭阁台阶口看,只是觉得这亭阁似乎被收拾过,外边的花格窗不见了,裹了一层鼓鼓囊囊的东西。正眯眼细细查看时,忽听到咔咔的声响,有点像是火镰撞击火石的声音。

  “谁在那里?”那人吓了一跳,横起手上的木棒戒备,头皮不自觉的发炸。

  “黑三,怎么了?”后方铁老大的声音传来。

  “不……不知道,好像有东西在阁子里。”黑三嗓音颤抖的道。

  铁老大一听,顿时一声呼哨,片刻后十几条黑影出现在黑三身后,一个个瞪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亭阁。

  “咔咔咔。”火镰击打火石的声音依旧在单调的响着,火星一闪一闪,忽明忽灭的瞬间,能看到三个人影并肩站在门口,但看不清面容。

  “什么人?搞什么鬼?”铁老大心头发毛,硬着头皮喝道。与此同时,周围的十几人也都将手中的铁锨锄头等物举起,紧张的看着三个人影。

  “苦……哇!”一个拖着怪怪的长音从中间高个子黑影的口中发出,怪异的声线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连他周围站立的两个黑影也似乎抖动了一下,更别说下边的这一群已经很紧张的人了。

  “杀我于长草下,做鬼在黄泉中,我死后无人搭救,只叫我怨气腾腾难往生。可怜我父母泪眼如麻,可叹我小儿女不知祸端,叫一声行凶者可容逍遥,今宵我化厉鬼索尔性命……”

  怪异的嗓门发出怪异的歌声,所有人都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听这鬼森森的歌声唱罢,猛见亭阁前的一堆篝火忽然烧起,火光照耀下,三个披头散发的人影出现在在众人面前。

  当中那嗓音古怪唱鬼歌的人影猛地抬头,长发分开之后,一张漆黑恐怖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那口一张,满口黑黑的牙齿,发出咻咻怪声,双目瞪视着下方的十几名呆若木鸡之人。

  下边的十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呆呆站在原地。有几个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裤裆里一片滚热。

  “娘啊!鬼呀!”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尚有行动能力的人惊醒过来撒腿便跑。

  “黑白无常,谁乱动,取谁命!”王源怪声叫道。

  公孙兰和李欣儿尚自发愣,不知王源叫谁是黑白无常,王源低声道:“还不去抓人?都跑了。”

  师徒二人这才知道所谓黑白无常便是自己两人,顿时气的够呛,不过看看师徒两人穿的衣服,一个白衣飘飘,一个深色长袍,黑夜里篝火下倒真是一黑一白。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腾空跃起,白无常道行显然高一些,鬼魅般的身影瞬间追上逃得最快的一名汉子身边,抬脚飞踹而出。那汉子的身子倒飞而回,重重摔在地上,口中碰出鲜血来。

  与此同时,黑无常也追上了一人,同样的一脚将一名汉子踹飞回来,落在正在往外奔逃的众人脚边。

  “谁乱动……取谁命!”王源兀自怪声唱道。

  “饶命!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大声求饶。

  王源点头怪叫道:“不乱动,便饶命。”

  “不乱动,绝对不乱动。”这伙人纷纷叫道。

  王源满意的点头,想要迈步走到火堆旁,走路时要学鬼魂漂移的样子,可惜脚下被一根未清理干净的藤蔓绊了一下,‘哎呦’一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李欣儿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女声娇嫩,众汉子听在耳中甚感狐疑,领头的铁老大转着眼珠子想了片刻,忽然高声叫道:“他们不是鬼,是人扮的。他娘的,终日打雁,今日被雁儿啄了眼。我们扮鬼扮怪却被假鬼假怪给糊弄了,兄弟们,抄家伙做了这几个不怕死的。”

  众人顿时醒悟,纷纷抄起家伙站起身来,虎视眈眈的看着三人,己方十几个,对面三个既然不是鬼,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哎!露馅了。”王源叹道:“十二娘,你忒不专业了,干什么笑出声来?”

  李欣儿早已笑的身子发抖,反唇相讥道:“你自己跳的差点摔跟头,还怪我演技不力?要不是你引我发笑,我怎会露陷?”

  铁老大见这两个假鬼兀自对答,似乎没把眼前的情形当回事,怒喝道:“你们几个是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吓的老子够呛,老子要好好泡制你们,还不滚过来说话。”

  王源叹道:“是鬼你们就怕,不是鬼你们就不怕是么?人和鬼的差距咋那么大呢。”

  “还他娘的废话多,就你装神弄鬼的厉害,黑三,去给我揪他过来,好多天没开荤,今日老子要捅他个十七八刀。”铁老大说着话,从腰间的布囊中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

  黑三作势上前逼近,但见白影一闪,胸口剧痛,大叫声中身子腾空飞回落在铁老大脚边,胸口处凹进去一块,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活不成了。

  “你……你杀了他?你们什么人?”铁老大心中大骇,结结巴巴的叫道。

  “你不是不怕人只怕鬼么?今日教你知道世上有比鬼还可怕之人。”公孙兰冷声道。

  王源跺脚道:“表姐,你怎地杀了他?不要杀人嘛。”

  公孙兰冷声道:“他们本就该死。”

  王源叹道:“他们还有用处啊,这可是壮劳力啊。”

  公孙兰不再搭理他,缓缓朝铁老大招手道:“你过来,好好回答我的问话,否则你便是死路一条。欣儿看着其他人,谁乱动一下,离开砍了狗头。”

  铁老大瞠目道:“兄弟们,一起上啊,杀了他们,他们定是来跟我们争夺财宝的,杀啊。”

  众人受其蛊惑纷纷举着棍棒铁镐铁锨等物逼近,铁老大一声暴喝举着剔骨尖刀冲了过来,他见识了公孙兰的手段,所以绕开了公孙兰直取王源。

  王源叫道:“喂喂喂,我好欺负是么?”话犹未了铁老大已经到了面前,凶狠恶煞一般的挥着尖刀乱捅。

  可惜的是,他和王源的面前多了个白衣身影,尚未反应过来,尖刀已经脱手而去,紧接着‘喀吧’一声异响传来,只觉得手腕剧痛无比,一眼看去,自己的手掌被扭了一圈,筋骨俱碎,疼痛钻心,大叫一声,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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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劳力
( 本章字数:6428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二合一章节,无更了。)

  当铁老大悠悠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安静,自己正嘴啃泥趴在地上,手腕依旧疼痛钻心,头脸上一片冰冷,显然被泼了冷水。

  “哎呦,哎呦,快来救我。”铁老大大声呻吟出声。

  “老大,忍忍吧,我们自身难保,没法救你。”身边传来自己最贴心的兄弟胡五郎的声音。

  铁老大挣扎着翻过身来,一眼看去,七八名兄弟一个个鼻青脸肿手上捆绑着绳索横七竖八的躺在身边地上,不远处篝火旁,那三个扮鬼的家伙正头碰头低声的说话。

  “兄弟们都失手了?”铁老大问道。

  “是啊。哪有反抗之力啊,小秃子他们几个反抗的厉害了些,直接便被拗断了脖子,老大,认命吧,今日咱们是栽了。这三个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真的比鬼还狠,认怂吧老大,别丢了性命。”

  铁老大心惊胆战,怒道:“平素叫你们多练功夫,一个个就是偷懒,逛馆子玩女表子一身的劲头,今日栽了吧,十几个人被三个人给料理了,这下可全完了。”

  胡五郎咂嘴道:“都是这宝藏害了咱们,他娘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宝藏,许是骗人的,马德碧咱们几家从太爷爷辈找到今天也没找见,浪费了几辈子时间,今日咱们也要死在这上头了。早知如此,老子该留个后的。”

  铁老大斥道:“住口,现在说这些还有屁用?”

  铁老大拖着断手跟手下兄弟正自怨天忧天自嗟自叹的时候,篝火旁的王源也在埋怨着师徒二人。

  “哎,为何要杀人呢?顷刻间七条人命没了,我连叫阻止都阻止不了,哎。”

  “这些人不该死么?想想荒草里的骷髅,便是这些人做的恶,他们装神弄鬼杀别人的时候,便该知道有今日。难不成你还同情他们不成?”公孙兰不满道。

  李欣儿也道:“就是,这伙人都要杀了,否则日后还怎么住在这里?他们死有余辜。”

  王源皱眉道:“我不是说他们不该杀,也不是同情他们,只是他们对我们还有用啊。他们自然可恶的很,但却有别的刑罚可用,何必要取了他们性命。”

  公孙兰道:“这些人有什么用?”

  王源道:“他们都是壮劳力,我们不是正愁着没人帮咱们干活么?送上来的十几个壮劳力,却被你们就这么杀了一半。拿来帮咱们割草填土建房该有多好?哎。”

  师徒二人愕然道:“你怎不早说。”

  王源道:“我说了啊,你们打杀的兴起,我在旁边连声阻止也来不及啊。”

  公孙兰咂嘴道:“还好还留了九个人,这些人不杀了就是。”

  王源叹息道:“这些人也不知还能不能干活,若是个个重伤可还是无用,还得麻烦你们替他们解脱了。”

  李欣儿道:“就两个断胳膊的,其他的都是皮外伤,应该能干活。”

  王源道:“那还好,我替他们谢谢你们手下留情了,罢了,咱们去瞧瞧他们问问话去,那领头的泼了冷水醒了,正在那边骂娘呢。”

  李欣儿柳眉倒竖道:“他还敢骂?我去宰了他。”

  王源怔怔看着李欣儿,李欣儿眨眨眼道:“好吧好吧,你做主便是。”

  三人从火堆边走过来,地上绑着手脚躺在地上的九个人立刻紧张起来,惊慌的蠕动身子聚拢在一起看着三人。王源摆手微笑道:“诸位还好么?”

  “……”

  “看来诸位不太高兴,不过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从现在起,你们的小命都保住了,我们不会再杀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王源微笑道。

  众人欣喜若狂,纷纷道谢。

  王源道:“不用谢,命是可以保住,但是有条件的。在说条件之前,我有件事儿要问清楚,你们要如实回答。有不愿说的我也不勉强,视同他自动放弃活命的机会,我身边的黑白无常便索了他的命去。”

  众人忙道:“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王源笑道:“很好,大家都很配合,那便好办了。我知道你们在这里装神弄鬼的也害了不少人,你们在这里东挖西挖的,是在找什么东西?能否说给我们听一听呢?”

  众人沉默不语,相互间用眼角余光交流,似乎没人肯先开口说话。

  王源皱眉道:“我重申一下条件,想活命的便老实回答,否则便视同放弃活命的机会,你们都不说我也不勉强,天明之前你们都会变成尸体,反正这里的坑多,我可以开恩让你们自己选个满意的墓穴。”

  众人脸色煞白,依旧无人说话,王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看样子要走,他身边的那位白无常的手也似乎握上了剑柄,终于有人叫道:“我说了,娘的,为了这不知道有没有的东西耗费了老子三十年时间,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还要为这子虚乌有的秘密送了性命,我可不干。”

  “胡五郎,你想清楚了,这可是咱们五家百年来维护的秘密。”铁老大阴测测的道。

  王源皱眉看着铁老大道:“搞了半天是你在这里坏事,到了这步田地还死嘴硬,十二娘,你说这种人咱们罗衣门中一般怎么对付他们?”

  李欣儿道:“灌开水,上夹棍,抽鞭子。”

  王源道:“这也太普通了,我还以为有什么别的花样呢,这样吧,我倒是有个主意,咱们把他活埋了吧。”

  活埋自然是不可能的,王源还要留着这家伙当苦力,虽然他断了手,但依旧人高马大身材强壮,来干苦力最合适不过了,这座宅院里有大把的活儿等着惩罚此人。不过留着这家伙在这里威胁他人显然是不行的,看其他人的样子都很怕他,必须隔离此人再来问话。

  王源用白天搓好的草绳将铁老大捆了个严实,抓了一把茅草堵住他的嘴巴,叫李欣儿合力将其拖到一旁的黑暗里。铁老大还以为自己真的要被活埋了,身子如断了的壁虎尾巴一般猛烈挣扎,弄得李欣儿不厌其烦抬脚在他太阳穴上踢了一脚将其踢昏,这才拖到一旁的树边牢牢绑在树上。

  回转过来,王源接下来的问话极为顺利,一句话问出八个人抢着回答,生恐被王源认为要隐瞒而被活埋了。人多嘴杂,虽然很乱,但不久后王源还是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情形和王源和公孙兰昨日猜测的不差多少,这伙人确实是在这座刘宅中寻找当年刘文静埋下的宝藏;当年刘文静率军大破隋军平定新安以西之地,班师回朝时暗中将战后搜刮的巨万财富据为私有埋在自己的宅邸之中。此事除了刘文静手下的五大贴身护卫之外无人知晓。

  刘文静被抄家灭族之前,仓促命手下五大护卫护送自己的小儿子逃脱,并告知五大护卫一人一句关于宅中埋藏的宝藏的秘密,目的便是要五大护卫相互牵制,待幼子成年之后五人需将藏宝密语告知少主,让少主人将宝藏取出,保证自己的子孙生活无虞。

  可刘文静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手下的这五位护卫知道这笔宝藏数目巨大,他们因为刘文静的牵连而成为朝廷缉捕的要犯,生活窘迫整日惴惴不安惶恐度日,心中自有埋怨。终于护卫中的老大铁文通动了心,以话试探其他几位护卫,谁知其他几位也存着同样的心思,这一下一拍即合,商定偷偷挖出宝藏来五家平分隐姓埋名当土财主去。

  于是五个曾经忠心耿耿的护卫杀了少主,一天夜里,五人哄了少主睡熟之后持刀同时刺入少主人身体要害。

  五人之所以要这么做的目的倒不是怕一个人杀不死这十来岁的孩童,而是为了保证五家谁也脱不了干系,可见五护卫之间其实还是相互提防着对方的。在这种情形下,五人当然都不愿将自己知道的那句宝藏的线索说出来,从而失去钳制对方的筹码。僵持不下之时,铁文通定了个协定,五家共同寻宝,每一家根据自己的线索画出范围,但挖掘时必须五人同在。

  这个办法暂时让五家人联合起来,此时刘宅被洛阳富商陈氏买下,五人隐藏身份进入陈家当护院,偷偷的找了几个月后发现这么找不是办法,无法大展手脚。商议之后决定逼走陈家主人,最好让这宅子空置下来,于是便开始下药害人。

  至于扮神扮鬼的想法倒不是这五家的原创,而是在陈家被害死了几个人后,陈家请了个道士来看风水,那道士胡说八道说宅子里有邪气云云,被五人知晓后受到启发,于是将计就计,每夜戴鬼脸穿鬼袍在宅子里兴风作浪。终于陈氏一家不得不搬离此地,而鬼宅的名声也传了出去,这之后但凡有人敢接近,都被五人扮鬼吓跑或者直接杀死,至此这宅子再也没人敢接近了,成了靖安坊中第一禁忌之地。

  然而,世间之事却非一厢情愿便能达到目的的,本来以为当宅子清空之后,宝藏便能唾手可得,但事实却让人极度失望。五名护卫终其一生在宅子里寻找,也没找到藏匿的宝藏;即便在后来,五人摒弃前嫌将所知的那句话都写出来五人共同参详,也还是没有丝毫的头绪。

  五人陆续死后,宝藏的秘密便被一代代的传给了子孙后代,这五家人像是受到了这宝藏的诅咒,所有人活着的寄托便是要找到这笔宝藏。一百多年过去,到了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面前这帮人也在这宅子里折腾了二三十年,依旧两手空空。从他们的祖上到今天,他们挖遍了宅子里的每一处地皮,稍微厚一些似乎能藏东西的墙壁都被推倒,地皮几乎被掀了一遍,那宝藏就像根本是个笑话一样,永远在不为人知之处。

  听完了这些人的话,王源公孙兰和李欣儿三人都呆呆不语,甚至有些唏嘘。这些人自然是不值得同情的,从他们的祖上财迷心窍杀害主人起,这五家人便陷入了可怕的轮回之中。就像是老天爷给了他们诅咒,让他们执着于此,但却几辈子的人也找不到那宝藏。

  “你们真的相信有宝藏么?”王源问道。

  发言最积极的胡五郎黯然道:“祖上传下的秘密,我们不得不信。但实际上这几年我已经不太相信了。这几年我们都是一个月来挖个三五天,其余时间大伙儿都各自为生,基本上已经不抱希望了。召集众人来时,也有人不愿意来了,但因为不来便意味着要泄露消息,便要遭受其他四家人的报复,只能来这里。”

  公孙兰冷冷道:“你们杀过人么?”

  胡五郎沉默半晌缓缓点头道:“杀过,我们年轻时听了宝藏之事都很兴奋,那段时间我们常年泡在这宅子里,有人闯进来我们便扮作鬼怪杀了他,这也是祖上的遗嘱,决不能让人知道宝藏的事情,哪怕是杀人也在所不惜。”

  公孙兰淡淡道:“那我杀了你们中的那些人也是他们罪有应得了,你们杀了人连尸骨都不收敛,周围的荒草中怕是有不少暴尸荒野吧,你们都该死。”

  胡五郎愧疚道:“当初是嚣张了些,曝尸的目的也是吓退那些胆敢前来的人,后来荒草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心里想替他们收尸也找不到了。”

  周围一阵沉默,五名护卫的后人都垂头无语,不知是心中有愧疚之意还是担心公孙兰会因此发怒。

  王源忽道:“那宝藏的线索是什么?能说出来么?”

  公孙兰皱眉道:“你问这个作甚?你可别迷了心窍,这显然是子虚乌有之事。”

  李欣儿也道:“二郎,莫要财迷心窍,这五个家族的下场便是财迷心窍的报应。”

  王源笑道:“我只是好奇罢了,既然刘文静煞有介事的留下藏宝的秘密,为何有着明确的线索却找不到这宝藏?刘文静为何要欺骗这五名护卫?没道理啊。”

  胡五郎道:“这五句话其实在我们五家中已经不是秘密,除了不能外传之外,五家后人人人都知道。一旦成年之后都会告知他们,然而并无作用,完全没有任何关于宝藏的信息。”

  王源道:“意思是我不能知道咯?”

  胡五郎赔笑道:“若您一定要知道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说。”

  言下之意自然是不肯说,希望王源不要强人所难。王源哪里管这些,微笑道:“我不强求你,也许你们当中有人愿意主动告诉我也未可知,我只当是消遣,可不是对你们祖上留下的劳什子宝藏有什么兴趣。你们真不愿满足我的好奇心也罢了,便带着你们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吧。”

  胡五郎听着话语不善,什么‘带着你们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听起来倒像是‘你们不说就宰了你们,让你们和的秘密一起烂掉’的意思一般。

  胡五郎见机的很,转头看看周围的众人,似有征询之意。众人均知今日此关难过,这秘密也难以保存了,先活了性命再说,于是纷纷道:“告诉他吧,反正也没什么用。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胡五郎叹口气道:“罢了,既如此也不再隐瞒了。”说罢跪在地上合十祈祷道:“祖宗在上,儿孙不孝,祖辈不传之秘今日要告知外人了,泉下若祖宗责罚,胡五郎我也认了。”

  王源微笑看着他做戏,待他祷祝完毕后笑道:“稍等,我拿纸来记下。”

  公孙兰眉头紧锁,似有不满。王源无视她的不满,回身在随身之物里找到一张白纸,拿了根炭枝回来道:“说吧。”

  当下胡五郎定了定神缓缓说出五句话来: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灵雨既零,命彼倌人。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王源将这些话写在纸上,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这个藏宝密语简直无法索解,这五句话之间也全无关联,若说是一首诗,却也根本不是一首诗中的句子,所描述的意思也全然风马牛不相及。

  “这什么密语?东一句西一句的,跟藏宝可没半点关联,你确定你没记错?或者……你根本不想告诉我?”王源忍不住说道。

  “天地为证,我胡五郎既然说了,岂会随口乱说?若是有一句乱说,教我胡五郎全家不得好死。”胡五郎看出王源的怀疑,大声发誓道。

  王源岂会信誓言,默默拉了另外一人到远处命他复述,那人倒背如流果然说的还是这几句;王源又拉了两人印证,果然还是这几句,王源这才相信这便是真的藏宝密语。

  对着篝火思索了良久,王源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于是回到几人面前道:“这座宅院我已经买下来了,现在这里是我的财产,你们本都是些该死之人,今夜我大可将你们都宰了丢到荒草之中,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想留你们的性命,但我又不能信任你们,你们说怎么办?”

  八人磕头求饶赌咒发誓从此洗心革面,今日之事绝不外传云云。王源摆手打断道:“任凭你们说的天花乱坠我也是不信的,你们祖上在这宅子里害人,我今日若放了你们,难保你们不回过头来对付我。咱们这样,我可以不杀你们,但你们需用行动证明,直到我认为你们确实已经想洗心革面,我自会放了你们走。”

  几人忙道:“如何证明,但说无妨。”

  王源道:“很简单,你们需立契卖身为奴成为我的奴仆,时间也不长,三年便可,三年中若是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你们便自由了。当然若有表现突出的,可以减免期限,我甚至一个月就能放你们走,一切看你们的表现。”

  众人尽皆愕然。

  王源道:“我留你们在身边是有风险的,所以明日起我会给你们带上镣铐,明日起你们必须完全服从我的命令,事无巨细都不得违背。你们当中但有一个有反抗之意或暗中捣鬼或意图逃跑的话,其他人全部连坐,都要死。明白了没?”

  众人无可奈何,只得点头答应。

  王源又道:“当然,我会供给你们好吃好喝,把你们养的肥肥壮壮的,你们该庆幸有我这个慷慨的主人,可千万别辜负了我的信任,我身边这两位杀起人来可不眨眼的,你们可都亲眼见到了。话不多说,马上天亮了,各位还是抓紧迷瞪一会,天一亮便有大堆的事情要做,期待诸位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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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添新
( 本章字数:3613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王源在篝火边草写就九张卖身契约,逼着铁老大胡五郎等人签名画押卖身为奴。王源这么做倒不是真的要这些人成为自己的奴仆,而是王源深知,要给这伙人活命的希望,这样在奴役他们的这段时间里才能一切太平。

  王源又拿了纸张命他们供述以前如何盘踞于此扮鬼杀人的罪行,虽然这些人百般抵赖,在王源的恐吓和哄骗之下还是供述了七件杀人的罪行。这还是挤牙膏挤出来的,其余隐瞒的事情还不知有多少。

  让这些人都在供状上签名画押之后,王源将供状连同卖身契一起交给李欣儿让她保管好。公孙兰看着供状上的那些罪行冷声道:“这些人个个该死,你居然要留着他们的命,真是岂有此理。”

  王源微笑不答,心中自有计较。

  一番折腾,天色已明,王源拍拍屁股起身来,和李欣儿一起看着他们将昨夜死去的尸体抬到远处松树山中掩埋。掩埋尸体时,这帮人哭的很是伤心,王源突然意识到夜里死的这些人都是这五家的后人,和活着的这九人都是亲眷。或是兄弟,或是叔侄,也许还是父子。在这种情形下,这帮人心中定是对自己恨之入骨。这帮人目前的顺从绝对是暂时的,若有机会他们必会报复,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必须小心防范。

  早饭后,王源和李欣儿化身监工监督这群人开始干活,从前厅中开始填坑除草整饬房舍,这伙人像是也认命了一般默默无声的干活,秩序倒也井然。

  晌午时分,黄三带着黄大叔和黄英黄杏两个妹妹终于带着大包小包前来,众人相见一阵欢喜,黄英和黄杏见到宅子里荒凉的样子居然毫不吃惊,反倒兴奋的像两个好奇的小猫在宅子里乱看。

  黄三指着一帮干活的人问道:“这些是请来的帮工么?怎地一个个哭丧着脸,还有的身上有血迹?”

  王源笑道:“这些是卖身给我的干活的奴仆,只管使唤他们便是。以后他们都归你管,我只告诉你,对他们丝毫不要手软,该打便打该骂便骂。”

  黄三咂舌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源低声将这些人的身份和干的坏事都告诉了黄三,黄三吓的脸色发白,半天说不出话来。王源知道黄三是老好人,一下子听到这么多让人震惊的事情有些接受不了,于是安慰他道:“不用担心,一会儿我便去街上铁匠铺买些铁链镣铐之类的东西,给他们都穿戴上,这样便能安心些。”

  黄三连连点头道:“正该如此,否则要是乱起来可了不得吗,这里可有不少女眷。”

  王源微笑点头。

  稍微歇息了一会儿,黄三正式进入角色,和王源商量后决得应该先整理出几间能够住进去的房舍才是当务之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晚上又很寒冷,可不能瞎对付了。房舍之外许多日常用具还没采购,吃饭睡觉洗漱都成问题,必须要赶紧解决。

  当下兵分两路,李欣儿和黄三带着九个汉子将后宅的几间房舍赶紧整理出来,填补坑洞和墙壁,清除荒草和荆棘树木等。王源则和公孙兰带着大妹小妹一起去街上采购日常用具粮食米油等物。

  大伙儿干劲十足,王源等人在街上大扫荡了半日,到傍晚时分两大马车的家具物事运了回来,来回搬运几趟后全部集中在后宅的天井里。

  黄三这边进展也还不错,三间屋子的地面虽然尚未平整的完好,但屋子里外的杂草枯树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已经全部清理干净,弄出了四间能住的房子。王源这边两间,黄三家中两间,也算能勉强安顿下来。至于这些奴仆们晚上睡觉的地方,黄三给出的解决办法是在一间房子的大坑里铺上荒草,直接赶他们进坑去睡,王源表示赞同。

  所有的东西搬进屋子里后,王源拿出今日在铁匠铺买来的几截锁链将铁老大他们锁了双腿,丢了几壶水和几十张买来的肉饼,像狗一样的圈养在铺着荒草的一间屋子里,前后门都上了锁,这才回到居住的院子里。

  后宅的院子整饬完毕后情形已经大大的不同,两只大红灯笼在天井中挂起来之后顿时一片暖烘烘的气息。屋子里也亮起了灯光后,整个后宅终于有了一点家的味道。

  大妹和小妹都是干家务做饭的能手,黄三搭了个简易的灶台,大小妹煮菜煮饭忙的不亦乐乎,饭菜的香味在宅子里飘起,王源开心的几乎要流泪了。

  饭菜摆在一张大木板当成的台子上,现煮的菜蔬和买来的熟食摆了满满当当,特地买回来的几坛酒也拍了泥封,大家兴致都很高,就连公孙兰的脸上也一直挂着笑意,显然心情也是非常高兴的。

  众人斟酒准备拿今日当做乔迁之日好好庆贺一番,王源正起身要说几句话的时候,猛听得公孙兰朝着挂着红灯的天井处低喝一声:“什么人鬼鬼祟祟?”

  话音刚落,公孙兰已经提剑在手来到屋外。众人大惊纷纷起身,黄英黄杏两姐妹吓得失声轻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天井外传来弱弱的颤抖声音道:“别……你们别怕,是……是我。”

  一个娇小的身躯慢慢从黑暗中浮现,青衣青裙,臂上挂着个小包裹,头发有些散乱,还有些草屑挂在上边。众人看清了她的脸,几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兰心蕙!”

  “兰姐姐!”

  “兰姑娘!”

  “怎么是你?”

  叫名字的是王源,叫姐姐的是大妹和小妹,叫姑娘的是黄三,最后一声则是李欣儿,别人的叫声是惊讶之中带着惊喜,她则是惊讶之中带着一股敌意。

  “她是谁?”公孙兰皱眉问道。

  “秋月楼曾经的……”

  “十二娘!何必如此?”王源赶忙打断李欣儿的话,李欣儿撅嘴表示不满。

  “表姐,这是兰小姐,一个朋友。”

  公孙兰皱了皱眉头无声收起短剑缓缓回到屋子里。王源看着兰心蕙惊讶道:“兰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天这么黑你怎么来的?”

  兰心蕙的身子微微颤抖,可怜巴巴的看着王源道:“奴……奴早就来了,上午……上午我跟着黄三哥他们后面来到这里的。”

  黄三愕然道:“你上午便跟在我们后面?”

  兰心蕙垂头道:“是。”

  “那为何不现身?”黄三道。

  “我……我……”兰心蕙垂头不语,身子缩在一起。

  王源见她似乎冷的厉害,嘴唇也有些青紫,忙招手道:“进屋说话,外边冷的紧。”

  黄英和黄杏两姐妹忙拉着兰心蕙进了屋子,倒了一碗开水给她喝,黄英又取了一件披肩给她披上;兰心蕙喝了几口热水,身子逐渐停止了颤抖,抬头来见众人都傻愣愣的看着自己,起身微微一礼终于说出了缘由。

  “昨日黄三哥和黄家妹妹商量着搬到王公子新宅的事儿我听到了,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晚上没有睡意,本想在院子里走一走,无意间听到你们在东厢房说的话。我心里想着,是王公子把我和姐姐从……救了出来,现在王公子的新宅子需要人帮忙,我也要来帮一帮。但我知道王公子一定不愿意我来,否则为何黄三哥要搬走却没和我姐妹说?所以我只能偷偷的跟着来。”

  王源恍然,自己可压根没想着让兰心蕙来,事实上从将她们带出秋月楼之后,王源一直处于危机之中,几乎都忘了这两姐妹的存在了。

  “到了这里后,我又很犹豫,怕王公子怪我唐突,于是一直躲在外边不敢进来,到了晚上,我实在冷得受不了,这里又很黑很荒凉,只好现身出来了。王公子你别怪我,我只是想来帮忙的,我知道这里需要人手帮忙,让我尽一份力量吧。”

  “你能干什么?割草还是修房?真是莫名其妙。”李欣儿皱眉道。

  王源笑道:“来了便来了,帮忙倒是不必了,都是朋友,我买了新居也该让你来瞧瞧,只是我忘了这茬了。对了,你姐姐怎地没来?”

  兰心蕙皱眉道:“别提她了,王公子若有时间替奴去管教管教她,她是王公子赎出秋月馆的,便是王公子的奴婢,近来她颇不像话,我说的她也不听,只有公子有资格管束她。”

  王源想起昨日黄三说的那些话来,说这个兰香儿最近颇受赵坊正瞩目,两人之间似乎有些勾搭之事,但王源可不愿去管这等闲事,他巴不得和兰香儿没有干系才好,因为心中总是觉得怪怪的,毕竟自己这副身体曾经和这个兰香儿有过些不堪之事。

  “罢了,随她去吧,你是她亲妹妹都管不了,我管作甚?再说了我当日便说了,你们可不是我的奴婢,她爱如何是她的自由。兰姑娘,这里其实不用你帮忙的,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吧。”

  兰心蕙看看王源,摇头道:“我不回去了,我想留在这里,回去我还是一个人,孤单的很。王公子,我什么活都能做的,你让我留下成么?我不想一个人住在永安坊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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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家园
( 本章字数:358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王源皱眉不语,黄英低声央求道:“王家阿兄,让兰姐姐留下吧,她很好的,教我识字,教我女红,还教我弹琴呢。兰姐姐一个人多可怜?我们都走了,她一个人在永安坊岂不被人欺负么?”

  王源看着李欣儿和公孙兰,公孙兰压根不知道怎么回事,自然没什么表情,李欣儿见王源看着自己征询意见,心中舒坦了不少,本不愿这个青楼女子留在这里,但看着她的样子也挺可怜的,也开不了口回绝。

  “你是一家之主,这等事我们可不替你做主。”李欣儿圆滑了一会,将皮球踢走。

  王源笑道:“好吧,那兰小姐便留下,一个人住在永安坊也确实孤单,咱们这宅子破是破了些,但好在大的很,人少了住着没人气,人多了才显得热闹是不是。”

  黄英鼓掌叫道:“就是,就是,兰姐姐留下来了,开心死了,兰姐姐你还要每天教我写字弹琴好么?”

  黄三皱眉喝道:“没规矩的,写字有什么好?弹琴做什么?今后你和小妹都要好好操持事情,可不是让你们来的千金小姐的。二郎不好意思说你们,你们可不要自己飞上了天。”

  黄英嘟着嘴不说话了,李欣儿感激的看了黄三一眼,黄三看似训妹妹,其实是在说给兰心蕙听,提醒兰心蕙摆正位置,可不要以为是来当主子的。

  ……

  从第二日开始,一切逐渐走上正轨。

  前三日,后宅两座庭院基本清理完毕;再三日前宅和前院也基本清理完毕;又三日,乱糟糟的后园也焕然一新。十日后,对宅邸周围倒塌的院墙和外围的荒草之地开始正式清理。

  每日里王源都要往返于街市和宅邸之间,一车车的东西往家里搬,一百多贯的积蓄也在一天天的减少,虽然肉痛无比,但这些都是必须的用度。直到此时,王源才知道一个大家庭的用度和支出有多么巨大。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成为一家之主才知道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好在公孙兰不动声色的给了李欣儿一些贵重之物让她换成铜钱家用,才让拮据的情形缓和下来。王源心知肚明,但他已经不再老是感谢来感谢去,这宅子都是公孙兰的钱买的,还有什么好说?总之将来连本带利一起还了便是。再者说了,好歹也是表姐表弟的关系,算的那么清楚岂不生分?

  宅子里的女眷们都很拼,黄家小姐妹本就是干手头活的能手,重活过后,庭院里外的清扫平整以及洗涮等事情都是她们两个干,而且从不叫苦叫累。更让王源吃惊的是兰心蕙,从那日到来的第二天起,兰心蕙扎了头发换了男装开始干粗活。一双弹琴的细手握住了粗糙的割草镰刀,一双握笔的柔夷也和粗藤茅草亲密接触,只半日下来便鲜血淋漓,割开了几十条血口子。

  王源得知后赶来制止,告诉她用不着她干活,只送茶送水便成,但兰心蕙倔强的很,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咬着牙坚持。王源无可奈何,只得让黄英给兰心蕙用旧布缝了一双手套,让兰心蕙保护双手。王源可不想下一次看到兰心蕙的手变成了粗糙的胡萝卜一般的模样,若是被秋月馆原来的那些兰心蕙的拥趸者知道,兰心蕙在自己家里居然成了干粗活的农妇,糟蹋了两只花瓣般嫩手,怕是要带人满城追杀自己了。

  最惨便是铁老大这一伙苦力。说是奴仆,其实便同囚犯无异。每日起早摸黑的拖着铁链镣铐干活,重活累活都是他们。黄三虽然也起早贪黑的下力气干活,但毕竟只有一个人,其余的都是女子,重活也派不上用场。王源是老爷,自然也是重活不伸手。

  在第五天的时候,那里受过这种罪的铁老大终于忘记自己目前的身份爆发了,夜里睡前大骂了一顿之后,悄悄组织了一波小罢工,蛊惑其余几人一起在次日早上谎称肚子疼没法干活。

  结果却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监工黄三倒是没什么招术应对,但那个都叫表姐的白衣女子却给他们的人生留下了极度黑暗的回忆。

  原来公孙兰听铁老大嚷嚷肚子痛,过来询问铁老大他们肚子怎么个疼法,哪里疼痛,好抓药来治。铁老大不识进退,故意往小腹下方指了指,眼神中带了些猥亵之意。公孙兰登时大怒,拔剑便要剖开铁老大的肚子说要替他治病,割了他疼的地方。

  铁老大没料到事情闹到要剖肚子的状况,吓得连声告饶,磕头打滚骂自己不是人,承认自己假装肚子痛。公孙兰倒是没坚持要剖他肚子,而是将他绑在树上抽了三十藤条,打的他皮开肉绽,绑在树上整整一天。

  当天夜里,铁老大全身疼痛难忍,想想这几天的遭遇,不仅断了一只手,还要终日辛苦劳作,还被一个女子打的皮开肉绽,自己还要求爹告娘的求饶。更失望的是找了这么多年的宝藏连个铜板也没挖到,自己还落到这个田地。半夜里终于一个想不开,趁别人熟睡的时候,悄悄爬起来用草绳挂在门上把自己勒死了。

  众人白天劳作累得要死,吃了饭便熟睡如猪,半夜里竟然连铁老大临死前挣扎时刺耳的铁链声也没听到。早上起来,当众人看到铁老大双目圆睁面目紫胀的恐怖样子,吓得炸了锅。杀别人的时候觉得被人是猪狗,轮到自己了,才知道原来死亡这么可怕。

  自那日之后,剩下的八人再没出过幺蛾子,但吩咐什么事儿,便立刻无声的去完成,没人再敢多说半句怨言,只是看着王源和王家众人的眼神更加的凶狠恶毒,像是一只只择人而噬的恶狼。

  王源是个文明人,但在这野蛮的年代他知道自己若是抱着后世的一些道德观点坚持的话,或许活不过三天,所以他默许了这种行为。事实上即便他不默许的话,他也没有办法反对,因为公孙兰是这座宅子里唯一不受自己控制的人。其他的人或许王源还能左右他们的行为,但唯独公孙兰不行。

  况且王源和公孙兰之间的关系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的发展,所谓肉眼可见可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正的肉眼可见。比如黄家小妹黄杏便看到过王家阿兄和公孙兰手拉手在宅子一侧的草地上拉拉扯扯的不知搞些什么?王家阿兄一脸的嬉皮笑脸,那位表姐的表情虽然有些愠怒,但绝非是愤怒的愠怒,而像是一种打情骂俏。

  黄杏将这个消息跟她的姐姐黄英分享,黄英听了先是训斥黄杏多事,事后她自己也很是愁闷,虽说表姐表弟之间有些什么也不足为奇,但好像听说这个表姐是成了亲的,而且王家阿兄也是成了亲了,这么做好像有些不妥。

  王源和公孙兰当然不知道这些,事实的真相是,王源的这段时间比较操劳,几日后身子便疲乏的很,腰酸背痛的叫唤;于是公孙兰见到他痛苦的模样便传授了一些简单的活血舒筋的身法给王源,希望能帮助王源恢复身子的疲惫。

  而这一幕在黄杏眼中便成了拉拉扯扯,到了黄英耳中则变得更加不堪,其实都是以讹传讹,就算传到李欣儿耳中,李欣儿也必是一笑置之的,因为这件事她是知情的,恰恰是她央求的公孙兰去教王源一些简单的身法免除疲劳。

  但如果说王源没有利用这个机会毛手毛脚,和公孙兰之间白纸一张,那也是不真实的。公孙兰虽然不假以辞色,但王源在学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摸手摸脚的行为竟然奇迹般的被默许了,两人处在一种微妙的感觉之中,进而发展到每天收工后晚饭前总是不用招呼便自动的来到草地上,开始练功。身法.功法学的如何不得而知,总之王源身上的疲劳却真的没了,草地上暧昧片刻后,王源立刻精神奕奕,浑身上下都肿胀不堪,不,应该说是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王源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个嗜好,虽然公孙兰从未真正的对自己有过什么亲昵的表示,但王源从第一次见到她便燃起的一种**却逐渐有了实现的可能,这让王源相当有成就感。

  日子飞快的过去,半个月转眼即过,宅院内外也大变了模样,围墙修好之后,整座宅院开始呈现出一种恢弘的气势来。前院前宅,后宅左右跨院加上整洁一新的后花园,这是个标准的豪宅。周围的荒草地也尽数收割,长长的茅草枯枝荆棘被捆扎起来堆了十几个大草垛作为燃料。

  在整理这些荒地的时候发现了二十七具尸骨,想来都是冤死在这里的人,都是五护卫和他们的后人为了霸占此地而杀死的人。这还是曝尸于此的部分,其余被埋了的,或者丢弃在其他地方的不知还有多少。东面松树小山包上有些疑似的坟包便极有可能是另一部分死于此地的冤魂。

  这一切清理干净之后,王源的心情大好起来,虽然宅子达到自己满意的程度还需要很长时间的修缮,但起码现在起基本上满足居住的要求了。

  其余的如门楼的修缮,宅内十几堵倒塌内墙的砌垒,还有为数不少的坑洞的填埋,都需要慢慢的一样一样的解决。其他诸如李欣儿提出的要修缮后园的凉亭,种梅栽花,池塘养鱼等等;再如大妹黄英提出的开辟宅外荒地种菜栽瓜等事宜,更是简单易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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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杨钊
( 本章字数:6157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二合一,无更了)

  忙碌之时不知日子过得飞快,随着王家宅院一天天的变了模样,随着天气一天天的变暖和,三月悄然到来。

  三月初一上午,王源正和李欣儿以及黄英三人在宅子前面的水塘边插柳栽树的时候,猛听得马儿嘶鸣之声从南边传来,三人从塘堤下爬上来,站在高处朝声音来处看,只见简单平整过的吐通向南边巷子的道路上,几匹马儿正缓缓朝这边行来,马上坐着的几个人东张西望的到处乱瞅。

  李欣儿皱眉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王源脸上带着笑意道:“是杨钊,他也该来了,日子近了,看来他没有说瞎话。”

  李欣儿恍然道:“差点忘了,三月初三你要去陪那个虢国夫人去踏春。”

  王源微笑点头,转头丰富黄英道:“大妹先回宅子,告诉表姐和你阿兄,让他们将干活的那帮苦力关起来,莫让杨钊见了,反倒生些口舌。”

  黄英答应了匆匆而回,王源从塘梗上下来走上大路迎了上去,缓缓而来的马上四人正是杨钊和他的三名随从;忽然看见王源从前方走来,杨钊黑堂堂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来。

  “杨度支,是你么?”王源遥遥叫道。

  杨钊下了马来,拱手笑道:“可不是某家么?你这是怎么了?卷着裤脚挽着袖子,倒像是耕田种地的农人一般。”

  王源哈哈拱手行礼,笑道:“失礼失礼,刚刚在塘边植柳,听到马鸣之声便来瞧瞧,心里想着莫不是度支郎驾到了,果然便是度支郎,还担心前日送到你府中的信度支郎没有收到呢。”

  杨钊笑道:“前日我在骊山随驾,今日刚刚回京,这不,立刻便来了。”

  王源微笑点头,当下引着杨钊往宅子里走去,杨钊看着宅子和四周景象赞道:“这便是你买下的新宅么?够气派的,没想到王兄弟财不外露居然是个大财主。”

  王源笑道:“那里那里,为了买这宅子,我都快成穷光蛋了,正愁的要死呢。”

  杨钊道:“花了不少钱吧。”

  王源微笑道:“度支郎精通理财,给我这宅子估个价,我看看自己是不是买的吃亏了。”

  杨钊略一思索道:“以靖安坊的地段,外加你这宅邸的大小以及周围的景色来看,估计三千贯左右吧。我长乐坊府邸比你这里稍大一些,花了我伍仟捌佰贯,那是因为地段稍好一些的缘故。”

  王源哈哈大笑道:“看来我真的是赚大了,这宅子我只花了四百贯便到手了,整饬修理花了两百多贯,整个算下来七百贯还不到呢。”

  杨钊愕然道:“怎么可能?谁这么傻,这么便宜的价钱便卖了这座大宅子给你了?”

  王源呵呵而笑,当下也不隐瞒,将宅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隐去了五护卫在此寻宝藏装神弄鬼杀人的事情,只将这里称作是闹鬼闹得很凶的鬼宅。

  杨钊大惊道:“你是说着宅子不吉利么?那你买了便不怕?这等便宜可不要占啊,既是凶宅,可千万不能图便宜,这些东西不可不信啊。”

  王源微笑道:“我自然是信的,不过我略懂风水之事,买之前曾偷偷来瞧了瞧,发现原来是宅子风水的原因。买下之后我立刻便改了风水,现在我住在这里半个月了,安稳的很,根本就没什么鬼怪作祟之事。”

  杨钊惊讶道:“你竟有这等本事?还懂风水么?”

  王源微笑道:“略知一二,风水源于周易,我等读书人自然是读过的,只是周易晦涩艰深,很多人读不进去,而我恰恰能读进去罢了。对于其中的道理其实也只是略通皮毛,真正精通其事者可勘参龙脉,主宰一朝一代之兴衰事;想我这种略知皮毛者便只能看看宅邸的风水避凶趋吉了。”

  跟随左近的李欣儿听王源吹得天花乱坠口若悬河,又是想笑,又是担忧,生恐二郎吹的过火收不住嘴反而露陷。

  果然,杨钊问道:“这么神奇?你这宅子开始时风水如何不好了?说来我长长见识。”

  李欣儿担忧的看着王源,心道:“完蛋,这下看你怎么办?”

  王源面不改色道:“说说也无妨,则这宅子最大的妨害便是宅子的原主人喜欢在宅子前后乱栽树,岂不知正好中了风水大忌。所谓‘前不栽桑,后不植柳,庭中不植鬼拍手。’三大忌讳这家主人全中,宅子里不出事才怪。”

  杨钊悚然道:“这么多讲究?鬼拍手是什么树?”

  王源道:“桦树和柏树这种,树叶宽大,风一吹哗哗乱响,便是鬼拍手了。还有,原本院子里还种了许多桃树,桃木主辟邪驱灾,若无邪气何来辟邪?反倒会因此招惹邪气进门。再加上桃树根深,吸取地气,就像吸取宅中之人的精气神一般,也是大忌讳。”

  王源一顿胡吹,反正已经吹的无边无际,索性吹的更加厉害的,免得杨钊生疑。

  杨钊大惊道:“哎呀,我宅子里也栽着桃树,这不是大忌讳么?”

  王源皱眉道:“那需赶紧挖了去为好。”

  杨钊道:“还好今日知道了这些事,否则出了事都不知是因何而起,王兄弟,过几日你定要去我府中帮我瞧瞧,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定要替我指出来。”

  王源笑道:“我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去帮你瞧瞧自然是可以的,但此事可不要说出去,否则可真是要闹笑话了。风水之事毕竟缥缈无根,我可不想靠这个博人眼球,再说我也没那个本事啊。”

  杨钊点头笑道:“了解了解,朋友之间闲聊便好,当做消遣便是。”

  王源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已经到了宅子门口,前院破败的门楼已经修葺一新,原本刻着‘刘府’二字的青石门楼早已被拆下换成了新门楼,挂上了一块王源亲笔手书的匾额。

  进了院子移步厅中,两人在一张新添置的红木几旁落座,小妹黄杏送了茶上来退下,只留两人在厅中说话。

  杨钊喝了口茶水压低声音道:“王兄弟,三月初三便要到了,你可准备好了?后日一早我便命人来接你出城,这一次可关乎你的前程,你可不能搞砸了。”

  王源点头道:“我会尽力的,若实在不能让虢国夫人满意,那也没法子。”

  杨钊皱眉道:“那不成,除非你想掉脑袋,否则你这一次一定要得到我三妹的认可,让她同意和我出面将你推荐进宫。”

  王源惊道:“发生什么事了?王鉷李林甫不愿放过我?”

  杨钊道:“他们表面上是答应了,但最近这半个月中发生的事情我却甚是担心。你知道这半个月中朝廷中发生了什么事么?”

  王源摇头道:“我怎会知道。”

  杨钊皱眉叹息道:“韦坚和皇甫惟明都被杀了。”

  王源惊道:“被杀?他们不是被贬出京城了么?此事还没完?”

  杨钊嘿嘿一笑道:“那里那么容易便完结的,李林甫焉肯放过他们。说到底是李适之他们蠢惹恼了陛下,韦坚和皇甫惟明若不是他们在当中闹腾,岂会这么快便被李林甫给杀了。”

  王源默然无语,虽然整件事跟自己毫无干系,但这是王源唯一知道的朝中的争斗之事,也正是因为此事,自己才从永安坊的平静日子里被拖到今天的情形。虽然争斗的双方原本没有什么偏向,但自从自己的性命受到王鉷和李林甫的威胁之后,王源自然希望不希望对抗李林甫的一方失败。但现在看来,他们还是失败了。

  虽然王源没发问,杨钊还是低声道:“韦坚和皇甫惟明被贬之事过后,本来陛下不愿在此事上纠缠,可是韦坚的两个弟弟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联合左相李适之一起要替韦坚翻案,还傻乎乎的要太子出来作证。太子焉肯牵连进去?于是便断了和韦氏之间的关系,以示清白。这之后,李林甫王鉷杨慎矜等人便无顾忌了,要求重查韦坚和皇甫惟明一案,却丝毫不涉及太子。陛下也是烦了,见此事不涉太子便准奏重查,这一查便查出了韦坚和皇甫惟明相互勾结欲有谋逆的大罪。三日前,缙云和播州两处传来消息,韦坚和皇甫惟明已经被李林甫派去的人绝杀于任上了。

  王源心中的惊讶难以形容,朝廷权利争斗的残酷性王源是明白的,但从书本上和影视剧上看到读到跟亲身经历此事显然是有极大的差别的。短短两个多月,从上元夜发生的一次会见之后,事情竟然迅速发展到韦坚和皇甫惟明被杀,这一切来得也太快了些。

  要知道,韦坚和皇甫惟明在两个月前还一个是刑部尚书,一个是手握重兵的边镇大将,韦氏还是大唐望族,而且这两人还都是太子的亲信。在此之前,谁能想到上元夜一次小小的见面便会引发如此大祸?

  而且,这一切的发生是在玄宗并不想兴师动众的前提之下发生的,就算是玄宗本人,怕是也根本没有想让李林甫杀了这两人。在这种情形下两人终究被杀,足见李林甫的手段有多么高明了。

  “杨度支,这件事当真教人意外,李林甫真的到了无视他人的地步,他这么做便不怕陛下不满么?”

  杨钊冷笑道:“王兄弟,个中的内情不是现在我们要关心的事情,以后你慢慢的会明白。我考一考你,这件事之后,朝局会有什么变动你可明白?”

  王源想了想道:“你要我说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隐隐感觉到,此事过后,李林甫在朝中恐怕就要只手遮天了。而且接下来李林甫定会乘热打铁,将异己一股脑的清除,朝中怕是没有宁日了。”

  杨钊点头道:“王兄弟有些见识,接下来李适之裴宽他们都要倒霉了,因为他们帮韦坚说了不少好话,而现在韦坚他们罪名坐实被杀,李适之裴宽等人该有多尴尬?即便不被认为是韦坚同党,也会被认为见识糊涂,很快他们便要落马了。”

  王源微微点头,显然事态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李适之和裴宽倒台之后,如你所言,李林甫将只手遮天,太子想明哲保身怕是也不能够了,之后要扳倒的便是太子。你是知道的,李林甫最终的目的便是要扳倒太子,一旦李林甫扶持某位皇子登上太子之位,整个大唐还有谁能撼动李林甫的地位?而这一切若是无法阻止的话,恐怕在年余之内便会发生,到时候李林甫谁的面子也不用给了,包括我。”

  王源皱眉道:“度支郎,恕我直言。一旦你说的这情形发生,你非但保护不了我,甚至连你们自己都要小心了。立了新太子,李林甫便会想方设法让新太子登基,到时候……当今的陛下便成了太上皇,那么……度支郎你们杨家……恐怕……”

  杨钊脸色阴沉道:“你不用吞吞吐吐,这是必然之事。如今李林甫对我不错,那是因为我们杨家受陛下恩宠,你以为他心里对我们杨家没有想法?只是他目前还不肯得罪我们罢了。一旦事情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进行,朝中异己势力被他尽数剪除之后,陛下也会受他的钳制,到那时立新太子登基便是必然之事,我杨家便是他的下一个剪除的对象。就算李林甫不对付我们,王鉷和杨慎矜也不会放过我们。这一次我保了你,王鉷已经对我极为不满,背地里说我仗着贵妃额势打压他,这些话都传入我的耳朵里,所以我很是担忧。”

  王源道:“让度支郎难为了。”

  杨钊摆手道:“说这些做什么?我只希望你这一次不要搞砸了就成,我三妹脾气古怪,我只希望你忍辱负重,让她同意和我一起推荐你,这样我的努力便没有白费。”

  王源点头同意,忽道:“李林甫这一番计划既然度支郎心里有数,怎不加以防范?贵妃好虢国夫人那里难道不通通气么?”

  杨钊摊手道:“如何防范?刚才这些话我对别人一个字都不能说,贵妃虢国夫人那边更不能说。你不知道贵妃这个人,她什么也不懂的,最讨厌这些争斗之事,跟她说反会引她厌烦。而三妹虢国夫人性子有点火爆,心里藏不住事儿,知道了这些事后反而会坏事。而且若是她们将此事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定会以为我搬弄是非有所图谋,所以跟他们一个字也不能提。”

  王源皱眉道:“那难道便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下去么?一旦到了那一天,咱们岂非引颈就戮?”

  杨钊道:“从长计议吧,难道你希望我为李适之和裴宽他们说好话么?岂不是惹火烧身?这件事决不能做。太子那边也是没法帮的,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维持和李林甫之间的关系,以我现在的力量和朝中现在的形势,我什么也做不了。”

  王源微微点头道:“直接对抗显然也不是好办法,但坐等危险到来也不是个办法,我在想,未必便没有办法应付目前的局面。”

  杨钊疑惑道:“听你的意思,好像心里有些想法,何不说出来听一听?”

  王源摇头道:“我不懂朝中的事情,焉能有什么好主意。只是我想起之前听说的一件事情来,如果是真的,这未必不是我们的着手之处。”

  杨钊道:“什么事?”

  王源道:“我听说王鉷这个人跟很多人都有矛盾,你和他们接触的多,你觉得王鉷和杨慎矜之间有没有矛盾?”

  杨钊讶然道:“你是想挑拨离间?”

  王源笑道:“这不叫挑拨离间,若他们之间本有过节,只是利用他们之间的过节生些事端罢了。现在看来,王鉷和杨慎矜是李林甫忠实的左膀右臂,若是这两个人先干起来,岂不是将水搅浑的一个办法?浑水才能摸鱼,对杨度支而言,那是百利无一害的。”

  杨钊张着嘴巴搓着手,既有些惊喜,又有些害怕的样子。

  “可是一旦这么做了又不能得逞的话,那岂不是将自己搭进去了?”

  王源咂嘴道:“那要看这两人之间是否真的有矛盾了,而且还要看挑拨的手段如何?”

  杨钊想了想道:“王鉷和杨慎矜倒是经常互相之间言语攻击,不过那也算不得什么仇恨。事实上,王鉷和杨慎矜还算是亲戚呢,杨慎矜和王鉷的父亲是表兄弟,王鉷若是论辈分还要叫杨慎矜一声表叔呢。”

  王源哦了一声道:“那看来这办法是不可行了。”

  杨钊道:“也不用太担心,刚才那些都是我们额推测,未必李林甫便会得逞,且看看再说。至于你说的这个办法,倒也是个思路,只是据我所知这两人之间还没有什么生死不容之事,回头我再命人去暗中查探一番再说。”

  王源点头称是,微笑道:“度支郎说的是,一时之间也确实无从下手,此事从长计议便是,感谢杨度支今日前来,我必尽我所能得到虢国夫人的认可便是。”

  杨钊点头道:“也好,我也不能耽搁太久,午后要陪陛下和贵妃去兴庆宫栽花,后日一早我也不能亲自前来,我命手下人骑马来引路便是。”

  王源躬身答谢,杨钊摆摆手,厅外跟随的随从从马上取下一个木箱子搬进厅来,杨钊笑道:“你乔迁新居,我不能没有表示,这是八十贯钱,权当贺礼,你且收下。”

  王源忙道:“如何使得?”

  杨钊摆手道:“有何使不得的?我走了,后日再见。”

  王源送着杨钊出了院门,杨钊翻身上马在随从的簇拥下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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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关系
( 本章字数:3474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杨钊离去后,王源回到厅中,见公孙兰站在厅中看着箱子里满满的铜钱发愣。见到王源进来,公孙兰淡淡道:“这杨钊对你还挺不错的。”

  王源点头道:“是啊,我也不知他为何对我这么好,搞得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公孙兰笑了一笑道:“你会不知道?不过杨钊这么拉拢你,显然是想将来借重于你。如你让他失望,怕是他翻脸起来也是极快的。”

  王源笑道:“未必如此,何必把人想的那么快。今日他来透露了不少事情,这些事他完全不需要跟我说,但他却说了,我觉得他是把我当心腹了。我很欣赏他待人的态度,哪怕他是要利用我,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公孙兰哼了一声不语。

  王源道:“你想不想听他告诉我的那些事?”

  公孙兰道:“我在厅后全部听到了,你不用复述了。”

  王源讶然道:“原来你在偷听?”

  公孙兰道:“我只是想听听这杨钊打的什么主意罢了。”

  “那你可有什么结论么?”

  “结论倒是没有,他说的事情也挺让人震惊的,你们分析的很有道理,李林甫经过此事之后气焰高涨,朝中再无宁日了。”

  王源叹道:“可惜无人钳制他,除非陛下能明白到李林甫一家独大的不妥。”

  公孙兰蹙眉道:“其实你提的那个主意挺不错的,让他们窝里斗内耗起来或许会是个办法,杨慎矜和王鉷若斯斗起来,无论谁赢谁输,李林甫都会断一臂膀。”

  王源道:“然而并无什么用,这两人是亲戚。”

  公孙兰冷笑道:“这杨钊从巴蜀入京不到两年,他知道什么?王鉷有今日固然得益于杨慎矜的提拔,这两人之间也确实是亲戚,但你若知道杨慎矜是如何对待王鉷,两人之间这几年的一些过节的话,便不会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无法撼动了。”

  王源讶异道:“其中还有内情?愿闻其详。”

  公孙兰缓缓道:“说起这杨慎矜,先要知道他的出身如何,你若以为他是靠着李林甫发迹的,那你可错了。若论出身血统的话,他可比李林甫高贵了不知多少倍。”

  王源更加惊讶道:“此话怎讲?”

  公孙兰道:“我大唐灭隋,隋乃杨氏基业,隋亡之后,王子皇孙并未被诛杀,相反大唐为昭显开明大度,还封了杨氏后人官爵,让他们在大唐为官。”

  王源愕然道:“你的意思是,杨慎矜……是隋朝皇族之后?”

  公孙兰微笑道:“何止是后人这么简单,这杨慎矜便是隋朝末代帝王杨广的嫡系玄孙,其曾祖父乃杨广次子隋齐王杨暕,深受杨广喜爱,若隋未亡,这位杨慎矜有可能是皇帝呢。”

  王源瞠目道:“来头果真不小,大唐开国帝王可真是有些气度,连隋帝直系血脉也敢留下,竟不怕他们怀有复国之念么?”

  公孙兰皱眉道:“大唐立国初期动荡不安,此乃收复人心之举,和气度有何干系?再说亡国皇族都在严密监视之下,根本没有任何的机会。”

  王源心中一动,在得知杨慎矜的身份之后,王源觉得也似乎看到了杨慎矜的命门所在,一个身上流着前朝帝王的直系血脉的人,任他再表示忠心,恐怕也很难让人不去怀疑此人的忠诚是否真实,而诱发这一切,只需要一个小小导火.索罢了。

  “王鉷虽是杨慎矜的表侄,但和杨慎矜比起来出身便低贱太多了。据我所知,杨慎矜对王鉷并不待见,若非是亲眷关系,当初杨慎矜绝不会拉王鉷入御史台。现在王鉷当了御史中丞,同杨慎矜平起平坐,又深得李林甫的信任,早已不把杨慎矜放在眼里。杨慎矜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据说他私下里故意透露王鉷的出身,惹得王鉷和他在御史台公开叫骂,都惊动了陛下出面调停。”

  王源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公孙兰道:“这王鉷并非正室所生之子,而是王鉷之父与家中奶娘通奸所生,此事被王鉷视为耻辱,王家上下讳莫如深。而杨慎矜知晓王家之事,见王鉷忘恩负义便借酒抖落了出去,这才有了这么一出。”

  王源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两人之间还有这档子事情,表姐知道的还真不少,看来今后朝中掌故需要表姐多多跟我说一说了。”

  公孙兰冷笑道:“那你当我愿意听到这些破事么?这件事也只是当年我在宫中陪驾之时,宫中内侍前来禀报时被我听到了,在场的嫔妃宫女乐师无数,可不是我一个人。”

  王源呵呵笑道:“无论如何,你当年听到了,我现在知道了,这就叫做天助我也。或许这上面大有文章可做,我需要好生的研究一番。”

  公孙兰看着王源兴奋的脸,叹了口气道:“你慢慢的想吧,我可没兴趣陪你在这里算计人。对了,你昨日不是说想学些武艺防身么?傍晚去老地方练功,可别忘了。”

  王源眨眼低声道:“知道了,老地方见。”

  公孙兰见王源笑的暧昧,脸上微红怒道:“你作死。”

  王源笑而不语,公孙兰赶忙转身离开前厅,消失不见。

  ……

  三月阳春天气,万物疯长,一日一变。

  大妹黄英在东院墙根下开辟的几畦菜垄才种下去菜籽没几天便抽出了嫩芽儿,后园中新种的花种也冒了尖儿,小池塘中残败的莲藕也露出了尖尖的小角儿。整座宅院再不像半个多月前那般死气沉沉破败不堪,而是处处呈现出生机勃勃之姿。

  三月初三清早,王源起床洗漱完毕吃完早饭,来到前院中端了凳子坐在一棵槐树下喝茶。公孙兰从大门外疾步归来,手上握着短剑,脸上一片健康的红晕,王源知道她是练功归来。

  “在等杨钊的手下来接你么?”公孙兰道。

  王源点头道:“是,今日三月三了。”

  公孙兰道:“要不要欣儿或者我随你一起去?”

  王源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你若知道虢国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告诉我些讯息让我有所准备那是最好,不过昨日你说对虢国夫人不甚了解,恐怕这方面你也帮不了我。”

  公孙兰点头道:“我确实帮不了你,这位虢国夫人是近两年才来的长安,我并不认识她。不过你要知道她的名声可不太好,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除品行上的事之外倒也没听说过她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王源知道公孙兰所指的品行之事是什么,大概就是街面上小道消息流传的那些所谓此女骄奢淫.逸,生性放.荡,喜欢长安城中的一些俊俏的公子哥儿,据说还因为出入宫中方便之故和风流倜傥的玄宗也有一手。

  “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被她勾引的。”王源微笑道。

  公孙兰脸上发红怒道:“你又要作死?分筋手的味道还没尝够?”

  王源忙退后数步,回想起这两天公孙兰逼着自己练什么筋骨,用一种叫做分筋手的手法来作弄自己,讲自己的两条胳膊差点都拗断了,一想那分筋手的滋味,王源的臂膀便不由自主的颤抖。

  “何必当真?开个玩笑罢了,再说你提醒我这些,不就是要我当心那个荡妇的手段么?”

  公孙兰冷笑道:“你把自己看的高了些,你以为这杨玉瑶人尽可夫么?我可听说,她看上的都是大唐豪族子弟,可不是你这种穷酸名士。”

  王源耸肩道:“你不必这么打击我,她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她,谁也不稀罕谁,她若看上我才是麻烦事呢。再说了,自有人稀罕我,我何必去招惹这种女人?若非杨钊逼着我去,我可不想去见什么虢国夫人。”

  公孙兰笑道:“你知道就好,不跟你说啦,我要回去洗漱了,祝你顺利吧,能否平步青云就看今日了。说实在的,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倒是建议你多讨好讨好这个杨玉瑶,没准会有意外之喜呢。”

  王源听出她的调笑之意,故意咬牙道:“由得你奚落我,好,今日我便去勾搭她,瞧你又如何?”

  公孙兰自觉失言,转头就走,丢下一句道:“你若敢这么干,跟我可没什么关系,不过欣儿会拆了你的骨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假夫妻,欣儿可都告诉我了。”

  王源愣愣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道:你管闲事管的真宽,我和你徒弟是天天抱着睡,这你也要管。欣儿这个没脑子的,这等事也告诉你师傅,真是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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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新春
( 本章字数:3080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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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初,杨钊派来接王源的一名仆役到来,骑着一匹马儿,身后还拉着一匹马儿,这是给王源预备的。王家众人送了王源出门,瞧着他吃力的爬上马背大呼小叫的样子,都捂着嘴巴笑。

  黄三倒是真实诚,对着那仆役叮嘱道:“我家二郎不会骑马,你路上可要照顾些个,别让他摔了。”

  那仆役连声答应了,两人缓缓上路,一到南边的小巷子里,王源立刻挥鞭策马,在街道上疾驰起来。

  仆役慌忙纵骑跟上,焦急叫道:“王公子小心,不会骑马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人第一次骑马摔断了两根肋骨呢。”

  王源哈哈笑道:“你瞧我像不会骑马么?”

  仆役见王源动作娴熟,身子像是钉在马背上,根本就不像是不会骑马的样子,疑惑道:“那刚才公子为何装作不会骑?”

  王源笑道:“你不懂,博佳人一笑,就算装的再狼狈又如何?”

  仆役瞠目良久,终于挑出大指赞道:“王公子果然高人,难怪我家婆娘就只会骂我,原来是我自己的原因。我该装的愚笨些,让她觉得比我聪明,哎!原来这才是相处之道。难怪王公子能搞定那么多女眷,我连一个都搞不定,这便是差距啊。”

  王源哈哈大笑道:“孺子可教也。”

  两人快速出了靖安坊上了主街一路往东疾驰,再不进任何一坊,小半个时辰后,王源看见了高高的殿宇和宽阔的广场以及穿着鲜艳盔甲来回巡逻的许多兵马,于是疑惑的问道:“聚会之所在前面的殿宇之中么?”

  那仆役笑道:“公子想什么呢?那里是兴庆宫,是陛下和贵妃待的地方,寻常人怎会进去?咱们是沿着这条街出城呢。”

  王源诧异道:“出城作甚?”

  “咦?我家主人没告诉王公子吗?今日春游聚会之所在城东灞桥边虢国夫人的别墅里啊,公子不会连灞桥也不知道吧。”

  王源翻着眼斥道:“怎么不知灞桥?快快带路,废话真多。”

  仆役吐吐舌头,心道:“明明不知道地方,还来嘴硬,真是个书呆子。”

  ……

  灞河发源自秦岭山脉,奔腾百余里注入渭水。其中一段便是绕长安而过,在长安城东十余里形成一道天然天谴。

  灞河虽在长安城外,但河流两岸水土肥沃,草木丰美,自古而今,逐渐形成了绿树如荫,繁华似锦的美景。灞河河面上有一座春秋时期秦穆公下令修建的古桥,名为灞桥。

  若论长安城东灞桥两岸的风景何处最佳,这灞桥左近必有一席之地。灞桥两岸,自古而今也不知谁人植下数万棵垂柳,每到春来,两岸绿柳成烟,接天映水;柳浪声中,鸟鸣莺啼,柳阴中绿草如茵,是为长安盛景之处。

  灞桥一头连接着通向长安的官道,另一头是通向洛阳的官道,地理位置也可称为要冲之地。自汉代而来,长安人每送人东去,必送至灞桥方回,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约定的习俗。有朋往东行,送者送至灞桥设宴践行,远行者喝了离别酒,上马折柳徘徊,依依而别。

  汉乐府中有云: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便是描述这种情形。其后在灞桥两岸发生的离别故事,写下的优美诗句不计其数。

  正是因为此处既是风景绝佳之处,又是东出长安的要冲之地,更是充满人文经典的风雅之所。所以,自大唐立国以来,除了长安城内越发繁荣之外,灞桥两岸也成了大唐贵族高官们竞相建豪宅,辟园林的场所。灞河沿岸十余里,绿柳荫中,红墙碧瓦的华宇也比比皆是,绿廊长亭星罗密布,成了富贵豪奢之家的乡间别墅。

  当然,毕竟灞河两岸的地皮有限,真正能在临水的岸边修建别院豪宅的总归是少数。僧多粥少的情况下,谁的权力大,谁的势力大便成了能否在灞河岸边占据一席之地的首要条件。甚至坊间笑言,要想知道如今大唐王朝中谁最得宠,谁最有权势,只需去看一看灞桥岸边的临河别墅便知。灞桥两侧五六里地的绝佳河岸风景的地皮,只属于十余家权势熏天之族。

  这十余家之中,便有虢国夫人杨玉瑶的一处豪宅。地处灞桥西岸的平坦河岸之上,丈余高的围墙圈了数里地,将数千棵垂柳树圈成自家园林的一部分。这豪宅被杨玉瑶命名为‘东园’。

  清晨朝阳中,王源和那仆役一起骑马过兴庆宫东侧春明门出城,又沿着官道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骄阳照耀下一片绿柳如烟,并有隆隆流水之声传来。王源意识到前方便是今日的目的地了。

  沿着官道往前方百余步,可见灞桥桥头竖立的粗大木质灯杆,桥头一侧,长廊环绕,长廊内有几桌酒席,席上人相互举杯饮酒,依依之情溢于言表,显然是正有人要离开长安东去,故而亲朋好友在此设席践行。

  王源正自看的入神,仆役在前方道:“王公子这边走。”

  王源顺他手指方向看去,之间一条官道左手一条往北的岔路通入绿柳荫中,虽然比官道窄了不少,但竟然修建的比官道还要齐整,全是青石铺就。王源忙拨马上了小道,只见道旁柳树下绿草如茵,柳树枝叶缝隙中金黄的阳光斜射进来,景色美不胜收,不禁大为赞叹。

  行了数百步后,忽闻前方有人声喧哗,领路的仆役翻身下马来抓着王源马头上的绳辔将马儿拉到路旁的一块方方正正的大青石旁,拱手对王源施礼道。

  “王公子请下马吧,到了地方了,前面便是东园,此处禁止车马进入了。”

  王源下了马,那仆役牵着马朝西侧的另一条岔路上行去。王源整理衣衫,移步顺着面前的道路往前走,十几步后,垂下的柳枝之后猛现一座巨大嶙峋的假山石。那假山横亘在前足有数丈方圆,甚至气派,看正面石头上斧凿雕刻着两个大字:东园。所有的喧哗声便从假山另一侧传来。

  绕过假山东侧,顿时人声扑面而来,眼前也豁然开朗起来,一个方圆数十步的青砖铺就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前方一座高大的门楼耸立在广场前方,两道高大的红色围墙从门楼两侧延伸开去,消失在柳林深处。

  门楼前的空地上,红男绿女数十人聚集在一起,放肆的说笑着,喧闹着,不时传来娇呼嗔骂之声。这些人的穿着都是华美高贵,珠光宝气,豪奢之极。

  王源吁了口气,迈步走去,那些红男绿女们自顾自说话,谁也没抬眼看王源一眼,王源打眼一扫,竟然一个不识。不过王源倒也不奇怪,他早知这次踏春会请的都是长安城中世家大户的子弟和闺中女子。杨玉瑶请的是官二代和富二代们的聚会,自己则什么都不是。

  “王兄弟,你终于到了。”有人在前方高声说话,王源顺声音看去,只见一袭紫色华服的杨钊正笑容满面的从围墙大门内走了出来,朝自己拱手行礼。

  王源忙拱手还礼道:“度支郎,在下来迟了么?”

  “不迟不迟,几位国夫人还没到,这不,大家都在这里候着呢,他们应该很快就要到了。”杨钊上前来极为亲密的挽住王源的手臂呵呵笑道。

  王源点点头,杨钊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莫紧张,这些个都是长安城中的公子哥儿小姐,咱们不用理他们,让他们在这里候着,我命人引你去园子里等着。我在这里迎候三妹妹和八妹妹,你且去用些茶水,一会儿我来找你。”

  王源拱手道:“有劳了。”

  杨钊一笑,招手叫来一名仆役吩咐两句,那仆役上前来躬身道:“王公子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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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丽人
( 本章字数:3481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王源点头,跟随那仆役身后进了园子。园子里倒也简朴,和外边的景色倒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些亭台楼阁的点缀,在王源看来反倒是多余。

  沿着一条曲折道路走了片刻后,一道垂拱花门出现在面前,那仆役领着王源进了垂门,这里边的景色便同外边不同了。但见门内一座小拱桥越过丈许宽的一条小河,王源看那桥下河水淙淙自北向南流动着竟然是活水。再往前去,在柳树缝隙之中可以看见一条莽莽大河在前方流过,竟然已经到了灞河河边上,王源顿时明白了那条小河的由来。原来那是在上游某处开凿引入园子里的一条人工小河,恰好绕着园子转了一圈,不用说必在下方某处重新汇入大河之中了。

  “王公子在此稍坐,茶水点心随意享用。”那仆役拱手走开。

  前方大片空地上,朝阳直射下来,照在嫩绿的草地上,几排长几摆在草地上,上面铺着红色的绸布,两侧摆着彩色的春凳。绸布上摆着银光闪闪的杯盘等物,堆积如山的糕点果品摆的满满当当。

  七八名婢女正穿梭在草地上,忙忙碌碌的调整桌椅位置以及桌上点心的摆放位置。不远处的一座巨大的凉亭上也有人影在忙碌。

  王源一时不知自己该举步何处,倒不是怯场,而是今日带着目的而来,不能我行我素,一切要照足规矩才行。

  不过王源很快便找到了方向,在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一名身着灰袍的干瘦老者,头戴黑色巾帽,整个人倒有些像是诗会中见过的文人的打扮,此刻那人正静静坐在那里喝茶,对身旁穿梭的婢女视而不见。

  王源忙走过去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这老者看样子也是客人,坐在他身边一定没有错。老者见王源坐在身边,只斜眼看了自己一样,便自顾自的喝茶,王源本想跟他说几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见人家似乎没有兴趣,便也作罢了。

  于是枯坐于此等待,茶水也不合胃口,点心果品什么的也不能真的乱动,甚是觉得无聊和枯燥。也不知过了多久,在王源看来倒像有几个时辰之久,正当王源乏味之极,欲起身四处走走看看周围风景的时候,只听得远处笑语欢声隐隐传来。身旁的灰衣老者缓缓站起身来整顿衣帽,旁边忙碌的婢女们也快速的站成一排垂首不动,王源意识到,久而闻名的虢国夫人杨玉瑶怕是要到了。

  西首垂门入口处笑语之声顿起,拱桥上方露出高高举起的仪仗扇露出圆圆一角,片刻后,数十名彩衣女子缓缓露出头脸身子来,一时间香风飒飒环佩叮当作响。

  朝阳照在众女子头上身上,但见她们头上的金银饰品闪闪发光,衣服上的金丝彩带看的人眼花缭乱。行走之间笑语欢声不断,七嘴八舌之后不时爆发出轰然大笑声,显得自在悠闲旁若无人。

  所有人簇拥着的走在中间的两名女子,一名身着粉色罗衫,容貌秀丽,娇俏可人。另一名女子身着黄罗披衫,头上颤颠颠的坠马髻上插着彩凤金钗,眉心贴着桃瓣花钿,容貌美艳无比,身材丰润,全身上下透着一股风流妖艳的气质。

  王源不知谁是虢国夫人杨玉瑶,只若从外表判断,怕是黄衫女子无疑,因为且不论相貌装扮,光是看旁边众人对待她的态度,看着她的眼神,也知道她是这里绝对的主角。除了虢国夫人,又有谁能成为此间唯一吸引目光之人呢。

  两名女子下了拱桥朝空地上走来,身后跟着一大帮男女客人,王源这才看到杨钊的身影就跟在两名女子之侧,正低声的跟那黄衫女子说着什么,还朝自己指了指。王源似乎看到黄衫女子的目光朝自己瞟了一眼,似乎微微的点了点头。

  众人来到空地上,两名女子站定之后,众人自动停止说笑恭敬站立一旁,那黄衫女子微启红唇开口道:“今日三月三,请诸位来踏青相聚,也不必拘束,尽情玩乐便是。你们先在这里吃些茶水点心,我和八妹从城中赶到这里有些乏累了,也去柳莺亭上歇息一会儿,一会儿再来跟你们说话,各位自便吧。”

  众人齐声称是,躬身行礼相送。黄衫女子勾住粉衫女子的手臂,两人脚步款款转身朝远处的那座凉亭走去。到此时也王源基本上弄清楚了这个两个女子的身份,黄衫女子必是虢国夫人,而那位被称为八妹的粉衫女子,则必是秦国夫人无疑。

  杨钊自然也陪着他的两位堂妹去亭子里歇息,这边一杆俊男美女们立刻自动入席,瞬间将几条长几周围坐满,婢女们上前斟茶伺候,这群男女喝茶吃点心说笑逗闹瞬间打成一片。

  “周公子,那日听说你最近得了个宝物,今日有没有带来给我们瞧瞧?”一名女子娇嗲的说话。

  “哈哈哈,这事儿也值得炫耀么?不过是三尺来高的一株红珊瑚罢了,那玩意榔槺,不方便带来,再说也是不值得炫耀的东西。”一名华服少年哈哈笑着应答道。

  “哟,好大口气,三尺高的红珊瑚还不值得炫耀?你若不稀罕,送给奴玩玩呗。”娇嗲女子翻着白眼道。

  “嘻嘻,黄四娘,送你也成,不过可不能白送你,你拿什么来换?你黄家也是长安大户,总不好白拿我东西吧。”

  “呸,瞧你小气的样儿,本姑娘可不稀罕你的珊瑚,不过是试探你罢了,这便要提条件了,真是好没意思。”娇嗲女子佯装不快。

  “周公子的意思还不明白么?四娘你给他点甜头不就得了,人家周公子跟在你屁股后面转了几个月了,你不给点甜头岂不伤了人心么?叫奴看,今日好日子,干脆请两位国夫人做主,你们两个在这里成亲便是,我们也好吃你们的喜酒。”一名绿衣女子嘻嘻笑道。

  “好好,好主意,周公子,黄四娘,干脆就这么办了,省的你们两个在这里打情骂俏的,我们瞧着也不自在。”

  “呸,你们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小心我撕烂你们的嘴巴。”娇嗲女子扭动身子不依。

  那周公子也跟着大笑揶揄道:“只要四娘敢嫁,我反正是敢娶的,我可立刻命人去取珊瑚来送给四娘当聘礼。不过在这里成亲可是太唐突了,这是国夫人的园子,又没个洞房什么,可怎生成亲?”

  另一名公子哥儿叫道:“没洞房怕什么?天为被地为席,打野战呗。”

  众男女轰然大笑,女的都娇声啐骂,看似嫌弃,其实乐在其中;少年郎们自然是百无禁忌怎么图口舌之快怎么舒坦,此刻一个个拍桌跺脚狂笑不已。

  他们自己不尴尬,满座之上唯有王源和坐在他旁边的灰衣老者无法融入气氛之中,倒是有些尴尬。王源分明听到身边的老者发出一声微微的叹息,似乎有所不满。

  众男子相互调笑了一会儿也对这样的话题乏了味,再加上一个少年玩的过火,居然伸嘴欲偷吻旁边的一名女子,被那女子打了一嘴巴后,座上气氛略显尴尬。不过他们迅速找到了新乐子,他们发现了这席上不属于他们这个小团体的两个沉闷的人,便是两个坐在一起沉默无言的一老一少。

  “那两个是谁?怎地从没见到过?去年游春也没见到过。”

  “是啊,两个都穿着布衫,这么寒酸的打扮,怎地会出现在这里?”一名少女皱眉鄙夷的道。

  一面目英俊的少年郎看着那老者半天,忽然叫道:“哎呀,我认识这位老先生,居然坐在这里半天我才认出了,咱们在这里笑闹可真是失礼了。”

  众人忙问:“怎么了?魏小侯爷,他是谁?”

  那被称为魏小侯爷的少年站起身来朝老者走来,口中道:“若我没看错的话,尊驾是李龟年吧,我在岐王宅中见过你。”

  “李龟年?”众人惊讶道。

  谁不知李龟年?越是大户人家出身,越是知道李龟年的大名,他是大唐公认的第一乐师,不仅各大王公府邸奉他为上宾,就连当今陛下也对他极为赞誉,没想到居然今日就在座上。

  王源也有些吃惊,身边这位木讷清瘦的老者居然便是大名鼎鼎的大唐第一乐师李龟年,这可真是没有想到。梨花诗会上有人曾说自己的《无题》诗若是能请到李龟年谱曲,那将是人间绝唱;王源当时是第一次知道李龟年也生活在这个年代。后来闲暇时回想此事,想起一首叫《江南逢李龟年》的流传到后世的诗句,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李龟年在这个年代是真的很有名气的。

  灰衣老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过却也站起身来朝那少年拱手,声音黯哑道:“老朽李龟年见过魏小侯爷。”

  魏小侯爷喜道:“失礼失礼,刚才我们没见到您,相互之间谈笑也没有分寸,早知您老在座,那是万万不能这么放肆的,恕罪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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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一章 名门
( 本章字数:3903 更新时间:2017-9-30 8:29:00)


  李龟年淡淡道:“小侯爷客气,老朽只是个乐师,今日是奉虢国夫人之请来给诸位助兴的,诸位不必管老朽在不在,自管说话便是。若是嫌老朽在此不便,老朽可回避一旁,免得扰了诸位谈兴。”

  魏小侯爷笑道:“这是哪里话,李先生平日我们请都请不到,怎会嫌弃您?我府中多次请李先生前来,都没能请动先生大驾,今日见了,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最近也喜欢上了丝竹琴乐,正好遇到很多的难题,今日真是缘分,正好请教先生。”

  李龟年躬身道:“不敢,不敢。”

  魏小侯爷左右看了看,见王源坐在李龟年身边,除此之外更无空座,于是笑问道:“李先生,这位少年是你带来的随从么?”

  李龟年看看王源,摇头道:“不是,我和这位素不相识。”

  魏小侯爷哦了一声,转向王源道:“这位兄台,恕我眼拙,没看出你是哪家府上的公子?敢问尊大人是朝中哪一位?”

  王源道:“我不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家里也没人在朝中为官,我只是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