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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孔子之死(结局)
( 本章字数:8162 更新时间:2008-10-16 14:01:00 )


  齐景公时,齐国铸造一只大钟,正准备悬挂起来,孔子、伯常骞、晏婴都来到朝廷,他们都说:这钟就要碎了。人们用钟杠一撞,果然大钟立时就破碎了。齐景公听说他三人一齐说大钟就要破碎,钟真就碎了,感到很奇怪,就叫他们三人来,请问原因。晏婴说:钟太大,不合礼制,我就说它会碎的。孔子说:钟太大,又悬挂着,控制那么大的面积,声气不能冲上天去,我就说它必会破碎。伯常骞说:今天是庚申日,是天打雷的日子,天下万物的声音有能超得过雷声的吗?我就说大钟将被摧毁。

  季孙肥与孟孙忌、叔孙仇三个人坐在堂上,孟孙忌来回走动着,叔孙仇说:你心里不安,有什么事,说出来吧?孟孙忌说:夫子有几天不吃不喝了,我求求你们,去救救他。叔孙仇说:他七十多岁了,快死了,救也没用。季孙肥说:他不想活了,你怎么救?孟孙忌看着手里的一粒小石子,说:我求求你们,心别太硬了,好不好?鲁国得夫子救了几回,你们知道不知道?没有夫子,你们还有命在吗?我每一回害他,可他每一次都帮我。我不想让他死,我求你们了。
  三人动了感情,季孙肥的眼皮直跳,眼中还有泪,他说:好啊,我们去救他,我们去救他。

  三上卿来到阙里孔子的家,进了屋。孔子不动,任何人来了,也不能让他再动一动了。子贡在一旁侍立。孟孙忌说:夫子,三上卿来,是想求你一件事。孔子长吁:没什么可求的了,没什么了。季孙肥很赔小心:我们怕,怕名声不好,求求夫子,听说你直笔写《春秋》,把我们三人写成代国君行令的坏蛋了,我们怕,怕啊。你写的《春秋》,可是要传千秋万代的,你能不能……手下留情,改一改,夫子?孔子不理睬他,看孟孙忌,轻声说:骗我啊,总是骗我。其实你们根本不在乎后人怎么看你,你该怎么做还是会怎么做,你们最在乎的是你们自己。《春秋》只是一部书,有什么用处呢?有用吗?有那么大的用处吗?如果能使人不安,从此不做坏事,那天下所有直笔书写《春秋》的史官便能匡正一国的得失了。你们当夫子是小孩子吗?你们给我一个国老,那是安慰;要我不上朝,那是嫌我啰嗦。你们也放心,说是《春秋》一个字也不能改,我一死,弟子该改还是会改的,你们会满意的,对不对?
  三上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话说了。
  季孙肥走出来,眼里噙泪,说:要他能吃饭,我宁肯……宁肯从身上割下一片片肉。孔伋看着他的肥胖身子,想着他身上的肉肯定不好吃。季孙肥上车走了,叔孙仇也走了,孟孙忌流泪说:子贡啊,我对不起夫子,我要能请他吃饭,这一辈子总算是做过一件对夫子有好处的事儿啦。

  孔子昏昏沉沉,他梦见路上的车颠簸着,行进着,他坐在车上,晨昏行进。他看得到诸侯们阴沉的脸色,看得到城郊乡野那血腥厮杀。要对他们说什么,才有人肯信他的话呢?他流汗,浑身没劲儿,睁开眼,看到了子贡,子贡满脸神秘:夫子,你有一个老朋友,她要见见你。孔子失声而笑,笑得无声:我还有朋友吗?还有老朋友?是谁,你没说错吧?
  子贡回头挑帘,从帘外走进来一个女人,那么美丽聪明的女人,她是丰腴的,是南子吗?不是,南子是羞涩的,她面对着孔子总有一种乖乖巧巧的羞怯,那才是南子,是他心中的南子啊。她也是美丽的,是聪明的,她是伯嬴,是伯嬴啊。
  是太后?
  不是太后了,你能不能猜得到,我就在你的附近买了一个院子,隐居在那里,我听着你的弟子的琅琅读书声,听着你夜里修书的咳嗽声,听着来访问你的诸侯、学子的车轮声,我睡得很踏实。
  你是我的朋友?
  是。
  孔子长叹一声:我要死了,我活不下去了。
  伯嬴笑,女人的笑是阳光,是雨露:你死不了,你不能抛弃朋友,我无处可投,来跟你做个邻居,你就抛弃我,不跟我交往,就一个人去死?
  我的心跳不动了。
  你要这么死了,就是大失败者,连颜回也会看不起你。
  我这一辈子总是失败,我只能看见失败。

  伯嬴很激动,扯着孔子:你错了,你看到太多的成功了。我成功了,教出了一个楚王。子路成功了,杀身以成仁,成了千古忠勇之士。颜回也成功了,君子固穷,穷而不改其志。子贡成功了,勇且谋,智且信。可惜,他们也还都没成功,因为夫子没成功,就没人能记得住他们。他们的成功会被后人淡忘,没有你的成功,他们不会传世而不朽。
  孔子说:我还能做什么呢?
  著书立说,传之后世。孔子一个人能活多少年?七十八十年足矣。一个伯嬴能活多少年,六十七十可矣。《诗经》能活多少年,一千年,还是两千年?还是一万年?死了的、活着的弟子都在等你,看你,你没成功,还得干。不管你多老了,多累了,你自己的事儿,就得自己去做。自己的路,还得自己去爬。
  孔子问:你要帮我吗?伯嬴笑:你只有我一个朋友了,我不帮你,谁帮你?我有钱,很有钱,你有弟子,很多弟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孔子流泪了,他与伯嬴一齐读诗,恍惚间似乎是南子,是南子与他一齐在读书。
  子贡冲出来,大叫道:夫子,夫子他……他要吃粥,要吃粥!颜回的儿子捧着粥锅进屋了,孔子看着他,说:你真的来看我了,你来拿肉了吗?你吃过肉了吗?颜回儿流泪,直点头。孔子喃喃自语:我要吃回吃过的粥,要用回用过的锅,回是怎么划粥的?他把早上的粥划一块,吞吃了。晚上再吞吃另一块粥,是不是?划啊,划,我就像回一样,我就是回……

  没人留心,阙里的树老了,树老得只能在风中絮语,只能在微风的吹拂下轻声絮语。孔子站在阙里的街角看着远方,有时来了一个妇人,慢慢走来,那是伯嬴,永远慢慢吞吞的伯嬴。他与伯嬴把生命的尽头当成长丝,一条条扯长,扯近前来;拉直,拉得闪光明亮,咀嚼那漫长。孔子说:很早的事儿啦,很早的事儿啦。伯嬴也说:我再也梦不见楚宫了,梦不见那栏杆了,梦不见楚宫宫墙上的早春花,梦不见那宫墙外的血渍了,我好久不做噩梦了。孔子对伯嬴不说颜回,回是活在他心里的,有时他看着颜回的儿子,心里有许多的话语,但想说话时,语言就显得沉重、做作、多余,他只是拍拍颜回儿子的肩头,这稚嫩的肩头正在承担日重一日的重担,孩子长大了,夫子衰老了,只能斜头仰脸看天,不能仰头昂颈看树了。他屋子里如栋般的竹简很少再搬上搬下了,蒙上了一层层厚厚的灰尘。灰尘蒙住了夫子的竹简,也蒙住了夫子的记忆,许多往事如烟一般地淡忘了,过去了,只剩下了一点点忆痕,没有人揭开那盖子,便不能回顾。
  只有做一件事时,才是他生命活力还在的证明。他在夜里要带着两个孩子去看司马牛,他伛着腰,扯着两个孩子,一手一个,一直走,一边走一边唠叨,也不知他唠叨些什么。孔伋问:爷爷,我们是不是还给人送钱去?孔子说:没有钱了,没有钱了,我没钱,送人什么呢?孔伋说:你有钱,但都用来修书了。颜回儿说:夫子爷爷,我也不吃干肉了,用干肉换钱,修书,好不好?
  孔子说:不好,你得长个子,长身子,你看爷爷这样子,年轻时力大无穷呢,能托得起大铁城门。颜回儿说:可你没托起过,谁知道你说得对不对?孔子说:是啊,也许托不起来,那就是吹牛了,吹牛就不好了。
  孔伋问:我们去干什么?
  孔子说:说话,说一会儿话,说一会儿人话。

  这间屋子永远是沉默的,没有与世人沟通的权利。屋子里有一个司马牛,他睡在那里,孔子把手伸向窗子,小窗子里就怯怯地伸出一只手。手是烂坏了的,孔子抓着那只手,说:子牛啊,子牛,我来了,我来了。回走了,你还是伸出手来,让我握着,我握着你的手,心就很踏实啊。司马牛流泪,伸出满是破烂布包着的手,让孔子握着。孔子说:子牛啊,我活不长了,梦见我站在廊下的两楹柱间,人都说,殷人是那么祭祀祖先的,看来我的先人是殷人,这是对的。头几天夜里我梦见了回,他告诉我,人们发明了一种武器,叫做枪,能一眨眼就杀一个人。我看见回落泪了,杀人那么快,干什么呢?杀人慢一点儿,让人多活一会儿,不好吗?子牛啊,我老了,走不动了,我能走动,就来看你。好不好?你会唱歌吗?唱个歌吧?
  司马牛说:唱什么?就唱《木瓜》吧?
  不,不,就唱《关雎》吧。
  在司马牛的歌声中,孔子与两个孩子往回走。
  孔伋问:爷爷回来,为什么不扯着我们的手呢?孔子说:我的手不能碰,你们扯着我的衣袖吧。两个孩子扯着孔子的衣袖,慢慢向回走。曲阜城、天地、流水、万物皆与孔子和两个孩子一齐向回流淌。
  孔伋问:爷爷,司马牛叔叔会死吗?
  只要我天天来看他,就不会。可是爷爷老了,爷爷也会死的。

  孔子真的病了,他躺在床榻上。孔伋与颜回儿来看他,孔子睁不开眼,只是昏昏沉沉。孔伋说:爷爷,快起来,我们去看司马牛叔叔。孔子爬起来,慢慢走到门前。
  三上卿来了,叔孙仇的车夫打柴,在大泽里捉到了一只兽,拿来给孔子看,叔孙仇说:夫子啊,你看这只小兽,长得四不像啊,是一只怪兽,像是羊却有角,不是你上一回说的那种土羊吧?孔子低下身去看,他的手在抖,小兽受了伤,它的脚都被折断了。孔子大声说:这是麒麟啊,麒麟,仁义之兽。天上飞的凤凰、江河中的蛟龙、地上跑的麒麟,是仁义鸟、仁义虫、仁义兽啊,三种之中麒麟最少见,几百年也见不到。一见到它,太平盛世就要来了。可它……它还没长成啊,为什么要折断它的脚呢?你把未来给折断了,未来没有了脚,就寸步难行啊。没有未来,人还有什么指望啊?子贡啊,原来你说得对,麒麟是生在大泽的,我以为你是说胡话呢。在这一点上,你没骗我。十几年前,你就告诉过我啊,我为什么不一个个地告诉他们,麒麟是仁义兽,是人生的希望呢?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三上卿从未看到过这么伤感的孔子,他抱着那未长成的麒麟大哭。等到三上卿悄然离去,弟子们听着夫子在屋内唱起歌来,夫子在伤心地唱着:

  麒麟死了,
  大树枯了,
  圣贤也该没了,
  我也该死了吧?
  咳,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啊。


  歌声悲伤痛苦,令人心酸。
  夜里,孔子伏案睡着了,在睡梦中,他看到了颜回,颜回来招呼他:夫子,该走了,走啊,走吧?上路吧,不是说,夫子没住过让烟囱熏黑的房子吗?匆匆来,匆匆去,转眼间已不知岁月百年或是千年?孔子从床榻上爬起,上了车,他不知身在梦境,以为真的人在旅途。孔子乘上了车,是吊在院内的曾参弄的那辆车,车用铁索吊着,摇摇晃晃。孔子乘上了车,说:子路啊,赶得慢一点儿,好不好?子路应声,车摇摇晃晃上路了,孔子扶着车轼,向前望,有许多的国家没去过,有吴、越、还有中原的三晋,应该义无反顾,渡过黄河的,去对赵简子说说仁义之道,与魏献子谈谈中庸,再与韩宣子说说礼,这都很重要啊。人生如旅,旅如人生,当孔子手抓住吊索,两眼定定地望着前方时,他的脸上浮出了微笑,这是夫子的微笑,是大圣贤的微笑,对世上的一切希望一切生命都看重都眷恋的微笑。
  黎明前,络绎不绝来上课的弟子们都惊呆了,他们看到了一个奇景:孔夫子站在院子里的车上,车在微微摇晃着,孔子站得很稳,手紧抓住铁索,眼不闭,眺望着前方……

  众弟子在墓上守了三年,宰予对着孔子的墓说:夫子啊,我说过,我不愿守孝三年,那不是对你不敬。我守了三年,我是真的不同意夫子的主意,不能那么守孝,三年的时间太长了,人的生命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啊。子贡看着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不出一声。众弟子收拾衣服物什,要回阙里了,人人皆是长胡须、蓬头发,他们来叫子贡,子贡仍是跪在夫子的墓前,不动。
  子贡,走啊,走吧?
  子贡说:不,我还要再守三年。
  子夏与子张想劝子贡,但他们看到了子贡眼神空空的。没有了夫子,子贡也没了神采,他是为夫子而活着的吗?真的没有了夫子,这世上再也没了美好的愿望,没了美好的憧憬,没了美好的未来吗?众弟子都围在子贡身旁,说:弟子里,只有你一个人能成就大事,你可以带我们做事。子贡如被针刺,大声说:不,我不会和你们在一起,我不是夫子的好弟子。
  你是最好的。
  不是,最好的弟子是颜回,最能干的是你们。我跟着夫子,夫子没把我赶走,就是我的福气了。你们好好干,可以光大夫子的事业啊。

  子夏唤来了有若,这是一个长得很像孔子的年轻人。子夏流泪说:子贡,我们太想念夫子啦,真不能想象,没有夫子的日子,我们怎么过?拿什么来激励我们的斗志,拿什么来做我们的人生目标?我们想让有若做我们的夫子,每天照顾他,像是照顾夫子一样,你看怎么样?
  子贡笑一笑:你以为这世上还能有一个孔夫子吗?你以为孔夫子是人人皆可替代的吗?他没了,就是没了,再没有一个人能替代得了他,他……
  子贡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众弟子都哭了,人人大哭。
  众人走了,都走了,空落落的坟前,只留下一个子贡。

  夜晚,孔伋扯着颜回儿子的手,两个孩子悄声细语:
  为什么不叫大人去?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儿,还有爷爷的事儿。爷爷死了,就是我们两个的事儿啦,走啊,走吧。
  他们来到司马牛的困屋前,走到窗前,孔伋学着孔子的声音、语调:子牛啊,把你的手伸出来;子牛,我来了,伸出你的手,我握着。孔伋一边说,一边哭,止不住的泪水直流。但他忍着,不哭出声儿来,小脸儿憋得通红:子牛啊,你伸出手来吧,夫子没了,爷爷没了,我就是夫子啦,我是你的夫子,可我不是爷爷啊。
  可司马牛就是不应声,从旁边走过来一个小乞丐,浑身肮脏,他问:你是孔伋?
  孔伋点头。小乞丐大哭:司马牛死了,他自己走到野地里,把他自己埋了,他说……脸要向着夫子,他要我告诉你,他也去了,去见夫子啦,他很幸福……

  小乞丐跪下,向孔伋与颜回儿叩头:我替夫子谢谢你们啊。
  孔伋问: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的夫子。
  孔伋俨然夫子风范,扯他:别哭,别哭,你没地方住,没有饭吃,是不是?小乞丐点头。
  孔伋说:司马牛是我的师兄,你就是我的弟子啦,你跟我去,去读书,做个好人,好不好?小乞丐笑了,孔伋左手扯一个,右手扯一个,三个人走在曲阜的街上,慢慢走去,人很小,但充满希望。

  春天,子贡在种树,他在孔子的墓地旁种满了树,他说:夫子啊,树长大了,就很值……他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笑着自嘲:夫子,我还是没什么希望,怎么总也忘不了钱这个字眼儿呢?我还是说说夫子的话吧。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子曰……子曰……子曰……子贡像是一个疯子背书。胡须长得长长的,把他的脸都掩盖住了。他看着树,笑了,说:夫子,我说,这一回你该满意我了,你该最满意我了。颜回啊,你与夫子睡在一起,你能与夫子再讨论了,你会与夫子说那些妙趣横生的话题了。子路啊,你能与夫子吵架了,你说,夫子真心喜欢南子,还是不喜欢南子?反正你为南子而死,夫子是伤心透了。子牛啊,我把你迁来了,夫子一定会很喜欢,他愿意你站在他身旁的。
  子贡总坐在墓碑旁,看着树,树长大了,能听得到飒飒的风声,看得到树影了。子贡还是看着孔子的墓碑,对夫子说悄悄话。
  夫子啊,其实我就是一个最大的坏人。你说,我从来没有按夫子的仁义之道做事,我做不来,一做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啦。我是不是与生俱来的一个坏蛋?只要有机会,就会讲钱,讲利益,趋利忘义,就是说的子贡吧?夫子啊,你为什么不出声呢?金钱能使人忘了一切吗?我喜欢金钱,就不能喜欢夫子的思想了吗?

  在坡上走过的人时常会看到子贡,他像一个野人,披散着头发,自言自语地说话,永远对着墓碑与坟墓说话,话语无尽无休。
  子贡的第二个妻子湘子来了,她带着一个女儿,她们很狼狈,到了树林前。子贡的第一个妻子田金子也来了,她带着一个儿子,她们很焦急,注视着树林。蓦地回头互相看着,两下对视,一下子明白了,她们形同路人,但她们是亲人,都是子贡的妻子。
  你是……
  你是……
  田金子从脖颈上拿下金凤簪,湘女也从脖颈上拿下金凤簪,两个女人抱着,泪流如雨。湘女说: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追,追到这里来了。田金子问:你是他的人?湘女问:你是大姐田金子?两人再对面,行礼,郑重得好笑,也好心酸。扯着愣愣呆呆的孩子,说:来,来,你们两个也来认一认,他是哥哥,小名叫金贵儿;她是妹妹,小名叫木屐儿。田金子说:这个混蛋子贡,叫他下来!
  四个人一齐叫:子贡,子贡!爹,爹!

  子贡慢慢走出来了,他惊呆了,人如鬼面,浑身泥污,看着两个老婆、儿女,哭了,哭出声儿来了。
  子贡说:我为夫子守孝六年,只剩下一年了,你们等等我。
  田金子说:还等,你的儿女都长大了,你这个混蛋!
  子贡问:我还能活多少年?
  田金子与湘女一齐说:你顶多再能活二十年。两个孩子说:三十年,四十年!子贡对着妻子跪下了:就让我再为夫子守一年吧,我只有这一个心愿了。
  只好由他了,几个人在路上瞅着子贡。田金子瞅子贡,骂他,一边流泪一边骂。湘女说:大姐,你别……别骂……田金子一撇嘴:心疼了,他是你的?湘女脸红了:他也是你的。你骂他别的,都行。只别骂他死鬼。田金子说:我骂他……骂他……老不死的。
  儿子说:他不老。女儿说:他长得挺好看的。
  两个女人乐了,好看个屁!当初不知怎么看上他的?回味来了,脸便一阵阵红,子贡啊,当初那个子贡啊,翻上来一阵甜蜜一阵辛酸,慢慢咀嚼。
  就天天盯着子贡瞧,看他疯疯张张地对墓碑说话,看他疯疯张张地种树。
  他念叨什么?
  谁知道,他可别弄傻了,他从前可比那孔夫子聪明。
  咱们怎么办?
  咱就在这里再盖一个阙里街。
  怕没人来住啊。
  有人搭话了,是公冶长,身后有他的丑老婆离洗:有人住,有人住,你看,有这么多人呢。
  真的来了许多人,他们都是夫子的弟子,还有孔伋、颜回儿,许许多多的人。
  坟下真的成了房舍,真的有了一条街,真的成了风风雨雨的街巷,成了市镇,人声鼎沸,很热闹。子贡站在坟前,对夫子说:夫子啊,你也许就喜欢这样,你喜欢热闹,喜欢弟子们围着你,听你讲仁义之道,讲天下大同,就让他们住吧,人们安居乐业,活得好就行了。

  新房舍前,田金子叫着儿女:快,快,去看看你爹,在下面给他叩一个头,再回来。金贵儿嘟哝:天天去叩头,天天看,烦不烦哪?
  湘女推着儿女,说:他是你爹,你不惦念爹吗?去吧,去。四个人刚推开院门,就愣住了,院门外站着子贡,一个野人一般的子贡,衣服成了布条条儿,头发长成了树叶子,人也呆呆的,没血气,像是一截树桩子。
  两下呆愣了好半天,田金子、湘女扑上去,捶打他,流泪,又笑。子贡也不流泪,只笑,呵呵地傻笑。两个女人心细,看见他的脖颈上吊着一只小袋子,拿来看,迫不及待地拿来看,怎么装了一袋子小石头子,这有什么用啊?
  后来,有一天夜里,子贡家的院门悄声打开,乘人们熟睡时,子贡搬走了,从此不知去向,不知他搬到哪里去了。子贡看着两个妻子搬家,他不动,只是紧紧扯着两个儿女的手,扯得紧紧的,扯得女儿手都疼了,但他决不肯松一下手。
  再后来,听说有一个人叫陶朱公,就是从前的那个范蠡,他专门花钱收买杀手,杀那些残暴的人,买杀手杀人,用计谋杀人。还有一个人是子贡,他没改名字,还就叫子贡,专门散钱给穷人,用金钱救人,救穷人,尤其是好学的读书人。

  阙里还在,曲阜还在,孔庙还在,孔林也就是那个埋有孔夫子的坟墓还在,孔府也还在……只要世上有这些在,孔子也就还在吧?但总是一年年、一代代地有人修葺,修一回变一回样儿,如今这样儿,比起孔子在世时,究竟是差了多少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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